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頭上雪book18.org
二十九 book18.org
夜裡因為下午在樹間竄來竄去,累了一身汗,宋瀲長發被茂密的枝枝蔓蔓勾來扯去,索性一併又洗了一下。 book18.org
出來擦乾頭髮,見宋晏躺在陽台藤椅上吹風,陽台上的小燈壞了好多年了,現在也只有客廳那壁明燈投照進來一些,另一壁便是細弱星光下的黑綠林海,宋瀲從果盤拿了個青梅走到陽台上,才發現角落裡燃了盤蚊香,無風時團聚,有風來就輕飄飄隨它們一起入了夜色。 book18.org
宋晏抬眼見她又在吃青梅,不免說她:「都刷牙了,怎麼又在吃。」宋瀲趕緊道:「最後一個了,吃完就去漱口。」說著坐在他身側的藤椅邊上,自顧垂眼咬了幾口,突然對宋晏狡黠一笑:「你不想要我吃這個了吧?那要不你幫我分擔?」 book18.org
宋晏意會,抬手就要接過,宋瀲卻忽然移開手上半個青梅,笑意不改:「不是這這樣的。」說著又咬了兩口果肉,卻只鬆鬆銜著,趁宋晏沒反應過來就低了頭對上宋晏雙唇。 book18.org
一面抑不住笑意微微顫動一面把口中青梅果肉推入宋晏嘴裡,邊吸吮邊咬含著果肉另一端,一時青梅的清甜滋味在兩人唇間蔓延流瀉,宋晏順著她舌尖的推送,咽下果肉後卻不似滿足,繼續舔舐吸吮她口中剩下的清甜。 book18.org
四周靜謐到只能聽見山間林海與蟲鳴聲響,輕緩呼嘯,包繞住半隱在昏暗中的兩人,鼻息間除了青梅的清甜只有角落散開在夏日茂林枝葉氣息里的幽幽騰香。宋晏扶住宋瀲肩頭,垂下的涼滑長發落在他手上,似染了些秋意的涼被面,他這樣親吻著她,如此親密得讓他心顫。 book18.org
宋瀲卻似不滿足這般止於唇齒的相融,親吻得累了伏在宋晏胸口長久喘息,身體卻漸漸嵌入宋晏,輕蹭著宋晏,左手緩緩向下撫去,至他腰間再去他身下。宋晏本鬆鬆摟著她待兩人平靜,卻感覺伏首在他胸口宋瀲已經縮嵌到他身下,雙唇輕柔地貼著他脖頸,似啄似舔,一隻手不老實地撩他腰間又握住已隱有勃燙趨勢那處。 book18.org
宋晏忽地喊住她:「裊裊,別……」宋瀲卻不聽,繼續將自己一雙柔軟貼上宋晏,在他耳下哼響道:「別什麼?這裡什麼不好,有天做被,有樹掩蓋,我只是忍不住,忍不住想要你了。」說著又親上他耳垂,柔緩道:「我們其實在哪裡都一樣的。」 book18.org
宋晏幾乎要被她荒唐說辭說服,卻又忽然道:「今天不行了,沒有買東西。」宋瀲一聽吃吃笑道:「下午出去時我偷偷買了。」說完又不舍地起身去客廳拿了來,縮在宋晏身側親了親他笑道:「我不是故意的。」宋晏卻忽然咬牙道:「你背著我買還不是故意的?」 book18.org
說完便翻身虛伏在宋瀲身上,脫了她礙眼的睡衣,揉了那處柔嫩腴肉,低首便吻上她唇,懲罰般的咬了咬她下唇,卻又忍不住逐漸深入,攫取每一處清甜,一吻即過宋晏盯著她略帶迷色的眼說道:「你還想要什麼?嗯?都說出來。」宋瀲聞言清媚一笑,眸眼澤光粼粼,雙臂攀上宋晏肩頭,輕笑道:「我要的你都要給我。「 book18.org
宋晏見她得意,起了戲弄意思,低首一口含住雪乳頂上的一點紅潤,右手撫上她身下,耐心搗弄抽插,惹得水澤泛起,沿著股溝流到了藤椅上。宋瀲側首似是忍耐似是歡愉,口中只輕哼,白皙面龐染上胭脂媚色,漸漸呻吟出口,一聲聲剛揚起便吞沒在林間簌簌風聲里,最後脊背微僵竟似定住一般,一陣水澤忽地流滿宋晏半張手,他抽手看著昏色下的粼粼反光,輕聲笑道:「還要什麼?」 book18.org
宋瀲從剛才一陣高潮中稍稍清醒過來,微側過頭看他,本是眉眼帶氣,可配上她現在一副光裸的柔媚模樣只顯得像嗔怪一般:「你不給就算了。」說完兀自埋首喘息不理他。 book18.org
宋晏沒再逗她,只將本就側身的她繼續翻轉對著藤椅上的蕎麥枕,又俯下身子緊貼住宋瀲後背,一雙白纖蝴蝶骨輕輕起伏,宋晏忍不住親吻上,宋瀲看不見他,只能感覺到背上的氣息與雙唇,不禁輕顫一下。宋晏向上一路流連至她肩頭,在她耳後緩聲道:「怎麼會呢,你想要的我都給你。」 book18.org
說著抬起她雙臀,拿了旁邊脫下的睡衣墊在她支撐身體的膝蓋下面,從臀股間摸上那處還瑩潤的窄縫,輕蹭了幾下便入了個徹底,宋瀲被激兩腿差點撐不住,宋晏忙扶住她腰,在她身後說道:「裊裊,你忍一下。」隨即傳來她一陣輕哼,也不知是應他還是耐不住的呻吟。 book18.org
宋晏被那處緊緻包繞,亦是舒爽難忍,扶了她腰就動了起來,一聲聲撞在她白細股間,拍打在那處窄縫一覽無遺,宋晏看著幾乎要紅了眼,先還緩緩抽插著,後來愈來愈快,老舊藤椅受不住般吱呀作響,轉瞬亦如兩人粗促呼吸般一齊散盡在遍野山風間。 book18.org
宋瀲被插送得終是倒了下去,宋晏順勢側臥擁著她,在背後從她肩頭吻到發間、耳畔,宋瀲一直看不到他,今天頗是敏感,含住她耳垂時便輕顫到不行,口中呻吟道:「你慢些啊。」宋晏順她意,抽插緩了不少,卻仍不放過她耳垂,含著親吻,最後盡頭時,一陣極致歡愉沖頂,周遭靜得似乎世間只余他們兩人與天地曠野,宋晏不由顫聲道:「裊裊,你聽,是風聲。」 book18.org
一夜從陽台藤椅到臥室床上,折騰到宋瀲終於求了饒,宋晏才肯放她沉沉睡去。合著眼的宋瀲斂去平日裡對他的嗔笑負氣的鮮活,微蜷的身子都如她面容一般沉靜,這是他以前更熟悉的樣子,可夜裡習慣性縮進他懷裡邊纏住他邊閉眼嘟囔輕哼模樣分明又不一樣了。 book18.org
到Y市的第叄天下午兩人去給宋瀲外婆她們掃墓,因為四周環山,市裡墓地多就近建在半山,宋瀲外公去世時那片墓地才興建完不久,想著夫妻兩人死同穴就順意買了相鄰兩塊,後來宋瀲母親走在她外婆前邊,宋瀲外婆沒有再另挑地方,就把自己預留的地方讓給了女兒,最後夫妻擠在了一塊兒,也是真正的死同穴了。 book18.org
離家裡並不遠,甚至就在西城那片山上,路過花店時宋瀲喊住宋晏停車,進去一會兒就買了一小捧鈴蘭,宋晏看著她手上半垂的纖柔嬌白,問她道:「既然都買了花怎麼就單單只買這些。」 book18.org
宋瀲食指指腹輕輕摩挲著鈴蘭花朵:「買多了她們不一定喜歡,外婆以前愛養鈴蘭,那時候我看著一朵朵像鈴鐺,總是趁她不注意摘下來放到耳邊搖,鈴聲是沒有的,倒是總招來她腳步聲,又怕她說我還若無其事地塞進嘴裡。」想起舊事忍不住一笑:「小孩子真是會掩耳盜鈴啊,嘴裡鼓囊囊的,盆子裡的花都快被我薅禿了,就我還覺得她看不出來。」宋晏想到她小時候圓潤面容配上描述的模樣,也忍不住笑道:「那你外婆怎麼罰你?」 book18.org
「還能怎麼辦,她搬得再高我也能墊凳子去摘,樂此不疲地鬧了一夏,第二年她就在外邊罩了個鐵網子,我手伸不進去,氣得也只能放過它們,可後來大概也是覺得罩了網子就不是她想的鈴蘭,再後來就沒有再種了。」 book18.org
陽台上某年夏天的盈小花朵,宋晏仔細去回想又能搜索出些印象,那時多是匆匆一瞥,不小心就把它們融進背後山間的蒼翠中去了,再想起也是像背景板一樣模糊,可那些模糊畫面卻曾那樣作為宋瀲童年生趣存在過,那些他未參與的日子也未在意的細節。 book18.org
開車十幾分鐘就到了山腳墓地門口,一大片依山勢往上直到半山腰,因為在半隱在山間,特別注重防火災,此處是不准燃燒紙錢的,來掃墓的多是祭拜逝人順便清掃墓地為主。 book18.org
墓地比較隱蔽,倒也就是開放式的沒有護欄圍牆和看護,被高樹隔成一小片小片的,從遠處看與山林已經融成一體了。 book18.org
宋晏來這的次數不足五次,第一回也是第一次來Y市來見宋瀲,期間為了宋瀲母親來的。關於宋瀲母親,宋晏需要回想一下才能想起她的名字了,更多的能瞬間乍現在腦中的是她微微仰首笑著看向他時的穠麗眉眼,淺棕的自來卷撫過她面龐壓下幾分艷色添染一抹天真嬌憨,回想起來都泛黃模糊了,宋瀲其實一點也不像她。總是因為年輕,也是因為年輕,才短暫又迅速地消失在彼此的人生里,就算有了宋瀲的存在。 book18.org
再後來幾次都是宋瀲外婆去世後了,料理後事,最初幾年陪宋瀲來祭拜。這片山林與十多年前沒有什麼差別,只是埋骨的人愈來愈多了,宋晏想起葬回老家祖墳的父母,那裡也是青山流水多年不改,這些地方終將也會是他們的歸處。 book18.org
兩人沿著主道順山勢往上走,都有些沉默,舊人總是翻起太多平時遺忘的舊事,可宋晏卻隱隱有些不敢讓自己思緒停下來。 book18.org
宋瀲的聲音忽然劃破林間的幽靜以及兩人間的靜默:「你到這等著我吧。」宋晏聞聲駐足看向她,濃蔭蔽日,只有幾片斑駁晃在她白凈臉龐上,亮處可以看見她臉上的纖細絨毛,暗處便隱住一雙眸眼。 book18.org
那眸眼裡的光閃了閃,原是她帶了笑:「我一個人上去就行了。」宋晏腦里來回太多話語,若說來時還有幾分鎮靜,現在被宋瀲一划破這層帷幕,下面沸騰的早就翻滾了。他看著站在高一台階與他剛好平齊的宋瀲,身姿神色中攜了幾分堅持,最後終是點了點頭。 book18.org
宋瀲得她想要的回應,笑著展臂摟抱住此時與她等高的宋晏,在他耳邊丟下一句「我馬上回來」就轉身小跑著上階梯往山林深處去了。 book18.org
宋晏駐足原地聽了會兒林間一直在鬧的蟬鳴,微微垂首神色難辨,然後就慢慢挪步往山下走。宋瀲確實沒讓他多等,他還沒走到山腳出口她便追上來,手上那捧鈴蘭已經沒了,牽過他手拉著他往出口走時他還能在吹過的風裡尋上一絲鈴蘭花香,可就算如此,那捧鈴蘭也確實不在了。 book18.org
夜裡洗漱完後,宋晏跟宋瀲說要出去買包煙,宋瀲中午沒睡覺早早就躺上了床,聽到這裡卻秀眉微皺,卻也只說了句:「那你要早點回來啊。」宋晏應了她一聲出了門去。 book18.org
當宋晏拿著那包還沒開封的煙回來的時候宋瀲已經睡著了,宋晏輕聲進屋,宋瀲似未完全睡熟,迷糊間被他上床聲音擾醒,一見是他轉瞬就半伏上他身體嵌進他臂彎,閉著眼含含糊糊嘟囔道:「你怎麼去了那麼久啊。」說完又睡了過去。 book18.org
宋晏摟緊了些她,幫她撥開纏在臉龐脖頸的長髮,良久後才在昏暗闃靜中自顧輕聲應了她一下。 book18.org
三十 book18.org
八月的Y市雖然早晚清涼許多,白晝日頭懸著照一天裡也總有溽熱難耐的幾刻,兩人來了快一周每天都是晴朗無雲的好天,可舊居只有客廳吊扇和一個不知年代的電扇,兩人白天困在屋裡,宋瀲早晨還貪涼賴床,常常等暮色時分才出門走動。 book18.org
旁晚時候多是與他們一樣出來吹吹涼風消食的人,繞著老街區,大部分街道走向宋瀲都還記得,只是她小時的幼兒園早就不知什麼時候拆遷走了,原地建起一片臨街商鋪,被附近凝滯時間下的環境襯托得還算新鮮。 book18.org
兩人第一次路過時,趕上傍晚人群回家浪潮,那一片賣熟食零用什麼都有,當時人流涌動,宋晏瞧著街區眼熟,略顯擁堵的人潮也眼熟,他指了指那片問宋瀲道:「你那幾年在那上學來著。」可太過久遠宋瀲自己早就沒了印象:「小時候回Y市時外婆也指給我看過,還細細說到大門建在哪,小院子在哪邊,我都記不太清了。」 book18.org
宋瀲還沒隨他去H市時宋晏來看她,別的地方沒多去,接送她去幼兒園這任務她外婆卻常常給了他,宋晏難得在Y市遇上比她熟悉的地方,回憶起來倒有些興頭:「你有次與班上小朋友鬧了矛盾,放了學還躲著不出來,我進去尋了個遍才在後院小操場找到你,還沒哭,就是瞧著呆呆的。」 book18.org
這些漏網被忘掉的舊事對於宋瀲像是憑空塞進去的記憶,他們描繪好模樣告訴她這便是過去的她,她亦是如納入一段新的自己一般,有時缺了些感同身受的直覺:「我小時候好像不太喜歡哭。」 book18.org
「你一直都不太喜歡哭。」 book18.org
宋瀲卻笑道:「哭作甚麼,又沒什麼值得的,還總會一臉狼狽被別人看。」 book18.org
她笑得坦然,通透里看不出絲毫意平不平的異色,可宋晏忽然覺得像被細針扎了一般刺痛卻不見血,她不喜歡的豈止於哭,如那次鬧了矛盾情緒低落見了他也未多說,只安靜地隨他回去。宋晏自覺親緣疏淡,那時也不知道如何安撫排解,一路歸家兩人竟都無話。 book18.org
往事貪嚼起來察出一絲苦澀,宋瀲卻沒注意到宋晏這樣情緒,她神色如舊又說道:「我怕是小時候就要面子得很,怕別人看見我滿臉淚痕的慘樣。」說完像是被自己逗樂般笑了笑。往事確實如煙,它的姿態是輕盈飄逸的,深淺留痕只有自己能摸到。 book18.org
宋瀲晃了晃宋晏胳膊,指著不遠一家商鋪說道:「那家賣的酸梅湯料包我記得不錯,自製的還會放點桂花,不過可惜這個季節都是往年的陳桂了,而且老房子裡還沒冰箱,唉,熬出來也不是冰的。」 book18.org
宋晏被她拽回思緒聽完卻只注意到一點:「夏天不要貪涼,熬好了夜裡放在陽台上吹一晚就好了。」宋瀲撇嘴道:「還得起早把它們拿進屋,不然天一亮暑氣就升起來又是熱乎乎的。」 book18.org
「我起早去拿就行了。」 book18.org
「反正要起早,不如今晚熬了,明天去山上看日出順便拿進屋?」 book18.org
宋晏習慣早起,宋瀲賴床時他便偶爾趁天色還早出門轉轉,幾次就穿小區小門去了後山,山間晨時開闊疏朗多了,只是他也未爬頂見過上面的景色。 book18.org
「你起得來就行。「宋晏見她糾結不免取笑道,宋瀲卻有些耍賴:「我要是起不來也是你沒好好喊我起床。」宋晏聽完狀似無語地搖搖頭。 book18.org
晚上宋瀲取了兩包湯料包,按照老闆給的步驟一一做好熬了一大罐,烏梅是本地產的,所以味道比一般市面上大碗賣的顯得細膩特別些,只是因為他們兩人都不嗜甜,冰糖就放了一半。 book18.org
宋晏對一般酸甜飲料興趣不大,宋瀲在興頭上,他嘗了幾口,入口初初略酸澀,而後才回甘良久,對著宋瀲盯著他的眼點點頭,把剩下還溫熱的半杯喝完了,宋瀲阻擋不及有些急:「天這麼熱再喝熱的一會兒又是一頭汗,本來好好算作消夏的,這喝下去倒是攢一身燥氣。」宋晏擱了杯子,才說道:「是食材消夏又不是凍得冰涼涼的才消夏。「 book18.org
宋瀲搖搖頭不以為然:「那以前沒有冰箱時,還把西瓜擱在井裡或者溪邊一夜的呢,不都是一個目的。」宋晏拿手掰正宋瀲的頭,說道:「你知道還不少,西瓜性涼,放在那種地方,只會拉肚子。」 book18.org
宋瀲念頭一轉,已想過幾來回,只吃吃笑道:「你基本不吃冰箱裡的西瓜,是不是小時候被涼瓜鬧過?」宋晏被她拆穿糗事,不見慌張,倒鎮定道:「你腸胃雖然不隨我,還是小心點好。」 book18.org
宋晏口味清淡,大概也跟此有關,宋瀲卻是才探及到這樣隱藏的真相,微微嘆氣自惱道:「以後我燒給自己吃的菜你不准吃了。」語氣霸道得似要遮住什麼,可最後又泄氣道:「我小時候那次不該作弄你的。」宋晏多年後得到理虧的道歉,卻失笑道:「多久的事了還記得,我不能吃的自己都有注意。」 book18.org
第二天宋瀲自己定了鬧鐘醒來,一雙惺忪眼扭頭就看見將散的夜色里宋晏的寧謐面容,宋瀲少有比他醒得早的時候,此時臨近破曉四周沉寂無聲,趁著最後的昏暗夜色,宋瀲有些不忍去喚醒那雙輕薄眼皮下的眼,卻又想知道這眼一睜開便是自己時的顏色。 book18.org
宋晏隱約聽到那聲短促的鬧鈴,宋瀲接連翻身後他就未再睡沉,猛地掀開眼帘卻見到宋瀲小小被驚的神色,沙啞著晨起的嗓子懶懶道:「望著我做什麼?自己倒是被嚇到。」宋瀲辯駁道:「我才沒被嚇到,是驚的。」宋晏沒察出有什麼區別,只催她道:「看到什麼能把你驚到,快起來了,再不動身等會兒登上去日頭也出完了。」 book18.org
「我喜歡看了怎麼了,還不許了。」宋瀲小聲嘟囔宋晏沒聽清,只摸黑隔著薄毯拍了下她臀,狀似隨意催促,宋瀲卻剛剛好靠昏暗遮住此時微紅的臉色。 book18.org
兩人匆匆穿衣洗漱完就出門往後山去了,黑暗中宋晏一手牽著宋瀲,一手拿著在家裡尋到的老式電筒,換了電池光線如舊,在林間石板路上一晃可以驚起遠處暫憩在枝頭的鳥,這才鬧出一點聲音,臨近破曉,歇了一夜的山林卻在這時格外安靜了些,靜得兩人略粗促的呼吸就在彼此耳邊。 book18.org
日出是每天都有的稀鬆平常,連背靠的這片山林,宋瀲也是幼時穿行悠蕩慣了的,這條上山石板路的途經、兩旁的樹木她曾相熟已久,哪處秋天時有野桔和野生板栗,哪枝頭的秋桂嚼起來最香,哪棵樹底根粗矮最易沿枝攀爬,往日的熟悉遊樂地曾給她帶來幼年時無限愉悅,這些她都想給宋晏看,那些只屬於她自己的林間風聲她亦想告訴宋晏它們是從哪裡吹來。而這些她曾烙進腦海的一切,本應已有自己慣常又不甚在意的痕跡,可因宋晏在側,山頂的日出便好似不再是每日的稀鬆平常,每日破曉的時間不同,每日山嵐縈繞不同,她想去看那每天的東升西落,這樣循環往復的每一次變得獨特,她心中像是蘊含著一個柔軟的廣袤世界想拉宋晏同看啊。 book18.org
後山不高,徑直上山的路途花了半個小時就可以完成,雖然趁黑但兩人腳程快,登頂時四處仍是迷濛一片,東向便是嵌在碧山間的Y市區,間或綴上零星的城市燈光,再遠處東方暗幕露出一線如溏心蛋般魚肚白下的溫煦顏色,廣闊得通天達地卻鋪成背景巨幕,一切都是即將甦醒的模樣。 book18.org
腳下的夏日山林漸漸傳來清脆鳥聲,似懵懂似怯怯,卻劃破夜間最後一絲沉寂,此間美好終去體驗才可言說。 book18.org
宋晏兩人坐在山頂上一個四面通透的攢尖頂小亭子裡,山頂涼風肆意穿廊,宋瀲頭歪在宋晏肩上,被拂面得愜意極了,微眯了眯眼:「上次特意跑到山頂看日出還是前年在靂山了。」 book18.org
宋晏隨意順下她的話題:「靂山那邊勢高視野應該更好。」 book18.org
宋瀲蹭了蹭他肩膀懶懶道:「前一天下了雨,山上霧氣重,還好沒把日出遮完,視野好是好,開闊也是開闊,可我還是喜歡這裡的。」 book18.org
以為她更愛熟悉景致,宋晏未及多想只說道:「其實哪裡日出都差不多,每時心情不一樣看到的也不一樣了。」卻是正對了宋瀲未出口的話。 book18.org
不過這些也是宋晏心中所想了,看過那麼多日出,少年時頑皮的夜間行動穿林到小山坡上看到的,中年開夜車途經的日出,每日早起的城市破曉,耀眼或模糊的景致還是不敵當時遇見日出的心情來得深刻,更是終不敵此刻的心情。 book18.org
遠處那層魚肚白越來越薄,也愈來愈亮,晨間第一抹輝漸漸投灑在兩人肩頭、面龐,直到最後驅除兩人周遭的昏暗,似每日便可綻現一次的初生, 那緩緩掉吞噬暗夜的光明宋瀲見過,希求過,只是現在如灑在掌間的晨輝,溫度可及才感到已觸摸擁有。 book18.org
「不過以後去哪都要小心注意安全。」宋晏想起相關她提及的往事的其他,半偏頭過頭猶自細細囑咐道,見她眉眼被垂下的幾縷長發稍掩,又伸了手鬆松挽在她耳後。 book18.org
宋瀲卻一時赧然,臉上染了涼風也難帶走的熱意,時隔這麼久以後也只好吶吶應下來依舊維持原樣,這些只屬於她的秘密她還要繼續隱藏下去,悔與不悔她已不再想過,也只能困在心底如明鑑般一次又一次地映照出她的模樣,那些她清晰的逃也逃不了的模樣。 book18.org
宋瀲向宋晏懷裡縮了縮,臉龐抵著他胸膛,聲聲心搏入耳,規律得幾乎與她心頭那顆同步,她忽然想到這便是如願吧,如願又回Y市,如願來看日出,如願這一切都是與宋晏一起完成。 book18.org
三十一 book18.org
今年的中元節緊趕在八月下旬,Y市隔壁有座的道教名山,因為其聲勢在全國都享有盛名,Y市附近地區信奉道教為多,加上城西南山上建有真武廟也歷時幾百年了,每年七月半全城過了多是中元節而不是盂蘭盆節。 book18.org
雖然城市化發展迅速,可這幾天Y市除了祭祖之外在陽曆八九月的夏秋之交慶豐收的農耕習俗還是不算衰落,因為真武廟道人自有活動儀式舉行,每年上山的人不在少數,長久以來西南山麓附近便形成市集聚會,整個七月中旬都熱鬧極了,尤是七月半兩天,西南山麓地勢較緩,又有一片湖澤供人休憩遊樂和放河燈,所以相對來說直到現在中元節在Y市也是獨特的一份。 book18.org
宋瀲搬去H市後外婆還在時每年暑假也會回Y市,山上的道教法會隨外婆去過幾次,祭祀超度等活動因年紀小自然不感興趣,山下的市集活動卻是在Y市的每年夏天都會纏著去的。 book18.org
這樣的熱鬧她也多年未見過了,今年難得趕上,央了宋晏提議七月十四那天去,宋晏以前只在老家偶見過中元節的鄉鎮集會,在H市逢七月半也就夜裡路口有人燒紙錢,本以為與清明節一般的存在,聽宋瀲的描述倒像是節慶熱鬧一樣。 book18.org
出了叄伏,Y市掀去烈日普照,雲多得陰了幾天,七月十四這天照舊如此,迎送的風裡暑氣已經消散了大半,兩人下午出門,日頭又躲在雲後,宋瀲就懶得撐遮陽傘了,出小區往南去,沿著山腳附近的街區不到半個小時就走到了。 book18.org
法會是七月半那天舉行的,前一天卻是山下熱鬧的時候,很久以前的市集活動多是商品交換為主,近年卻演化成遊樂廟會,九十年代物資尚不算豐富,宋瀲幼時不免嘴饞那長達一旬的吃食,新出鍋嫩黃的杏糕、白的雲片糕、紅的山楂糕,也會有才興起不久且平時外婆並不許她多吃的燒烤攤,吃食如此,賣小兒玩樂的東西就更多了,新奇世界對於小孩的吸引無異永恆的美好初見。 book18.org
兩人到時近五點,因為晚上這邊有特別的燈火,這個時間人才漸漸多了起來。城西南山腳下已近城郊,這片野澤前些年開始種植蓮花,到今年夏天也才占據小半湖面,臨近夏末蓮花多半殘謝落在湖面上,只留下一舉舉綠瑩瑩翠生生的蓮蓬。 book18.org
而更遠處的沿岸則是肆意蔓延得不見邊界的蘆葦,這個時節才剛見蘆花,茸茸一長團綴在纖細枝蔓頂上,一齊在水邊搖曳生姿,偶見飛絮飄零,蘆葦高挑身枝接天連水,廣袤得橫生野致。 book18.org
宋瀲見過一次深秋時節的這片蘆葦,十月底的水邊已見瑟瑟霜色,草木凋蔽得就剩這片白頭飛雪的蘆葦,宋瀲是隨外婆來采蘆花做枕頭,幼時家裡枕頭全是填充的鬆軟蘆花,她見過不少次外婆夏日拆洗枕頭時曝曬的蘆花,卻只見過那一次原生在枝頭上的鋪天蓋地的蓬蓬飛絮,落在寒瑟的水面,飄在蕭蕭涼風中,茂盛得只襯出深秋的可愛。 book18.org
看到眼前微垂首的蓮蓬,宋瀲直覺地心癢,轉頭對宋晏笑道:「我到現在看見水邊的蓮蓬還是想直接拿杆子去夠來吃。」 book18.org
南方水澤頗多,出了城區常是幾步一池塘,到了夏天便是滿面翠色,宋晏是在鄉野度過過童少時期的,自然懂宋瀲的心動,想到舊事也笑著比劃道:「鄉下種荷多是取蓮藕,沒人管蓮蓬,我們以前都是在湖邊扯條小船就拿著杆子撐到湖裡直接摘的,回去的時候能裝小半船。」 book18.org
這些經歷宋瀲不比他,幼時多是被拘禁靠近水邊的,聽著撐船摘蓮蓬的事艷羨不已,那些舊事是宋晏幾未同她談及過的,此時兩人說著小時舊事,倒就像普通交流著兩段不同時空的趣事,僅此了。 book18.org
不同於多年前的荒野,此處修了新路蓋了涼亭,在山腳附近也聚集起一些商鋪,比起以前的一年一次露天市集,確實喧鬧了不少。 book18.org
兩人沿著水邊慢慢往遠處市集走,過往人群有不少攜了物品提前上山為明天法會做準備的,亦如他們一樣趁傍晚來逛市集的,來往熙熙攘攘,他們普通得也只是像匯入人流的兩滴水,轉瞬便可不見了痕跡。 book18.org
宋瀲少見他聊起H市附近的老家,更未見過存在在那時鄉野的少年宋晏,她忽生出無盡的失落,那些她從未參與宋晏生命的歲月里她甚至尚未存在,那些早於她生命奔逝在前的長流,她永遠不可追上,永遠不可觀看它們是如何匯聚如何起浪擊石,甚至無法同時共沐一場雨,她居然得寸進尺地想要那麼多,強靠理智壓制的蠢蠢欲動,偏執的模樣令自己羞愧。 book18.org
見她感興趣,宋晏又仔細回想一下,挑揀了幾件說與她聽了,現在經自己口再還原,那時只覺得尋常的往事倒是嚼出幾番興味,以往想起孤僻寡言的現下歷曆數來儘是悠遊閒適。 book18.org
他自顧說了一陣,卻沒聽到身旁人的聲音,轉頭見她若有所思的模樣,想到她幼時親緣少寡,拘束緊的歸拘束緊了,無暇照管的歸無暇照管,少年自然與女童也不一樣,遂難得玩笑道:「羨慕得說不出話了?」 book18.org
宋瀲回神,努力扯出一絲笑意道:「是有點羨慕,都羨慕到嫉妒了。」旁晚的晚照餘暉從湖面那頭鋪灑開來,她半臉鍍上金烏的柔和光澤半臉晦暗不明,只餘一雙睫羽擾動一池金粼。 book18.org
「想去的話那就一起回去看看,老家還留間祖屋,只是估計院子都長滿青苔了,不行H市附近也有不少水鄉小鎮,你喜歡哪個以後總能抽時間去。」 book18.org
宋晏沉沉的聲音如常在她耳邊,宋瀲微微一顫,心頭的緊縮感驟然離去,他們的以後,以後有那麼多時間,她何必緊抓住註定追不上的往事。 book18.org
天色將暗,不遠處林立的店鋪已經陸續張燈喧鬧起來,宋瀲聞到隱約熟悉的甜香味道,似蠱蟲般勾起根植於味蕾上的記憶,不禁笑道:「沒想到還是以前的味道。」 book18.org
待近了,宋瀲才發現除了熟悉點的味道,新修好的街道、門鋪的招牌、叫賣的店家卻都是陌生的,兩旁閃爍著的燈牌與人聲將她包繞,都是互相不識得,似乎這樣就可以恣意地帶著宋晏去尋她幼時為數不多的一些珍藏回憶。 book18.org
宋瀲直奔飄出甜香的那家,對著五色玲瓏的糕點下意識吞咽了一下,一時不知道選哪個地呆站在那裡,宋晏瞧她猶豫模樣,直接道:「每樣來一小份。」卻是對老闆說的。 book18.org
「不要,我不要那個薑汁糕。」宋瀲輕皺鼻頭,面帶嫌棄地急忙道。 book18.org
老闆樂呵呵應下,邊包裝邊說道:「小姑娘都不喜歡這個味道。」抬眼看了他們一下又笑著搭話道:「就我這個歲數的怪愛這個味,你們呀都不懂這個好。」 book18.org
天光已暗,此時老闆冒著一身旁邊蒸籠熏出來的熱汗,在店門彩燈的晃耀下可見面龐上的幾條溝壑,除去生活的奔波勾勒,大概也就堪堪四十的模樣,一句玩笑話倒遠遠與他們要拉開差距。 book18.org
彩燈一明一滅,宋晏面龐時隱時現,英挺面容似隱現一絲笑意,可轉瞬又散盡入彩燈熄滅間隙的昏暗裡,他未多言,只在接過包裝紙盒時道了聲謝。 book18.org
宋瀲就著他手,直接從裡面捏了塊溫軟的栗子糕,丟進嘴裡,眼睛卻微微斜看著宋晏,一面笑道:「你喜歡薑汁糕的味道麼?」 book18.org
「不算喜歡。」宋晏未及多想,只如實回道。身旁人笑意更濃了,只聽見她笑出聲地促狹道:「那我們都還是不懂那個好的年紀。」說完又習慣地舔了舔嘴角沾的糕屑。 book18.org
宋晏恍然,一雙琥珀眼緩緩瀉出笑意,輕勾眼尾在四周五光十色的粗麗燈光下襯得似舒展出一絲穠艷惑色,熠熠漾漾似永恆般,他用拇指輕拭去宋瀲嘴角未舔凈的屑末,回手遞到嘴邊嘗了一下,笑道:「這個味道我挺喜歡。」 book18.org
周遭的喧鬧遮住了宋瀲的心跳聲,她聽不見,卻感覺到它無聲躍動的節律,勝似有聲,一顆心像長了觸角般順著脈管爬上她的臉龐,一抹夜色下難以辨認的胭脂色連自己也未察覺,宋瀲微微垂眼接過宋晏遞給她的一塊梅子糕,含著直到滿嘴酸甜才回過神來。 book18.org
兩人繼續往前逛,臨近七月半市集熱鬧達到頂峰,兩旁除了現做吃食,還有不少賣河燈與山上法會需要用具的,門口多是懸著一掛掛電芯的各式花燈,大人用這些滿足小孩,偶爾跑過去一串串孩童,人手一盞,花鳥魚獸,顏色各異,似呼嘯而過的一群亮爍的螢火蟲,絢爛擬比元宵。 book18.org
電芯的花燈,宋瀲早玩過了,碰上形態奇特的忍不住多看幾眼,宋晏要買時卻又搖搖頭,宋晏見她確實不算留戀,才收了手,一轉身就被宋瀲帶進隔壁店裡。 book18.org
這家賣的是Y市一帶常做的魚糕,用的多是內陸河澤里的淡水魚,冬日時會加上生脆的荸薺,故秋冬多用,可現在不應季,就多是魚肉為主,家常也會有人做,只是這家也算頂著Y市老牌子,勝在味鮮兼蒸炸煮燴各式都有,配上以前市集臨時攤位流傳下來的即時小食餛燉,可以算上來一趟市集的主食了。 book18.org
宋瀲站在寫著菜品的塑料牌前邊看邊嘟囔:「這家規模都這麼大了,以前就賣幾塊炸魚糕的。」宋晏只好站在她身後端著已經被她拋下的糕點。 book18.org
「就兩碗蝦仁餛燉吧,你的那碗我叫老闆不加辣,你還想吃什麼?」宋瀲回頭對他眨了眨眼,明暗忽閃。 book18.org
宋晏搖頭道:「我夠了,你喜歡的再點一些,我嘗嘗。」宋瀲應了一聲,轉身去向老闆報名去了。 book18.org
魚糕都是現成的,炸煮就幾分鐘的事情,兩人坐下沒多會兒老闆就端了上來,宋晏面前那碗里魚糕嫩黃伴著透薄皮下蝦仁的粉色,襯得碗沿邊幾根青菜的翠色似在湯里淌著。 book18.org
老闆笑著打趣道:「怕不是本地人吧,來這邊吃的可少見一點兒辣不加的。」又指了指宋瀲那碗添嘴道:「小姑娘倒應該是本地人,還挺顧著你,囑咐好幾遍一丁點兒也不放,口味差這麼大,一桌子吃飯的話也難調啊。」老闆是混跡市井慣了的生意人,也慣了與客人玩笑,尺寸常拿捏的好,總能現出不算刻意的熟絡。 book18.org
宋瀲聽了後停下手中夾魚糕的筷子,似笑非笑地對老闆說道:「口味差得大就不能一桌子吃飯麼?」 book18.org
三十二 book18.org
老闆哈哈大笑,沒想到宋瀲與他應和,拿搭在脖子的毛巾擦了擦不住湧出的汗,稍微止了笑好好解釋道:「倒不是這個意思,一桌子吃飯多是互相影響遷就的了,兩位這樣差得南轅北轍的看上去倒像是才認識的。」 book18.org
許是燈光,許是兩人之間另一番隱秘的親近,又許是那番親近蓋過老闆未認真細看的兩人眉眼,僅僅就是打趣玩笑,這樣陌生又自在的環境竟待兩人是新識的關係,輕易便掩過十幾年的時間與扯不斷的親緣。 book18.org
老闆見宋瀲嘴角噙笑,放心道了句慢用便忙自己的去了。 book18.org
宋瀲眸眼轉落到宋晏身上,似把眉眼笑意也一齊灑落在他身上,只聽她說道:「這老闆說的也有幾分道理,我們各自的口味,哪裡像一起生活了十幾年的。」桌上兩碗一份鮮艷一份清淡,分明得如隔開兩人的距離,可這隔離卻又是恰到好處,一道不相融遮住他們十幾年融和在一起的生活。 book18.org
宋晏心中微動,面上卻戲謔道:「那可預見的,在這方面我們要一直固執下去了,可別最後落得一桌吃飯都像是搭夥的。」 book18.org
一口咬掉大半塊炸魚糕,宋瀲含糊道:「哼,固執才知長情,昨天還好一口濃烈味道,今天就改了它,不見得比搭夥瞧著好看。」吃得粉唇一陣澤澤油光,面上卻一副不以為意的神情,又似認真辯解又似隨意打趣。 book18.org
宋晏笑笑不語,低頭吃著宋瀲另點的一盤炸魚糕,他那碗混沌清淡得只有食材原味,炸魚糕里的油澤與佐料才像此時室內室外喧鬧煙火氣的刻意滋味,可他此時忽覺比起前者,這份刻意卻點燃先前有些閉塞的味蕾,雜聲入耳只覺得安心,油煙入鼻才感覺在世,身旁人入眼就剩歡愉一種可觸及。 book18.org
兩人飽食後付完錢出門去發現夜色已深,近月圓日,可一片黑幕罩頂,星月絲毫不見。天公不美,大可以自己作美,街巷裡流流瑩光,勝過星月光輝。 book18.org
人群漸漸有不少提著尚未點燃的河燈,朝那片野湖澤走去。七月半雖說有鬼魂入陽間的傳說,但此處卻成玩樂為主的聚集所,連祭奠先人也是取了河燈等美好物什的習俗,畢竟焚燒紙錢屬於各家私密之事。 book18.org
他們隨著人潮走走停停,宋瀲在一家門口河燈勝在造型精巧的店前站住,他家以細竹條為骨,清透蠟光紙作皮肉,常見的蓮花樣、船舟樣、簡易方形樣都各有差別,其他花禽樣式的就更特別了。 book18.org
尋得或是憨態或是精妙的,宋瀲忍不住一一指向給宋晏,一手晃他兩眼卻移不開,宋晏看著也生出幾分趣意,與她一同駐足門口討論得忘了進門。 book18.org
店內老闆有些忙碌,偶得空閒眼觀四周,還是看到他們,高聲招徠著:「二位可以進店好好看唷。」 book18.org
宋瀲今天著了一身水紅色齊膝裙子,收掐合體,身肢纖挑曼妙盡顯,清媚壓下幾分青稚,一頭烏髮只在耳後松挽出弧度,被膚色一襯紅與黑都濃極,年歲更是難辨。 book18.org
見他們進來,老闆架著一副眼鏡的眼睛也是一亮,一張和氣臉笑著招呼道:「兩位慢慢看,店裡都是手工扎的,有什麼想要的樣式也可以跟我說,恕我多言一句算是職業病,自己扎出來的也希望都能賞心悅目,所以好燈配美人,您幫愛人多選選。」最後一句卻是宋晏說的,所言用詞也有些年代古舊意味。 book18.org
老闆此時鼻樑眼鏡下滑,瞧看的確實有些略失真切了,更不論還有宋瀲今晚幾乎脫去全部稚意的模樣,況且宋晏生得勻亭頎長,面容英雋疏朗,皆是出眾的兩個,一時年歲模糊辨不出。 book18.org
兩人四周圍繞著各自專注看選交流的兩叄人群,如他們一般被老闆熱情迎進店裡,揣測關係自然無比,一時真如這店裡這街巷上芸芸眾人,觀的都是攜手齊來人的眼中景,一路信游一路相視兩笑,再普通不過了。 book18.org
宋瀲跨進門檻的右腳一僵,可瞬間便恢復如常,暗自瞥了一眼宋晏,見他無甚異樣,也一同順勢受了老闆的話才無聲間緩緩舒了口氣,待呼出後餘下儘是隱秘的竊喜,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頭刷蜜般。 book18.org
忽感手上一片溫熱,宋瀲才回神發現宋晏半牽半指拉著她的手,留意到貨架末端一盞河燈,宋晏道:「那隻小猴有些像你小時候。」 book18.org
宋瀲認真詳看了眼,是一隻圓潤靈巧的小猴子,清晰描繪的褐色毛髮包裹住糰子樣的身軀,宋瀲剛想順嘴駁他她幼時哪就這麼圓肥憨態了,搖頭間隙轉頭時瞥見宋晏笑著望著她,倒是不好意思說了,忽然福至心靈才瞭然,上前幾步取下,回頭對宋晏說道:「那我要給你挑一盞小狗的。」因為想到他們兩者的不相配,微微側首的面上既是得意又是好笑。 book18.org
最後兩人就選了叄盞常規蓮花燈和那兩盞生肖河燈,付帳時站在櫃檯後的老闆邊收錢邊說道:「來的人多是喜歡漂亮的花鳥,兩位倒是有童心了,猴犬也是極相配的,你們買的不少,便送你們一盞去湖邊玩玩吧。」說完轉身從身後貨架取下一盞不足巴掌大的瑩白色河燈,待近了才發現是等樣大小的梔子花樣,正是開得最盛時,花心微露是一節蠟燭,精巧得如合掌握住一朵真嬌白。 book18.org
宋瀲瞧著喜歡,笑著謝過老闆,才與宋晏出了門,朝著湖澤走的一路拿在掌中把玩,最後都有些捨不得放了它。 book18.org
雖是杏白的清淡顏色,但花開得嬌艷,宋晏也看了好幾眼,瞧著好似從宋瀲白皙掌心長出來一朵孤蕊,依託她而熱烈生長,一時有些難辯孰是花孰是她。 book18.org
兩人走到湖邊時漸漸開始起風了,卷著曝曬一天的水汽與不遠處的荷香有些急地撲面迎來,卻剛好是是放河燈好風向。 book18.org
湖邊泥土稍潤,踩上去微微黏膩顛簸,這一邊無沿岸荷花也無蘆葦,開闊延展至湖心的全是點點燭火,真似銀河倒懸般奪眼,浮舟隨風隨浪,本是無根基的飄零,現在連成一片卻只有盪悠浮光的虛幻美境。 book18.org
宋晏拿打火機一一點燃叄盞蓮花河燈遞給微傾下身的宋瀲,她垂下的如瀑長發與剛觸及上水面的河燈一樣盪悠,在微弱燭火里暗沉發綠,沉靜面容敷上模糊柔色,輕輕向前一推便顫巍著孤身向前去了,待得擁擠處交互碰面,隨後又各自擦肩逐流而去。 book18.org
這滿面池燈,最初為寄託哀思,習俗逐漸演化,有技者像今晚那家店便爭奇鬥豔,更多者如湖邊眾人把玩觀景念先人。先人終究不可追,說是載著思念希望能飄去無垠陰界的池燈,其實卻更像在世生人一樣,被風吹被波推,護著一點燭心有時孤零不知所去,有時擠進火光浪潮一齊來往於水面,一直所有也不過那一點燭心。 book18.org
宋瀲望著河燈最後飄得不見蹤跡的遠處湖面,有些出了神,心裡不知怎麼生出的些許飄零感很是討厭,忍不住甩了甩頭,又像拋下丟掉又如搖頭拒絕。 book18.org
她從宋晏手裡拿過打火機,點燃了剩下的兩盞生肖河燈,燭火穿紙映照出來,兩隻生肖形狀被照得瑩瑩通透,她把那隻小猴的遞給他,說道:「這只是你選的,你來放吧。」 book18.org
宋晏接過河燈觸底捧住,旋環了大半圈,似想好好看清記住這最後一面的模樣,隨後抬眼隔著融融火光望來,朝宋瀲輕聲一笑:「我確實更喜歡這盞。」說完緩緩低了身子,小心將那隻小猴送到水面上,再輕輕一撥就搖頭晃腦地遠去了。 book18.org
宋瀲從宋晏身上移開眼,低首看了下手中小狗模樣,似被它蠢萌模樣逗樂一般笑了笑,眉眼盡開。她朝前邁了一步,附身下去也送它去了湖心。 book18.org
兩隻河燈一前一後融入那片點點光亮,少見的動物模樣格外顯眼些,宋瀲也目送它們遠去直到滴水入海再分不清楚。 book18.org
起身時沒想腳麻得立身不穩,水邊的腳下又略軟粘,宋瀲不免一聲輕呼轉眼就傾斜了身子。宋晏兩眼餘光早於聽見那聲輕呼瞥見宋瀲顛晃的身影,瞬間轉身從她兩腋下穩住她,帶地自己也一晃,從將傾欲倒的直覺慌張到穩立的安定,似是須臾霎那的光景又似漫長得已經忘了身處何地。 book18.org
宋瀲因為剛才重心不穩的一顆心並未因此停了急驟搏動的節律,一抬眼她已半伏在宋晏懷裡,雙臂本能地攀繞上他肩脖,兩人交纏緊貼,似水邊比鄰生長的蘆葦,風拂浪涌時極盡繾綣。 book18.org
此時四周光亮只余水面上連片燭火,岸邊昏色下的一對交頸人影誰也未有心思注意到,這漫漫曠野容下草木與風聲,容下火光與人聲,還有什麼是容不下的,又還有什麼是最後不會消散於曠野的。 book18.org
宋瀲撐著稍支起身體,一抬眸便撞入宋晏眼裡,瑩瑩火光的倒影鋪灑在暗沉底色的鏡面上,與此時湖面光景一般無二,又是這樣兩雙眼,極其相似又照映出彼此,眼裡火光隨湖面浮光一起似焰火般躍動,宋瀲心裡急驟節律忽地慢了下來。 book18.org
她呆愣片刻噗嗤一笑,惹得眼裡浮光盡灑成碎粼,接著極力踮腳撐著宋晏肩膀,微微躍起吻上他同樣灑滿碎粼的右眼,宋晏睫羽輕顫,只覺她唇瓣的溫軟揉進了心裡。宋瀲靠腳尖的下勢不穩,便又順力撲進宋晏懷裡,似是滿足極了地笑個不停。她溫熱呼吸盡灑在宋晏脖耳,她的喘息心跳無孔不入,感官里全是她。宋晏稍微收緊了些擁著她的臂膀,一聲喟嘆沉入心底。 book18.org
最後那盞梔子花樣的河燈被宋瀲差點摔倒時不小心踩爛了一瓣,她可惜地揉了揉希望恢復原樣,宋晏一旁勸道喜歡的話就拿回家也行,宋瀲搖搖頭,最終放了它去該去的歸處。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