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海往事 (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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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 book18.org

  幼年時我十分迷戀劇烈的天氣變化。像瞬間的烏雲壓頂,迅猛的風,暴烈的 雨,以及豆大的雨點砸到滾燙路面上發出的呲呲呻吟,都能讓我體內猛然升騰起 一種愉悅。 book18.org

  王偉超進來時淋成了落湯雞。這逼拉著長臉,卻依舊嘻嘻哈哈。母親拿出我 的衣服給他穿。當然,有點小,球衣變成了貼身背心。母親就誇他長得高,又怪 我挑食,說再這樣下去怕就真是小矮人了。其實雖然發育晚,但我當時的身高好 歹處於同齡人的中上水平。她的話讓我產生一種羞辱感,不由漲紅了臉。我盯著 電視沒有吭聲,胸中卻燃起一股烈焰。 book18.org

  那天的新聞我記憶猶新。長江迎來了第六次洪峰,電視里的水像是要湧出來。 似乎從彼刻起,整個世界都是一片汪洋大海了。一群官兵用門板護送兩頭豬,在 齊腰的水中行進了三公里,最後得到了農民伯伯的誇獎。母親和王偉超都大笑起 來,前仰後合。我想憋著,但終究沒能憋住,噗嗤一聲泄了氣,便再也剎不住閘, 直笑得眼淚都涌了出來。王偉超詫異地問:「你個神經病沒事兒吧?」母親撇撇 嘴,說:「甭理他,這孩子反應遲鈍,還歇斯底里。」然後她起身回房備課,到 門口時又轉身叮囑道:「別老想著玩,你倆討論討論功課,天也不會塌下來。」 王偉超呵呵笑,忙不迭地點頭稱是。我掃了眼母親裙擺下白皙光潔的小腿,輕輕 哼了一聲。 book18.org

  到了我房間,王偉超立馬原形畢露。他說這雞巴天氣,雨點都有龜頭大,差 點把他老人家砸死。說著他操起那個熟悉的塑料袋——應該塞在衣服里,沒落一 滴雨——把裡面的東西一股腦倒在了我床上:幾盤磁帶,一個打火機,還有一盒 紅梅。他挑出一盤塞進錄音機里,一本正經地對我說這個可是打口帶,從他哥那 兒偷拿的,要我千萬別給弄丟了。這就是我第一次聽Nirvana 的情形。   當還算美妙的和弦、嘈雜的鼓點、轟鳴的貝司以及夢囈而撕裂的人聲從那台 老舊國產錄音機里傳出來時,我第一反應是關掉它。但轉念想想連英語不及格的 王偉超都能聽,我又有什麼理由拒絕呢。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王偉超則尿急 似的,不停地來回走動。我一度以為那是聽這種音樂該有的形體動作,直到王偉 超拍拍我,做了一個抽煙的姿勢。我下意識地瞥了眼窗外,略一猶豫,還是點了 點頭。王偉超自己銜上,又給我遞來一根。神使鬼差地,我就接了過去。接下來 王偉超開始唾液四射,講這個樂隊如何牛逼,他們的磁帶怎樣難搞,又說他哥廣 州有門路,好貨堆積如山。「咱們怕是到死都聽不完。」他興奮地說。 book18.org

  王偉超為這個憂心忡忡的夏天編織出一個夢。我徜徉其中,甚至忘記了窗外 的瓢潑大雨。而沒多久,母親推門而入,撕碎了這一切。想來她是打算問問我們 午飯吃什麼,手裡還端著一個果盤。噪音牆中柯本操著濃重的鼻音反覆哼著一個 詞,後來我才知道,他唱的是「memoria 」。母親也不知在門口站了多久,一動 book18.org

不動地盯著我們。她那副表情我說不清楚,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水底卻又像藏著 什麼東西。比如一眼清泉。王偉超關了錄音機,屋裡安靜下來。空氣里懸浮著尼 古丁的味道,生疏而僵硬。竹門帘把外面的世界切割成條條細紋,轟隆隆的雨聲 傾瀉而入。 book18.org

  半晌,母親才說了一句:「嚴林你過來。」我坐在床上,背靠著牆,沒有動。 王偉超輕輕踢了我一腳。我感覺煙快燒著手了,不知該掐滅還是丟掉。「你過不 過來?」母親又說了一句,輕柔如故。我把煙頭丟掉,用腳碾了碾,始終沒有抬 頭。「嚴林你過來!」清泉終於噴薄而出——母親猛地摔了果盤,一聲脆響,碎 片四濺。一隻梨滾到了我的腳下。那是一隻碭山梨,至今我記得它因跌破身體而 滲出汁液的模樣。而那股躁動的熔岩又在我體內迅猛地膨脹,沸騰,它迫使我不 得不站起來,面對身著翠綠色貝貝裙的母親,吼道:「管好你自己吧!」母親紋 絲未動,像是沒有聽到。我起身,從她身旁掠過,直到躥入雨簾中鼻間尚遊蕩著 一絲熟悉的清香。 book18.org

  然而我從小就是個不可救藥的人,我多麼善於察言觀色啊。很少有什麼能逃 出我的目光。那一瞬間母親清澈的眼眸激起了幾縷波瀾,以瞳仁為中心迅速盪開, 最後化為蒙蒙水霧。我說不好那意味著什麼,震驚?慌亂?抑或傷心?「龜頭」 大的雨點劈頭蓋臉,我感到渾身都在燃燒,手腳不受控制地抖個不停。 book18.org

  那個下午我和王偉超是在撞球廳度過的。他不住地罵我發什麼神經,又安慰 我回去乖乖認錯准沒事。我悶聲不響地搗著球,罕見地穩准狠。四點多時他又帶 我去看了會兒錄像。儘管正門口掛著「未成年人禁入」的牌子,但在粗糙的螢光 照耀下,煙霧繚繞中,熠熠生輝的儘是那些年輕而饑渴的眼神。到現在我也說不 准放的是什麼片子,不過想來,九十年代三線小城的破舊錄像廳里又能放些什麼 狗屁玩意呢?當身材粗獷的西方女人帶著滿身的雪花點盡情地叫著「Oh yeah 」 book18.org

時,我和王偉超都情不自禁地擼起管來。射精的一剎那,一張恬靜秀美的臉龐浮 現在我腦海中。隨之而來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失落和惶恐,八爪魚一樣將我緊緊 纏繞。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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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一旦落下便沒完沒了。街面上渾濁的積水總讓我想到水城威尼斯。爺爺的 風濕病變得嚴重,母親大半時間都呆在隔壁院裡。我多少鬆了口氣。一連幾天我 和母親間都沒有像樣的對話,好幾次我嘗試著去碰觸那雙熟悉的眼眸,都半途而 廢。有時候我甚至期待母親能打罵我一頓,而這好像也是奢望——她對我的唯一 態度就是視而不見。這讓我滿腔憤懣,卻又焦躁不安。晚上躺在床上,我輾轉反 側,連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都那麼悵然若失。而徹夜喧囂的蛙鳴,更像是催命的 鼓點,逼迫我不得不在黎明前的半睡半醒間把這些聒噪者燉了一遍又一遍。   一天吃晚飯時,奶奶毫無徵兆地哭了起來。在母親的輕聲安慰下,她像個小 孩那樣抽泣著說他們都老了,不中用了,但莊稼不能荒啊,地里的水都有半人深 了,這可咋整啊?母親愣了愣,說她一早去看看。奶奶直搖頭:「你搞不來,六 畝地哪塊不得剜條溝啊。」我說:「我去嘛。」奶奶白了我一眼。 book18.org

  在一片靜默中,大家吃完了飯。母親起來收拾碗筷時,一直沒吭聲的爺爺口 齒不清地說:「西水屯家啊,讓他姨夫找幾個人來,又不費啥事兒。」我像被針 扎了一下,嗖的從凳子上蹦了起來。奶奶詫異地掃了我一眼,說:「哎喲,看我, 咋把這茬忘了?」母親頭都沒抬,倒菜、捋筷、落碗,行雲流水。見母親沒反應, 奶奶似是有些不高興,哼道:「這有啥不好意思的,你拉不下臉,那我去。」母 親端起碗,向廚房走去。我趕忙去掀門帘。母親卻停了下來,輕聲說:「一會兒 打個電話就行了。」 book18.org

  第二天陸永平果然帶了四、五個人,穿著膠鞋、雨披忙了一上午。午飯在我 家吃,當然還是滷麵。飯間,紅光滿面的陸永平噴著蒜味和酒氣告訴我:「小林 你真該瞧瞧去,田裡儘是鯽魚、泥鰍,捉都捉不完啊。」對於一個孩童習性尚未 完全褪去的青春期少年而言,這的確是個巨大的誘惑。我不禁想像那些高蛋白生 物們在玉米苗和豆秧間歡暢地游曳嬉戲。那一刻,哪怕是對陸永平的厭惡,也無 法抵消我的心癢難耐。然而母親從院子裡款款而入,淡淡地說:「這都要開學了, 他作業還沒寫完呢。」我抬頭,立馬撞上了母親的目光,溫潤卻又冰冷。這讓我 沒由來地一陣羞愧,只覺面紅耳赤,整個人像是一團火。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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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終於在一個傍晚停了下來。西南天空抹了一道巨大的彩虹。整個世界萬籟 俱靜,讓人一時難以適應。空氣里揮發著泥土的芬芳,原始而野蠻。曾經嬌艷如 火的鳳仙花光禿禿地匍匐在地,不少更是被連根拔起。大群大群的蜻蜓呼嘯著從 身前掠過,令人目眩。我站在院子裡,看著眼前嶄新的一切,竟有一種生疏感。   就是此時,陸永平走了進來。他穿著白襯衫、西裝褲,皮鞋擦得鋥亮,讓人 陡升一種厭惡。「你媽呢?」他開門見山。我用腳扒拉著鳳仙花莖,假裝沒聽見。 這人自顧自地叫了兩聲「鳳蘭」,見沒人應聲,就朝我走來。「小林,吃葡萄, 你姨給拾掇的。」陸永平遞來一個碩大的食品袋。我不理他。「咱爺倆得嘮嘮, 小林,趁你現在不學習。」陸永平笑著,語氣卻不容置疑。我轉身就往房間走, 頭也不回:「跟你沒啥好說的。」 book18.org

  我躺到床上,隨手打開錄音機,這癩皮狗也跟了進來。他把食品袋放到書桌 上,在屋裡溜達了一圈,最後背靠門看著我。柯本殺豬一樣叫著,讓他皺了皺眉。 我枕著雙手,眯縫著眼,強迫自己去追尋音樂的軌跡。也不知過了多久,當我以 為他已離去時,一個人影在眼前一晃,屋子裡安靜下來。「讓你小點聲,聽不見?」 陸永平在床頭坐下。我冷哼一聲,翻了個身,柯本就又叫了起來。這次陸永平起 身,一把拽下了插頭。「滾蛋!」我騰地坐起來,捏緊了拳頭,兩眼直冒火。陸 永平卻根本不理我,他嘿嘿笑著說:「也就是你,換小宏峰,換你姐試試,老子 一把給這雞巴玩意兒砸個稀巴爛。」我咬咬牙,憋了半晌,終究還是緩緩躺了下 去。 book18.org

  「來一根?」陸永平笑嘻嘻地給自己點上一顆煙:「來嘛,你媽又不在。」   「你到底有雞巴啥事兒?」我盯著天花板,不耐煩地說。 book18.org

  「也沒啥事兒,聽說你又惹你媽生氣了?」 book18.org

  「哼。」一種不祥的預感。 book18.org

  「就說這抽煙吧,啊,其實也沒啥大不了,但再咋地也不能抽到你媽跟前吧? 搞得姨夫都成教唆犯了。」 book18.org

  陸永平輕描淡寫,我的心卻一下沉到了谷底。說客!母親竟然讓這貨來給我 做思想工作?!我感到渾身的骨節都在發癢,羞憤穿插其間,從內到外把我整個 人都點燃了。「關你屁事兒!」我一下從床上蹦起來,左掌心那條狹長的疤在飛 快地跳動。 book18.org

  陸永平趕忙起身,後退了兩步,笑眯眯地直擺手:「好好好,不關我事兒, 你別急,啥狗脾氣。」說著他轉身往院子裡走去,不到門口又停下來:「你零花 錢不夠用就吭聲,放心,咱爺倆的秘密,你媽不會知道。」他吐了個煙圈,又撓 了撓頭,似乎還想扯點什麼。 book18.org

  但他已經沒了機會。我快步躥上去,一拳正中面門。那種觸覺油乎乎的,惡 心又爽快。目標「呃」地一聲悶哼,壯碩的軀體磕到木門上,發出「咚」的巨響。 我毫不猶豫地又是兩腳,再來兩拳,陸永平已經跪到了地上。至今我記得那種感 覺,暈乎乎的,好像全部血液都湧向了四肢。那一刻唯獨欠缺的就是氧氣。我需 要快速地呼吸,猛烈地進攻。 book18.org

  然而我是太高估自己了。陸永平一聲怒吼,便抱住我的腿,兩下翻轉,我已 被重重地撂到了床上。我掙扎著想要起身,卻被陸永平反摽住了胳膊。血管似要 炸裂,耳畔只剩隆隆的呼嘯,我嘶吼著讓陸永平放開。他說:「我放開,你別亂 動。」雙臂上的壓力一消失,我翻滾著就站了起來。陸永平已到了兩米開外—— 想不到這個不倒翁一樣的貨色動作如此敏捷——左手捂住臉頰,兀自喘息著: 「真行啊,你個兔崽子。」等的就是這一刻,我飛步上前,使出全身力氣,揮出 了一拳。遺憾的是陸永平一擺頭,這一擊便擦嘴角而過,青春的力量幾乎都釋放 到了空氣中。不等回過神,我整個人已被陸永平狗熊一樣抱住,結結實實按到了 床上。 book18.org

  我拚命掙扎,雙臂揮舞著去撓陸永平的臉,卻被他一把掐住。「媽勒個巴子 的,你個兔崽子還沒完了。」陸永平長臉憋得通紅,說著在我背上狠狠拍了一下。 疼痛漣漪般擴至全身,讓我意識到敵我之間的差距。就那一瞬間,眼淚便奪眶而 出,躁動的力量也從體內消失殆盡。陸永平鬆開我,吐了口唾沫,邊擦汗邊大口 喘息。半晌,他嘆了口氣:「都這樣了,咱今兒個就把話說開。嚴林你瞧不起我 可以,但你不能瞧不起你媽!她為這個家遭了多少罪,別人不清楚,你個兔崽子 可一清二楚!」我的臉埋在涼蓆里,只能從淚花的一角瞥見那隻遍布腳印的皮涼 鞋在身旁來回挪動。「你憑什麼瞧不起她,啊?你瞧不起她,哼哼。」陸永平冷 笑兩聲,點上一顆煙,「啊?女人我見多了,你媽這樣的,可以說——沒有!你 瞧不起她?」 book18.org

  這時大哥大響了,陸永平接起來嘰里呱啦一通後,對我說:「你自己想想小 林,你摸著自己的良心想想!廢話我就不多說了。」「裝什麼好人?還不都是因 為你!」興許是眼淚流進了嘴裡,我感覺自己的聲音都帶著股鹹味。陸永平顯然 愣了愣,半晌才說:「大人的事兒你懂個屁。」我冷哼一聲,不再說話,身下的 床板傳達出心臟的跳動,年輕卻茫然無措。陸永平在屋裡踱了幾步,不時彎腰拍 打著褲子上的污跡。突然他靠近我,抬起腿,嗡嗡地說:「你瞅瞅,啊,瞅瞅, 燙這麼大個洞,回去你姨又要瞎嘰歪了。」他的臉頰腫得像個蘋果,大鼻頭汗津 津的,嘴角還帶著絲血跡,看起來頗為滑稽。我這麼一瞥似乎讓他意識到了什麼, 陸永平摸摸臉,笑了笑:「你個兔崽子下手挺黑啊,在學校是不是經常這麼搞?」 這麼說著,他慢條斯理地踱了出去。 book18.org

  院子裡起初還有響動,後來就安靜下來。我以為陸永平已經走了。誰知沒一 會兒,他又嗒嗒地踱了進來。背靠窗台站了片刻,陸永平在床頭的凳子上坐下, 卻不說話,連慣有的粗重呼吸都隱匿了起來。屋子裡靜悄悄的,街上傳來孩童的 嬉鬧聲。我右臉緊貼涼蓆,以一種奇怪的姿勢趴在床上,渾身大汗淋漓,頭腦里 則是一片汪洋大海。也不知過了多久,在我終於不堪忍受,下決心翻個身時,陸 永平站了起來:「好,我跟你媽這事兒,就此了結。」乾脆利落得讓我懷疑自己 的耳朵。走到院子裡,他還不忘回頭來一句:「再惹你媽生氣,我可饒不了你。」 「還有,」他頓了頓:「那葡萄可熟透了,要吃趕緊的。」 book18.org

  許久我才翻個身,從床上坐起,卻感到渾身乏力。記得當時天色昏黃,溜過 圍牆的少許殘陽也隱了去。我站起來,整個人像是陷入一團棉花之中。 book18.org

                 十 book18.org

  開學前幾天我見到了父親。因為剩餘刑期不滿一年,沒有轉執行,繼續收押 在看守所。當然,看守所也好,監獄也罷,對年幼的我而言沒有區別,無非就是 深牢大獄、荒郊野外、醒目的紅標語以及長得望不到頭的圍牆。父親貌似又瘦了 些,也許是毛髮收拾得乾淨,整個人看起來倒是精神抖擻。一見我們,他先笑了 起來,可不等嘴角的弧度張開,熱淚打著轉就往下滾。隔著玻璃我也瞧得見父親 那通紅的眼眶和不斷抽搐的嘴角。而亮晶晶的臉頰閃耀著稀釋光陰的淚痕,和他 身後牆上莊嚴肅穆的剪貼大字一起,深深地印在我的腦海之中。時至今日,每當 提到「父親」這個詞,首先浮現在我眼前的就是上述形象。這讓我想到羅中立那 幅著名的《父親》——他有一個溝壑縱橫的父親,我有一個淚光盈盈的父親。   興許是我們的再三叮囑起了作用,又興許是狹長侷促的會見室釋放出一種逼 仄的威嚴,奶奶死死捂著嘴,硬是沒哭出聲。爺爺拄著個拐棍,渾身直打擺子。 我趕忙上去扶著,生怕他一屁股坐到地上。母親遠遠站在後面,不聲不響,像個 局外人。倆老人拿著話筒,一把鼻涕一把淚,也沒說出什麼像樣的話。等時間浪 費得差不多了,奶奶把話筒遞給了我。我顫抖著叫了聲「爸」,發現自己也成了 淚人。父親似乎沒啥要給我說的,叫了幾聲「林林」,抹了兩把淚,讓我把話筒 給母親。母親卻沒有接,她轉身走了出去。就那一瞬間,父親嚎啕大哭起來,把 身下的桌子錘得咚咚作響。身後的兩個獄警趕忙採取行動,這才遏制住了該犯人 的囂張氣焰。結果就是會見到此結束,反正時間也所剩無幾。臨走,父親叮囑我 要照顧好母親,別惹她生氣。被押離會見室時,他還一步一回頭,嘴裡也不知道 嘟囔著什麼。此情此景讓奶奶再也按耐不住,鬼哭狼嚎的戲碼終究沒能避免。   一路沉默無語。等陳老師一走,奶奶就抱怨起來,說母親不近人情,「和平 再有錯,那也是你丈夫」。爺爺也不知是不是支撐不住,「咚」地一聲就跪到了 地上,說千錯萬錯都是他的錯,「求」母親千萬要「原諒和平」。母親和我一起 手忙腳亂地把他老人家攙了起來,撇過臉,卻不說話。許久她才嘆了口氣,輕輕 吐了一句:「你們這都是幹啥啊。」時值正午,烈日當頭,夏末的暑氣參雜著一 絲不易覺察的微涼。我一抬頭就瞥見了母親那兩汪晶瑩欲滴的眼眸,瓦藍瓦藍的, 沒有半縷殘雲。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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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來也怪,對我而言,初三生活除了忙碌,所剩無多。依稀記得一個周末的 午後,我們在雜草都有半人高的操場上踢出來幾條一尺來長的大鯽魚。表面光鮮, 另一面卻被蛆蟲蠅蟻叮咬得面目全非。可操場上怎麼會有魚呢?或許有時候記憶 也不可靠吧。然而,那長期被雨水浸泡而起皺的地表在烈日暴曬下崩開的條條裂 紋,那依舊茁壯茂盛、根莖卻在偷偷泛黃的野草,卻都又歷歷在目。還有我們翻 開鯽魚時嗡嗡而起的黑色蠅群,總是攜著讓人頭皮發麻的躁動時不時地溜出我的 腦海。 book18.org

  教室里的魚腥味似乎成了常態。僅僅一個暑假,乾癟的少女們都挺起了胸膛。 我總是不經意地發覺各種褲縫間殘留的褐色污跡。它們包裹著稚嫩的臀部,隱秘 又讓人噁心。當時大街小巷都刷著紅桃K 的廣告,有個傻逼煞有介事地告訴我們: 「知道女的為啥要補血嗎?她們每個月都要流好幾桶,你說浪費不浪費?」   開學後母親帶高一,倒是清閒了許多。偶爾我也會找母親蹭飯吃,被小舅媽 逮住兩次後,就再也不去了。我無法想像她當著眾親戚的面,擰著我的耳朵說: 「這林林啊,離開他媽怕是沒法活了,羞不羞啊。」這樣一來,我恐怕真的沒法 活了。 book18.org

  邴婕卻姍姍來遲,詢問王偉超,他也不知情。直到開學一周後,她才又出現 在課間的陽台上。白襯衫,火紅的背帶褲,高高翹起的馬尾,閃亮輕盈,一切如 故。只是柔弱的眉宇間會不經意地浮現出一絲陰霾,在一縷清風拂過後又消失得 無影無蹤。我遠遠地看著,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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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見到陸永平已是九月中旬。由於初次探監不懂規矩,奶奶給拾掇了整整 兩大編織袋的雜七雜八——其中包括兩個南瓜,都原封不動地拉了回來。這次爺 爺說什麼也要喊上陸永平,「甭管有沒有熟人,拉上他總不會錯」。我當然不願 意去。母親本來也不去,但終歸架不住倆老人的死纏爛打。奶奶依舊不吸取教訓, 只要能想到的,她都要給捎過去。連一貫笑眯眯的陸永平都皺起了眉頭。臨行, 陸永平按下喇叭,問道:「小林你真不去?」說著他眨了眨眼。瞬間一陣惶恐的 巨浪從我體內呼嘯而過,幾乎條件反射地,我望向母親。她正和奶奶說著什麼, 碎花小翻領托著一截白皙修長的脖頸,秀髮盤在腦後,發跡線下散著一簇微卷碎 發——在一抹飽滿日光的鋪陳下,是那麼嬌柔可愛。二話不說,我立馬躥上了車。   這次會見雙方都克制了許多。最起碼,奶奶已能吐出完整字句了。她老人家 心情很好,甚至要讓父母單獨講幾句。這簡直有點像國產電視劇里的情節,搞得 我一愣一愣的。然而不等回過神,可憐的我就被奶奶一把拽了出去。 book18.org

  陸永平呆在走廊里,斜倚著長凳,正和一個大腹便便的胖子海侃著。遠遠就 能看見他上下滾動的喉結、暴凸的青筋以及頻頻射向陽光下粉塵的點點唾沫。見 我們過來,陸永平立馬招呼爺爺奶奶坐下,介紹說這是什麼什麼科長,這次可多 虧了他。倆老人趕忙又起身,一陣感激涕零。胖子大手一揮,說都自己人,根本 不是事兒。我僵硬地坐著,也不知該不該站起來,只覺得凳子硌得屁股疼。那是 八九十年代遍布黨政機關、企事業單位的長凳,褐色的油漆早已脫落,露出千瘡 百孔的條紋狀裸木,撲鼻一股腐朽的氣息。或許還有消毒水的味道,我也說不好。 總之一陣百無聊賴的摳摳挖挖後,一條肥白大青蟲鑽了出來。腦袋黏糊糊地卡在 我的指甲縫裡,身子還在兀自扭動。至今我記得它那獨一無二的褐色體液——像 極了人血——我把它拿給奶奶看,卻被一巴掌掃到了地上。 book18.org

  回家路上,爺爺突然一拍大腿。大家忙問怎麼了,他老人家含混不清,口水 都耷拉下來:「看這記性,咱都見過和平了,永平可還沒見呢!」陸永平呵呵笑 著:「有規章,近親才能會見。」奶奶說:「咋,自己親兄弟還不算近親?再說 有X 科長在,這點小事兒還辦不成?」陸永平又是哈哈兩聲:「也是,下次看看 吧。」車裡的燥熱氣流讓我有些心神不寧。下意識地,我通過後視鏡掃了母親一 眼,不想她也看了過來。我趕忙低下頭,揉了揉鼻子,卻嗅到一股混著草料的腥 臊味。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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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八年抗洪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有三件事:第一,長者提到胸口的褲腰帶; 第二,那頭幸運的、被廣大官兵精心呵護的豬;以及第三,前前後後搞了三次的 賑災募捐。其他年級不知道,初三學生每人至少十塊,三次就是三十。為此不少 家長到學校抗議:為啥是我們給別人捐款,而不是相反?也有同村村民來找母親, 起初母親只是微笑應付,找教務處協商,後來迫不得已就把問題反映到了教委。 在各方壓力下,第三次募捐宣告流產。 book18.org

  記得就是募捐流產後不久,一場姍姍來遲的冰雹裹挾著夏天不甘示弱的暴戾 突襲了這個東部小城。自行車棚塌了大半,籃球架也橫七豎八地躺了一操場,遍 布積水的校園讓人想起末日降臨前的索多瑪城。即便門窗緊閉,還是有不少雨水 擠了進來。我們把桌子併到一起,點起了蠟燭。一種難言的喜悅合著窗外的電閃 雷鳴在燭光間興奮地舞蹈。這是一種年輕式的愚蠢,一種難能可貴的孩子氣,好 在晚自習放學前喪心病狂的大雨總算放緩了一些。老師抓住機會,宣布立馬放學。   走廊里擠滿了學生家長,校園裡的水已經淹到了膝蓋。唯一的光源就是手電 筒,當然,還有不時划過夜空的閃電。我站在嘈雜的人群里,看著水面上來回穿 梭的各色光暈,恍若置身於科幻電影之中。正發愣肩膀給人拍了一下,我回頭, 是母親。她遞來一把傘,示意我跟著走。那天母親穿了套灰白色的棉布運動衣, 腳上蹬著雙白膠鞋,在灰濛濛的夜色里閃耀著清亮的光。她像條水蛇,遊蕩過擁 擠的人流。我雙手抱臂,亦步亦趨,渾身卻直打哆嗦。到了樓梯口,母親倒出一 雙膠鞋,讓我換上,完了又變戲法似的拎出一件運動衫。我一把拽過去,穿上。 母親笑盈盈地看著我:「還以為你不知道冷呢。早上咋給你說的?」 book18.org

  那晚我和母親在教職工宿舍過的夜。至今我記得操場上的汪洋大海——手電 似乎都探不到頭。我們在齊膝的水中「嘩嘩」而行,海面上盪起魔性的波瀾。我 禁不住想像,在遠處,在那隱蔽的黑暗中,是否潛伏著不知名的神秘巨獸?   宿舍里也是黑燈瞎火。母親拿著手電一通亂晃後,終於摸到了燭台——其實 就是啤酒瓶上插了根蠟燭而已——火柴卻怎麼也劃不著。我接過去,這才發現母 親小手冰涼,肩膀都濕了大半。毫無疑問,她是專門從家裡趕來的。我鼻子一酸, 一支隱秘的鼓槌在心頭敲起。也許是受了潮,火柴確實不好起火,我擦了一根又 一根,開始焦躁不安。母親噗哧笑了出來,伸手說:「笨,還是我來吧。」我躲 開她,悶聲不響,手上卻越發使勁。那一刻,我在頭腦里把物理課本翻了個遍, 卻對眼前蒼白的現實毫無助益。所幸老天有眼,也不知過了多久,火終究還是讓 我給點著了。當微弱的燭光亮起時,我在床沿坐下,發現自己早已大汗淋漓。母 親走過來,摸摸我的額頭,柔聲問:「怎麼了?」我別過臉,梗著脖子,卻吐不 出一個字。那團如同燭火般微弱卻又溫暖實在的氤氳圍繞在周圍,散著淡淡的清 香,讓我禁不住要屏住呼吸。 book18.org

  教職工宿舍樓新建不久,房間不大,好在配有獨立衛生間。母親早年分配過 住房,原則上不再配給宿舍,但打著小舅媽的名義好歹申請下來一套。平常兩人 合用,也就睡睡午覺,晚上很少留宿。小舅媽開火做飯那陣我來過幾次,無奈消 受不起她那精湛廚藝,再也不敢貿然踏進半步。我胡亂抹把臉,洗洗腳就上了床。 衛生間響著輕微的水聲,隨著母親的動作,不時會有一個巨大的黑影從眼前掠過, 戳到天花板上。母親出來時上身只剩一件粉紅色文胸,我掃了一眼,立馬別過了 頭。其實背著光,也看不清什麼,我只記得那光潔圓潤的肩頭被燭光鍍上了一層 青銅色,溫暖卻又讓人嗓子眼發癢。見了我的反應,母親嘖嘖一聲,似是要嘲諷 幾句,卻突然沒了下文。半晌她才上了床,已經穿了一件棉T 恤。 book18.org

  單人床空間有限,擠一擠兩人還湊合。我挺屍一般緊貼牆躺著,連呼吸都那 麼直挺挺的。母親在旁邊坐下,一聲不吭地盯著我看。老天在上,那一分一秒就 像在針尖上一樣難捱。在我幾乎要忘記怎麼呼吸的時候,她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小手緊拽我的肩膀,連身下的床都在發抖。這種金燦燦的笑令我至今難忘。一時 間,井噴的歡愉爬滿光暈,再被燭光灑向房間的角角落落。在我惱羞成怒的抗議 下,母親才停了下來——她幾乎要斷了氣:「你,不用,枕頭啊?」 book18.org

  「不用。」我哼了一聲。 book18.org

  「真不用?」 book18.org

  「真不用。」說完,我也笑了起來。 book18.org

  「不用好,不用我可就舒服了。」母親大大咧咧地躺下,不再搭理我。良久, 她又彈了彈我的肚子:「就這麼睡啊?」我愣了愣才坐起來,去夠腳頭的涼被, 不想屁股被母親輕踢了一腳:「哎,褲子不脫?」我扭頭掃了一眼,母親枕著雙 手,二郎腿高高翹起,滿臉的戲虐。老實說,是闊別已久的戲虐。 book18.org

  「看啥看?你個小屁孩還一本正經。我是你媽,你渾身上下我哪兒沒見過, 還怕我看?」母親晃著腳,聲音鬆弛得像發酵的麵粉。我這才發現她的半截褲腿 都是濕的。 book18.org

  我脫掉褲子,迅速鑽進了涼被裡。母親輕笑兩聲,起身吹滅了蠟燭。我依舊 直挺挺地躺著,但不用餘光也知道,母親正在脫褲子。然後她進了衛生間,很快 就又出來,在我身旁躺下。母親把涼被提到胸口,扭臉問我:「冷不冷?」我搖 了搖頭。母親呸了一聲:「說話,黑燈瞎火誰看得見?」我只好說不冷。母親又 是兩聲輕笑,抬起脖子,把枕頭往我這邊挪了挪。我當然也不再客氣。母親咂了 咂嘴,幽幽地說:「要臉?」輕盈的氣流拂在臉上,潮濕溫熱,柔軟香甜,我不 由把身子挺得更直了。 book18.org

  至今無法想像那一晚是如何煎熬過去的。我把自己繃得像塊案板上的鹹魚干, 甚至——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自己能無限縮小,成一條直線,成一點。可即便 如此,恐怕也無法避免碰觸到身旁的母親。那種光滑與柔軟,那種仿佛能擊穿被 子的肉與肉的摩擦聲,像黑暗中的火石,不時擦亮我不知所措的腦海。而富麗堂 皇的肉體閃耀著瑩瑩白光,穿透無邊夜幕而來,卻讓我愈加燥熱難耐。我只好轉 身背對母親,把臉貼到牆上,總算得到了一絲冰冷的撫慰。模模糊糊要睡著的時 候——當然,也有可能是睡著又醒來,我隱約感覺到母親從床上爬了起來。若有 若無的腳步聲後,傳來一陣嗤嗤的水聲。就那一瞬間,我立馬清醒過來。那泡尿 好長,起初很沖,後來淅淅瀝瀝的,最後伴著輕微的哼聲才宣告結束。母親又在 我身旁躺下,我卻再也睡不著,連窗外的雨聲都變得那麼真切。 book18.org

  雨總算停了。我目所能及的地方卻是一片汪洋大海。我在水中穿行,像那些 以捕魚為生的祖輩們曾經不得不做的那樣。然而我是怯懦的,我意志不夠堅定, 我多麼渴望能有一塊舒適的陸地啊。好在老天有眼,在歷經了不知多少跋涉之後, 終於,一塊肥沃的土地出現在我面前。是的,上天恩賜的美食。我欣喜若狂地親 吻這片土地,撫摸每一頭憤怒的麥穗,還有那座莊園——雪白的圍牆,肅穆的門 庭,富麗堂皇!我衝進去,歡喜地嚎叫。我要覽遍每一個華麗的房間。然而事實 證明,這座莊園是一個迷宮,擁有無限多卻一模一樣的房間。我穿梭其中,早已 失去了審美乃至時間的概念。直至有一天,一個女人出現在我面前。她似乎和整 個房間融為一體,修長的脖頸繃出一條柔美的弧度,肥碩的圓臀高高撅起。這幾 乎是怪異的,無論從空間構造還是時間邏輯上看。我走上前,輕輕拍了拍那個屁 股,肉浪滾滾,真真切切。而股間的赭紅色軟肉濕淋淋的,像一朵奇異的花。迫 不及待地,我脫了褲子,就挺了進去——胯下的老二就像硬了一萬年那麼久。一 時興奮的火花在腦垂體上竄動,身前的女人也發出誘人的呻吟。我越挺越快,女 人的聲音也越發高亢。突然,她扭過頭來,或者說她的臉終於浮現了出來——是 母親! book18.org

  睜開眼時,天已蒙蒙亮。沒有時間概念。也聽不見雨聲。而我,正擁著母親, 胯部頂觸著一團柔軟。這讓我一個激靈,頭髮都豎了起來。小心撤出身子,平躺 好,我才鬆了口氣。扭頭看了母親一眼,她似乎還在夢中,烏黑秀髮散在枕間, 涼被下的身體尚在輕輕起伏。我對著天花板瞪了好一會兒——這是我糖紙般繽紛 的童年養成的嗜好之一——也沒瞪出什麼來,甚至沒能讓我從方才的夢中緩過神。 我擦擦汗,又掃了母親一眼,她確實還在夢中,你能聽到輕輕的鼾聲。神使鬼差 地,我就湊了過去。撲鼻一股濃郁的清香,而秀髮間裸露出的少許白皙脖頸在眼 前不斷放大,讓人禁不住想要親近。涼被下的胴體也升騰起溫軟的氤氳,似乎經 過一夜雨水的澆灌正蓬勃開來。我哆嗦著貼上了母親的身體,胯下那股青春的力 量像是要把內褲撐破,再不找個落腳點下一秒就會血肉橫飛。 book18.org

  這樣一個凌晨對任何人來說恐怕都會永生難忘。直到把硬得發疼的老二抵上 那團肥熟的柔軟,我才稍安幾許。而汗水已浸透全身,涼被緊貼下來,整個人像 是置身於蒸籠之中。如同過去數個周末的早晨,我挺動胯部,輕輕摩擦起來。只 是這一次,對象是我的母親。我把臉攀在母親肩頭,眼睛死死盯著那朵晶瑩的耳 垂,雙臂僵硬地癱直著,只有胯部處於運動狀態。堅硬的海綿體在兩瓣圓球間不 安地試探後,終於滑入了股縫間。只感到一團軟肉在輕輕地擠壓,我幾乎要叫出 聲來。伴著細微的滋滋聲,我越動越快。至於聲音來自何處,我也說不好。股間? 涼被與身體間?亦或床鋪本身?又或許根本就沒有聲音呢?啊,我記不清了。總 之,當那種在人的一生中註定會被一次次追尋的快感划過脊椎骨時,我才感到渾 身的酸痛。 book18.org

  濕漉漉的褲襠尚抵在母親屁股上,蜷縮的膝蓋感受著母親大腿的圓潤與光滑。 而不安,像是早早安置在天花板上的網,已將我牢牢罩住。就在此時,母親哼了 一聲,緩緩翻了個身。我迅速撤出身子——隨著一波熱氣流從被窩裡衝出,撲鼻 的杏仁味——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大氣不敢出,真的像塊鹹魚干。母親卻沒有動 作。許久,我才撇過臉,偷偷掃了一眼。母親雙目緊閉,呼吸悠長,似乎仍在睡 夢當中。 book18.org

                十一 book18.org

  足足有一周,汪洋大海才漸漸乾涸,變成了一潭巨大的沼澤。地勢高的地方 重又冒出綠芽,正中央的龐大墳丘更是鬱鬱蔥蔥,連佇立其上的幾株僵死老樹都 生機煥發。還有那些橫七豎八的籃球架,我們用了好幾節體育課才把它們一一扶 起。我清楚地記得,好幾張籃板背面都鋪上了一層野菇菌,密密麻麻,像是傾瀉 而出的人腦。 book18.org

  不知從何時起,校園裡開始流傳一則異聞:操場上的地下屍骸已飽吸靈氣, 靜待覆活。理所當然地,很快就有人聽到了鬼叫,目睹了鬼影。謠言在玩樂間成 為真理,以至於一天早自習後我們發現連綿起伏的數個墳塋都被插上了帶血的衛 生巾。為此教務處專門張貼通知,並下發到各班,教誨祖國的花朵們要加強科學 素養,抵制封建迷信。家屬卻不滿意,執意要捉拿真兇。由此展開了歷時一個多 月的校內大盤查。結果當然不了了之。然而那種迥異的氛圍像是注入枯燥校園生 活中的一支興奮劑,在痙攣的餘韻消散後悄悄沉澱於肌體記憶之中。作為一個傳 說,此事在以後的日子裡註定會被我們時常談起,用以活躍氣氛,或者確切地說 ——填充歲月在彼此間造就的生疏和隔閡。 book18.org

  另一則流言就沒那麼走運了,雖然也曾風光一時,但如今怕是再沒人會想起。 冰雹後的某個中午,蹲在小食堂門口吃飯時,一個呆逼激動地說:「出大事兒啦!」 大夥埋頭苦幹,沒人搭茬。這逼聲音陡然提高了八度:「真的出大事兒啦!地中 海被乾死了!」我們這才抬起了頭。他咧著嘴,口水都流了出來:「遍地是血, 怕是活不了了。」眾逼紛紛冷笑,這逼急了:「騙你們被驢日好吧?傻逼地中海 老牛吃嫩草……」聲音低了下去,卻在發抖,「騷擾一個女老師,被家屬開了瓢, 那個血啊。」一下子我們都興奮起來,簡直要歡呼雀躍。在對地中海表示深切 「同情」後,話題很快轉向女老師,具體說是她的奶子和屁股。啊,不好意思, 我們總是那麼饑渴。 book18.org

  幾天後,隨著信息的進一步豐富以及藉助我們超人的想像力,人物、事件、 過程都變得豐滿起來。有人甚至據此寫了一篇黃色小說,一度在男生間廣為流傳。 地中海是教務處副主任,主抓財務,按理說不管紀律。但傻逼偏偏愛瞎逛,瞅誰 不順眼輕則一頓訓斥,重則寫檢查叫家長,是為校園厲鬼。其實此人和我家也頗 有些淵源——確切說是他父親,在城裡上小學那陣,這位喬老師教我們數學和音 樂。而若干年前,他同樣是母親的恩師。喬老師家就在西水屯,印象中有好幾次, 父母沒空、爺爺奶奶又不方便,都是他捎我回家。至今記得他那輛鈴木小踏板, 黑煙滾滾,嗡嗡作響,跑起來還沒瘸子走路快。還有他家二樓的鴿子——有幾百 只——撲騰起翅膀來,像層厚重的雲,實在令人艷羨。以至於上初中後我很難把 地中海和那個和藹可親的老頭聯繫起來——畢竟後者連毛髮都那樣濃密。 book18.org

  至於受害人,據小道消息,是教務處的一位已婚女教師。具體是哪個,誰也 說不好。我們沒事就跑到教職工櫥窗前研究一番,最後手裡握了好幾套可供選擇 的意淫方案。後來也有說法聲稱不是騷擾,而是通姦。我們當然不相信竟有人願 意和地中海通姦,但「通姦」這個詞無疑更讓人興奮。據說,兩人經常在辦公室 搞,一搞就是昏天暗地,以至於女教師忘記了回家。她丈夫餓得受不了,就跑到 學校來,正好捉姦當場。還有什麼好說的呢,苦主操起板磚就開了地中海的禿瓢, 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開。「如果不是110 ,」呆逼們信誓旦旦,「我們就永遠失去 可敬的地中海啦!」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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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八年有太多的雨,整個夏秋季節空氣里都瀰漫著一股霉味。通往學校的西 南小徑變得泥濘不堪,我們不得不繞到新修的環城路。大概就是從那時起,晚自 習放學後我會屈尊與母親同行,如果她晚上恰好有課的話。一路上我要麼沉默不 語,要麼沒頭沒腦地講一些同學間流傳的低幼笑話,再不就搜腸刮肚地賣弄從雜 志上掃到的奇聞異事。我說終有一天我們會占領美利堅,我說印度有個女人生出 一個人頭蛇身的怪物,我說世界上有個叫馬孔多的地方,一下雨就是三年半。或 許我沉默太久,又或許我說得太多,口若懸河起來反而越發顯得口拙舌笨。而母 親總是一個傾聽者,時而配合地笑,時而刁難我一番,時而也會打斷我,怪我哪 來的閒工夫看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那些流沙一樣的日子,連母親的面容都那麼 虛無縹緲。只記得身旁的淡淡清香,在凝固而木訥的路燈下,在遠處呆逼們不時 的轟然大笑中,悄悄飄散開來,像夜色那樣遼遠。 book18.org

  還有那個永生難忘的凌晨。不等母親醒來,我就奪荒而逃。伴著淅淅瀝瀝的 小雨,我度過了濕漉漉的一天。在課堂上,在人群中,我總忍不住去捕捉那股生 命的氣息。我覺得自己快要餿掉了。更讓我擔心的是母親——如果她覺察到了什 麼,那我不如死掉好了。一連幾天我都籠罩在不安之中。每說一句話、做一個動 作,我都會偷偷觀察母親的反應。而當碰觸到她溫潤的目光,我又會像被針扎一 樣慌亂地躲開。這當然是愚蠢而可疑的。直至有一次,母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 擰住我的耳朵,厲聲喝道:「整天賊眉鼠眼的,做了啥虧心事兒,從實招來!」 我這才鬆了一口氣。晚上躺到床上,我又禁不住想,那些精液會不會透過褲衩浸 到母親股間,甚至穿透內褲粘到那團赭紅色的肉上。剎那間,一種難言的興奮開 始在黑暗中顫動。如此粘稠而灼熱,讓人心生恐懼。 book18.org

  大概就是「開瓢」事件後不久,為應付中招考試,實驗課總算開始切實地付 諸實踐。我打心眼裡喜歡那些精密儀器和瓶瓶罐罐,甚至——哪怕一塊生石灰, 一旦跑到操作台上,在我眼中也頓時高大上起來。偶爾三、四班會混一塊上課, 這無疑為王偉超調皮搗蛋創造了空間。有一次他直接把邴婕推過來,和我一個小 組,引得呆逼們頻頻尖叫。瞬間我整個人都燃起一團火,心跳像大功率馬達,夯 得周遭空氣都在震動。多麼奇怪,青春期可以如此劇烈地改變一個人。接下來簡 直是場災難。老練如我面對最簡單的實驗竟也錯漏百出,最後被物理老師狠狠羞 辱了一番。至於身旁的邴婕,我只記得她青杏般的眼神和宛若無骨的手。特別地, 她左手上戴了條黑色手鍊,手腕翻飛間不時划過幾道光。我覺得這有些庸俗。        ******************** book18.org

  上次探監後陸永平就再沒出現,倒是張鳳棠到過家裡一次。記得是九月最後 的一個周六下午,我打球回來便直奔洗澡間。下意識地掃了一眼,洗衣籃里空空 如也,這讓我多少鬆了口氣。可隨著水流傾瀉而下,那股躁動如約而至,老二立 馬撅了起來。心不在焉地捋了幾下,又掃了眼洗衣籃,我垂首盯著龜頭看了好一 會兒。粉粉的,鑲著青邊,水簾拂過時顯得憋屈而可笑。與陸永平相比還差得太 遠。這讓我怒從心起,不由自主地攥緊它,狠狠擼動起來。當那具瑩白胴體浮過 腦海之際,響起了敲門聲。我一個激靈,僵在那兒。側耳傾聽,又是兩聲:「林 林?」 book18.org

  套上運動褲,我慢吞吞地走了出來。院子裡沒人。正疑惑間,客廳的門帘掀 起,露出一張黑黑瘦瘦的臉。黯淡無光的三角眼攤在上面,像兩粒拍扁的羊屎蛋。 陸宏峰是只軟綿綿的羊羔,全無陸永平的精神氣。他依著門框,怯怯地叫道: 「哥。」我嗯了聲,正要發問,屋裡響起高亮的女聲:「你媽呢?不在家?」張 鳳棠從來不是家裡的常客,但父親出事前偶爾也會來竄個門。這大半年還真沒見 過她幾次。暑假在商業街瞎逛時,她騎著小踏板從身前呼嘯而過,只留下一個清 涼背影以及王偉超的一句感慨——「靠她屄」。 book18.org

  我邊擦頭邊回答她:「好像學校有事兒。」「你洗你的唄,咋出來了?」張 鳳棠瞟了我一眼,揚了揚下巴,「喏,咱家葡萄全卸了,親戚們一家一袋,誰也 不偏袒。」茶几上斜躺著一個大包裝袋,鼓鼓囊囊的。我不知該說什麼好,一時 間只有毛巾摩擦頭髮的聲音。張鳳棠也不說話,在客廳里溜達起來。那天她照舊 濃妝艷抹,猩紅的嘴唇像是剛吸了幾桶人血。半晌我才蹦出一句:「我姐考上了 吧?」一旁的小表弟迫不及待地搶道:「考上了,十一就回來呢。」「虧你還記 得,」張鳳棠俯身盯著魚缸,頭也不回,「六月份考試,這可都十月份了。」我 又沒話說了,濃郁的香水味讓人想打噴嚏。我把毛巾搭上肩頭,掃了陸宏峰一眼: 「你爸呢?」「喲,跟你姨夫還真是親啊。」張鳳棠似笑非笑,手裡捏著把痒痒 撓,邊敲腿邊朝我走來。她腿上裹著雙魚網襪,寬大的網眼合著催人淚下的香水, 讓我煩躁莫名。 book18.org

  轉身走出來,我深呼口氣,進了自己房間。剛想找件上衣,張鳳棠也跟了進 來。我只好斜靠在床頭,手裡把玩著毛巾,脊樑卻挺得筆直。張鳳棠四下瞧了瞧, 吸了吸鼻子。這是一個危險動作,我不由擔心犄角旮旯里會冷不丁地蹦出股杏仁 味。「這麼多磁帶啊,也借你弟聽聽唄。」她在床頭短几上扒拉了一通,隨手捏 了兩盤,扭身在我身旁坐下。很快她撇撇嘴:「都啥啊這,亂七八糟的,好聽不?」 我不想搭理她。如果可以的話,我真想一腳踢死她。她倒不以為意,丟下磁帶, 起身奔往下一個目標。隨著屁股的扭動,香水在屋子裡瀰漫開來。周遭靜悄悄的, 只有高跟鞋刺耳的嗒嗒聲。我抬頭瞥了眼窗外,風和日麗,簡直令人絕望。如果 此刻狂風大作、電閃雷鳴,我們將得以奔出門去,暫時擺脫這令人窒息的氛圍。   迷瞪間張鳳棠突然開口了,脆生生地:「你姨夫老上這兒來吧?」我猝不及 防:「啊?」她緩緩走來,網眼在不斷放大:「想好嘍,老實說。」「也就來過 幾次吧,就農忙那陣。」我揉了揉鼻子,感覺自己的聲音都那麼空洞,「對了, 還有上次來送葡萄。」張鳳棠哼了一聲,走到跟前,居高臨下地盯著我。這種審 視讓我頗為惱火,不由迎上了她的目光。 book18.org

  記得那天張鳳棠穿了件休閒襯衫,衣領上垂著長長的褶子,像掛了幾根細面 條。她雙手抱胸,輕晃著身子,木門隨之發出吱吱的低吟——這樣看來,褶子更 像是武林高手的鬍鬚。而我也確實敗下陣來,那雙鳳眼濕漉漉的,像剛在鹼性溶 液中浸泡過。勝利讓張鳳棠大笑起來,她在我面前蹲下,壓低了聲音:「晚上也 來過吧?」「沒有。」我搖了搖頭,卻不敢看她,「反正我沒見過。」張鳳棠不 說話,就這麼蹲著。半晌,她才拍拍我的腿,呵呵兩聲:「算了,跟你嘮個啥勁。 小毛孩屁都不懂。」說著她站了起來。就那一瞬間我瞥過去,正好撞進那兩汪鹼 性溶液中,刷的臉就紅了。這一瞥足足有兩秒——至今我時常想起——灰色瞳仁 中我看到一個變形的自己,頭髮亂糟糟的,像只發情的猴子。「喲——」張鳳棠 聲音拉得老長,似要說些什麼,卻沒了音。但我能感到那銼刀一樣的目光。良久 她在我身旁坐下,才又重開話匣:「說你小毛孩,還紅了臉了,娘們似的。」   一時無語。街上傳來犬吠聲,迴蕩間卻像嬰兒的啼哭。張鳳棠伸個懶腰,就 仰面躺了下去。襯衫的衣角岔開,露出一截雪白的肚皮。淺灰色的緊身套裙包裹 著腹部,隱隱勾勒出一個飽滿的三角區。大腿擠壓在床沿,豐滿的白肉似要從網 眼中溢出。香水味好像沒那麼沖了,卻變得熱哄哄的,無孔不入。我頓覺口乾舌 燥,下意識去翻床頭的磁帶。「林林啊。」張鳳棠似乎翻了個身。我應了聲,扭 頭瞄了一眼。她俏臉埋在床鋪間,酒紅色卷髮紮起,像腦後窩了只松鼠。緊窄的 襯衣透出深色的文胸背帶,腰間泄出一抹肉色,隱約可見黑色的內褲邊。套裙是 九十年代常見的晴綸面料,剛過膝蓋,此刻緊繃著臀部,顯出內褲的痕跡。「林 林啊——林林,你不知道啊——」張鳳棠晃著腦袋,調子拖得老長,亮麗中參雜 著點點乾澀,像在唱戲,卻又似啜泣。我這才驚覺身後躺著個垂死病人。 book18.org

  喃喃自語持續了一陣,起初還有詞彙,後來就變成了嗚嗚聲。很快又靜默下 來。我剛想鬆口氣,女人卻發出一種鴿子似的咕咕聲,整張床都在微微顫抖。她 小腿都翹了起來,腳面搭在我腿上,坡跟直衝沖的,像是要刺進我的心臟。我一 時手足無措。 book18.org

  直到我兩腿發麻,張鳳棠才翻了個身。「幾點了?」她問。聲音迷迷糊糊的, 像是剛睡了一覺。我看了眼鬧鐘,告訴了她。「哦。」她躺著沒動,小腹在輕輕 起伏。在我猶豫著要不要站起來時,她撓了撓我的脊樑:「喲,咋不擦乾?」不 知道是不是錯覺,她聲音濕漉漉的,像口腔里掀起的一股暖風。不等我回答,她 一下就坐了起來:「毛巾給我。」「不用了。」我很奇怪水為啥到現在都沒幹。 「咋?嫌你姨手粗?你媽我是比不了,啊,我在流水線上忙活時,她可在大學裡 談戀愛呢。」她一把揪過毛巾,拍拍背,示意我挺直。其實我已經挺得夠直了。   這時門帘撩開一角,探出個小腦袋。說不好為什麼,我突然就有些慌亂,忙 招呼陸宏峰進來。張鳳棠冷哼一聲:「你這哥當的,可算想起你弟了。」我頓覺 一陣羞愧,瞬間又汗如雨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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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國慶節當天又是大雨滂沱。我在床上臥了一上午。期間母親進來一次,見我 正翻著本小學生作文選,誇我真是越長越出息了。至今我記得那本書,十六開, 橘色封面,有個三四百頁,最早的文章要追溯到八十年代初。其中有篇關於早戀 的記敘文,很令我著迷,時常要翻出來瞅瞅。 book18.org

  眼看快晌午,我才走了出去。雨不見小。母親在廚房忙活著,見我進來,只 吐了倆字:孕婦。案板上已經擺了幾個拼盤,砂鍋里燉著排骨,母親在洗藕。我 剛想捏幾粒花生米,被她一個眼神秒殺。芳香四溢中,我吸了吸鼻子,肚子就咕 咕叫了起來。母親不滿地「切」了一聲。我毫不客氣地「切」回去,逕自在椅子 上坐下,托起了腮幫子。 book18.org

  那天母親穿了件綠色收腰線衣,下身配了條黑色腳蹬褲。線衣已有些年頭, 算是母親春秋時節的居家裝。今年春節大掃除時母親還把它翻了出來,剪成幾片 當抹布用。腳蹬褲嘛,可謂女性著裝史的奇葩,扯掉腳蹬子它就有個新名字—— 打底褲。這身裝扮盡顯母親婀娜曲線,尤其是豐美的下半身,幾乎一覽無餘。我 掃了眼就迅速移開視線,在廚房裡骨溜溜地轉了一圈,卻又不受控制地回到母親 身上。伴著「嚓嚓」的削皮聲,微撅的肥熟寬臀輕輕抖動著,健美的大腿劃出一 對飽滿圓弧,在膝蓋處收攏起來。微並的腿彎反射著陶瓷的白光,晃動間讓人手 心發癢。我感到下體已隱隱發脹。不安地咳嗽一聲,透過騰騰水汽瞅了眼窗外, 我悄悄按了按胯間。母親趿拉著棉拖,黑色腳蹬子繃住足弓,白嫩圓潤的腳後跟 像是襁褓里的嬰兒臉頰,又似溢入黑暗中的一抹肉光。從上到下,整個光滑的流 線體投在初秋的陰影中,溫暖得如同砂鍋里的「咕嘟咕嘟」聲。我盯著近在咫尺 的細腰豐臀,那個雨夜的美妙觸感又在心間跳躍起來。 book18.org

  恍惚間母親轉過身來,我趕忙撇開頭,臉上卻似火燒。「跟你說話呢,沒聽 見?」母親口氣有點沖。我不敢看她,含糊地嗯了一聲。「嗯個屁,去那院喊人 吃飯!」我直愣愣地起身,就往門外跑。掀開門帘時,母親突然說:「老年痴呆。」 似帶笑意。我飛快地瞥了一眼,她雙眸隱在水霧中,那樣朦朧。 book18.org

  允許探監後爺爺精神就好多了,可惜因這連綿雨天,腿腳越發不利索。我和 奶奶緩緩把他攙了過來。飯間爺爺想和我喝兩盅,奶奶沒好氣地橫了他一眼: 「口水擦乾淨再說。」母親勸爺爺沒事多動動,「不能真把身子骨給荒了」。他 竟惱了,嘴角一抽一抽的,母親也就不再言語。一時靜悄悄的,雨似乎更大了。 半晌,奶奶嘆了口氣,說:「也不知道走了啥霉運,沒一件順心事兒。往年這糧 食都收好入倉了,今年,棒子不有小孩雞雞大?」母親就安慰她:「雨又不是只 淹咱一家,大家還不都一樣。」「一樣一樣,」奶奶放下筷子,面向我,「奶奶 這身子骨是老了,但也還能下地。林林你沒事兒也到豆地瞅瞅,不知道的還以為 咱種的是草呢?」我忙說沒事,不就是草嗎,包在我身上。奶奶重又拿起筷子, 笑罵:「德性!」爺爺尚在兀自嘟囔。母親垂著眼皮,沒吭聲。很快,她站起來: 「排骨好了,我看看去。」我這才發現,不知何時她已換上了一條運動褲。                 十二 book18.org

  不等我和王偉超剝完魚,另外兩個呆逼已搭好灶台,生起了火。他們漆黑的 影子趴在我腳邊的魚下水上,像是無言的催促。突然王偉超捏起一個魚尿泡,說: 「保險套。」我們一時都沒反應過來,直愣愣地盯著他。其時艷陽高照,青空深 遠,不遠處的篝火劈啪作響。魚尿泡起初是個圓弧,後來就融入整個藍天之中, 像是太陽脫落的一片鱗甲。就在此時,不知誰的肚子咕咕地叫了起來。 book18.org

  國慶節下午雨就停了。第二天一早,扒了幾口飯,我帶上漁具就出了門。臨 走沒忘跑到奶奶家摸了養豬場鑰匙,以防老天變臉。在十字口與兩個呆逼會合, 又等了好一陣,王偉超才到。自從上次抽煙被捉,王偉超就心有戚戚,再不敢到 我家來。據他說在學校被母親堵過一次,「狠狠地訓了幾句」。 book18.org

  出了村,我們就騰起雲來駕起霧。石子兒路鬆軟宜人,我老覺得自己騎行在 一塊巨大的橡皮上。太陽在雲層後躲貓貓,不時泄出一線光,烤得後背暖哄哄的。 一路景色如洗,透著絲初秋的微涼。其實也不是如洗,是真的洗了。往日的沖天 白楊葉子都洗黃了,病怏怏的,看得人極其不爽。王偉超說:「這就叫楊痿。」 眾逼大笑。 book18.org

  一上午換了好幾個垂釣點,收穫也頗豐,但鯽魚沒幾條,多是泥鰍。十點多 時,大太陽冒了出來,烤的人受不了。大家邊吃乾糧邊罵娘。就這樣耗到晌午, 肚子沒填飽,個個變成了蔫鹹菜。有呆逼就嚷著要回家。王偉超突然提議就地來 個野炊。萎靡在草叢中的呆逼們眼睛一下就亮了起來。少年時代我們總是痴迷於 假扮城裡人,好像不如此便不足以體現對大自然的熱愛。小學時有篇作文被我們 寫了無數次——《記一次野炊》。然而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於是在大夥的哀嘆 聲中,我洋洋得意地掏出了一直揣在兜里的鑰匙。 book18.org

  六月一別,我再沒到過養豬場。當這個巨大的扁平建築再次出現在眼前時, 心跳都加快了少許。好久才把鎖打開,搞得我一度以為拿錯了鑰匙。養豬場裡卻 大變樣。從西側豬圈外到石榴樹旁積了兩大堆原木,品種各異,粗細不一,草草 蓋了張塑料油布。從油布的破損程度看,堆在這兒已有些時日。原本平整的地面 遍布車轍,像是行兇後殘留的罪證。也不知為何,看到這種場面,大家都有些愕 然。有個呆逼甚至說:「這就是賭場嗎?」我真想一巴掌拍死他。兩側房間都上 了防盜門窗,唯一沒上的一間也換了鎖。還好廚房門用鐵絲綁著,費點勁也就弄 開了。在灶台旁的水泥板下我找到了碗筷和調料盒,蒙著層厚厚的灰,像是原始 人的遺蹟。壓井更甚,簡直成了個鐵疙瘩。不過比印象中要乾淨些,沒了蜘蛛網。 打了點河水灌進去,伴著「吱嘎吱嘎」響,涓涓細流終究還是緩緩而出。 book18.org

  周遭的一切無疑令人沮喪。但當我們大汗淋漓地圍攏在火堆旁,愉悅也如同 那氤氳的焦香,在年輕的心坎上歡騰而起。那天我們剝了所有的鯽魚,大的如巴 掌,小的似魚浮,卻總也吃不夠。至今我記得烈日下呆逼們骯髒的臉,青春的笑 容銳利得如同晴空中的鴿哨,經久不衰。烤魚樣子不敢恭維,但味道確實不錯。 可惜沒有啤酒。飯畢,抽煙。我上了個廁所。難能可貴,竟有半卷衛生紙。擦屁 股時,我發現紙簍旁的《平海晚報》上蓋了個戳。顛來倒去一番,是「西水屯村 委會」無疑。報紙日期是九月初,頭版就是俏立船頭的長者。登時我心裡一沉。   從廁所出來,院子裡空無一人。我喊了幾嗓子,沒有回應。奔出大門外,放 眼是一人多高的玉米田,哪有半個人影?我有些心慌。轉身返回,東西都還在, 鰱魚撞得水桶咚咚響。正待罵娘,我聽到一陣竊笑。循聲望去,正中的房門開了, 露出一張傻逼的臉。他說:「嗨——哈嘍。」我驚訝得不知該說什麼好。於是他 說:「拜拜。」我立馬衝過去,但門還是關上了。屋子裡的傻逼笑得更愉快了。 我說:「開門。」傻逼們索性唱起歌來。我不由心頭火起,抬腿就是兩腳。準備 踹第三腳時,門開了。王偉超看著我,有些發懵。我徑直走了進去,感覺像剛從 水塘里爬出來。屋裡陳設如故,就是靠床多了張棗色長木桌。我一眼就瞥見桌側 的白色漆字:西水屯村委會。床上光溜溜的,只一張涼蓆。呆逼們就坐在上面, 手裡夾著煙,樣子卻頗為拘謹。我想說點什麼,張張嘴卻吐不出一個字。 book18.org

  回家路上大家都沉默不語。只有水桶叮噹作響。臨分手,王偉超呵呵笑著: 「你個逼到底咋回事兒?」我說:「沒事兒。」他說:「看你屌樣,大家都想見 識見識賭場嘛。」我笑了笑說:「真沒事兒。」等他們散了,我立馬按原路返回。 四點光景,兩道的白楊飛速閃過。路上忽明忽暗。我心如亂麻。長桌上擺著個不 銹鋼碗,躺了十來個煙頭。我捏起一個來看,身旁的呆逼小聲說:「阿詩瑪。」 我不記得陸永平抽得是不是阿詩瑪。抽屜里倒是空空如也。靠牆的柜子里貌似有 床鋪蓋卷。不知道為什麼,我沒敢細看。 book18.org

  剛才走時偷偷留了門。我自知沒有XX的技術。這逼從小擅於溜門開鎖,聽說 去年蹲進了周村監獄。屋子裡一股水泥和生石灰的味道。房頂西北角有幾道水痕, 後窗沿更甚,土黃色的污跡直接連到地上,像誰沿窗撒了一泡尿。進門我便直奔 床鋪,掀開涼蓆,床板光溜溜的,屁都沒有。拿起不鏽鋼碗,細細端詳,也只能 瞅見一張扭曲的臉。打開抽屜,還是那幾張舊報紙。我深吸口氣,走向貼著東牆 的深紅色立櫃。這是組合櫃的一部分,八十年代結婚的標配。通體條狀斑紋,像 爬滿了魚的眼睛。兩扇立門中間嵌著長方形的鏡子,邊角畫著類似牡丹的玩意, 頂部正中寫著草書「百年好合」。另一套矮櫃一直扔在我家樓上,大前年搬家時 才處理掉。 book18.org

  櫃門一開,樟腦味便撲鼻而來。左上是一床褥子,裹著床單,看起來挺乾淨。 右上是床粉紅色的薄被,成色很新。下面有半提衛生紙,一本舊掛曆,靠邊立了 張涼蓆。此外就是堆髒衣服,滿是泥點。我覺得這些衣服是父親的,卻又不敢肯 定。因為父親出事後,母親就把養豬場的幾床被褥弄回家拆洗了,不可能唯獨撇 下這些「職業裝」。抱住那床褥子時,我忍不住聞了聞,除了樟腦別無他味。放 到床上,緩緩攤開,藍白格子的粗布床單露了出來。真的很乾凈。我掀開床單擻 了擻,什麼都沒有。這才心安少許,在床上坐了下來。垂頭的瞬間,大滴汗珠砸 到地上,嗒嗒作響。一隻啄木鳥落在後窗上,時不時「篤篤」兩聲。 book18.org

  當然事情並未就此結束。當我再次起身抱住那床涼被時,一條內褲滑落下來。 我愣了愣,把涼被放好,才俯身撿了起來。紅色底面分布著黑色圓點,抓在手裡 那麼小巧,襠部卻皺巴巴的,有些發硬。我輕輕打開它,似有一種莫名的粘合力。 隨著這種力的消失,一股濃烈的騷味揮發出來。褐色的斑狀地圖上裹著層黃白色 的凝結物,幾根捲曲的毛髮橫亘其間,又長又黑。毫無疑問這是母親的內褲,它 曾數次出現在二樓的晾衣繩上。似有一道瘦長的光直劈而下,我心裡登時一片亮 堂。緩緩坐到床上,再緩緩躺下。我滿腦子都是母親和陸永平交合的情景。就在 這間陋室,母親的叫聲穿透四面牆壁,飄散至廣袤的原野之中。那條狹長的疤跳 躍起來。 book18.org

  至今我記得床頭的海報。張曼玉仰著方臉,撅著方屁股,風騷入骨。兩腿交 界處卻被摳了個洞。一個如假包換的圓洞。我盯著張曼玉,也不知看了多久。後 來我發現涼被裡還裹著個枕頭,而在枕頭裡塞了兩個保險套。床下牆角有幾團衛 生紙,我卻再沒力氣去打開它們了。 book18.org

  我慢條斯理地往家騎。街上已有三三兩兩吃飯的人。不等紮好車,母親就從 廚房出來,罵我傻,晌午也不知道回家。她高挽著衣袖,胳膊白生生的,手上還 沾著麵粉。一抹狹長的夕陽刺過門洞,投在母親剛洗的頭髮上,泛起幾朵金色浪 花後,順流而下。我嗡嗡地說帶有乾糧,就去掀廚房門帘。母親哼了聲,指指洗 澡間:「一身魚腥味兒,快洗去,噁心不噁心。」洗把臉出來,進了廚房。母親 在包餃子。她問:「你釣的魚呢?」我說:「沒釣著。」母親說:「鬼信你。」 我不再搭茬。片刻,母親回頭看了我一眼,柔柔地問:「真沒釣著?」我攤攤手: 「那可不。」母親輕笑兩聲:「看來我這老女人是沒口福嘍。」我沒吭聲,徑直 靠近母親,拿起了一片餃子皮。母親擠了擠我:「喲,成精了。」我說:「不你 說的,不試試就永遠學不會嗎?」我驚訝於自己的平靜。屋裡瀰漫著刺鼻的大蔥 味,我竟然還能如此平靜,真是不可思議。 book18.org

  母親教我如何攤皮兒、如何捏邊兒,我自然聽不進去。她終於不耐煩了,讓 我一邊呆著去。我放下筷子,邊洗手邊說:「我們去豬場烤魚了。」 book18.org

  「嗯。」輕輕的。 book18.org

  「院裡堆了好多木料,也不知道是誰的。」 book18.org

  「你姨家的。」沒有停頓。 book18.org

  「還上了防盜門,裡面放的啥?」 book18.org

  母親不再說話,像是沒聽見,手上卻依舊行雲流水。我在旁邊看了好一會兒, 整個人差點被蒙進餃子皮里。突然母親問:「不是沒釣著魚嗎你?」我說吃完了。 母親沒接茬,而是讓我開燈。這時鍋里的水發出刺耳的嘶鳴,廚房裡升騰起蒙蒙 水霧。我盯著母親髮絲間若隱若現的脖頸:「誰把豬場給陸永平用的?」母親頭 都沒抬。只能聽到水沸騰的呻吟。鍋蓋都在跳躍。半晌,母親放下筷子,俯身換 了小火,又走到門口開了燈。整個過程她面無表情。我倚著灶台,又呆立片刻, 轉身向門外走去。母親的聲音有些沙啞:「問你奶奶去。」 book18.org

  我一口氣就躥上了樓梯。母親似乎叫了聲「林林」,又好像沒有。我不知道。 我已經跑到了樓上。我躍過高高的水泥台。我聽到奶奶的說話聲。我有些累了。 我再也邁不動一步。我坐在樓頂大口喘氣。殘陽擠出最後一滴血。晚風徐徐,送 來誰家的飯香。我仰面躺了下去。陸永平的承諾猶在耳邊迴響。他走後我在床上 躺了許久,直到母親來喊我吃飯。當時天已黑透,空氣里迴蕩著雨水的餘韻,不 遠的香椿樹像座巨大的黑塔。我感到手腫了起來。她在前,我在後。腳步似心頭 的鼓槌。我叫了聲「媽」。她似乎沒聽見。於是我又叫了一聲。她停了下來。我 走過去——鬆軟的地面傳遞出熱哄哄的氣流,蔓延至全身——牢牢地抱住了她。 母親說:「行了,你還小?」那雙眸吸納著星光,在黑暗的胡同里熠熠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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