平海往事 (1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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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book18.org

從陸永平家出來才十點多。在街上溜達一圈,我上了環城路。初秋的日頭有些氣急敗壞,在柏油路上鋪開一道沒有盡頭的白光。兩邊的玉米苗黃綠相間、參差不齊,不時閃過的幾汪水窪讓人誤以為它們是新型的水生作物。老樹沒剩幾棵,多是些新栽的樹苗,手腕粗,此刻正溜著腳下的白光無限鋪延。我愣了好一會兒,才猛然發力。隨著抬臀弓背,耳邊響起呼呼風聲,飛速掠過的樹苗讓人恍若陷入時間的矩陣。我仿佛又回到了跑道上,只是連那快速吸入肺部的氧氣都帶著股破敗味道。也不知過了多久,直到大腿傳來陣陣刺痛我才停了下來。揮汗如雨。氣喘如牛。我撂下破車,踉蹌著在溝渠旁坐下。 book18.org

遠處的青色山巒像是老天爺吃素後拉下的一泡屎。其中若隱若現的衛生紙就是聞名全國的水電站。它們在一起,多麼的相得益彰。早上七點多王偉超就打來電話,約我上城裡玩。我說有事。他說有雞巴事。我說真的有事,很要緊。他笑著說邴婕也在,有重大事項宣布。我說下次吧,就掛了電話。我真的有事。我把手伸進褲兜里,直挺挺地躺了下去。水泥板有些硌人,悠遠的天空像面明晃晃的鏡子。我真的有事。 book18.org

在肚子的再三催促下,我回了家。胡同口停著陳老師的富康。沒進院子就聽到小舅媽誇張的笑聲。見我進來她笑得更歡了:「幹嘛去了,我的小少爺?」她的俏皮似乎和香甜一樣與生俱來,除了紅著臉我毫無應對之策。飯間三個女人談著莫名其妙的話題,我只能悶聲不響地往嘴裡扒飯。電視里播著本地新聞,同樣粗製濫造地好大喜功,唯一的特色就是口頭禪「我市」。突然小舅媽指著電視說:「都是王淑嫻這個賤人,要不咱工資早漲了!」我抬頭瞄了一眼。一個身著天藍色西服的女人在一群奇形怪狀男性的陪同下,正對著一棟建築物指指點點。這棟建築我認識,是我們學校新近竣工的學生宿舍樓。這個女人我也有印象,是平海市教育局新晉副局長。陳老師呸了一聲,說有學生在,讓小舅媽注意下形象。小舅媽吐吐舌頭,偷偷踢了我一腳。母親笑了笑,說:「她老公不是公安局副手麼,這不符合公務員任職迴避吧?」陳老師忿忿然:「狗屁任職迴避,那陳建X 夫婦還都是一把手呢。瞎騙騙老百姓罷了。」 book18.org

正是這樣。在我古怪的昨天——一如離奇的當下——有種普遍的娛樂,人們喜歡指著螢屏上的各色人物,談論他們不為人知的一面,說一些諸如誰被誰搞掉了的話。這種話題總讓我興奮,好像自己生活在電影中一樣。但那天,我卻有些心煩意亂,胡亂扒了幾口飯就出去了。 book18.org

烈日當頭。胡同口的老槐樹下還有點樹蔭,倆小孩在打彈球。於是我就走了過去。沒一會兒,房後老趙家媳婦也來了。她端著米飯,要喂其中一個小孩吃。這小孩就邊吃邊玩,看得我想踹他兩腳。老趙家媳婦姓蔣,時年二十八九,我一般都叫她嬸。隔壁院就是賣給了她家。爺爺住院時她還墊了一百塊。蔣嬸個子不高,挺豐滿,性子火,嗓門大。有時隔幾條街你都能聽到她在家裡的吼聲。那天她穿了條粉紅的七分馬褲,蹲在地上時倆大腿繃得光滑圓潤,連股間都隱隱夾著個肉包。我就忍不住多掃了兩眼。「乖,快吃,」她用勺子敲敲碗,狠狠剜了我一眼,「再不吃林林哥就給你搶走了。」我這才發現她早已俏臉通紅,不由趕忙撇過頭,連句話也說不出來。好在這時家裡的三個女人出來了。一時花枝招展。蔣嬸就夸母親跟個大姑娘似的,害得她呸聲連連。小舅媽挽上我胳膊,邀我同游。無論她們去哪兒,我逃開都來不及呢。母親看了我一眼,說:「讓他在家看會兒書吧。」陳老師就笑了笑:「那活該你看門兒的命。」 book18.org

我本想在床上躺會兒,迷瞪間竟睡著了。模模糊糊地,我總忍不住去攥兜里的東西,想把它拿出來瞧瞧。但它好像死死焊在腿上,怎麼也取不下來。再睜眼已將近四點。我愣了半晌,洗把臉,又站在院子裡唱了首鄭智化的老歌。騎車出門時陽光慘白而刺目。 book18.org

同早上一樣,陸永平還是不在家。不過這次他媽在。老太太瘦瘦高高,臉窄窄的,說話卻細聲細氣,老給人一種搭配失調的錯覺。我進門時,她正帶著個小孩,應該是陸永平的侄子。看見我,她趕忙站起來,臉上綻開一朵花:「喲,林林來了。」我說來了。我打了幾句哈哈就沒話說了。我甚至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她。小表弟在一旁跟人干四角。許久,我說:「我姐呢?不說十一回來的嗎?」老太太說:「沒有,部隊臨時有事兒,給召回去了。這都快一年了,連個人影兒都沒見著。」我說:「哦。」我想說「我也挺想她的」,又覺得這樣說未免有抄襲電視劇的嫌疑,就生生打住了。「那——」我環顧了下四周,茂盛的葡萄藤依舊遮天蔽日,「那我走了。」老太太又起身:「就在這兒玩唄,好不容易來一次。我這兒脫不開身,宏峰,給你哥拿水果!」陸宏峰吸了吸鼻涕,愣了愣,才朝屋裡奔去。我趕忙撤了出來。 book18.org

陸永平在家排行老大,下面有兩弟兩妹。據姥爺說,他父親去得早,他母親又擔不上事,陸永平不得不早早輟學,給家裡掙工分。有次大雪紛飛,家裡沒了煤,十四歲的陸永平拉著一板車煤跑了二三十里地。這一來回就是一天一夜,路上除了窩窩頭和冷水,便是大地蒼茫和北風呼嘯。「這娃得受多大罪啊。」姥爺說著嘆了口氣。這事母親也講過,不過已經變成了純粹的勵志小故事。總之,陸永平就是長兄為父的絕佳典範,他父親過世時最小的妹妹才剛斷奶。當然這類事我一向不放在眼裡,總覺得難脫編出來教訓小孩的嫌疑。 book18.org

剛蹬上車,就在胡同口碰上了張鳳棠。她騎著小踏板,從遮陽帽到紗巾,把自己裹得像個阿拉伯酋長。以至於當她停車鳴笛時,我都沒反應過來。她問我幹啥去。我說回家。她說這麼急啊。我說哦。她說好不容易來一次,就回來嘛。神使鬼差地,我就跟她回了家。看張鳳棠進來,她婆婆說:「回來了。」張鳳棠嗯了聲,又似乎沒有,反正她一溜煙就騎了進去。她婆婆抱著小孩起身,一邊顛著,一邊學著小孩的口吻:「小毛孩,回家咯。」經過門口時她對我點了點頭:「林林你玩兒,我到那院一趟,孩兒他媽也該回來了。」等張鳳棠停好車出來,院子裡就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book18.org

在張鳳棠招呼下,我進了客廳。陸宏峰手裡攥著個蘋果,看見我就遞了過來。「小宏峰真是懂事兒了,」張鳳棠摸摸他的頭,轉瞬聲調卻提升了八度,「鼻涕擤乾淨去!說過你多少次!吸溜來吸溜去,噁心不噁心!」評劇世家的孩子難免要受些訓練,據母親說張鳳棠早年還跟過幾年戲班子。她天生高亮的嗓音在跌宕起伏間像只穿梭雲間的鷂子。不等她揚起巴掌,陸宏峰哧溜一下就沒了影。「林林真是稀客啊。」張鳳棠摘掉墨鏡。 book18.org

「我姐不是回來了嗎?」 book18.org

「哪那麼容易,部隊有事兒。」 book18.org

「哦。挺想她的。」 book18.org

「喲,你嘴真甜,以前咋看不出來?」 book18.org

我沒話說了,就咬了口蘋果。張鳳棠卸下阿拉伯人的裝備,再現清涼本色。「坐啊。」她說。猶豫了下,我還是緩緩坐下,腿繃得筆直。「我姨夫呢?」「我說啥來著,還真是跟你姨夫親呀。」張鳳棠翹起二郎腿,綢褲的黑褶子像朵陡然盛開的花。我又猛啃兩口,強壓下把蘋果扔她臉上的衝動。張鳳棠卻又繼續:「誰知道他死哪兒去了。」她輕晃著腿,殷紅的指甲透過肉色短絲襪閃著模糊的光。突然,她身子傾向我,壓低聲音:「說不定上你家了呢。」我騰地起身,卻忍不住咧了咧嘴。張鳳棠笑著問:「咋了?」居高臨下地掃了眼那白生生的胸口,我把臉撇向窗外:「上個廁所。」 book18.org

那天張鳳棠死活要留我吃飯。我百般推辭,她就拉長了臉。真是沒辦法。幾個涼菜,熬了點小米粥。陸宏峰人中通紅,讓我煩躁莫名。張鳳棠問她的手藝比起母親來如何,我支吾了半晌。她就給了我一肘子,說:「到底是媽親啊。」就在這時,院子裡響起了腳步聲。陸宏峰似要起身,張鳳棠踢了他一腳。我抬頭瞥了眼日光燈,總覺得這燈光耀眼得有點誇張。隨著那經典的腳步聲漸漸逼近,門帘撩起。張鳳棠問:「哪兒去了你?」陸永平說:「管逑多。」張鳳棠掃了我一眼:「你親外甥問呢,我才懶得管你。」陸永平這才發現了我,不無驚訝:「小林來了啊,啥事兒?」我放下筷子,又拿了起來,轉過身:「還以為我姐回來了呢。」陸永平癱在沙發上,脖子上掛個繃帶,左胳膊套在裡面,像胸口捧著什麼寶貝。我也不無驚訝,連眼皮都跳了起來。 book18.org

關於表姐,陸永平重複了一遍他的家人對我說過的話,然後問:「你來這兒你媽知道不?」說著他就起身走向電話機。張鳳棠冷笑兩聲:「看你姨夫多積極。」我忙說:「不用,我媽知道。」陸永平放下電話,說知道就好。張鳳棠又笑起來,臉都紅彤彤的。陸永平也跟著呵呵兩聲,在飯桌上坐下:「咋,沒我飯?」張鳳棠板著臉:「誰知道你吃了沒?」陸永平抬了抬胳膊:「拆雞巴個石膏拆到現在,我哪來的功夫吃飯?」「喲,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多大功臣呢。」陸永平不搭茬,操起筷子夾了塊黃瓜,嘎嘣脆響中環顧了下四周:「小宏峰呢?」 book18.org

我忍不住問陸永平胳膊咋回事。張鳳棠柳眉都挑了起來:「你不知道?」我搖了搖頭。她就笑了起來,足足有半分鐘。在陸永平連「嘿」幾次後她才止住笑:「你姨夫多厲害,打個架從人家裡攆到……」陸永平突然起身,張鳳棠頓時閉了嘴,又深呼了口氣:「坐下,我給你盛粥去。」張鳳棠一走,氣氛有些冷清。我感到手軟綿綿的,像抹了滑石粉,筷子都有點握不緊。接連夾掉兩次菜後,陸永平問我怎麼了。我埋頭喝粥,沒吭聲。他說:「這就對了,以後沒事兒多往家裡跑跑。親戚孩子這麼多,姨夫最服的還不就是你。」說完他哈哈大笑起來。我抬頭又瞥了眼日光燈,它確實有些耀眼了。 book18.org

後來陸永平開了瓶白酒,我也喝了罐啤酒。只覺得頭頂耀眼的光慘白得如同定格的閃光燈,而這記憶的一幀也像被誰偷偷扯出爆了光。可能是收拾碗筷時,也可能是飯後閒聊,在抱怨我們喝酒後,張鳳棠說:「看你姨夫,現在多乾淨,趕上在羊毛衫廠那會兒了。呲牙讓你親外甥瞅瞅。」陸永平刷地紅了臉——當然也可能是酒精作用,臉本來就是紅的——卻又笑了笑:「你姨廢話忒多,也不知道是哪兒痒痒了。」張鳳棠說:「咋,又想借酒發瘋,來啊。」陸永平點上一支煙:「當孩子面兒不跟你一般見識。」張鳳棠哼道:「瞧你德性,你那點事兒我只是懶得說。」陸永平咚的一拍桌子,卻又壓下聲音:「你自己乾淨?」 或許打了個招呼——當然,也可能沒有——我站起來就往門外走。陸永平說:「急個屁,再玩會兒唄。宏峰?小屄蛋子兒跑哪兒去啦?」張鳳棠像挺機關槍:「你雞巴嘴不能幹凈點,媽個屄的。」陸永平搖搖頭:「不跟你一般見識。」完了又拉住我:「姨夫送你。」我說騎有車。張鳳棠冷笑:「看你姨夫,真跟親兒子似的,多積極。」陸永平沒吭聲。我回頭的一瞬間,他似乎伸手點了點張鳳棠。 剛出去,屋裡就炸開了鍋。陸永平說:「早知道上次閹了魏XX,給雞巴塞你屄嘴裡,看你還逼逼不逼逼?」張鳳棠尖叫著,罵陸永平混蛋。一陣噼里啪啦、鬼哭狼嚎。我推上車就往門外走。蹬上車的一剎那,張鳳棠似乎還在嗚咽:「你找其他女人老娘管過你沒?」在胡同口我見到了陸宏峰。他在路燈下幹著四角,孤零零的。我在旁邊看了會兒,最後說:「宏峰,我走了。」他嗯了一聲,頭都沒抬。 book18.org

家裡母親已靜候多時,問我去哪兒了。我應付過去。她抱怨說鑰匙也沒帶,幸虧隔壁院有人。我置若罔聞地進了廁所,掏出彈簧刀時大腿鑽心地痛。至今我記得在橘黃色的燈光下,那戳出寸許的刀鋒如一片薄冰,隱隱透著絲血腥味,卻給人一種綿軟的錯覺。 book18.org

十四 book18.org

電影一開場我就猛找一通,硬是不見王偉超。由於男女分坐,忽明忽暗中更是連邴婕的影兒都瞅不著。問了下三班的幾個呆逼,他們都不知情。事實上能在前仰後合中對我搖搖頭就已經夠難為他們了。幕布扯在牆上,起風時電影中的人物就跟害了羊癲瘋一樣抖個不停。各色聲音從空洞的音箱中飄出,再越發空洞地擴散至校園上空。遇到低音時,就像老天爺在打雷。然而,所有人都那樣興高采烈。 book18.org

大概自小學三年級起,學校就開始定期放映露天電影。這個傳統一直延續到了中學時代。印象中除了少數幾部兒童題材,大都是些香港武俠片,像邵氏啦、胡金銓啦、徐克啦。偶爾一閃而過的曖昧鏡頭總能讓下面黑壓壓的腦袋們轟然大笑。我最喜歡的自然是《新龍門客棧》,其次當屬《大話西遊》。那個國慶節過後的周四晚上放的就是《月光寶盒》。在至尊寶被火燒雞雞引起的全場鬨笑中,我悄悄退了場。 book18.org

初中部教學區萬籟俱靜,操場上的喧鬧模糊而圓潤,像是來自地下的某種神秘儀式。黑咕隆咚中偶有幾扇窗溜出一線微光,給落葉松抹上了一盞金色塔頂。一種隱秘的委屈突然從心底升起,幾乎下意識地,我隱去了腳步聲。三班教室黑燈瞎火。我踏上走廊,正猶豫著要不要過去一趟,才驚覺身旁的樓梯口有人。這讓我險些叫出聲來,對方似乎也嚇得不輕。然而我立馬發現那是兩個人。他們原本抱在一起,此時迅速分開,每人手裡還提著一條板凳。我吸了吸鼻子,就放了個響屁。的確是響屁,在這樣的秋夜脆生生的,有點嚇人。 book18.org

「嚴林?」王偉超的聲音一如既往,但那絲顫抖逃不出我的耳朵。邴婕一動不動。我也一動不動。我竟然毫不驚訝。「你個逼放屁了?」他笑著朝我走來。模糊的黑暗中我飛起一腳。王偉超連退幾步,踉蹌倒地,卻連聲像樣的慘叫都沒有發出。簡直不可理喻。剛要躥上去,邴婕攔住了我,確切說是死死抱住了我,她帶著哭腔:「不是這樣的,嚴林。」這和傻逼言情劇一模一樣的情節令我作嘔。而那竄入鼻間的清香、拂人臉龐的柔絲更是讓我噁心。擺脫開邴婕我只用了倆字——婊子。她後退兩步,靠著牆,已經哭出聲來。王偉超說:「你他媽再罵一句試試?」我一字一頓,對著那個瑟瑟發抖的身影:「婊子。」 book18.org

回家路上母親一言不發,連往常聒噪不已的青蛙都銷聲匿跡。只有身下的破車尚在兀自呻吟,讓我愈加羞憤難當。母親進來時,我們已經在政教處站了一個多小時。指針滴答滴答地爬過心坎,我脊樑挺得筆直,餘光卻始終擺脫不了身旁的王偉超。我總忍不住跳將起來,再掄他幾拳。母親如一縷清風,攜來一片微涼的夜空。她和執勤老師說了幾句,便朝我們走來。先是看了看王偉超——她甚至摸了摸他的臉,細聲叮囑一番,就讓他走了。然後她轉向我,就那麼盯著,也不說話。我低著頭,一顆心在聚焦的窒息中似要炸開。好在執勤老師上前勸說,母親方就此作罷。她瞥了我一眼,轉身就走。她在前,我在後。她腳步似飛,我也只能亦步亦趨。直到後來騎上車,駛上環城路,兩人都沒說一句話。 book18.org

在村西橋上,母親兀地停了下來,乾裂的嗓音蔓延至整個夜空:「打啥架?啊?打啥架?真是越長越出息了你!」我僵硬地倚在橋頭,摩挲著石獅子,腫脹的目光飄忽不定。月亮趴在水面上,瘦得令人驚訝,簡直像一彎掛肉的鐵鉤。我不由多瞧了兩眼。當一縷風拂過,水面盪起破碎的波紋時,那彎鐵鉤便死死勾住心底,微漾間竟有一種快意擴散開來。良久母親重又騎上車,我緩緩跟了上去。到家洗漱完畢,剛要進自己房間,母親叫住了我。至今我記得燈光下那微顫的睫毛和濃郁的煮雞蛋香味。我抬起眼皮,她就說:「看啥看,還有臉了?」我垂下眼皮,她又說:「低啥頭,認罪伏法呢?」按摩完畢,母親就出了廚房。她邊走邊說:「切了點土豆片,自己敷上。」 book18.org

可喜可賀,和王偉超干架後沒幾天,我就迎來了第二架。雖然從小身體素質好,但我很少與人衝突。然而那天,請原諒——我從未見過那麼亮的光頭,又淌著汗水,與太陽遙相呼應,晃得人頭暈眼花。於是我就推了他一把。我想告訴他即便是高中生,也不應該剃這樣的光頭。他貌似並不同意我的看法,不僅反推回來,還指著我說:「肏你媽屄!」於是我來了兩拳,又跺了兩腳。他就趴到了地上。時值晌午,籃球場像塊蓋玻片,不遠處的食堂人聲鼎沸。我剛想招呼大家繼續走,腦後就蓋來一板磚。於是我就不知東南西北了。 book18.org

在醫務室緊急處理一下,我被送到了校外診所。剛縫完針母親就趕來了。她髮絲輕垂,汗如雨下,砸到我身上簡直振聾發聵。在我茫然的目光中,她使勁捏著我的手叫著「林林」。實在太過使勁,我只好答應了一聲。她總算鬆了口氣。據說板磚最容易把人搞成腦震盪,而後者的一種臨床表現就是痴呆。接下來就是輸液,我斜靠在床上,感覺一個腦袋有兩個大。情不自禁地,我就想到了被人開瓢的地中海。進而我想到,老天爺貌似搞錯了,要說開瓢,再沒有比那個光頭更合適的了。母親諮詢過醫生後就平靜了許多,雖然還捏著我的手,但她說:「好了再跟你算帳。」說這話時她手心都是汗,豐滿的胸部把襯衣撐開一條縫,似有股熱氣從中溢出,持續地衝擊著我的腦門。我趕緊閉上了眼。在氣態的酒精海洋中,傷口隨著母親的脈搏輕輕跳動。後來就不跳了。 book18.org

再後來傷口又跳了起來,隱隱作痛。我睜開眼時發現下體直撅撅的。輸液室的門輕掩。也不知哪來的風,窗簾四下飛舞。母親就坐在窗外,與陳老師閒聊著,聲音輕柔卻清晰。起初她們說著工資待遇,後來就談到了地中海。陳老師像是憋不住笑:「喬曉軍回來啦!戴了頂帽子,但那個頭似乎大了一圈兒。」母親呸了她一聲。陳老師說:「真的,照這個頭的規模,地中海這個詞兒怕是不夠氣派了以後。」說著兩人吃吃地笑了起來。我剛要喊母親換藥,陳老師壓低聲音:「哎,你說你姐夫下手挺黑的嗨,給人揍成那樣。以前我還覺得喬曉軍除了有點禿,還勉強能看,現在咋瞅咋猥瑣。」母親拍拍陳老師肩膀:「噢,妹妹果然品味獨特。」兩人又是吃吃地笑。透過玻璃我能看到母親低著頭,腦後烏亮的髮髻都一顫一顫的。也不知過了多久,笑聲總算停了下來。陳老師攀上母親肩頭,聲音更低了:「……我品味,我看你姐夫那小眼放著精光,不會在打你注意吧?」「說啥呢,你個死婆娘。」兩人扭在一起。「換藥!」我梗著脖子朝外面喊了一嗓子。也許是用力過猛,轟隆一聲響,腦袋似要炸裂。 book18.org

那個傍晚我坐在自行車后座上悶聲不吭。母親則不時回頭甩出隻言片語。她說:「你小舅媽下午來過了,還有趙老師,你瞧趙老師對你多好,別老跟人過不去。」她說:「你餓不餓,想吃點啥?」她說:「有些帳等好了再給你算,趁還能樂呵偷著樂呵去吧。」然而晚飯時,神使鬼差地,我就提到了地中海。我說:「聽說喬曉軍也給人開了瓢,他腦袋不知好了沒?」母親正給我盛著魚湯,眼都沒抬:「你知道的倒挺多。」我敲著筷子:「這誰不知道啊,早傳開了都。」母親把魚湯遞給我,沒有說話。等她給自己盛好湯坐下來時,終於開口了:「有些事兒本想過段時間再說,瞧這情形還是趁這當兒掰清楚得了。都這時候了,嚴林你就一門心思放到功課上,別老鑽那些亂七八糟的。」我抬起頭:「啥亂七八糟的?」母親說:「你自己清楚。」我一字一頓:「我不清楚。」母親放下勺子:「現在不是談戀愛的時候,清楚了吧?」我看了她一眼,就垂下了頭。而母親還在繼續:「不止一個老師提醒過我了。還有上次跟王偉超打架,也是因為這個吧?」我埋頭把魚湯喝得一乾二淨。飯桌上靜悄悄的,只有我的頭在呼呼膨脹。母親伸手接碗時,我盯著她說:「我自己來。」我費力地晃了晃腦袋,它已經有兩層樓那麼高了。 book18.org

奶奶是個憂傷的人。對她而言,如果整個九八年尚能有一件好事,大概就是天上掉下個表親戚。這樣說,她老人家肯定會白我一眼:「親戚就該多走動,來往多自然就熟稔了,畢竟血濃於水嘛。」奶奶的表姨比她還要小几歲,剛從北京回來。按她閨女的說法,這位表姨屁股還沒坐穩就開始念叨她的外甥女,非要接奶奶過去住幾天不可。爺爺自然一塊去。奶奶的這位遠房表妹看起來三十出頭,印象中有點肥,碩大的屁股把套裙撐得都要裂開。她丈夫理所當然是個瘦猴,戴個金絲邊眼鏡,文質彬彬。據母親說此人曾是我們學校老師,還教過我地理。但我死活想不起來。 book18.org

之後沒幾天——我記得頭上都還沒拆線——我們到平陽作中招應試能力測驗。其實也就是配合教育廳做個摸底,回報嘛,分給參與單位幾個省重點高中免試指標。與試人員丑其名曰「種子隊」,囊括每班前十名,共八十人。原計劃去三天,不想臨時有變,分成文理科分別測。第二天下午就讓我們第一組先行打道回府了。大巴車上遠遠能看到邴婕,同去時一樣,她會時不時地掃我一眼。我老假裝沒看見。到學校將近四點半,老師囑咐我們好好休息一晚,第二天要照常上課。我到車棚取了車,就往家裡躥。出校門時邴婕站在垂柳下,我弓起背,快速掠過。 家裡大門緊鎖。我剛要掏鑰匙開門,卻又停了下來。陽光猛烈得有點誇張,把影子狠狠地按在鐵門上。口歪眼斜,狼狽不堪。我盯著它怔了半晌,卻再沒勇氣去開那扇門。胡同里一片死寂,連只麻雀都沒有。我把耳朵貼到門縫上,同樣一片死寂。良久,我還是走向那棵香椿樹。 book18.org

花盆被碼到了陽台一角,只剩光禿禿的幾把土。我一顆心要從嗓子眼裡蹦出,卻又暗罵自己神經病。我甚至連母親有沒課都不知道。然而就在下一秒,當瞥見停在院子裡的爛嘉陵時,一襲巨大的陰影便迅猛地掠過大腦溝壑。緩緩走下樓梯,我腿都在發抖。陽光折在雨搭上,五光十色,炫目得有些過分。這就是一九九八年的初秋傍晚,真是不可思議。 book18.org

而當站在樓梯口,那熟悉而可怕的聲音傳來時,說不好為什麼,我竟又平靜下來。伴著「吱嘎吱嘎」,啪啪聲清脆而有節奏,女人的呻吟更像是嗚咽,模模糊糊的,時有時無。窗簾半拉,只能看見她的一隻腳在男人的腰間兀自搖曳。白嫩的腳底板在腳趾的松放間不時鋪延開幾道光滑的褶皺,前腳掌通紅,像一朵委屈的花。節奏越來越快,在陸永平的喘息中,母親的哼聲越發清晰而急促。我能看到那快速抖動的床單花邊兒,像深海中的波濤,又似變幻莫測的水簾。終於,隨著母親一聲顫抖的長吟,腳趾緊緊糾結到了一起。屋裡只剩喘息聲,唯有床單還在輕輕擺動。我望了眼斜掛在天際的太陽,快速穿過走廊。 book18.org

把自己撂到床上,我輾轉反側。打開錄音機,立馬又關上。豎起耳朵,沒有動靜。再打開,再關上,再去聽。反覆幾次後,我騰地從床上彈起,大搖大擺地走出了房間。我口渴了,人總要喝水吧。然而,那陽光下逐漸拉長的黑影卻躡手躡腳,滑稽可笑。不到樓梯口,我就聽到了父母房間的說話聲。「給我幹嘛?」母親的聲音冷冰冰的。 book18.org

「幫個忙,轉交給你婆婆總行了吧?」 book18.org

「我不管。」 book18.org

「哪來那麼多逑事兒?」 book18.org

母親沒了音。 book18.org

我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玻璃上映著藍天綠瓦,連前院的房子都傾斜著趴在上面,像下一秒就要倒掉。我看到四條小腿。母親似乎側臥著,白皙光潔的小腿間插入一條黑毛腿,突兀得讓人驚訝。而兩隻大腳橫亘在圓潤如玉的小腳旁,更是荒唐得離譜。不知是不是錯覺,床好像在輕輕晃動。 book18.org

「我叔現在是用錢大戶,你也不容易不是?」 book18.org

「陸永平你啥意思?」 book18.org

「咳,哥說錯話了,說錯話了。」陸永平笑呵呵的。 book18.org

一時沒了聲響。 book18.org

「鳳蘭?」片刻,陸永平輕喚一聲。 book18.org

沒有回應。 book18.org

「鳳蘭?」 book18.org

「叫魂兒呢你。」 book18.org

「我就怕你生氣。」 book18.org

母親不說話。突然啪啪兩聲,床「吱嘎」一聲響,傳來一絲「哦」的低吟。緊接著又是啪啪啪,母親悶哼連連:「啊哦……神經病啊你。」 book18.org

陸永平停下來,笑笑:「我妹兒這犟勁兒真是天下無敵。」 book18.org

「切,那假公濟私,誰也比不上你。」母親聲音緊繃繃的。 book18.org

「大隊那點破爛玩意兒放哪兒不是放?養豬場不也干空著?我看你這人民教師經濟頭腦還不如我嬸。」 book18.org

「那是,誰也沒你精啊。」 book18.org

「你說的對。」陸永平加大馬力,床劇烈地搖動起來。十幾下後,他又停下:「來吧,鳳蘭,哥受不了了。」 book18.org

「你又幹嘛——」在母親的輕呼中,陸永平已經把她扶了起來。我能看到他們蜷縮著的腿。接著,陸永平像個大蛤蟆一樣出現在我的視野中。他在床頭跪下,撈住母親雙腿,似有一抹黑色在我眼前一晃——母親重又躺了下去。陸永平嘖了一聲,愣了好一會兒。然後他拍拍母親的腿,跳下了床,胯下碩大的傢伙像個套著塑料膜的鐵錘,在落體運動中連蹦了幾蹦。其時,只要他抬起頭——哪怕再不經意地往窗外掃一眼——就能看見我。可惜沒有。他直接轉身,弓起背,再次把母親扶了起來。她有些生氣:「你屁事兒真多。」 book18.org

說不好為什麼,當母親整個出現在眼前時我大吃一驚。那份難得的平靜瞬間四分五裂。一朵巨大的白雲在窗戶上浮動,我腦袋裡嗡嗡作響。母親長發及腰,烏黑蓬鬆,一身白肉卻緞子般緊緻。半圓形的乳房尚在微微顫動,乳頭挺立其上,像是齧齒動物憤怒的招子。她雙臂撐著床,一條大白腿斜搭在黑幽幽的毛腿上,比十月的陽光還要耀眼。烏雲般的秀髮輕垂臉頰,我只能看到母親白皙得近乎透明的鼻尖。 book18.org

「抱緊嘍。」陸永平伸手在胯間擺弄了一下,就托住母親柳腰站了起來。伴著一聲驚呼,下意識地,她兩臂前伸,環住了陸永平的脖子。「快放我下來,你又幹啥?!」母親扭動雙腿,欲向下滑,卻被陸永平死死箍住。他嘿嘿兩聲,抱著她轉了半圈。明晃晃的白雲下,母親濃眉緊蹙,朱唇輕啟,嘴巴張成一個半圓,似要驚叫出來。一剎那,我以為她看見了我。但母親只是發出一聲貓兒似的低吟。她長腿夾著陸永平的腰,還真像一隻攀在樹上的母貓,連乳房都被擠成兩個圓餅。我環顧四周,一片頹唐之色。唯獨太陽還是那樣明亮,令人不堪忍受。 book18.org

就這一眨眼功夫,兩人消失得無影無蹤。隱隱聽到幾聲噼啪脆響,母親急吼吼地:「陸永平你瘋了,快放我下來!」疑惑間,他們已經出現在客廳。雖然只是穿過了一道門,但不知為何,我總覺得這是老天爺在變一個大魔術。「到底幹啥啊你?」母親扭動著身體,俏臉通紅,長發濕漉漉的,「快放我下來,聽到沒?!」book18.org

客廳門關著,但通過狹長的側窗剛好把兩人盡收眼底。陸永平啞巴一樣悶聲不吭,在客廳中央轉了半圈,才把母親放到了沙發上。隔著七八米遠,我也能瞧見他脊樑上一片通紅,而淋漓大汗正潮水般涌過。 book18.org

不等母親兩腿放下,陸永平就扶著腿彎,把它們掰了起來。然後他壓低身子,順手在胯間擼了幾下,便腰部一沉。母親深陷在沙發里,伴著一聲悶哼,兩腿徒勞地掙扎著。「快放開我,有病吧你!」她聲音脆生生的,衍射出一種草綠色的惱怒。而陸永平是只悶聲不響的蛤蟆,兩手撐著沙發,毛腿緊繃,開始挺動腰部。一時間,黑瘦的屁股像兩個鐵球,兇狠地砸向沙發上的肥白大肉臀。他動作緩慢,卻有條不紊。每伴著啪的一聲巨響,肥膩的白肉便波濤滾滾,似有一抹瑩白亮光婆娑著鋪延開來。陸永平的喘息幾不可聞,母親的嗓間卻溢出一種絕望而驚訝的顫抖聲,像是一股氣流正通過喉嚨被猛烈地擠壓出來。除了嗷嗷嗷,她再說不出一句話。猙獰的陽具像個鐵梨,反覆耕耘著蒼茫雪野上的肥沃黑土。很快,似有泉水汩汩流出,連拍擊聲都染上了濕氣。沙發腿蹭在地上,不時吱嚀作響,令人抓狂。陸永平越搞越順手,他甚至借著沙發的彈性,一頓三顫。母親的聲音變得低沉,卻越發抑揚頓挫。突然她死死勾住陸永平的脊樑,喉嚨里沒了聲音,只剩下模糊而急促的喘息。陸永平快速而猛烈地砸了幾下,迅速抽出。他不得不拽住母親的一隻手。就這一霎那,母親發出一種瘦削而嘶啞的長吟,似有空氣在喉嚨里炸裂,迸發出無數細小碎片。與此同時她小腹篩糠般挺了挺,股間似乎噴出一道液體。那麼遠,在岔開的黑毛腿間一閃就沒了影。我懷疑那是自己的錯覺。然而緊接著又是一道。過於平直的拋物線,算不上漂亮。再來一道。母親整個人都癱到了沙發上,全身閃爍著一層溫潤的水光,像是預先凝結了這個十月傍晚的所有甘露。陸永平站在一旁,一言不發。我發現他屁股上都爬滿了黑毛。半晌,他在沙發上坐下,托住母親耷拉在地上的腿,放到了自己身上。 book18.org

「咋樣?爽不爽?」陸永平來回摩挲著母親的小腿。回答他的只有輕喘。他又叫了幾聲「鳳蘭」。母親雙目緊閉,平靜得如一潭死水,只有身體尚在微微起伏。那簇簇濕發纏繞著臉頰、脖頸、鎖骨乃至乳房,也緊緊纏住了我。陸永平俯身在母親額頭輕撫了下,她立馬扭過頭,並猛踹了他一腳,冷冰冰地:「有病治病去!」陸永平也不說話,起身去抱母親,一陣噼啪脆響後又坐回沙發上。母親兩腿岔開,騎在黑毛腿上,細腰被陸永平死死箍住。她無言地掙扎了幾下,就撐住沙發不再動。一道瘦長的陽光傾瀉而下,直至點亮屋角的水族箱。裡面紅通通的,像是盛了一缸發酵的尿。我說不好那裡還有沒有活魚。只記得那會兒母親頭髮真長啊,也不分叉,如一襲黑亮的瀑布奔騰而下,在髖骨上激起一湍心形的尾巴。瀑布下的胴體瑩白健美,像猛然暴露在天光下的水生生物。兩年後當我聽到許巍的《水妖》時,腦海中浮現的就是彼時的母親。發怔間傳來「啵啵」兩聲,有點滑稽,這種聲音應且僅應出現在動畫片中。母親不滿地嘖了一聲,陸永平卻呵呵笑:「鳳蘭,你奶子真好。」然後他長呼一口氣:「再來?」 book18.org

屋裡兩人大汗淋漓。如果他們願意,就能透過窗戶欣賞到同樣大汗淋漓的我。這讓我心癢難耐,嗓子裡卻似火燒,像被人緊緊扼住了咽喉。陸永平低頭搗鼓好一陣。接著他撫上母親柳腰,又拍拍那膨脹著的肉屁股,哀求道:「動動嘛鳳蘭,哥這老腰板兒真不行了。」母親兩臂伸直,撐著沙發背,像是沒聽見。陸永平猛地抱緊她,滑過鎖骨,順著脖頸去親吻那輕揚著的臉頰。母親撇頭躲過去,似是說了句什麼。陸永平嘆了口氣,輕擁著母親,就顛起了毛腿。隨著髮絲輕舞,肥臀上又盪起白浪,偶爾兩聲輕吟幾不可聞。 book18.org

不多時,陸永平黑臉在母親胸膛間磨蹭一番,突然故技重施,攀上了她的俏臉。母親梗著脖子,拚命向後撤。陸永平騰出一隻手,托住沉甸甸的大白屁股,用力顛動起來。母親「啊」的一聲嬌吟,接著悶哼連連,再接著就只剩嗚嗚嗚了。長發亂舞之際,只聽「啪」的一聲脆響,連沙發墊的窸窣聲都消失不見。這時座鐘響了,一連敲了五下。緩慢,低沉,悠長。兩人雕塑般一動不動。待餘音消散,母親說:「再這樣滾蛋。」屋裡靜得可怕,仿佛有一枚枚鐵釘從她口中射出,在凝固的空氣中穿梭而過。我這才想起自己是來喝水的。 book18.org

許久,陸永平說:「好好好。」他聲音硬邦邦的,像腰間別了根棍子。很快,他又動了起來。只有嘰咕嘰咕聲,異常刺耳,讓人恍若行走在乾涸的河床上。陸永平高高支起,再輕輕放下。「嘰咕嘰咕」也越發響亮。我不由想起淤泥中的泥鰍。猝不及防,母親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她生生憋住,但馬上——像是冰川下的小河,笑聲再次流淌而出,輕快而綿長。她笑了好一會兒,連腰都直不起來,整個上半身都隔著陸永平伏在了沙發背上。我能看到她晃蕩中的閃亮黑髮,腰間綻開的皮膚皺褶如一朵汗水澆灌的蘭花。陸永平不得不停下來。他的半張臉都籠罩在飛瀑下,露出的一隻小眼正越過母親肩膀直愣愣地盯著空氣中的某一點。突然,他說:「你個騷貨讓你笑。」像是鑼鑔在敲擊,他聲音都火星點點。不等我反應過來,屋裡已啪啪大作。母親猛然揚起頭,死死攥住了陸永平肩膀:「啊……說……誰呢……你。」陸永平索性捧住兩個屁股蛋,開始大力抽插。直到母親猛拍肩膀,他才停了下來。 book18.org

一陣喘息過後,母親說:「我脾氣不好,你別惹我。」陸永平只是笑笑,仰頭把自己陷在沙發中。兀地,他說:「喬禿頭沒再操蛋吧?」母親的聲音細碎清脆:「有的事兒不用你管,你動靜鬧那麼大,讓我在學校咋辦?」陸永平撇撇嘴:「堵了他家幾次門,都讓這孫子給溜了。哥跑到學校也是沒法子嘛。」母親沒接茬,半晌才說:「把人揍成那樣,你胳膊倒好得挺快。」「誰說好了,還疼著呢,」陸永平抬抬左臂,呵呵笑著,「也怪哥流年不利,搞個喬禿頭都能把胳膊折了。」他頓了頓,瓮聲瓮氣:「其實你能記得,哥就知足了。」母親不再說話。陸永平又挺動起來。他撩起長發,輕撫著母親的脊背,下身的動作逐漸加快。母親左手搭在陸永平肩頭,右手撐著沙發背,俏臉輕揚,溢出絲絲呻吟。她豐滿的大白腿蜷縮著,兩個肥碩的屁股蛋像注水的氣球,在啪啪聲中一顛三晃,波瀾重重。 也不知過了多久,陸永平猛地停了下來。興許是慣性,母親又兀自輕晃了好幾下。然後她挺直脊樑,大腿都繃了起來。陸永平拍拍肥臀,笑著說:「繼續啊。」母親呸了一聲,臉撇過一邊。接著,像是突然想起來,她輕晃著腦袋:「你在這兒,沙發墊都得洗。」陸永平沒說話,而是一把抱緊母親,整張臉幾乎都埋在豐乳間,嘴裡發出一種莫名其妙的呢喃。像是和尚念經,又像是嬰兒撒嬌。母親似是有些不知所措,接連拍了他好幾下:「剛忘說了,前陣子林林去養豬場了。」陸永平這才抬起頭:「咋了?」母親沒吭聲。陸永平揉著大肉臀,說:「你又瞎想,林林只是敏感,不想跟我這姨夫有啥牽扯罷了。」母親還是不說話。她屁股紅通通的,變幻著各種形狀。「哎呀——」陸永平像是被人捅了一刀,「我剛去過豬場,啥也沒動。」「再說,也沒啥好動的。」他坐直身體,又扭了扭腰。母親似乎還要說什麼,但陸永平一把掰開大屁股,開始快速聳動。我隱隱能看到茂盛的毛髮和殷紅的肉,卻又那麼模糊,像是頭腦中的幻覺。母親「嗷」地一聲驚呼,又壓低聲音,輕輕吟叫起來。長發飛舞間,她露出一道誘人的脊溝,塌陷著的柳腰像一彎精弓,使得肥臀格外突出,飽滿得令人髮指。 book18.org

太陽浸出一絲血紅時,母親又一次顫抖著趴在陸永平身上。我感到渾身黏糊糊的,像是被澆上了一層瀝青。不遠街口就有個滷肉作坊,幼年時我老愛看人給豬拔毛。伴著皮開肉綻的爽快,豬的靈魂像是得到了一次洗禮。我卻被釘在院子裡,連呼吸都那麼困難。後來陸永平把母親抱起,重又走向臥室。在門口,他把母親抵在掛曆上,猛乾了好一陣。母親像只樹懶,把陸永平緊緊抱住,擱在肩頭的俏臉紅霞飛舞。至今我記得夕陽下她的那副表情,像是涵蓋了人類所有的喜怒哀樂,那麼近,又那麼遙遠。還有那幅舊掛曆,上面立著三個解放軍戰士,最左邊的陸軍頗有幾分地包天嫌疑。母親經常開玩笑說:「看見了吧,地包天也能當模特!」可我分明又記得,他們不是抵著掛曆,而是抵在側窗上。米色窗簾掀起半拉,我只能看到母親光滑的脊背和肥白的肉臀。圓潤的臀肉在玻璃上被一次次地壓扁,氤氳間留下一個模糊而雪白的印跡。一剎那,我以為冬天到了。 當臥室的呻吟越發高亢之際,我像口悶鍾,跌跌撞撞地進了自己房間。我清楚地記得在那個十月傍晚,空氣里竟瀰漫著一股焚燒麥稈的味道。我砰地關上門,連玻璃都在震動。捏了捏拳頭,粗礪的天空便呼嘯著涌動而來,將我死死纏住。 十五 book18.org

至今我不吃糖油煎餅。該不良習慣一度讓陳瑤十分驚訝,她無法容忍我對家鄉特產這種「不近人情的否定」。軟硬兼施均未奏效後,她斷定我「這種男的」靠不住。她搖頭晃腦道:「試問,你怎敢奢望一個背叛家鄉土特的人有一天不會背叛你呢?」說這話時,她嬌嫩的乳房正綻放在大學城賓館廉價而侷促的空氣中。我沒有回答她,而是沖向了衛生間。當油膩的糖糊從口中噴薄而出時,外面響起肆意的大笑。 book18.org

陸永平進來時我就在吃糖油煎餅。我真是餓壞了,一口下去就是小半個。隨著那油炸的甜蜜滾入胃裡,我總算抓住了點什麼。陸永平倚著門,黑幽幽的影子斜戳在牆上。他連咳了好幾聲,像是要在村民大會上發言。遺憾的是什麼都沒說出來。直到我端起搪瓷缸,陸永平才開口。他笑著說:「走,外邊兒去啊,姨夫請客。」搪瓷缸滾燙,於是我又把它放回了桌上。我扭過臉,盯著陸永平。他已經穿上了一條長褲,黑毛環繞的肚臍像個山野洞窟。我想對他說「滾蛋」,但隨食物殘渣噴射而出的卻是「呱呱」。其實也不是「呱呱」,更像一個悶屁或者脖頸折斷的聲音。我只好加快咀嚼,又重複了一遍。這次效果好多了,我發現自己的嗓子啞得嚇人。陸永平笑了笑,張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襯著橘黃色的木門,他長臉通紅,油光閃閃,像是在燒紅的鐵塊上潑了一勺桐油。我扭身揭起搪瓷蓋子,混著榨菜味的熱氣升騰而起。在慘白的燈光下,我似乎聽到了鐵塊上濺起的「呲呲」聲。 book18.org

那個永生難忘的傍晚,我背靠著門站了許久。起初還能看到自己的影子,後來屋裡就暗淡下來。我側耳傾聽,一片死寂,連街上的喧囂都沒能如約而至。躺到床上,我閉上眼,頓覺天旋地轉。有那麼一會兒我感到自己懸浮在空氣中,似乎撲棱幾下胳膊就會衝破屋頂,升入夜空。再後來,空氣變得粘稠,周遭忽明忽暗。我發現自己在環城路上狂奔。瘦長的樹影宛若跳躍著的藤條,不斷抽在身上。我跑過橋頭,在大街小巷裡七彎八繞後,總算到了家門口。氣喘吁吁地,我走進院子。母親從廚房出來,問我吃飯沒。我說沒。她說那快來。灶上煮鱉一樣,也不知燉著什麼。飄香陣陣中,我垂涎三尺。母親卻突然悶哼一聲。我這才發現她撅著雪白大屁股,坐在一個男人胯上。背景一片模糊,只有耀眼的白臀無聲地抖動著。那波波肉浪像是拍在我的臉上。我叫了聲媽,她扭過臉來,張張嘴,卻是兩聲顫抖的嬌吟。接著啪啪脆響,男人笑出聲來,如同火車隆隆駛過。那條狹長的疤又在蠢蠢欲動。我放眼廚房,空無一物,連灶台都消失不見。心急火燎地沖向臥室,一陣翻箱倒櫃,我終於在床鋪下摸到那把彈簧刀。它竟裹在一條內褲里。我小心取出,湊到鼻尖嗅了嗅。冰冷依舊,卻揮發出一股濃烈的騷味。這無疑令人尷尬而惱火,但我還是別無選擇地彈出了刀刃。鏘地一聲,屋裡一片亮堂。那瞬間射出的白光如一道暴戾的閃電,又似一縷清爽的晚風。喘息著睜開眼,我早已大汗淋漓。月光清涼如水,在地上澆出半扇紗窗。我感到褲襠濕漉漉的,就伸手摸了摸。之後,肚子就叫了起來。喉嚨里更是一片灼熱,連頭上的傷口都在隱隱跳動。我從床上坐起。除了梧桐偶爾的沙沙低語,院子裡沒有任何響動。 然而,剛開門我就看到了陸永平。他赤身裸體地站在院子裡,眼巴巴地望著月亮。那毛茸茸的肚子像個發光的葫蘆,反射著一種隱秘的叢林力量。其時他兩臂下垂,上身前傾,脖子梗得老長,宛若一隻撲了銀粉的猩猩。我眼皮一下就跳了起來。就這一霎那,他轉過頭來。至今我記得那張臉——如同被月亮傾倒了一層火山灰,朦朧中只有一雙小眼兀自閃爍著。唯一有自主意識的大概就是嘴裡的煙,瞬間就短去了一大截。我心裡立馬擂起鼓來,連掌心都一陣麻癢,腳步卻沒有任何停頓。從他身邊經過時,我感覺陸永平是尊雕塑。所有房間都黑燈瞎火,院子裡銀白一片,像老天爺摁下的一張白板。沒有母親的動靜。我徑直進了廚房。 開了燈我便對著水管猛灌一通。櫥櫃里放著多半盆糖油煎餅,應該是下午剛炸的。母親很少搞這些油炸食品,總說不健康。不過多虧了奶奶,從小到大這玩意兒我也沒少吃。前兩天她老人家打電話來,我扯兩句就要掛,她說讓你媽炸點煎餅,可別忘了上供。多麼奇怪,即便如此憂傷,奶奶還是相信老天爺。我捏起一個油煎,咬上一口,才慢吞吞地泡了兩袋方便麵。那是本地產的清真面,當時剛流行醬包,吃起來挺新鮮。搪瓷缸我也記憶猶新,屎黃色,側身印著小熊貓吃竹筍,手柄處有一行紅字:教師節快樂!我忘了那晚陸永平在廚房站了多久。只記得在我狼吞虎咽時,右側牆上老有個巨大黑影在輕輕搖曳。他或許連屁都沒放一個,又或許發出過幾個擬聲詞,再不就絮叨了些無關緊要的雞毛蒜皮。而我,只是埋頭苦幹。我太餓了。大汗涔涔中,褐色糖漿順嘴而下,甚至淌到手上,再滴落缸里。我把手指都吮得乾乾淨淨。 book18.org

等我吐著舌頭從搪瓷缸上抬起頭,陸永平又進來了。這次他套了件白襯衣,沒系扣子。說不好為什麼,當這個大肚皮再次暴露在燈光下時,我多少有些驚訝。我老覺得屋裡有兩個陸永平,以至於不得不扭頭確認了一番。這次他走到我身邊才停下來,單手撐牆,擺出一副西部牛仔的姿勢。我發現他穿著父親的涼拖。「你頭咋回事兒?」陸永平笑眯眯的。 book18.org

我沒搭理他,又捏起一個煎餅。我還是餓。我說服自己:畢竟中午只吃了份盒飯。 book18.org

「現在不要緊了吧?」陸永平乾笑著在我身旁矮凳上坐下。真的是矮凳,很矮,相當矮,以至於他需要仰起臉來看我。於是他就仰起了臉:「泡麵最好不要吃,還有這油炸食品。特別是你這種情況。」他指了指腦袋:「對傷口不好。」 我撇撇嘴,端起搪瓷缸,把剩下的麵湯一飲而盡。味道不錯,就是有點咸了。 「你說你——哎,都是姨夫的錯,姨夫沒能遵守諾言,」陸永平搖搖頭,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可以說是,啊,百分之一百的責任,咋辦隨你說。」他上身挺得筆直,兩手搭攏在膝上,看起來像個憨厚的和尚。輕嘆口氣,他又繼續道:「有啥委屈別憋著,你這樣,我和你媽都不好受。」 book18.org

一下子我像掉進了火爐里,不由騰地站起來,對著陸永平就是一腳。他兩臂前伸,晃了幾晃,終究還是應聲倒地。我居高臨下地盯著他,卻說不出一句話。爬滿黑毛的大肚皮閃耀著奇怪的光,讓人心裡一陣麻癢。 book18.org

陸永平腆著肚子也不說話,半晌才誇張地哎呦一聲,緩緩爬了起來。他邊拍屁股邊嘟囔:「啥狗脾氣,姨夫可沒壞意思,你別老往歪處想。」他彎腰扶起凳子,又說:「姨夫保證這是最後一次,下不為例。」 book18.org

「快滾。」我臉紅脖子粗,聲音卻低沉得像把矬子。 book18.org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陸永平像是沒有聽見,兀自把矮凳往後挪了挪,重又坐下,「小林啊,姨夫知道你媽在你心裡分量重。」 book18.org

我臉上登時大火燎原,硬邦邦的目光在廚房環視一圈後定格到了門外。我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麼,於是就張了張嘴。我說——我什麼都說不出來。 book18.org

「這很正常,真的正常啊小林。誰沒年輕過啊,青春期嘛,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那也是……」陸永平支吾半晌沒了音。 book18.org

銀色的院子像張豆腐皮,被竹門帘切成條條細帶。我瞅了一會兒,覺得眼都要花了,只好坐了下來。我咬了口油煎。 book18.org

「小林?」 book18.org

我又咬了口油煎,胳膊支在桌楞上,總算踏實了點。 book18.org

「宏峰他奶奶那時候也是……啊,那叫一個俊,自然——不如鳳蘭,不如你媽。但在我眼裡,別看崽子一大溜了都,在我眼裡……」陸永平磕磕巴巴,欲言又止。我忍不住瞟了一眼。他低著頭,腦門亮晶晶的。「姨夫早早沒了爹,寡婦門前是非多嘛,你也知道。」他抬起頭,正好撞上我的目光,就笑了笑。完了又從兜里摸了支煙,拍拍我,要火機。我搖了搖頭。他起身在灶上點著,噴了兩口煙,又指指我的腦袋。我愣愣地看著,一時有些恍惚。老實說,我無法想像陸永平他媽年輕時怎麼個俊俏法。「你委屈我知道,姨夫太能理解了。」他擺擺手,轉身走了出去。 book18.org

陸永平站在月光下,岔著腿,像被什麼硬拽到那兒似的。不一會兒,他又走了進來。「那會兒老五——」他在矮凳上坐下,揚揚臉,「就宏峰他小姑,還沒斷奶,他奶奶就每天垂著個奶子在眼前晃。那會兒生活條件太差,家裡又窮,姨夫瘦得跟草雞似的,整天就計較著一個事兒,就是,咋填飽肚子。白面饃都是弟弟妹妹吃,我從沒吃過。別說白面饃了,有窩窩頭就不錯了。所以說啊,你們現在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陸永平笑了笑,跟刀割似的。我低頭瞅著手裡的半個煎餅,突然就渴得要命。「這吃個奶也是事兒,老四三歲多了,看見妹妹吃,也要搶,不給吃就哭。他奶也沒法子啊,熬不過就讓他啜兩口,這一啜老三又不樂意了。這屄蛋子兒七八歲了都,我就上去揍他,不等巴掌落下他就哭,這一哭我媽也跟著哭。後來她乾脆往碗里擠兩嘴,誰喝著就喝著。」陸永平嘆口氣,掐滅煙頭,依舊垂著腦袋。「有次我給公社割豬草回來,一眼就瞥到灶台上的奶。也就個碗底吧,但那個香啊,滿屋子都是那個味兒。我沒忍住,端起碗就是咕咚一聲,啊,完了又把碗底舔得乾乾淨淨。他奶從裡屋出來正好瞅見。」陸永平頓了頓,接著說:「我哪還有臉啊,轉身就跑了出去。這一跑就是老遠,深更半夜才回了家。他奶倒跟沒事兒人一樣,從沒提過這茬。後來碗里的奶明顯多了,我卻再沒碰過。」那晚的空氣海綿般饑渴,搞得人嗓子裡直冒火。時不時地,我就要瞥一眼水龍頭。 book18.org

「其實也偷嘗過兩次,沒敢多喝吧,寧肯最後倒掉。」陸永平笑笑,抹了把臉。他聲音明晃晃的,讓我想起月下的梧桐葉子。「老三老四也就鬧個古怪,後來都不喝了。我看那個大奶子晃來晃去,說實話,這麼多年,從小到大這麼多年,第一次心裡發癢。癢到……癢到有時候晚上睡不著覺。唉,就這麼有天晚上我偷偷摸上他奶的床,去喝奶,她就假裝不知道。我還自作聰明了好一陣。這事兒一發不可收拾,直到有次她說,小平啊,你這樣老五就不夠了。我又羞又急,就說,老臭包能喝,我為啥不能喝。他奶就不說話了。你想這奶能有多少,這麼連著幾次,哪還有啊。老五吸不出奶,哇哇哭。他奶哭,我也哭。」說著陸永平撇過臉——或許是盯著門外——半晌沒吭聲。 book18.org

周遭靜得有點誇張,我只好輕咳了兩聲。陸永平卻不為所動。在我猶豫著要不要起身喝口水時,他終於把臉拿了回來。「後來,」他說,「後來……」語調一轉,他突然拍拍我:「你還聽不聽?」我不置可否。「那——給姨夫倒點水去。」我覺得自己應該憤怒,但猶豫半晌還是站了起來。等我倒水回來,陸永平手裡已經捏了個油煎。此種局面讓我顯得十分被動。於是,我又返回給自己倒了點水。就接在搪瓷缸里,很快泛起一層油花。陸永平油煎下肚才開了口。他說:「真雞巴燙。」我說:「啊?」他說:「水啊。」我晃著搪瓷缸不再說話。「後來……後來……說到哪兒了?後來我忍了幾天,心裡又開始發癢。最後還是摸他奶床上了,一個禮拜啜一次吧,有時候就干含著,也不吸。他奶再沒提過這茬。當然男女那點事兒我早懂了。老臭包到家裡送白面我又不是沒碰到過,傻子都知道他圖個啥。」我問他老臭包是誰。陸永平哼了聲,淡淡道:「就一補鞋的唄,打小凍壞了腿,娶不著媳婦,論輩份還得管我叫叔,後來在平河洗澡淹死他娘了。」說完他端起杯子抿了口,於是水汽就哈在他腦門上,使後者愈加閃亮。我不由把搪瓷缸晃得更快了。 book18.org

陸永平卻不再說話。他放下杯子,瞅瞅我。「完了?」我聲音細細的,像被人捏住喉嚨硬擠出來似的。「那可不,你還想聽啥?」陸永平笑了笑。我哦了一聲,就垂下了頭。水汽裊裊,裹著絲榨菜味,拂在臉上油乎乎的。我忍不住喝了一口,燙得差點把搪瓷缸扔掉。有那麼一剎那我覺得舌頭都熟了。我不得不把它吐出來,像狗那樣哈著氣。就在這時,陸永平的聲音再次響起:「後來不知不覺就跟他奶奶有了那事兒。就是那事兒。很自然,我也不知道該咋說,她連反抗都沒有。剛開始怕懷上,提心弔膽,呵呵,後來計劃生育搞下來,全村結紮,媽個屄的,連寡婦都沒放過。這倒方便了我,幾乎每天都要折騰,直到廠里送我去讀夜校。」說這話時他始終低著頭,那張長臉埋在陰影中,額頭上的汗水洶湧得如同十月的大雨。我愣了好一會兒,輕輕地把搪瓷缸放回桌上,卻咚得一聲巨響。缸里的熱水躍出來,濺在臉上,絲絲冰涼。 book18.org

好一陣沒人說話。這不是個好現象。無論如何,總要有人說點什麼。於是我就張了張嘴,我說:「唉。」我感到嗓子眼裡臥了條蛇。陸永平掃了我一眼,又垂下了頭。他也說了聲唉。於是窗外就颳起了風,梧桐的沙沙低語也爬了進來。半晌,陸永平抬起頭——他已經挺直腰杆,銜上了一支煙——死死盯著我。那樣的目光我至今難忘,像水泥釘鑽進牆裡時邊緣脫落的灰渣。他張張嘴,又把煙夾到手裡:「這事兒姨夫只給你說過,可不許亂說。」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又拈起了一隻油煎。「以前姨夫給你說的……」陸永平把煙銜到嘴裡。 book18.org

「啥?」我飛快地鼓動腮幫子。 book18.org

他咬著過濾嘴,摸了摸口袋,再次把煙拿回手裡:「想不想搞你媽?」他瓮聲瓮氣的,肚子湧出一襲明亮的波浪,看起來無比柔軟,讓人忍不住想踹一腳。於是我就踹了一腳。我感到頭髮都豎了起來。陸永平倒地的動作和剛才並無二致,讓我產生一種莫名的熟悉感。但他輕蔑一笑便把我從錯置的時空中揪了出來:「你跟我差不多,就是沒我的膽罷了。」我躥上去,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我想告訴他「再雞巴胡說,老子宰了你」,卻一個字都崩不出來,只覺得滿手油膩,恍若握著一條狡猾的巨蟒。半隻油煎順著他的脖子溜過衣領,滑到了肚子上。陸永平臉更紅了,卻笑得越發燦爛。我鬆開手,一屁股跌回椅子上,大口喘氣。 十六 book18.org

那晚月光亮得嚇人。我站在院子裡,捏著一隻油煎,不時揚起脖子啜上一口。等陸永平進去後,我仿佛才終於想起了母親。父母臥室亮起橘色的床頭燈,透過窗簾的部分變成了粉紅色,像一張一闔的昆蟲複眼。偶爾一襲陰影戳上窗簾,我就心裡一緊。我不知道陸永平在幹什麼。月光澆在樹上,激起一縷清涼的風,連梧桐的影子都流動起來。除此以外,天地之間再沒任何聲響。陸永平很快就出來了。他叉著腰站在我面前,望了眼月亮,小聲說:「你知道姨夫那次跑到哪兒?」我沒吭聲。「平河大壩上。那天也是大月亮,我在壩上躺了好久。」陸永平撓撓肚皮,又指了指月亮,似乎還想說點什麼。就在這時,臥室傳來母親的聲音。起先很朦朧,突然變得尖利,然後她急吼吼地叫了聲「陸永平」。聲音很快低下來,卻如同腳下的影子一樣清晰。我心裡咯噔一下,月光似乎更亮了。 book18.org

或許喝了太多水,我像只癲狂的氣球,走起路來咣當作響。這讓我莫名羞愧,一瞬間連膀胱都要炸裂。我只好拽了拽陸永平。他回頭,示意我放心。放個屁心,我轉身溜出客廳,不到鳳仙花叢就急不可耐地掏出了老二。隨著那道萬有引力之虹奔騰而出,褲襠里發酵多時的杏仁味也一併瀰漫至月下。我嘴裡叼著油煎,喉嚨里忍不住咕咚一聲。那泡尿實在太長了,長到我突然覺得頭頂的月亮是老天爺的監視器,搞得自己都不好意思再尿下去了。轉過身時,陸永平蹲在走廊里,父母臥室響起散亂的噪音,像是老鼠的哼唧,又似指甲磨蹭在水泥地上。母親不時輕呼一聲「陸永平」,清晰卻又朦朧。我又扭頭掃了一眼月亮——毫無疑問,有生以來,我從未見過那麼大的月亮。 book18.org

陸永平進去時,臃腫的黑影砸在我身上。於是我的腿就有點發軟。為了避開他的陰影,我只好躡手躡腳地錯開身子。這讓我顯得十分窩囊,以至於差點笑出聲來。陸永平的蹭地聲卻一如既往。很快,噪音消失不見,母親輕聲說:「放開。」真的很輕,如同一根銀針直刺而來。我不由一個趔趄,仿佛剛從夢中驚醒,又像一個瀕死之人浮出水面。深吸口氣,我捏捏油煎,慢慢靠近臥室門口。首先看到的當然是陸永平。他叉著腰,一動不動,卻擋住了我的大部分視線。我只好偏了偏腦袋。然後我就看到了一隻乳房,圓潤飽滿,被橘色燈光抹了層蛋清後又平攤在初秋的空氣中。頂端的深色突起拉出一條夜的波紋,再悄悄蔓延至肋下。小腹平坦而溫暖,偶爾滑過幾片斑駁的光影。母親平躺著,兩腿伸得筆直,涼被斜搭在身上,卻不能阻止那抹黑亮從陰影里肆溢而出。霎那間,一眼熟悉的暗泉開始在心間跳躍,我不由屏住了呼吸。 book18.org

陸永平扭頭瞅了我一眼。燈光把他的腦袋無限放大,再順著天花板拋到客廳,讓人恍若頭頂飛過一團烏雲。他沖我作個手勢,就飛快掰回了腦袋。在一片光怪陸離中,他俯下身子,喚了聲鳳蘭。「放開。」母親的聲音波瀾不驚。伴著幾絲吱嚀,她又冷冰冰地補充一句:「快點。」說這話時,她一條腿蜷縮起來,另一條甚至離開床面憑空蹬了蹬。那麼近,腳趾糾結起又舒展開,在我心裡湧出一朵熱辣辣的水花。順著大腿往上,掠過輕抖著的胸脯,我一眼就看到了母親的腋窩。稀疏的毛髮捲曲而細長,隱隱分泌著一絲委屈和不安。也就是此時,我才發現母親兩臂伸在腦後,被一條皮帶縛在床頭欄杆上。那個木雕欄杆我記憶猶新,黃白相間,兩側飛舞著碩大的喜字,中間盛開著幾朵鏤空的什麼花。母親的手腕暴露在陰影中,潔白得刺目。雖然早有準備,我還是大吃一驚。剎那間連燈光都硬了幾分。而等我看到母親眼前蒙著一條長毛巾時,一坨巨大的鉛墜開始在胃裡緩緩下沉。瞥了眼昏黃的床頭燈,我感到膀胱再次膨脹起來。 book18.org

接下來的事兒像是幻燈片。陸永平似乎說了句什麼,母親索性掙紮起來。橘色的光籠罩著白嫩的臂膀和溫潤的臉頰,她輕咬嘴唇,像條翻塘的白魚。乳房必然會抖動,小腹也會起褶子,長腿會在撲騰中抖開涼被。於是沉悶的咚咚聲中,涼被順著床沿徐徐滑落。我捏著油煎,沖陸永平招了招手。我想說這一切太誇張了,像拍電影,我不大受得了這個。但陸永平沒能看見。他半蹲在床頭,輕撫著母親的胳膊。好一會兒,母親總算安靜下來,無聲地喘息著。她兩腿蜷縮,胯間大開。於是我看到了那抹在腦海中浮現過無數次的肉。茂密的森林下,肥厚的兩片肉唇緊夾著偏向一側,隱隱迸發出一道灰濛濛的亮光。瞬間,橘色的空氣都在顫動。我情不自禁地把目光轉向客廳,再順著門縫溜進院子。除了模糊的一縷銀色,那裡一無所有。但我還是瞥了好幾眼,仿佛真有什麼人會突然從那兒蹦出來似的。目光返回臥室時,我發現那抹蕪雜而朦朧的肉色間沾著幾縷白色細線。猶豫片刻,我才確定那是衛生紙屑。床邊的垃圾簍里溢出白色亮光,似有一股酸腥氣體在房間裡遊蕩。這讓我嗓子眼直發癢,像被猛然拋入了空曠的沙漠,連傷口都在粗礪的煩躁中跳躍起來。我咬了口油煎。 book18.org

陸永平就那麼蹲著。他掃我一眼,握著母親的胳膊肘,說:「妹兒啊妹兒,就這最後一次了,你就成全哥吧。」 book18.org

母親壓低聲音:「真你媽變態,快給我放開。」她的腳踏在床上,咚的一聲,說不出的空洞。 book18.org

陸永平嘆口氣:「別看哥嘴碎,那都是瞎碎,真到正經事兒上,笨得他媽的不如豬。鳳蘭啊,這輩子哥都認了,娶了你姐這個潑婦。哥有時真是……」他腦袋越垂越低,終於抵住了床沿,大手卻把母親的胳膊攥出個紅圈。 book18.org

「疼,你快給我放開,」母親揚了揚下巴,「你家的事兒咋也輪不到我來操心。」 book18.org

「哥給你說的都是真的,你以為我開玩笑?」陸永平猛地抬起頭,聲音提高了八度:「那年哥第一次去你家,臘月二十四。大雪紛飛的,你在院子裡壓水,穿著個花棉襖,小臉紅嘟嘟的,倆麻花辮一甩一甩。咣地一下,哥就啥都不知道了。」陸永平呼吸都急促起來,像個受氣的小媳婦,連虎背熊腰都一聳一聳的。我搞不懂他什麼意思。 book18.org

「你小點聲。」母親把臉撇過一邊,毛巾讓她的下巴顯得越發小巧。陸永平又蹲了一會兒,似乎等著母親再說點什麼。遺憾的是她像睡著了一般,再沒任何動靜。半晌,陸永平嘆口氣,撐著床沿站了起來。他長長地哼了一聲,似是有火車從身上駛過。完了他瞥我一眼,轉身坐到床上,低下了頭。再沒人說話。我聽得見院子裡的風聲,叮鈴鈴的,像真是鍍了層銀。母親兩腿交叉,一動不動,只有小腹尚在輕輕起伏。陸永平則痴迷地盯著自己的腳——或許吧,誰知道呢。我嘴裡的咀嚼也只好停了下來。也不知過了多久,陸永平輕咳一聲,扭身摸上母親的大腿,叫了聲鳳蘭。我從未聽過那種聲音,平滑而緊繃,就跟不是他發出來的一樣。瞬間我雞皮疙瘩都掉了一地。而陸永平已經一路向上,攥住了母親的左乳。於是它就呈現出各種形狀。母親嘖了一聲,卻沒有動作。陸永平就得寸進尺地俯下身去,滑過小腹,含住了另一隻乳房。母親又嘖了一聲,擺正臉,說:「幹嘛呀你?」陸永平沒有回答,而是索性一手一隻,揉搓幾下後,擠到一起,快速抖動起來。那兩抹嫣紅像是白浪中凋零的花。母親咬咬嘴唇,說:「行了你。」她的聲音也像被巨浪卷過。陸永平總算停了下來,他老牛般喘了口氣,又叫了聲「鳳蘭」,便把大嘴壓了下去。一時屋裡「吧砸」肆起,並隱隱伴著一種小孩撒嬌似的哼唧。父親的拖鞋掉在地上,啪地脆響,在寂靜的夜晚誇張得離譜。母親終於哼了一聲。她張張嘴,卻沒說什麼,而是把臉撇向了一旁。那對抵在床尾的腳神經質地跳了跳,腳趾都糾結起來。我又咬了一口油煎。我覺得在這樣的一個夜晚,腮幫子理應有使不完的勁。 book18.org

後來陸永平起身,面向我。燈光把他的影子飛快地砸了過來。一種說不出的恐懼油然而升,再被巨大的心跳聲碾至四面八方。我掃了眼床上的瑩白胴體,簡直喘不上氣來。但陸永平只是脫去了襯衣。他伸了根手指,示意我再等等,完了就又伏在母親身上。在脖頸處拱了一會兒,他一路向下,最後分開大白腿,埋首胯間。我不由目瞪口呆。老實說,這種畫面我在毛片中都沒見過。整個過程母親一聲不響,這下卻泄出一絲低吟。陸永平抬頭笑了笑。「笑個屁,要麼閃開,要麼你就麻利點,別磨……磨……」母親揚了揚下巴,飽滿的雙唇輕顫幾下,卻沒了音。那晚我斜靠著門框,不時啜一口油煎,經過漫長而無聲地咀嚼後,再吞咽下去。說不好為什麼,這甚至讓我獲得了一種儀式感。類似童年時無數個奇妙的夜晚,我偷偷起床,盤腿打坐,以期某種並不存在的功力日益精進。但陸永平無疑具有一種我無法否認的功力——誰也無法否認。他像頭拱白菜的豬,讓母親先是咬緊嘴唇,後又發出一陣嗬嗬的哈氣聲。那種破碎而濃重的聲音我至今難忘,像是在坎坷小路上崎嶇而行,於顛簸的驚訝中浮起一池愉悅的漣漪。還有母親顫抖著的乳房——當她在吱嚀中握緊拳頭,欠起身子時,就會掀起一襲淡薄的陰影,斜斜地切入黑暗,再消失不見。也許是為了讓乳房安分點,陸永平繞過腿彎,重又攥住了它們。與此同時,他的臉堵在胯間,把母親整個下半身都拱了起來。於是大白腿便搭在陸永平肩頭,在身下沉悶而刺耳的噪音中輕輕晃動。圓潤而溫暖的足弓蹭在陸永平汗津津的背上,不時繃緊的弧度像朵被迫綻放的花。橘色燈光讓人恍若置身烤箱內部,那片粗礪的朦朧似是化不開的熱氣。而母親,則是一塊沁涼的軟玉,周身渙散的白光都透著股涼意。她臉扭在一旁,毛巾束縛著的頭髮垂在肩頭,濕漉漉地摩挲著鎖骨。也不知過了多久,母親搖了搖頭,說著別別別,卻夾緊了陸永平的腦袋。在一聲悠長的嘆息中,她小腹挺了挺,長腿無力地攤開,在床鋪上擊出沉悶的聲響。我發現即便到了秋天,人們還是愛出汗。每個人都大汗淋漓,真是不可思議。其次我發現母親的內褲掉在地上,就在我腳下。它並沒有泛出什麼光,卻散發著濃烈的腥臊味。我垂下頭,又猛然抬起,一口糖漿堵住咽喉,甜蜜得令人窒息。 book18.org

陸永平沖我招手時,我沒有動,而是默默盯著他,慢條斯理地吃掉了最後一塊油煎。他搖搖頭,打開了日光燈。我像被燙了一下,立馬後退了兩步。於是他搖搖頭,又關了燈。就那一瞬間,我還是瞥了母親一眼。她白晃晃的肉體泛著水光,脆生生地:「神經病,開什麼燈。」我朝臥室瞄了瞄,把滿手油膩都蹭在了掛曆上——上面似乎尚存著一絲溫熱。接下來我又撒了泡尿。老二硬邦邦的,過了好久才尿了出來。月亮更高了,周遭愈加寂靜。回來時,陸永平斜靠在矮柜上,鏡里的影子黝黑而朦朧。母親問:「啥味兒,你是不是吃東西了?」陸永平看看我,沒有吭聲。母親又說:「不行,手疼,你快給我解開。」陸永平扭頭盯著母親,還是沒有吭聲。母親叫了聲陸永平,他才如夢方醒地呵呵一笑。然後他抹把臉,靠近母親,輕輕喚了聲鳳蘭。母親蹬了蹬腿:「神經病,你快點,我還要吃飯。」陸永平攥住她的手,捏了捏。母親嘖了一聲:「真的疼,胳膊都快斷了。」陸永平就又摸了摸母親的胳膊,像真怕它們會斷掉似的。之後,他沖我點了點頭。一時地動山搖。 book18.org

我覺得每一口呼吸都那麼沉重。從鼻間滾出,再砸到腳上。於是腳步也變得沉重起來。離母親越來越近,一股莫名味道隨著熱哄哄的氣流直撲而來。我掃了眼床頭燈,又看了看陸永平。後者和前者一樣朦朧。他之前示意我脫了褲子再進來,我沒有脫。因為有失體統。他現在又示意我脫了褲子,於是我就脫了褲子。老二軟了。地面冰涼。一襲黑影掠過,陸永平掰開了母親的大腿。她說:「磨磨蹭蹭,我都要餓死了。」我只好看了母親一眼。她像只從天而降的白羊,讓我大吃一驚。我瞥了眼窗外,月亮像面巨鼓。不知何時一縷月光溜進來,淡淡地癱在紅內褲上。於是我低頭撿起了內褲。濕漉漉的。把它放到床頭後,我不知該做點什麼了。如果條件允許的話,我希望能來個原地縱跳。但陸永平拽住了我。他皺著眉,砸了砸嘴。一隻遍布老繭的手在大腿內側一陣摩挲後,掰開了它。母親哦了一聲。我不得不看了一眼,然後就有一塊大石頭壓到了胸口。在陰影下我也瞧得真真切切。濃密的陰毛肆意鋪張著,兩片肥厚的肉唇像被迫展開的蝴蝶翅膀,其間鮮紅的嫩肉吐著水光,強酸強鹼般殺人眼睛。發愣間,母親開口了。她說:「你還真吃油煎了,上供用的,你也好意思?」一瞬間我以為母親在和我說話。我張張嘴,陸永平卻發出了聲音:「哦。」他滿頭大汗,把母親往床沿移了移。豐滿的白腿在沉悶的燈光下盪開一道耀眼的波紋。「快點吧,」母親哼一聲,「一股油嗆氣,你噁心不噁心。」我也嗅到了一股油嗆味,它裹著糖漿在胃裡上下翻騰。 book18.org

在淫穢物品方面,我實在閱歷有限。九九年之前,除了少得可憐的三級片和歐美錄像,我也就翻過幾冊公安小故事,外加一本看起來像武林秘籍的《夫妻招式大全》。性對我來說太過遙遠,我甚至從未想過有一天會和女人「發生關係」。那晚我站在母親胯間,盯著那抹陌生而又熟悉的肉,不知所措。我看了陸永平一眼。他半蹲著,一坨巨大的汗滴在鼻尖悄悄聚集。他整張臉都埋在陰影中,唯獨這滴汗金光閃閃。我希望它能掉下來,遺憾的是在搖搖欲墜中它反而越發壯大。陸永平又挪挪母親,手掌在那團肉上搓了搓,把它掰得更開了。母親不滿地扭扭身子,嘆了口氣。她身下墊了條毛毯,遍布漩渦狀紋路。「咋了?」「你快點唄。」我盯著母親輕啟的嘴唇,下身奮力一戳。「幹嘛呀你!」母親哼一聲,梗起脖子,目光穿透毛巾直刺而來。陸永平也抬起頭,汗滴危險地晃了晃。我不由心慌意亂,低下頭又是一戳。恍惚中我似乎看到一張小嘴。母親哦地一聲低吟,腦袋落回枕間,頸側濕發尚在輕輕擺動。陸永平撤回右手,左手還按在母親大腿上。他再次抬起頭,那坨巨大的汗滴終於落下來,砸在健美白肉上,振聾發聵。我這才感到自己被一團溫熱包圍,險些叫出聲來。母親神經質地彈了彈腿,叫道:「陸永平?」陸永平盯著母親,嗯了一聲。我僵立著,呼吸卻越發急促。「神經病。」母親僵硬地扭扭身子,飽滿的雙乳抖了抖。她甚至笑了笑,雙唇展開一道柔美的弧度,卻又迅速收攏。我支棱著雙手也不知道往哪放,只好撐在母親身側,屁股也跟著挺動起來。「誰?」母親尖叫一聲,上身都弓了起來,聲音旋即壓低,「搞啥啊陸永平?」我只感到下身一團濕滑,不由開始加快速度。離母親那麼近,我幾乎能看清她臉上的絨毛。「陸永平?」乳房抖動得越發厲害,不斷有陰影被拍擊得四下退散。光滑的乳暈像猛然睜開的眼睛,突兀的乳頭死死盯著我。這讓我煩躁莫名,只好俯身咬住了它。綿軟卻又堅硬,我忍不住啜出聲來。「林林?」母親悶哼一聲,整個身子都挺直了。我死死攥住兩個乳房,側過臉直喘氣,胯部的動作卻沒有停止。肌膚下的青色脈絡在我眼前不斷放大,猶如源源不絕的地下河流。突然母親發出一聲嘆息。我從來沒有聽過那種聲音——在花樣百出的評劇戲台上也不曾有過——讓人想起《動物世界》里迅速下墜的夕陽。接著長長的一聲吱嚀,母親差點從床上蹦起來。她上身挺起,兩條腿瘋狂地舞動。於是屋裡就掀起一陣風,我感到脊樑都一片清涼。老二被緊緊攥住,幾乎動彈不得。我只好停了下來。 後來母親開始輕喚我的名字,一聲接一聲,然後又是陸永平。她聲音沙啞得像塊磨石。我又挺動起來。肉香在鼻間縈繞。我死死盯著枕邊。那裡放著兩本書,劉震雲的《一地雞毛》和毛姆的散文集《在中國屏風上》。至今我記得後一本,屎黃色的山巒間爬著一抹綠色長城,丑得令人髮指。上高中時母親還強迫我背過其中的幾篇。而其時其地,陸永平像是消失了一般。我揉搓著母親的乳房,越插越快。母親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我抬起頭看她。毛巾上爬著半個喜字,輕晃著幾乎要跳將出來。於是我又低下了頭。我俯到頸側,在那裡似乎能感受到母親的跳動。我清楚地記得母親脖頸上的兩枚紫色斑痕。當時雖然不清楚什麼是吻痕,但我知道那是陸永平留下的。我把它們含到嘴裡,死命地吸吮。一波波的火花在腦袋中盛開,我越來越用力。我希望聽到肉體的撞擊聲。母親不經意地泄出一絲低吟,在聲帶的震動中被無限放大。我感到鼓膜發麻。我發現床沿刀背般硌著大腿。我聽見了啪啪聲。還有吱嘎吱嘎,整張床都晃動起來。我快要哭出聲來。母親又掙紮起來,叫著我的名字,又叫陸永平。細碎,緊迫,卻又輕柔,尾音甚至帶著一絲放浪。我實在忍不住了。電光石火間,所有的岩漿,所有的清泉都一股腦傾瀉而出。母親軟綿綿的,像朵白雲。陸永平突然又出現了。他愣愣地看著我。我喘息著抬起頭。毛巾半垂在母親臉頰上,露出一隻通紅的眼。大滴飽滿的淚水璀璨得如同夏夜的星空。母親一腳把我踢開。 book18.org

等我反應過來,陸永平已經跪在地上。他說:「不要怪我啊鳳蘭,哥也是沒法子。沒法子啊。和平這個二百五,肯定打心眼裡恨我,為啥?那狗屄史XX是我介紹的,他能不多想?咱倆的事兒要再給說出去了,他還不跟我拚命?你說是不是這個理?」我背靠牆,只覺得屁股冰涼。昏暗的燈光像遠方原野上的大火,朦朧又炙熱。母親仿佛沒入湖底,沒有一絲存在的跡象。陸永平起身給她解皮帶時,又說:「這事兒根本不算事兒,沒人知道,不要多想啊鳳蘭,我保證爛到肚子裡。林林也實在可憐,你可不要怪他。」母親奪過皮帶,對著陸永平就是幾下。我能看到她的一隻腳在床沿晃悠。陸永平也不躲。啪啪脆響如同影子的墜地聲。後來皮帶就飛出去,砸在衣櫃玻璃上。晶瑩的碎片如同上升的氣泡,我覺得再加把勁就能浮出水面。就是此時,街上大喇叭里傳來嘈雜的噪音。喂喂兩聲後,一個甜美得令人作嘔的女聲唱道:總想對你表白,我的心情是多麼豪邁;總想對你傾訴,我對生活是多麼熱愛。陸永平還在對母親說著什麼。母親跳下床,給了他一耳光。陸永平一個趔趄,險些坐到地上。母親又給他來了兩下。陸永平直接跪下來,啞著嗓子:「你打吧。」母親輕輕地說:「滾。」很輕,但我還是聽見了。她輕輕地站著,乳房輕輕地抖了抖,大腿上已有水痕輕輕滾過。 book18.org

直至陸永平拿著衣服,走到院子裡,我才發瘋一樣沖了出去。月亮大得讓人心裡發麻。我一腳踹過去,陸永平就撲到了地上。我騎上去,一通亂打。但很快,他掐住我的手:「看好你媽,記住沒,別讓她想不開。」發愣間,他已翻過身,穿起了襪子。剛穿上半隻,又扯了下來:「不用怕,沒事兒,啊。」我光屁股坐在地上,軟綿綿的老二在月光下像消失了一般。陸永平光腳穿上皮鞋,又爬起來穿上了襯衣。然後他生生把我拽起來,湊在耳邊說:「看好你媽,啊,沒事兒,沒事兒。」他臉腫得像頭熊,在月光下泛起迷人的光澤。於是我一巴掌扇了過去。 陸永平推門而出時,咣當一聲響。我這才想起扎在門口的自行車。而那輛爛嘉陵還鬼魅般立在月光下。我渾身濕漉漉的,不知淌的是汗還是淚。那晚老天爺像害了銀屑病,梧桐把沙沙嗟嘆投射成一灘病怏怏的陰影。身側的涼亭立柱崩出道道裂紋,仿佛下一秒就會四分五裂。我撇過臉,母親的影子戳在窗簾上,一動不動。張也還在不知疲倦地唱。一股甜蜜突然直衝咽喉,我張張嘴,像一眼噴泉。終於,街上傳來孩子們的喧鬧聲。 book18.org

十七 book18.org

早起竟然是個陰天。灰濛濛的,像是墨汁揮發到了空氣中。梧桐卻一如夏日般繁茂,花花草草清新怡人,連鳥叫蟲鳴都婉轉似往昔。我輕掩上門,小心翼翼地踏入這個初秋清晨。父母臥室黑燈瞎火。我豎起耳朵,沒有任何動靜。這多少讓人鬆了口氣。然而,等躡手躡腳地溜向廚房門口,瞥見那拉得嚴嚴實實的臥室窗簾時,一種莫名的不安猛然從心頭竄起。一時間,連徜徉於方寸天地的淡藍色丹頂鶴都變得陌生起來。這套窗簾父母用了好久,幾乎貫穿我整個幼年時期。我卻從沒發現丹頂鶴的嘴竟然那麼長,彎曲得像把剪刀。愣了好一會兒,我才扭頭掀開了竹門帘。廚房門大開著,熹微晨光中屎黃色的搪瓷缸赫然蹲在紅漆木桌上。還有陸永平用過的水杯,牆角的方凳以及躺在地上的半隻油煎,一切都那麼心安理得。搞不懂為什麼,我突然就眼眶一熱,險些落下淚來。 book18.org

原本我想給自己搞點吃的——事實上大半夜肚子就開始咕咕叫——當看到油煎時,我才意識到哪怕老天爺降下山珍海味我也一點都吃不下去。刷完碗筷,我倚著灶台發了會兒呆。我想如果自己精通廚藝的話,理應為母親做頓早飯。當然,搜腸刮肚一番後,我便自慚形穢地打消了這個念頭。之後上個廁所,又跑到洗澡間抹了把臉。再次站到院子裡時,天似乎更陰沉了。爛嘉陵舒舒服服地躺在地上。我捋了幾片鳳仙花葉,自顧自地輕咳了兩聲,卻依舊捕捉不到母親的動靜。嘔吐物還在,有點觸目驚心。這張乾結的地圖金燦燦的,像塊精心烤制的鍋巴。我三下五除二把它收拾乾淨,然後轟隆隆地開了大門。推上車剛要走,我終究沒忍住,衝著丹頂鶴叫了聲媽。沒人答應。又叫了幾聲,依舊石沉大海。眼淚頃刻洶湧而出。扔下自行車,在大門口站了半晌,我緩緩朝客廳走去。然而,客廳門反鎖著。我頓覺頭皮發麻,整個人像是被拋到了岩漿里。求生本能般地,我大聲嘶吼,瘋狂地舞動手臂。朱紅木門在顫抖中發出咚咚巨響。終於,窗口亮了燈。沒人說話,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和汗水擊穿地面的呻吟。 book18.org

騎車出門時,我蹬得飛快,濕沉的空氣在耳邊嘩嘩作響。村後隱隱傳來老頭老太太的吆喝聲,他們不光是給自己個兒鼓勁,還要把睡夢中的懶逼們一舉驚醒。據說他們要跑到水電站再返回,可謂一路猿聲啼不住,曲藝雜談不絕耳。可怕的是,這些運動健將兼藝術家幾乎伴我度過了整個青春期。在大街口老趙家媳婦叫住了我,要求我載她一程。她穿了套舊運動衣,把自己裹得渾圓。我黑著臉不想說話,她卻一屁股坐到了我后座上。沒走幾步,蔣嬸敲敲我脊樑:「你個小屁孩勁兒挺大。」我懶得說話,一個勁猛衝。她問:「要遲到了?」我搖搖頭。到村西橋頭她下了車,小聲問我:「剛剛你家咋了,殺豬一樣。」我心裡咯噔一下,哪還說得出半個字。她說:「別狗脾氣跟你爸一樣,惹你媽生氣。」我蹬上車就走。蔣嬸還在喊:「你也不帶傘,預報有雨啊。」 book18.org

果然,沒下早自習便大雨滂沱。沉悶的讀書聲和爽快的雨聲催人入眠。我支著眼皮硬是捱了下來。吃早飯時我們擠在走廊里,飛濺的雨絲不時掠入碗中,呆逼們為此興奮得面紅耳赤。我不時擠出兩聲乾笑,卻在比大雨還要轟鳴的嘈雜聲中消逝不見。記得當時我想,如果母親也來食堂打飯,只需輕輕低下頭,任她再眼尖也不可能把我揪出來。當然,這是痴人說夢。雨下了幾乎一整天。我也沒見到母親。忘了是哪節課,我小眯了一會兒,結果被老師敲醒,背靠後黑板罰站了一下午。至今想不起那天晚上我是怎麼爬到床上去的。只記得煞白的月光像是要把天花板削下來,我直挺挺地躺著,像生下來就躺在那兒一樣。窗外沒有任何動靜,連張也都識趣地閉上了嘴。後來我在平河游泳,浮浮沉沉中似有嘩嘩水聲漫過耳際。恍惚間又好像母親在洗澡,我幾乎能看見洗澡間昏黃的燈光。猛地坐起,夜悄無聲息。我輕輕踱向窗口,院子裡黑燈瞎火。猶豫再三,我還是拉開門走了出去。月亮不知何時隱了去,模糊的幽光宛若遠古的星火。我背靠涼亭立柱杵了好一會兒。我多麼想唱首歌。 book18.org

晚自習放學我故意落在後面,卻沒能等著母親。事實上她來沒來學校我都不知道。雨後的空氣中,連呆逼們的嬉戲聲都清新了些許。我從旁邊急馳而過,惹得他們哇哇大叫著尾隨而來。那些粗魯而幼稚的公鴨嗓至今猶在耳畔,像淺窪中飛濺起的水漬,模糊卻又真切。到家時,父母臥室亮著燈。我滿頭大汗地紮好車,院子又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book18.org

直到第二天上午我才見到了母親。記得是個大課間,所有的初三生都在班級前的空地上練立定跳遠。操場上響徹著第八套廣播體操的指示音,傳到教學區時變得扁平而空幽。儘管有班主任陰冷的巡視,呆逼們還是要抽空調皮搗蛋一番。我有些心不在焉,蹦了幾蹦就蹲下去整理起鞋帶來。一個傻逼就說:「我要是你就請假了。」我說:「干毛?」他說:「頭上有傷,一跳就炸。」我說:「你媽才炸呢。」他毫不示弱地說:「你媽。」我嚯地站起來,剛捏緊拳頭,他揚揚臉:「真的是你媽。」果然是我媽。印象中母親穿了身淺色西服,正步履輕盈地打升旗台前經過。她或許朝這邊瞟了一眼,又或許沒有。這種事我說不好。只記得她邁動雙腿時在旗杆旁留下一抹奇妙的剪影——天空藍得不像話,母親脖頸間的鵝黃紗巾迎風起舞,宛若一團燃燒的熾焰。 book18.org

很難想像那段時間的心境,也許我根本就不敢去觸及母親,遠遠觀望已是最大的虛張聲勢。然而第三節課間,從廁所出來,途徑教學區的拱門時,我險些和母親撞個滿懷。這樣說有點誇張,或許兩人還離得遠呢,只是驟然照面有些不知所措。當然,不知所措的是我,說大吃一驚、屁滾尿流更符合事實。至今我記得母親明媚的眼眸,映著身旁翠綠的洋槐,如一汪流動的湖水。它似乎跳了一下,就平穩地滑向一側。我好像張了張嘴,沒準真打算蹦出幾個詞呢。遺憾的是,我只是踉蹌著穿行而過。坐到教室里時,心裡的鼓還沒擂完,周遭的一切卻踏踏實實地黯淡下來。 book18.org

中午放學時我有些猶豫不決,在呆逼的招呼下還是硬著頭皮奔向了學生食堂。匆匆打了飯,我拽上幾個人就竄到了食堂前的小花園裡。我認為這裡起碼是安全的。不想牛逼正吹得起勁,大家戛然而止。與此同時,我的屁股被踢了一下。正待發火,背後傳來小舅媽的聲音,急吼吼的:跟我走!我一時有些發懵,嘴裡憋著飯,怎麼也站不起來。小舅媽當然不是省油的燈,她一把擰住我的耳朵,於是我就站了起來。不顧我的狼狽鳥樣,她撈上我的胳膊就走。有一剎那我以為母親出事了。這讓我的腿軟成了麵條。但小舅媽說:「真讓人一通好找,給你弄點好吃的咋這麼難呢。」她撅著嘴,揚了揚手裡的飯盒。我當下就想跑路,卻被小舅媽死死拽住。當著廣大師生的面,我也不好意思做出過激舉動。進教師食堂時,我緊攥飯缸,頭都不敢抬。我覺得自己快要死了。然而母親並不在。反是幾個認識的老師調侃我又跟舅媽混飯吃。我汗流浹背地坐在角落裡,右腿神經質地抖動著,卻隱隱有幾分失落氤氳而起。 book18.org

記得那天飯盒裡盛的是小酥肉。小舅媽打米飯回來,蠻橫地往我碗里撥了一半。我說吃不完,她說她正減肥。我就沒話可說了。飯間小舅媽突然停下來,盯著我瞧了半晌。我心裡直發毛,問她咋了。小舅媽比劃了半天,說該理髮了你。不等我鬆口氣,她又問:「你的頭好了沒?」我不置可否,她奸笑著踢我一腳:「要不要報仇啊?」後來小舅媽問及父親的近況,又問我想不想他。我這才發現自己幾乎忘記了這個人。然而不等歉意散去,一縷不安的漣漪就從心頭悄悄盪起。回教室的路上,陽光懶懶散散。我終究沒忍住,問:「我媽呢?」小舅媽切了一聲,憋不住笑:「你媽又不是我媽,你都不知道我哪知道?」 book18.org

當晚一放學我就直衝車棚,在教師區找了個遍,也沒見著那輛熟悉的車。我有點不知所措。看車老頭更是不知所措,他吹了聲哨子,就要攆雞一樣把我攆走。人流潮湧中,我跟車棚外耗了好一會兒。只記得頭頂的白熾燈巨大而空洞,幾隻飛蛾不知疲倦地製造著斑駁黑影。而母親終究沒有出現。回家路上月影朦朧,在呆逼們的歡笑聲中我沉默不語。到環城路拐彎處我們竟然碰到了王偉超。大家都有些驚訝,以至於除了「我肏」再也擠不出其他詞兒。王偉超揮揮手,讓他們先走,說有事和我談。我能說什麼呢,我點了點頭。王偉超遞煙我沒接,我說戒了。然後王偉超就開口了,他果然談到了邴婕。我能說什麼呢,我說滾你媽逼。我蹬上車,又轉身指著他說:「別他媽煩老子,不然宰了你。」我實在太兇了。 下了環城路,連月光都變得陰森森的。我也搞不懂自己在想些什麼。在村西橋頭猛然發現前面有個人影,看起來頗為眼熟,登時我心裡怦怦直跳。村裡犬吠聲此起彼伏,不遠處的淺色背影優雅動人。我慢慢跟著,吸入一口月光,再輕輕吐出。一時兩道的樹苗都飛舞起來。然而到了大街口,她一拐彎就沒了影。我不由怔了半晌,直到家門口才想起母親晚上沒課。進了院子,父母臥室亮著燈。待我停好車,燈又熄了。廚房裡卻有宵夜。記得是碗雲吞麵,罩在玻璃蓋子裡,熱氣騰騰。我站在灶台旁,狼吞虎咽地吃完了它。等洗漱完畢躺到床上時,眼淚才掉了下來。一粒粒的,像透明的老鼠屎。 book18.org

沒兩天,新宿舍樓正式投入使用。神使鬼差地,我就搬到了學校住。記得是個周六,中午放學我就直奔家裡。母親不在,鍋里悶好了咸米飯。我坐到涼亭里悶悶地吃完飯,又懶洋洋地摳了會兒腳。陽光很好,在爛嘉陵上擦出絢爛的火花,我突然就一陣心慌。回到自己房間,床上碼著幾件洗凈的衣服,其中就有那天晚上脫到父母臥室的運動褲。我有氣無力地癱到床上,再直挺挺地爬起來,然後就開始整理鋪蓋。說鋪蓋有些誇張,我也懶得去翻箱倒櫃,只是操了倆毛毯、一床單,外加一床薄被。用繩子捆好後,我又呆坐了半晌。我甚至想,如果這時候母親回來,一定會阻止我。一時間,某種危險而又微妙的幸福感在體內膨脹開來,我感到自己真是不可救藥了。 book18.org

入住手續草率而迅速,整個下午我都耗在籃球場上。其間隱約看到邴婕在旁觀戰,一輪打下來卻又沒了影。我竟然有點失落。四點多時回了趟家,母親依舊不在,我就給她留了張字條。這種事對我來說實在新鮮,有點矯情,簡直像在拍電影。記得當晚搞了個數學測驗,當然也可能是其他狗屁玩意,總之晚自習只上了兩節。當棲身嶄新的宿舍樓里時,大家的興奮溢於言表。在一波波被持續壓制又持續反彈的嘰嘰喳喳中,我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book18.org

星期天上午是實驗課。九點多時,小舅媽虎著臉出現在實驗室門口。她脆生生的,卻像個打上門來的母大蟲:嚴林,你給我出來!在呆逼們幸災樂禍的竊笑中,我忐忑不安地走了出去。台階下停著一輛自行車,后座上扎著一床鋪蓋卷。小舅媽抱臂盯著我,也不說話。我說咋了嘛,就心虛地低下了頭。小舅媽冷笑兩聲,半晌才開了口:「不跟你廢話,你媽沒空,讓我給捎來。」說著,她從兜里翻出二百塊錢給我。我條件反射地就去接。她一巴掌把我的手扇開:「你還真敢要?」教室里傳來若有若無的笑聲,我的臉幾乎要滲出血來。小舅媽哼一聲,問我住幾樓,讓我抱鋪蓋卷帶路。一路上她當然沒忘撩撥我幾句。 book18.org

等整理好床鋪,小舅媽讓我坐下,一頓劈頭蓋臉:「是不是跟你媽吵架了?啊?你可把你媽氣得夠嗆,眼圈都紅了——這麼多年,我還真是第一次見。幹啥壞事兒了你,真是了不得啊嚴林。」她說得我心裡堵得慌,於是就把眼淚擠了出來。起先還很羞澀,後來就撒丫子狂奔而下。水光朦朧中我盯著自己瑟瑟發抖的膝蓋,耳畔嗡嗡作響。小舅媽不再說話,捏著我的手,眼淚也直往下掉。後來她把錢塞我兜里,說:「我看你也別要臉,撐兩天就回家住去。你媽保管消了氣兒。」臨走她又多給了我五十,叮囑我別讓母親知道。「還有,」小舅媽拽著我的耳朵,「別亂花,不然可饒不了你。」 book18.org

接下來的兩天都沒見著母親。飯點我緊盯教師食堂門口,課間操時間我溜達到操場上,甚至有兩次我故意從母親辦公室前經過。然而並無卵用,母親像是蒸發了一般。這個念頭冒出來時我簡直嚇了一跳。經過一夜的醞釀,我卻漸漸被它說服了。周三吃午飯時,我眼皮一陣狂跳,心裡那股衝動再也無法遏制。扔下飯缸,我便直衝母親辦公室。哪有半個人啊。一直等到一點鐘才進來個老頭,問我找誰。我說張鳳蘭,我媽。他哦了聲,卻不再說話。恰好陳老師來了,看到我有些驚訝。她說母親請了一上午假,下午也不知道有課沒,咋到現在都沒來。之後她往我家打了個電話,卻沒有人接。不顧陳老師錯愕的目光,我發瘋一樣沖了出去。校門緊鎖,門衛不放行。我繞到了學校東南角,那兒有片小樹林,可謂紅警CS愛好者的必經之地。 book18.org

翻牆過來,我直抄近路。十月幾近過半,莊稼卻沒有任何成熟的打算。伴著呼呼風聲,它們從視網膜上掠過,綠油油一片。小路少有人走,異常鬆軟,幾個老坑也變成了巨大的泥沼。兩道的墳丘密密麻麻,在正午的僻靜中發出藏青色的嗚鳴。我跑得如此之快,以至於腳下一滑,結結實實地摔了一跤。進了村,街上空空蕩蕩,暴烈的日光下偶爾滲進一道好奇的目光。我記得自己的喘息沉悶卻又輕快,而水泥路的斑紋似乎沒有盡頭。 book18.org

家裡大門緊鎖。我捶了幾下門,喊了幾聲媽,然後發現自己沒帶鑰匙,不由整個人都癱在門廊下。氣喘勻了我才緩緩爬起,從奶奶院繞了進去。母親當然不在。我找遍了角角落落,最後在樓梯口呆坐了好半天。再從家出來,日頭似乎更毒了。我心如亂麻,尋思著要不要到街上溜一圈。這時,一個聲音驚醒了我。是前院一老太太,正坐在槐樹下吃飯,她遠遠問我今天咋沒上學。我快步走過去。她扒口飯,又問我是不是在泥里打滾了。勞她提醒,我這才發現自己在泥里打了滾。我問她見母親沒。她說:「上午倒是見了,從老二那兒拿了瓶百草枯。要不說你媽能幹,我還說張老師這身段哪能下地啊。」我轉身就往家裡走。「林林你奶奶回來了,上午就回來了。老兩口真有福氣……」她還在說些什麼,我已經聽不清了。 book18.org

然而藥桶安靜地躺在雜物間,像是在極力確認著什麼。我有氣無力地朝奶奶家走去。農村婦女酷愛服毒自盡,儘管這種方式最為慘烈而痛苦。十四歲時我已有幸目睹過兩起此類事件。那種口吐白沫披頭散髮滿地打滾的樣子,我永生難忘。母親從不是一哭二鬧三上吊的人,但是對於死,我們又能說些什麼呢。至少對那時的我而言,母親已經幾乎是個死人了。果然,爺爺在家。看見我,他高興地發起抖來。我懶得廢話,直接問他見母親沒。他嘟嘟囔囔,最後說沒。我又問奶奶呢。他說在誰誰誰家打牌。我就出去找奶奶,結果跑了一圈也沒見著人。回去的路上,我一步踩死一隻螞蟻。我感到自己流了太多的汗,而這,幾乎耗光了我所有力氣。 book18.org

推開大門,我卻看到了母親。她滿身泥濘地蹲在地上,旁邊立著一個綠色藥桶。院子裡瀰漫著氯苯酚的味道,熟悉得讓人想打噴嚏。母親還是那身綠西褲白襯衫,遮陽帽下俏臉通紅,幾縷濕發粘在臉頰上,汗水還在源源不斷地往下滑落。見我進來,她驚訝地抬起了頭。我想說點什麼,張張嘴,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半晌我才一拳夯在鐵門上,眼淚也總算奪眶而出。我記得自己說:「你死哪兒了?!」book18.org

我搞不懂這是怒吼、哀號還是痛哭。只感覺手背火辣辣的,恍若一枚枚青杏從禿枝上冒出。朦朧中,母親起身,向我走來。我用餘光瞥著,假裝沒看見。終於母親摸上我的肩膀,撫上我的腦袋。那截白生生的胳膊在我眼前掃過,宛若一條橫貫夜空的銀河。於是我就矯情地撲進了她懷裡。我大概永遠不會忘記母親身上百草枯的氣味,杏仁一般,直抵大腦。還有她的哭泣,輕快地跳躍著,像是小鹿顫抖的心臟。也不知過了多久,母親拍拍我說:「你頭髮都餿了。」 book18.org

十八 book18.org

後腦勺的頭髮大概過了倆月才長了出來。我走在初秋的連綿雨天裡,老感覺腦袋涼颼颼的,像是給人撬了條縫。一九九八年的秋風裹挾著雨水肆無忌憚地往裡灌,直到今天我都能在記憶中嗅到一股土腥味。 book18.org

那個下午我坐在涼亭里看母親給花花草草打藥。她讓我洗把臉換身衣服快回學校去。我佯裝沒聽見。陽光散漫,在院子裡灑出梧桐的斑駁陰影。母親背著藥桶,小臂輕舉,噴頭所到之處不時揚起五色水霧。我這才發現即便毒液也會發生光的散射,真是不可思議。終於母親回過頭來,沉著臉說:「又不聽話不是?」 我頓時一陣惶恐,趕忙起身。正猶豫著說點什麼,奶奶走了進來。幾天不見,她還是老樣子。城市生活並沒有使她老人家發生諸如面色紅潤之類的生理變化。一進門她就嘆了口氣,像戲台上的所有嘆息一樣,誇張而悲愴。然後她叫了聲林林,就遞過來一個大包裝袋。印象中很沉,我險些沒拿住。裡面是些在九十年代還能稱之為營養品的東西,麥乳精啦、油茶啦、豆奶粉啦,此外還有幾塊散裝甜點,甚至有兩罐健力寶。她笑著說:「看你老姨,臨走非要讓給家裡捎點東西,咋說都不行。」說這話時,她身子對著我,臉卻朝向母親。 book18.org

母親停下來,問奶奶啥時候回來的。後者搓搓手,說:「也是剛到,秀琴開車給送回來的。主要是你爸不爭氣,不然真不該麻煩人家。」她扭頭看著我,頓了頓:「你秀琴老姨還得上班,專門請假多不好。」 book18.org

我不知該說什麼,只能點頭傻笑。母親則哦了聲,往院子西側走兩步又停下來:「媽,營養品還是拿回去,你跟爸留著慢慢吃。別讓林林給糟蹋了。」 「啥話說的,」奶奶似是有些生氣,嘴巴大張,笑容卻在張嘴的一瞬間蔓延開來,「那院還有,這是專門給林林拾掇的。」母親就不再說話,隨著吱嘎吱嘎響,粉紅罩衣的帶子在腰間來回晃動。奶奶在旁邊看了好一會兒,問母親用的啥藥,又說這小毛桃都幾年了還是這逑樣。母親一一作答,動作卻沒有任何停頓。 「你快洗洗去,一會兒媽整完了也得到學校一趟。」好一陣,母親的聲音裹在絢爛的水霧裡飄散而來。氯苯酚的氣味過於濃烈,我簡直有些頭昏腦脹。 「看看你,看看你,」奶奶跳過來,扯住我的衣領,「咋整的,在地里打滾了?還是跟誰打架了?」我嗯了聲,也不知自己是打滾了還是打架了。 book18.org

放下包裝袋,我起身走向洗澡間。關上門的一剎那,奶奶說:「實際上豆地也不用打藥,這都快收秋了,打了也沒多大用。」嘆口氣,她又笑了笑:「我趕著回來還心說到地里薅薅草呢。」我盯著鏡子瞧了半晌,卻沒能聽見母親的聲音。倒是幾隻麻雀在後窗嘰嘰喳喳,我一個轉身,它們就消失不見。 book18.org

接下來是個久違的大周末。下午一放學我們就賴在操場上殺了個昏天暗地。回家時還真有點天昏地暗,我騎得飛快,結果在胡同口被奶奶揪了下來。她說:「老天爺,這大晚上的你不能悠著點!」完了奶奶囑咐我過會兒到她院裡一趟,「有好吃的」。紮下自行車我就竄了過去。誰知奶奶只是摸出來倆石榴,讓我第二天中午上她這兒吃飯。「別忘給你媽說,」也許是奶奶太老,明亮的燈光下屋裡顯得光滑而冷清,「中秋節沒趕上趟,那咱也得補上。不能和平不在咱就不過吧。」 book18.org

其實這些事也不過是給我增加點飯桌上的話頭。我故作冷淡地說了出來,結果母親更是冷淡——她甚至沒有任何表示。一時喝粥的聲音過於響亮,像是什麼妖怪在吸人血。可是除了埋頭喝粥,我又能做點什麼呢。有時多夾幾次菜,我都會覺得自己動作不夠自然。突然,母親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說:「你飲牛呢。」我抬起頭說:「啊?」母親給我掇兩筷子回鍋肉,幽幽地:「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媽虐待你。」我想笑笑,又覺得這時候笑會顯得很傻逼,只好又埋下了頭。母親敲敲桌子,說:「嘿,抬起頭。」於是我就抬起了頭。她柔聲問我啥時候拆線。我說快了,過兩天。她怪我真是膽大,帶著傷也敢打球。我終於笑了笑。「笑個屁,」母親板起臉,聲音卻酥脆得如同盤子裡的油餅,「好利索了趕緊洗個頭,吃個飯都臭烘烘的。」 book18.org

周日一大早母親就出門買菜了,儘管奶奶說今年她來辦。午飯最忙活的恐怕還是母親,奶奶在一旁苦笑道:「年齡不饒人啊,還是你媽手腳快。」四葷三素一湯,母親說先吃著,呆會兒再做個紅果湯。經奶奶特許,爺爺得以倒了兩盅酒。他激動得直掉哈喇子,反覆指著我的腦袋含混不清地說:「林林可不能喝啊。」奶奶連說了幾次「知道」,他老人家才閉上了嘴。 book18.org

飯桌上理所當然會談到莊稼。奶奶倒是看開了些,「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有啥法子」。母親笑笑,也沒說什麼。我和爺爺則是埋頭苦幹——這幾乎是我倆在飯桌上的經典形象。而在我記憶中,奶奶永遠是第一噴手。很快,她開始講述自己一周多的城市生活。她說她表姨別看有錢,過得也不好,年齡還沒她大,整天坐在輪椅上,啥都要人伺候。她說咱是苦了點,至少還能下地勞動,她表姨就是懶才得了糖尿病。後來像想起什麼好笑的事,她樂得直拍大腿:「你秀琴老姨還真是厲害,把那啥文遠管得叫一個狠。說往東,啊,他就不敢往西。見過怕老婆的,還真沒見過這麼怕老婆的。」最後,她總結道:「城裡生活真不是人過的,那麼些人擠到一個樓裡面,干點啥能方便咯?」 book18.org

奶奶這麼說,我倒是一愣,因為上次在電話里她都沒忘說道城裡怎麼怎麼好,秀琴在文化局工作多麼多麼氣派。她甚至教導我要長點出息,「向你老姨學習,將來做個大官」。母親去廚房煲湯時,她老人家嘆口氣,終於原形畢露:「當年你爸要是呆在城裡不回來,也不會有現在這茬了。」這麼說著她老臉一皺,果然——眼淚就滾了下來。 book18.org

這頓飯吃到了兩點多。打奶奶院歸來時,太陽昏黃,陰風陣陣,老天爺像被糊了一口濃痰。空氣里又開始季節性地瀰漫一種辛辣的濕氣。我一屁股坐到涼亭里,正琢磨著上哪兒找點樂子,陸宏峰便出現在視野中。這棵蔫豆芽一股腦提來了八斤月餅。雖然知道不應該,我還是一陣驚訝。因為姨表間根本不興這套,何況中秋節早他媽過去了。我故作老成地問他這是幹啥,他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送他到門口時,我問:「你一個人來的?」他先是點頭,後是搖頭,最後揉揉眼說他爸在誰誰誰家看人打牌。我立馬打了個飽嗝,好像這才發現自己吃撐了。我問他:「你爸咋不來?」他吸溜吸溜鼻子,擰擰腳,再茫然地看我一眼,就算回答過了。 book18.org

收秋時,我終於見到了陸永平。羞愧地說,我曾無數次幻想過這個場景,但真正發生時卻平淡得令人更加羞愧。記得是個難得的朗夜,滿天星斗清晰得不像話。進了村一路上都是玉米棒子,我一通七拐八繞,總算活著抵達了家門口。然而橫在面前的是另一堆玉米棒子,以及一百瓦的燈泡下埋頭化玉米的人們。其中就有陸永平。他說:「嘿,小林回來啦!快快,吃點宵夜,出來幹活!」可能是燈光過於明亮,周遭的一切顯得有點虛。頭頂的飛蛾撲將出巨大的陰影,勞作的人們扯著些家長里短。這幾乎像所有小說和影視作品裡所描述的那樣,平淡而不真實。發愣間母親已起身向廚房走去。她說:「把車推進來,一會兒上架子礙事兒。」 book18.org

一碟鹵豬肉,外加一個涼拌黃瓜。母親盛小米粥來,在我身邊站了好一會兒。搞不懂為什麼,我甚至沒勇氣抬頭看她一眼。良久,母親輕咳兩聲,捶捶我的肩膀:「少吃點肉,大晚上的不好消化。」然後她就踱了出去,我能聽到院子裡的細碎腳步聲。當我扭頭望出去時,母親竟然站在廚房門口——她掀起竹門帘,柔聲說:「吃完洗洗睡,啊,你不用出來了。」 book18.org

我當然還是出來了。儘管這個夜晚如同這個秋天一樣,耳邊永遠響徹著對陸永平的誇獎和感激。母親埋頭剝著玉米,偶爾會湊近我問些學習上的事。我一一回應,卻像是在回答老師提問。雖然不樂意,但我也無力阻止陸永平在眼前晃蕩。他和前院一老頭吹噓著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唾沫四射之餘還要不時對我咧嘴嬉笑。我真想一玉米棒子敲死他。 book18.org

後來陸永平上架子掛玉米,奶奶讓我去幫忙。我環顧四周,也只能站了起來。陸永平卻突然沉默下來。除了偶爾以誇張的姿勢朝剝玉米的人們吼兩聲,他的語言能力像不斷垂落的汗珠一樣,消失了。我不時偷瞟母親一眼,她垂著頭,翻飛的雙手宛若兩隻翩翩起舞的蝴蝶。至今我記得她閃亮的黑髮和身邊不斷堆積起來、仿佛下一秒就要把人吞沒的玉米苞海洋。那種金燦燦的光輝恍若從地下滲出來的一般,總能讓我大吃一驚。一掛玉米快壓完時,陸永平叫了聲小林。我頭都沒抬,說咋。半晌他才說:「每次不要搞那麼多,不然今晚壓上去明早就得斷。」 第二天是農忙假,這大概是前機械化時代的唯一利好。而一九九八年就是歷史的終結。我大汗淋漓地從玉米苗間鑽出來,一屁股坐到地頭,半天直不起腰。母親見了直皺眉,怪我沒事找事。我抹把汗,剛想說點什麼,柴油機的轟鳴便碾壓而來。那天上午收了兩塊地。陸永平找了三四個人幫忙,全部收成卸到家裡時也才十點多。送走幫工,一干人又坐在門口繼續化玉米。有小舅在,氣氛輕鬆了許多。他總能化解奶奶深藏在肺腑間伺機噴發而出的抱怨。我和陸永平則是老搭檔,他負責壓,我負責碼。他說小林累壞了吧。我說這算啥啊。小舅哈哈笑:「還真沒瞧出來,這大姑娘還是個干農活的好手啊。」 book18.org

臨開飯前張鳳棠來了。當時母親在廚房忙活,奶奶去給前院送擋板。老遠就聽到她的腳步聲,嗒嗒嗒的,好一陣才到了門口。這大忙天的,她依舊濃妝艷抹,像朵插在瓷瓶里的塑料花。張口第一句,張鳳棠說:「傻子。」我瞥了陸永平一眼,後者埋頭絞著玉米苞,似乎沒聽見。於是張鳳棠又接連叫了兩聲。小舅在一旁咧著嘴笑,我卻渾身不自在,臉都漲得通紅。陸永平說:「咋?」張鳳棠說:「咋咋咋,還知道回家不?」陸永平這才抬起了頭:「急個屁,沒看正忙著呢,好歹這掛弄完吧。」 book18.org

張鳳棠哼一聲,在玉米堆旁坐了下來。剝了幾個後她說:「還是老二家的好。」 小舅直咧嘴:「哪能跟你家的比,真是越謙虛越進步,越進步越謙虛。」 張鳳棠一瞪眼:「這你倒比得清楚,你哥出事兒咋也沒見你這麼積極的。」 「姐你這可冤枉我啦,」小舅眉飛色舞,一個玉米棒子攥在手裡舞得像個狼牙棒,「問問我哥,哪次我沒去?只能怪喬曉軍那禿驢太狡猾,我倆堵了幾次,也就撞了一回面,還轉眼就讓這孫子給溜了。」 book18.org

記得那天涼爽宜人,頭頂飄蕩著巨大的雲朵,焚燒秸稈的濃煙卻已在悄悄蔓延。我感到鼻子有點不透氣,就發出了老牛喘氣的聲音。陸永平轉過身——竹耙子顛了幾顛——瓮聲瓮氣地:「哪來那麼多廢話?」爾後他低頭沖我笑了笑:「又忘了不是?一次少碼點,四五個就行。」 book18.org

「你倒不廢話,就是辦事兒太積極。」張鳳棠頭也不回,「別扯這些,堵學校時你在哪兒?」 book18.org

「我哥說堵學校,得空我就往學校奔嘛。結果我前腳剛到,後腳派出所小徐就來了。」小舅說著就笑了起來,還衝我眨了眨眼,「我哥也是心急,怕禿驢再開溜吧。」 book18.org

「你也就一張嘴能瞎扯。」張鳳棠哼了聲,就不再說話。 book18.org

爺爺坐在那兒,手腳哆嗦著,半天剝不開一個棒子。他似是嗅到了火藥味,四下張望一通,問咋回事,卻沒人搭理他。一時靜得可怕,遠處拖拉機的隆隆聲、廚房裡鍋碗瓢勺的碰撞聲、前院奶奶的說話聲一股腦涌了過來。半晌,張鳳棠又開口了:「就是跟老二親,從小就親,我就不是你姐?」 book18.org

「說啥呢你,」陸永平彎腰接過我遞上去的玉米,衝著門口晃了晃,「扯犢子回家扯去。」 book18.org

這時母親正好出來,喊吃飯。她摘下圍裙說:「姐你也來,都趕緊的啊,就沒見過你們這麼愛勞動的。」 book18.org

「不吃,家裡有飯,又不是來要飯的。」張鳳棠在小板凳上扭扭屁股。 母親拿圍裙抹了把臉,輕輕地:「爸,別剝了,吃飯!」轉身又進了院子。 「吃飯好啊,」小舅伸個懶腰,又拍拍張鳳棠,「姐起來吧,幹活就得吃飯,不然可便宜林林了。」 book18.org

陸永平也是哈哈笑,打竹耙子上蹦下來時肚子晃了晃:「吃吧吃吧,吃完再走,人做有那麼多,總不能倒了喂豬吧?」 book18.org

「那也得有豬啊,你當是以前?」小舅攙起爺爺,對我使眼色。 book18.org

張鳳棠悶頭坐了好一會兒,到底還是起來了。她啪地摔了手上的玉米,指著陸永平說:「你到底還要不要家?啊?自己家不管,別人家的事兒你這麼操心?」 陸永平煙還沒點上,抬胳膊蹭蹭臉:「又咋了?有話好好說,啊。」 book18.org

「咋了,你說咋了?裝啥裝?!」 book18.org

「走走走,」陸永平把煙拿到手裡,朝小舅笑笑,去撈張鳳棠的胳膊,「有事兒回家說。」 book18.org

「媽個屄的,」張鳳棠一把甩開陸永平,「不過了,回個雞巴家,不過了!你們那些勾當我一清二楚!」她臉上瞬間湧出兩眼噴泉,聲音卻像蒙在塑料布里。 此形象過於生動,以至於讓人一時無法接受。於是陸永平一腳把張鳳棠踹飛了。後者甚至沒來得及叫一聲。這極富衝擊感的畫面簡直跟電影里一模一樣,至今想來我都覺得誇張。我親姨趴在玉米堆上,半天沒動靜。有一陣我懷疑她是不是死了。母親聞聲跑了出來,剛湊過去,張鳳棠就嗚嗚嗚起來。陸永平丟掉煙,說了聲「回家」,轉身就朝胡同口走去。條件反射般,張鳳棠立馬爬了起來。她一句話沒說,抬腿就走。 book18.org

這時胡同口已出現三三兩兩的人。奶奶慌慌張張地跑來,問咋回事。大家都沉默不語,除了爺爺。他激動得青筋都要蹦出來,一截枯瘦的胳膊揮斥方遒般來回舞動。遺憾的是他的聲音像個牙牙學語的小孩。至今我記得他流淌而下的口水,扯出一條長長的絲線,像一根無限透明的琴弦。 book18.org

一九九八年的秋天黏稠而漫長。晚自習下課鈴一響,我總忍不住往家裡跑。基本上每次都能碰見母親,要麼在車棚里,要麼在校門口的柳樹下。起初她還問我請假了沒,後來也懶得再問,只是叮囑我「小心趙老師找你算帳」。 book18.org

我自然不怕什麼趙老師。然而那一路上大段大段的沉默,卻讓我在破車上坐立難安。記得瞪視著周遭無邊的黑暗,我一口氣要憋上好久。風從新翻的土壤縫隙中竄起,拂過我汗津津的腦門,撫起母親黑亮的長髮。偶爾一輛汽車疾馳而過,宛若夏夜池塘邊轉瞬即逝的螢火蟲。也只有到此時,我才會下意識地呼出一口氣。路燈一如往日般木訥,環城路一如往日般漫長,我苦心經營的如簧巧舌卻再也找不回來了。 book18.org

我不說話,母親也不說,她像是十分享受這難得的清凈。有一次她突然爆笑起來。我問咋了。她嘴上說沒事,自行車卻抖得七拐八彎。直到家門口,她才問:「你一口氣憋多長時間?」我裝傻說:「啥?」她笑得直不起腰:「聽你都不帶換氣兒,老這樣還是回去練長跑得了。」 book18.org

終於有一天,班主任對我說:「跟你媽商量好,要住校就住校,要回家就回家,你別三天兩頭來回跑嘛。」理所當然地,我捲舖蓋滾回了家。這為呆逼們的嘲諷術又增添了一道符咒。而先前頭上的豁口已經為我贏得了一個老禿逼的綽號。該綽號如此響亮而又落落大方,以至於去年春節同學小聚時,大家說的第一句話都是:操,老禿逼來了。 book18.org

如果說這個秋天有什麼駭人聽聞的大事,那就是女教師廁所偷窺事件了。在與受害者的丈夫同場競技兩圈後,嫌犯王偉超終被擒獲於新宿舍樓骯髒的被窩裡。據說當時他腳上的回力鞋都沒來得及脫下來。王偉超為此獲得了一個記大過處分,理由嘛——夜不歸宿。 book18.org

秋天結束之前,邴婕也消失不見。聽說是去了瀋陽。對此我幾乎毫無覺察。直到有一天發現好久沒見過她,我才一陣驚慌失措。於是大家告訴我邴婕轉校了。他們驚訝地說:「你竟然不知道?」我當然不知道。我只知道最後一次見她是在學校附近的八路公交站台。我蹬著破車到郵局取最新一期的《通俗歌曲》。遠遠地,她就朝我微笑,潔白得不像話。我慢悠悠地騎了過去,就像慢悠悠地駛過了蒼白而粗鄙的青春期。我目不斜視,以至於再也記不起她的模樣。 book18.org

陸永平再沒到過家裡來,至少在父親出獄之前。倒是張鳳棠來過一次。記得當時大豆還晾在走廊下,每次我經過時它們都要劈啪作響。張鳳棠給爺爺奶奶提了兩兜雞蛋,說是農忙要注意身體,然後就拐到我們院裡來。我正呆在廚房吃飯,客廳的說話聲卻聽得真真切切。張鳳棠在為上次的事道歉。她說自己大的沒有大的樣,真是不會做人。我親姨前腳剛走,奶奶就跑了過來。猶豫半晌,她壓低聲音說:「鳳蘭啊,你該不會真對不住和平了吧?」 book18.org

期中考試後的那個下午,神使鬼差地,我跑到村祠堂打球。正飛揚跋扈,猛然瞥見母親打養豬場方向而來,我突然就一個激靈。顧不得球場上的吆喝聲,我立馬鑽到了人群里。然而條條大路通羅馬,方向又能說明什麼呢?後來養豬場我也去過一次,這個巨大的扁平建築不知何時已空空蕩蕩。只有那些銹跡斑斑的防盜門窗提醒我,這裡曾經存放過某樣東西。 book18.org

而那輛爛嘉陵又是何時不見的呢?我死活想不起來。陸永平好像再沒騎過它。在以後的歲月里,偶爾我眼前也會浮現出它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樣子。還有那些雨夜,它醉漢般臥倒在梧桐下的泥濘里,被雨滴敲打得叮叮作響,恍若地底的知了猴又要傾巢而出了。 book18.org

記得拆線的第二天,母親給我洗頭。她抱怨我的頭髮真是臭不可聞,洗髮水打了一次又一次卻老是不起沫。當順臉而下的水終於沒有那股鹹味時,母親才算心滿意足。她轉身去給我取毛巾,因為隔著澡盆,不得不彎下了腰。我下意識地歪了歪腦袋,就看到了她撅起的屁股。一時間,腦後的傷口又不可抑制地跳躍起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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