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頭上雪book18.org
三十七 book18.org
一次興盡後宋晏靜靜抱著宋瀲半跌在沙發上良久未言,只有彼此難以平復的喘息昭示著剛才的激烈風暴,此時安靜交纏相擁的軀體卻是攀下高潮後的脈脈溫流。 book18.org
宋晏啞著聲音緩聲道:「先到這房間的洗漱間簡單清洗一下吧。」宋瀲懶懶唔了一聲,過會兒又道:「我想去今晚在後邊開的房了。」宋晏半扶半抱起她,只輕聲回她:「好,我送你過去。」 book18.org
今夜雖是陰風寒雪,此處聚餐的實在熱鬧,惹了一樓的遲慢怨聲。宋晏回包廂時才將將上菜,剛好屋裡少不得幾句此時才開席的抱怨,眾人一見宋晏,忙都將怨聲又對向他,直問逃哪去躲了半天。 book18.org
宋晏壓了壓嗓音里的喑啞,鎮定如常道:「宋瀲來時淋了點雨雪,剛才不太舒服,我送她先去後邊休息了,晚飯不用管她,我已經跟廚房要了一份。」眾人這才發現他們前後出去的宋瀲也很久沒有回來了。幾個女人一聽,忙問到有沒有急症,要不要緊,宋晏耐心一一回了又逐個記下她們的好心叮囑。這才算揭過,各自入了席。 book18.org
混亂的拖椅聲交談聲中也不知是誰又細聲感嘆道:「宋晏對他家姑娘確實是沒話說,到底是親緣比過男女,剛才那誰還猜說是跟岳嵐出去了。」一個女聲回她窸窸窣窣得如私密的衣服相擦:「你也信她,嘴碎得想看場好戲罷了。」 book18.org
宋晏垂眼坐下整理好自己面前的餐具,才忽覺這屋裡沒有岳嵐,微微慶幸地舒了口氣,卻還是不放心偏頭小聲問身旁老張岳嵐去哪了,老張看了他一眼,說道:「剛才跟你前後腳出去的,沒多會兒就回來了,說是今晚王知詠他們一大家子也是在這辦事,就走了。」 book18.org
他見宋晏低頭不語,又道:「她早說了就吃半場,也是沒想到今天開席這麼晚,這不,一口沒吃上人就走了,我還聽說岳嵐今晚是第一次正式見王家人,匆匆忙忙走了也算正常。」說到最後又絮絮叨叨扯了一堆零碎,宋晏執了筷子吃飯沒再認真聽下去。 book18.org
「唉你在沒在聽?她還真就這樣了啊?」老張盯著他道。宋晏卻是失神片刻,被他拽回來也心不在焉回他:「只是頭有些疼,躺躺就好了。」 book18.org
「啥?宋晏我跟你說岳嵐呢,你想著誰呢?」老張看著他低聲嚷嚷道。宋晏這才驚了一身冷汗,心神俱回,再開口時聲音已如常,連眉眼也配合地微皺:「我跟她分開都快一年了,他們上次一起來館子裡吃飯你我也都看到了,王知詠雖然以前有些過節,但你也知道為了什麼,再說下去就沒必要了。」一副舊事不提舊人不評的得體模樣。老張咂咂嘴,搖了搖頭:「算我多事。」 book18.org
一場飯吃得又是杯酒不斷,今晚留在這邊的女人孩子吃完後先去後邊溫泉玩了,留下宋晏他們觥籌往來到十點多。 book18.org
宋晏喝了不少擋不下的酒,隨著搖搖晃晃的他們出房門時自然又是臉紅頭脹,走廊被一群醉酒的人塞滿了喧囂,路過的隔壁包廂里也傳來一陣陣行酒的起鬨聲,他忽然想到今晚在另一個包廂吃飯的岳嵐,她說的那些話太多太濃,當時不覺,現下被酒意一攪,腦內儘是昏脹回憶,可剛一浮出水面宋晏便強硬按了下去,略有些不安地想著這樣大家便都好。 book18.org
後面不遠處休息住宿區的溫泉與客房是在一棟樓里的,一樓除了大廳前台便是一個個徹夜開放的溫泉。宋晏吹了一路已經停了雪的凜風,剛清醒了些,跟著他們到大廳時,那群家屬已經陸續準備回房了。 book18.org
房間訂得有些晚,一行人分了好幾個樓層,在大廳告別了各自離去。老張拿胳膊杵杵宋晏道:「你們一間標間行麼?要不晚上我倆睡,讓她們幾個睡一間得了。」宋晏微垂首揉了揉眉間似是思慮,片刻後回他道:「算了,宋瀲晚上不舒服,跟弟妹她們睡怕要吵到她們。」老張沒再勸下去,與他也在大廳分別後去後邊溫泉找老婆女兒去了。 book18.org
宋晏進屋時只有一盞壁燈亮著,投在空蕩的實木地板和繁複壁畫上,明明熏黃得暖人,可他心裡猛地一跳,又仔細看了遍才發現站在陽台上隱在暗影中的宋瀲。 book18.org
風雪停了,四周滿是林間雪夜的安靜,宋瀲隱約聽到輕微的開門聲,收神返身時剛好迎上宋晏張開的毛毯,以及他微有責怪的聲音:「說你難受先回來,你還真要坐實了麼?」宋瀲埋進溫暖的毛毯以及他的懷抱,瓮聲笑道:「哪有,我剛才睡醒了一覺有些悶,就出來吹會風而已。」 book18.org
「飯都吃了?」 book18.org
「早吃好了。」 book18.org
兩人默契地未再多言,不管是關於今晚還是此時,只相擁著立在這靜謐冬夜裡,任寒意浸滿身,冷卻洗凈本有些悶脹的神經,默默待著清醒一刻,可尚是清醒又如何,滿身寒涼里肌膚相貼的僅有溫熱是從哪裡來的,便是清醒也放不開了。 book18.org
宋晏摸了摸宋瀲冰涼的臉蛋,半拽著她回了屋,宋晏搓了搓手看著他道:「我還想去泡溫泉。」宋晏抬眼瞥她一下:「晚上怎麼不去?」宋瀲一臉偷笑神色:「我不病了嘛,再說了,我自然要等著你一起去啊。」 book18.org
他們下樓到溫泉池時已經近午夜了,走的是內部樓梯沒有經過大廳前台,一路至溫泉竟是一個人也遇上,除了公眾共浴的大池子又分了好幾個有隔斷小型的,恰恰容下三四個人,兩人下去剛好綽綽。 book18.org
宋晏晚上酒意未全散,時間又晚了,被溫泉水熱氣一點撥,忍不住閉了眼昏沉下去,宋瀲見他疲累也未擾他,她補了一覺正是精神,先一個人在旁嬉玩發獃。 book18.org
可思緒再遠再飄忽總還是會落到眼前人上,她坐在遠處靜靜看著此時閉眼的宋晏,她看不見那雙眼只覺得他面容沉靜與她疏離,盯著良久後漸漸與許久以前的模樣重迭起來竟生出惴惴,浮沉不定地似手中溫泉水,一抓握便穿縫流失。 book18.org
她忍不住靠近他,伏上他肩膀,蹚水的嘩嘩聲莫名加緊那橫生的惴惴,肩背裸露的肌膚溫熱,是她熟悉的溫度,她小心輕柔地撫上兩肩揉捏起來,雙唇拂過宋晏背脊的嶙峋凸起,哆嗦著近無聲地輕喚道:「爸爸。」 book18.org
明日滔天且明日再說,她就先貪這偷來的一小會兒罷。 book18.org
夜裡回去宋瀲纏著要與他睡一張小床,宋晏無法,抱了她卷進一床被窩裡沉沉睡去。前夜回得晚,老張來喊門時宋晏才醒來,匆匆下床給還在睡的宋瀲掖了被角才去開門。 book18.org
老張見他惺忪笑道:「你也有晚起的時候哈。」說著朝里瞅了眼問到:「都還睡呢?」宋晏雖還迷濛但也下意識擋了擋老張視線,沒好氣地回他:「有事就說,沒事滾蛋。」 book18.org
「凶啥,這不喊你吃早飯麼?都八點多了,收拾收拾吃了飯就回去得了。」 book18.org
宋晏自顧唔了一聲就拍了門,留老張在外邊哎哎半天。他回身走進屋揉了揉凌亂的頭髮,正準備叫宋瀲起床,卻忽然被屋內另一張被褥整齊的小床奪了注意,坐上去呆愣片刻,又回頭順著視線看了看房門方向,心裡忽地一沉。 book18.org
寒假結束,宋瀲的高三進入最後加速的一段,零星的假期一如去年,可群轟亂炸的密集已經讓她分神不了什麼了。冬散春至的變化,也不過是幾件厚薄衣物的交替,連風裡的溫爽都常常忽略不及。 book18.org
四月下旬,傳來岳嵐與王知詠訂婚的消息,沒幾天功夫被邀參宴的老張就把這消息傳到宋晏那,宋晏卻是由於沒有被邀,倒成了最後一個知道的。 book18.org
他聽後沉默了會兒,就只與老張說知道了,老張仔細看了他神色,幾句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最後只小心說道:「小宋沒說想考去哪?」 book18.org
宋晏自顧點了支煙,待煙絲紅燙後才淡淡回道:「我想她去帝都。」老張又咽了咽,只覺嘴裡發苦寸言難吐,胡亂附和道:「帝都好呀。」 book18.org
臨近五一假,宋晏也忙得焦頭爛額,四月末那天開車進院子時連平日裡常聽見的誰家電視聲也消了音,宋晏熄了火準備上樓洗了就睡,剛拍上車門就看見樓道前的樹影下站了個人,窈窕高挑剪影一如往日。宋晏頓了一瞬就走上前去,喚她道:「岳嵐。」 book18.org
岳嵐沒有如往常一般晤面露笑,只靜靜盯著他走近,再用熟悉嗓音與她打招呼,除去眉眼疏淡,一切倒與去年此時相差不離了,想至此,岳嵐心底冷嗤一聲,忍不住嘲弄自己一番。 book18.org
她沒有應宋晏,兩人便在這蔥鬱樹影下各自靜默,良久後岳嵐看宋晏面容疲倦,開口道:「你也是不意外,也不問我為什麼還來找你。」宋晏唔了一聲算是應她。 book18.org
岳嵐被他態度氣笑:「你倒是敢做的出來就敢應下了。」宋晏聽到忽地抬眼看她,神色隱在濃晦陰影里難辨,卻是只有抬眼這動作顯得像是眉眼一跳,他盯著岳嵐沉了聲:「你都知道了。」 book18.org
岳嵐冷笑道:「我當然知道了,你不用以為我在誆你話,你不點明,那就由我來說,你與宋……」宋晏猛地拽住她厲聲道:「岳嵐!」見她被自己打斷一臉錯愕,又略緩了聲接著說道:「你如果要說那就上樓說吧,這裡不合適。」 book18.org
岳嵐一腔怒氣瞬間被澆了個透涼,到這個地步他還時刻注意著四周合不合適,他怕麼,他當然怕,怕她大聲喧口出去怕鄰里聽到,他是真怕為人知也好,抑或是護著宋瀲也好,她忽然就沒了拆穿的慾望。 book18.org
這幾年裡那些她偶爾覺得父女兩人相處彆扭的時候,去年宋晏絲毫沒有預兆的分手以及不久後與宋瀲同去Y市的半月余,她不甘的,誰一心投入被戛然叫停都會不甘,她也不懂,與王知詠開始雖是賭氣,但後來也漸漸順了心,直到除夕夜湖邊的煙火會,王知詠硬拉了她去看,冷澀的天裡她忽然就在人群稀落的角落裡看見宋晏,他親吻著眼前人,長久沒有結束,與對岸轉瞬即逝的煙花比顯得永恆致遠。她感覺自己紅了眼,在這寒夜裡燙得灼人,直到最後看見他半擁住的人是宋瀲,一腔滾燙瞬間浸透在了刺骨湖裡。 book18.org
她再有不甘也不會那般希求姿態,她天生做不來那姿態的,柔情輕怨溫言蠱惑不過是她最後一次試探罷,這也算她最後一絲不甘了,好在全都投在了那夜風雪裡再沒留痕。 book18.org
宋晏見她晃神,忍不住喚了喚她:「岳嵐?」依舊是那熟悉入骨的嗓音,岳嵐忽然驚醒,嫌惡地恨聲道:「宋晏,那就到此為止吧。」說完強撐住有些疲軟的身體,依舊挺了身姿腰背轉身走了。 book18.org
一陣打火啟動的開動聲後不久,岳嵐開的那輛車便消失在安靜的院子裡,宋晏站在原地靜靜看著她離去直到再也不見,他也不知在那站了那多久,等稍一晃神抬腳時已經有些麻了,他回望了一眼樓上家裡的黑暗,又是呆楞片刻,終是轉身上樓去了。 book18.org
近初夏的夜裡潮氣漸漸浸染了枝頭新葉,在昏暗路燈下一照顯得被泡久的暗沉黏膩,泛著烏色的幽綠竟就是這個夏天的開端了。 book18.org
三十八 book18.org
五一假宋瀲匆匆回來待了一天多,一去至六月初高考完不會再回來了,宋晏特意早走半天給她做了一桌菜,看她吃得盡興到狼吞虎咽,不住叫她慢些。宋瀲稍減了速卻搖搖頭道:「在學校一待一個月,平時都是急著吃飯也吃不出什麼味道來。」 book18.org
她清瘦的面容上帶著些疲倦,宋晏瞧著忍不住心疼道:「再熬熬吧。」宋瀲從咀嚼里囫圇擠出應了一聲,就這樣宋晏半看著她吃了這一頓飯,最後與她鄭重說道:「宋瀲,我不多說,這場考試你須得盡全力。」宋瀲有些意外他此時的認真態度,只是一抬眼看見他的目光,下意識便答應了他。 book18.org
宋晏見她怔怔模樣,抹去嚴肅展顏輕聲道:「裊裊也要成人,有自己人生了。」宋瀲不以為意嘟囔著:「我一直都有自己人生啊。」宋晏笑笑不語,宋瀲不知怎的突添一分不安,她囁嚅道:「你就是我的人生啊,要是出門讀書遠,我就去……」宋晏笑著打斷她:「不說這些了,答應我的,你先考完。」宋瀲一時吶吶只得埋頭繼續吃飯。 book18.org
這一年六月初的天剛起了點熱氣,除了正午時候曬得睜不開眼,對於高三生的這次重要考試其餘都還算順當,午後還能有些風,不至於昏沉得文理綜與英語遭了瞌睡,不過快速又平靜的兩天,與晴朗無雲的天一般平平無奇。 book18.org
臨近英語結束,略有些騷動,宋瀲仔細檢查了一下,收拾乾淨就等著最後五分鐘了,她不免想起中考時的颱風天,也是宋晏來接她,可那時的心情怎麼能跟現在比呢,何況今天是她生日,十八歲的生日。 book18.org
鈴聲如常響起,宋瀲泄了口氣,忍不住輕快地走出教室去,寢室東西早就歸置好了,她又在本校考,碰上回寢室的許逸沁跑去抱了她一下,丟給她一句「都結束啦」就轉身回屋收拾去了,留許逸沁在原地被她這般雀躍驚到呆楞片刻,不多會她提著行李出來就要走,許逸沁喊住她:「阿瀲你就這樣丟下我啊。」宋瀲回頭擺了擺手,又丟給她了一句「再會」。那般模樣,許逸沁竟隱隱生出她要離她遠去的心情,可馬上她甩甩頭直罵自己都考昏了頭吧。 book18.org
宋晏依舊給宋瀲買了個生日蛋糕,要了完整的十八支蠟燭給她,宋瀲哭笑不得偏只插上一根點了,難得鄭重又閉眼許了願,一睜開就看見宋晏看著她似乎很久了,心裡一動竟覺得這願睜眼便實現了一般,忍不住眉眼盡展笑道:「你就是想知道我也不會說的。」宋晏失笑搖搖頭:「你許下就好,不用說給我。」宋瀲輕聲哼哼幾句,只瞥他一眼就開始動筷了。 book18.org
飯後宋晏去洗碗,因為飯前他不讓宋瀲先吃蛋糕,這時宋瀲才切了端了一小塊也跟他一起擠在廚房裡。宋瀲嘴裡叼著叉子,紅潤的嘴唇沾了幾抹膩白的奶油,甜得她看著正在洗碗的宋晏忍不住笑道:「我可是十八了呀。」傻乎乎得像個小孩。 book18.org
宋晏被她感染,偏頭過去看她也笑了:「不容易不容易,你我都不容易。」宋瀲似略有不滿他會回答,微蹙了眉輕哼道:「哪裡不容易了,我又沒讓你操什麼心,小時候……我聽外婆說你連尿布都沒給我換過幾回。」最後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了頭自顧吃手上的蛋糕。 book18.org
宋晏輕笑一聲:「這些事也要被你翻出來,可是裊裊,為人父母自有許多你想不到的難處,有些不得已你怕是不能理解的,小孩子也不都是只過輕鬆單純的生活,你長至十八歲一路不算簡單,我做你父親,這個位置十八年當然也有我的艱難,我們活著本就是不容易的事情了。」宋瀲含糊唔了聲,說道:「那我們也算共苦過了?」 book18.org
「怎麼不算?不論共苦,還有同甘,我們這些年一直都只有彼此啊。」宋瀲一時意動,按捺住狡黠偷笑,貼身過去親上宋晏,奶油的甜味在兩人口腔瀰漫,觸感軟膩的到底是奶油還是宋瀲調皮的舌尖,宋晏也不知道,他也只想這般纏住她,輕咬她軟嫩的唇瓣,舔舐掉她口腔每一處甜味,就這般纏綿至久。 book18.org
逼仄廚房水龍頭依舊嘩嘩作響,是流動的時間也是靜止的時間,宋瀲半舉開手上的小碟,宋晏雙手也沾滿清潔劑泡沫,他怕蹭到宋瀲身上儘量張臂避開,就這般彆扭的姿勢,兩人卻仍想用胸膛相貼,呼吸相纏,忘了流動的水,忘了不便,忘了已經下好的決心。 book18.org
良久後宋瀲半倚著宋晏胸膛,宋晏無法用手去觸摸她,只貼近她耳畔輕聲道:「十八歲生日快樂啊,裊裊。」吐息掃過輕癢直撓到宋瀲心裡去。 book18.org
六月從月初到月底出分數,宋瀲除了同學聚會基本上就沒怎麼出門了,休息一周後閒得無聊迷上煲湯,自己琢磨著去利水街找了王姨在旁取經了一天,因為晚上生意忙,專挑了近黃昏的時候去,老闆娘倒也沒藏拙,教了她幾個更適宜H市口味的絕活,也問過她高考完不好好出去玩跑到這儘是油煙處遭罪,宋瀲含糊著解釋了自己想喝,老闆娘只笑笑沒再追問。 book18.org
查分那天夜裡宋晏陪她熬到凌晨,可也不知是網站擁擠還是時間不對,遲遲刷不出來,宋晏第二天還要早起,宋瀲直催他先去睡,宋晏見她還算輕鬆,囑咐了查出來了跟他說,那晚宋瀲一個人坐在電腦前,無聊地一遍遍刷,說急也不是,只是這樣一個宣示人生拐角方向的夏夜,尚算涼爽的風吹得她愜意眯眼,手上的重複枯燥任她思緒飄得有些遠,不可抑的那麼多畫面,她幻想的祈願的,在深夜裡放肆地企圖成形。 book18.org
第二天近中午才查到分數,在她意料之中,不算偏差的分數,一切似都在掌握中的模樣,她立刻給宋晏撥了電話,電流擋不住的喜悅,笑著說道,又像問宋晏又像在自問:「這樣就沒問題了吧?」宋晏被感染亦是暗自鬆了一口氣,回她道:「這樣就好了。」 book18.org
宋瀲早就想好了專業和學校,只是一直沒跟宋晏說,報志願的那些天宋晏也只問了她想學什麼,宋瀲見他沒提學校,遲疑著說了想學物理,宋晏聽後只表態道她感興趣的就可以了,宋瀲鬆了口氣,臨近截止時間她預填好志願前宋晏也沒有再提及這件事,宋瀲惴惴地在網頁保存好只想求截止時間快到。 book18.org
七月初的一天宋晏回得早,接了宋瀲說要出去吃,宋瀲眼睛一轉道還沒去過老張跟他新開的館子,偏偏就選了這個,宋晏無法,給老張打了電話預留個小包廂就行了,接了她又往那邊去。 book18.org
這個飯點時間老張自然在那裡,迎了他們上樓直說這頓算他請宋瀲吃的,宋瀲沒客氣笑著就應下,從坐下到點菜再到上菜,老張一直作陪在側,沒有要走的跡象。 book18.org
直到宋瀲動了筷子,宋晏清咳一聲對老張說道:「你今晚是不做生意了?要是給我倒貼錢出去,下個月我就要拆夥了。」老張得他揶揄,本有些緊張的僵坐倒是歡快了些,心裡自然也有些數了,面上只大笑道:「得得,我給你賺錢去還不成?」說完就轉身出去幫他們關好了門。 book18.org
少了個人意外有些安靜,宋瀲沒太注意這份奇怪的靜默,衝著喜歡的菜式就下了筷,兩人各自吃了大半場飯,直到喝湯時宋瀲才真意識到宋晏今晚的少言,她隨意找了話題道:「這家菜式我看不少算北方菜,是張叔叔的專門請來的廚子?」老張祖籍帝都隔壁省,宋瀲不算意外。 book18.org
「唔,還是他從老家請來的。」宋晏看起來有些心不在焉。宋瀲對其中一道有些興趣,正要問宋晏,哪知他先張口,像是生生截斷又像終於打破今晚的安靜般突兀:「宋瀲,帝都的W大的物理系更好,我查了下往年分數線你報應該沒問題。」宋瀲臉上笑意像是凝住一般,一敲便要碎,宋晏的語氣有些硬直,甚至不像商量建議。 book18.org
宋晏沒有顧上她的呆愣,繼續說道:「你才十八,我總是要為你考慮更多一些。」 book18.org
「更多什麼?不顧我意願的更多?」宋瀲嗓音帶顫,不能自抑地哆嗦,「我就想離你更近些也不行麼?」 book18.org
「你不是選了喜歡的物理?既然喜歡那就應該去更專業的地方,省城不比帝都,對你只有好處的。」宋晏依舊那副平穩嗓音。 book18.org
「那我走那麼遠,你不會想我麼?」宋瀲觸壁,聲音本能地輕弱下來,甚至有辨不清的乞求。 book18.org
宋晏笑了,清朗一如他的名一般平靜清明,他看著宋瀲目光依舊帶柔,言語卻冰得淋了宋瀲徹透:「我是你父親,你走得遠,怎麼會不想,只是又正是你父親,我才希望你能走得遠。」宋瀲全身微不可察地輕顫,哽噎著嗓音輕忽:「你明明知道我說的不是這……」 book18.org
「我都知道,但裊裊你值得更好的世界。」 book18.org
宋瀲忽覺一陣絕望和無力,他明明輕言慢語,可句句如風刃地堵死她,他早就做好了準備吧,可她此時連氣都提不起來,該怒?該生氣?該罵他不懂她心意?他如此處心積慮為她,自願舍下的這些,她連鬧的力氣也被他幾句話耗盡,混沌的腦內此時只清晰地現出一路,宋瀲強忍著定了神,平靜地看著宋晏,嘴角輕挑竟是淺笑道:「那你要答應我不干涉我選專業。」宋晏沒意料到她答應得乾脆,這點意願當然是要順著她了。 book18.org
這頓飯無法再吃下去了,兩人安靜地收拾了一下就準備回去,下樓正好碰上老張,還咋呼問道這才吃了多久,一張口就忍不住在心裡拍自己,兩人神色明明平靜,卻異常得要凍住周遭。宋瀲在前跟老張簡短告了別就先下去了,老張回頭看宋晏似有意詢問但又忽覺觸電般不敢去問,只得挑了個別的話題只想把此刻僵硬打破:「孩子志願報好了?」 book18.org
「嗯,去帝都,我先走了。」宋晏狀似隨意地回他道,隨後還沒等老張回他就下樓去了,留老張一人在原地吶吶模樣,一張一合倒似求水的河魚,一窺到了這場乾涸旱季的全貌,直到最後只剩枯泥沾身也道不得道不得。 book18.org
回去後宋瀲依他改了志願,填了帝都的W大,同時改的還有專業,她選了計算機,是W大另一出名的院系,不過這些等八月錄取通知書寄到後宋晏才知曉,那時宋瀲把通知書給他看,見他略錯愕的神色忍不住笑著說道:「如願了吧。」 book18.org
確實如願了,他所求就是這樣了,望她好,望她離開家鄉,望她能去見識擁有更多,甚至望她有日能忘掉這荒唐的一年,然後他呢,他還沒想,大概不太重要了。 book18.org
三十九 book18.org
八月初老張給他姑娘擺升學宴席,小姑娘高考考得不錯,老張也樂得大宴賓客,宋晏這幾年大小各種席面參與少了些,可這種關係的自然是避不過。 book18.org
兩人當年開的館子被老張折騰得擴了一倍,那天索性就在自家酒樓一樓廳堂里擺了二三十桌。老張娶的是本地人,來的人大半里親戚都是老婆根系的,自己人脈多是與宋晏多年盤根錯節交織一起的,何況老張又請了他做協助迎客記帳,一上午大廳里過火的冷氣吹得他腦仁直疼,來者近半與他至少有點面之交,不斷招呼應付像那冷氣一點點耗著他身上的熱度,一層層清晰掃出他扎在家鄉的深根亂節。 book18.org
好不容易挨到開席,老張放了他去熟人那桌吃飯,半是感激心疼累得他忙碌,半是知曉他現在喝酒少了許多,玩笑著叮囑不准那桌人灌宋晏酒,其中與他們相識已久的朋友笑著鬧道:「宋晏現在不喝我們還逼他不成?老張你是瞧著宋晏一個空巢老人整天沒人照看,老媽子心上身了吧?你別急,小張這月底一走,你跟宋晏作伴去。」 book18.org
老張氣得直罵道:「呸,什麼玩意兒空巢老人,就你家皮小子,誰先老誰自個有數。」那人被戳痛處,灌了半口酒直嘆:「提不得提不得。」 book18.org
一桌上年齡多是相近,拖家帶口的也有幾家,又因著今天主題,開了討論孩子的口,一路決堤再關不住。老張瞧了眼宋晏,壓了些聲音與他說道:「他們不灌你,你也少喝些,吃了早點去隔壁休息會兒。」 book18.org
宋晏似是嫌他煩人,擺手轟他招客去。一桌人也是到了年紀,早年混跡市井的,這些年倒是越發抓起教育來,孩子的興趣班、升學擇校論個沒完,宋晏本就一個人坐著,這話題現在更是插不上嘴,只垂眼自顧吃著飯。 book18.org
直到老張一家人來敬酒,還在絮絮不休,這時更有一熟人老婆插言道:「論省心還不要提宋晏家的小宋,當年自己考上的附中A班,去的又是帝都,哪像我們那幾個,學學老張管教,去省城就不錯了。」話音剛落另一人似是無意問道:「那什麼,宋晏,小宋有幾年沒見著……」 book18.org
「來來喝酒。」老張轉眼就到了這桌,舉杯高聲斷道,一時壓下桌上或高或低的亂雜話語,淹沒下旁人無意窺探似的詢問。他們一家三口在一桌慣例恭賀聲里得體來往,一杯飲盡了就流向下一個一模一樣的場面。 book18.org
老張他們來時就暫駐在宋晏座旁,他起身回酒時小姑娘還就近與他碰了杯,玻璃清脆一聲響在沸鼎人聲和權作背景的歌聲里瞬間便擦著耳膜掉在水裡沒了聲響,宋晏因此認真看了眼小姑娘,要成年的年紀,身姿處處青澀卻又每每又已是成人模樣,這樣特殊年紀里雜糅面容,惹得他心裡一跳,關於宋瀲他記得最清的模樣就是這個年紀里的,卻只能到此不能再想下去了。 book18.org
這一天如舊,還漫長得很,午飯宋晏沒從老張的話吃得慢,等大半客散他又幫著送客收尾,老張倒是有些不好意思。等滿大堂只剩殘羹冷炙的狼藉,老張拉住宋晏道:「行了行了,你跟著我舅子他們去隔壁歇會兒去,房間開得有多的。」見他神色疲累,又忍不住說道:「要不,我找個人送你回去得了,現在酒駕可查得嚴。」 book18.org
宋晏扇了扇老張身上的酒味,皺眉道:「你倒還先嫌起我喝多了,瞧你一張臉。我就去隔壁躺會兒就行,你自己忙去吧,下午要是有牌場缺人,你再喊我。」宋晏幫忙幫到底,老張樂呵一笑,今天自然是高興的。 book18.org
他喝得不多,寬闊的陌生房間裡窗簾一拉,幽暗得只剩空調抽泣的聲音,靜到極處他卻異常地清醒,繃了半天的神經鬆了張力,卻有些難恢復了,靜到極處,耳邊泛起嗡嗡樣的幻聽,硬生生的清醒讓他行刑般親眼瞧著不少他不願浮現的事被勾出來,一按下去便浮起來,直到最後似無力般深深埋頭入涼被裡,這樣便可以躲開些。 book18.org
挺到三點,神經一半昏沉,一半不知游到哪去,老張給他打來了電話,說道覺也睡夠了趕緊來樓下大包房幫他頂場,宋晏昏脹間應了他,顧不得一腦混沌簡單收拾便下樓去了。一進屋,老張就安排他給自己丈人一家子,宋晏難有應對老人親戚的技法,只好捏著鼻子坐下陪他們打麻將到晚飯,如此一天才堪堪捱到暮色臨至。 book18.org
晚宴多只是相熟親朋,小桌聚了聚便要散去,宋晏匆匆吃了飯就要挾著僵了一天的臉回家去,少不得老張丈人敬他幾杯,沾了酒再不能開車,老張直說要找人開他車送他,宋晏擺手只道車停在館子那邊自己打車回就可以了。 book18.org
宋晏今晚意外堅持,老張拗不過,見席上也散了大半,宋晏與長輩相熟打了招呼就被老張拽著出了門。 book18.org
夏日八點多的夜才剛遊蕩在城市華燈里,路邊出租一輛接一輛划過去,可老張拉了宋晏,遞他一支煙,幫兩人點燃長吞吐一口了才徐徐說道:「今天麻煩你了。」 book18.org
宋晏吐了一個煙圈笑道:「這哪跟哪?還犯得上說麻煩啊?」老張大咧咧也笑了:「我都知道,忙倒是其次,就是跟人應付了一天,別的不說,就我丈母娘那老太太的碎嘴,你下午估計沒少受罪。」宋晏掩屏了些氣息,只低聲回了他句「沒事」。 book18.org
昏暗路燈下兩點紅光明滅閃爍燃到一半,老張聲音意外有些小心與梗塞,似被手上那點愈來愈近的紅光催著般:「小宋……她有個兩年沒回來了吧?」 book18.org
宋晏隱在煙霧後的面容模糊,手上煙灰未見一絲抖落,只不可覺察地一滯便流暢地遞到嘴邊,唯有宋晏平靜的聲音打破凝滯:「嗯,大三出國交流去了一段時間,後來畢業也忙。」 book18.org
老張面色閃過一絲尷尬,乾笑道:「今天不是辦升學宴,倒是想起小宋今年剛好畢業來著。不回來了?」 book18.org
「唔,上次聽她說簽了帝都的工作。」 book18.org
「帝都好呀,好地方。」老張言語吶吶與四年前一般無二,只是嚼到最後自己也覺得苦澀難咽,嘆息一聲,使勁掐滅了煙頭,一點明滅不穩的微弱光亮瞬間息止,他片刻後才說道:「孩子也大了,該飛的也飛了,你一個人……」 book18.org
宋晏也隨他利索地滅了煙頭,清了清因為抽煙而乾澀的嗓子打斷道:「下午沒睡好,喝點酒又上頭了,我先回去。」說完面色無虞地叫了車,臨走又拍拍老張肩叫他悠著點忙完也趕緊回家。 book18.org
那輛全市統一形制的計程車不多會兒便匯流入一片光海里,老張愣愣駐住原地再也看不到宋晏的一點關聯,一個人孤立在路燈昏色下,一時苦澀蔓延滲透在悶熱夏夜裡沁出幾味蕭索來,這還只是片刻的孤獨。 book18.org
宋晏回了家還不到九點,院子裡草木葳蕤,蟲鳴也隨之喧聲擾耳,再熱鬧鬧的也難透入一屋的淒靜。他全身疲乏極了,換洗衣服也沒拿就進了浴室。偏偏作對般,幾天吭哧吭哧放水的蓮蓬頭終是啞了聲,宋晏今晚不想出去買,耐性地檢查一番,似是能修修撐過今晚。 book18.org
工具箱都在儲物間,踩著濕漉漉的拖鞋去拿,一陣雜亂翻找,天氣本就悶熱,一滴汗不小心滲進眼裡,疼辣得逼他閉了眼,心裡難免一股躁氣,許是已是憋悶了一天,也許是早就醞釀了幾年,此時再忍不住,狠狠踢了一下腳下的箱子,粗喘了幾口氣睜眼來,卻意外看見角落裡挨灰多年的玻璃酒罐,淺青色澄澈液體在這樣的夜裡泛著微微潤膩的金亮釉色,似陳年累日的光陰留跡所在,此時這一抹亮色卻刺痛了宋晏的眼,明晃晃地對著他,無聲叫囂著都原來已經這麼久了。 book18.org
四十 book18.org
屋子裡空得頭頂瓦斯燈泡輕微絲絲聲,宋晏癱坐在儲物間地上良久,緩緩才找回心跳般從一陣眩暈抽痛中回神,太陽穴突突直跳,盯著那酒罐,情怯地伸手抱進懷裡,懷中物也在盛夏暑夜裡貼身送他一片清涼,宋晏收緊雙臂著蜷縮埋首,攬緊懷中如珠似寶的唯一,竟似個孤寂孩童般癱地無故哽咽,四周無聲,機械的燈泡絲絲聲與他無關,院子裡熱鬧蟲鳴和零星人聲更與他無關,此時他所有好似就剩下懷中經年的酒罐了。 book18.org
宋晏端著滿杯的青梅酒緩緩踱步到宋瀲房間,遲疑了一下才推開虛掩著的門,房內遊蕩著淡淡煙味,包繞著他,惱人地驅散了房間主人曾留的半絲氣息。不過就算沒有煙味,也不會有她的味道了,宋晏自嘲如是想到。 book18.org
屋內整潔乾淨,陳設多年未變,連床上的床單被褥都一應俱全,只是對於盛夏的天氣,床上春被顯得有些不合時宜。 book18.org
宋晏沒有開燈,走進去卸去一身力坐在床邊,無聲地一口口飲下杯中酒。五年前從Y市帶回來釀好後,兩人曾喝過一杯,那時還帶著當年夏日清鮮,他就讓宋瀲喝了兩口,再貪杯便不許了,宋瀲賴皮從他手上爭了一會兒,卻趁他不備親上他,唇齒相依地從他嘴中又搶來一小口,她見宋晏又是微微愣神又是氣急,自己倒在一旁笑得亂顫。 book18.org
口中味道明明比五年前更醇厚豐盈,宋晏卻嘗了一嘴澀苦,連咽下都會梗塞一番,本還酸脹的雙眼如潮湧攔不住般又潤濕了眼眶。好在收隱在一屋昏暗裡,宋晏看不見自己紅著的眼角、狼狽的面容,這般才可怯懦又放肆地允許放出不見光的心底事。 book18.org
宋瀲當年如他意地填了帝都,卻違自己意地換了專業,然後拒絕了送她去帝都上學的提議,臨上火車時她拖著及腰的行李箱在站台上忽地對他一笑:「你想我去過更好的生活?」可還沒待宋晏回她,自己笑意未減又說道:「好呀,那我過給你看。」明明是分離的傷情,宋晏卻從她眼中里隱約看到了躍躍欲試的張揚,宋晏啞言,不敢再看她,只怕多一眼便會後悔。 book18.org
站台上乘務員已經在催了,宋晏強忍心裡酸澀,幫她背好背包,剛要最後囑咐一路小心,宋瀲卻趁他接近自己的間隙貼近他耳畔,低聲說道:「你就這樣舍下我了。」語氣似怨似恨,雙眼卻微微幽垂,輕薄眼皮上透出一抹殷紅,面容難抑的傷情,宋晏顧不上自己痛楚,只想憐惜地擁她入懷,可他不能。 book18.org
宋瀲抽吸了一下拉起行李箱準備上車,閃著兩眼瑩潤對他最後定定地說道:「你要記住。」言罷轉身便無回頭地踏上列車。宋晏停駐原地看著她身影消失在擁擠的車廂里,又看著這輛載著她遠去的列車再也不見,空落落地遍尋不到一息她的存在,才心痛回神,哪裡會是他舍下她了,被留在原地的才是被舍下的。 book18.org
而後便是如舊的生活,與過去四十年看似並無不同的生活,熟悉的環境里規律早起與三餐,酒本就不多飲,後來愈發少了,只是怕宿醉在沙發上也沒有一杯醒酒湯可喝,除了夜裡略顯頻繁的淺眠易醒,時常在一屋裡安靜得只有自己心跳聲里怔怔恍惚,他這般努力地與舊如常了,平靜得連自己也騙過。 book18.org
宋瀲的聯繫在最初的秋天裡還是蠻頻繁的,她獨立慣了卻也首次離家遠行,常常與宋晏打來電話說著北方秋天的清朗與乾澀、無獨浴的尷尬,聊些與家鄉迥異的風土人俗。直到北風吹凍住學校湖面,她曾在瑩澈冰面與他打來電話,興奮地講道第一次立在湖面的驚奇歡喜,獵獵冬風與咯吱踏雪隨她冷得微顫的聲音一齊卷進手機里,在南方淋著濕寒小雨的宋晏就這樣聽到北方冬日的遼深高遠,也聽到在那般天地里宋瀲的模樣。回寢室太晚錯過熱水時間的瑣碎,夜裡走路踩冰面不小心滑倒的糗事,她常一一與宋晏講來,或是微微氣惱抱怨,或是好笑微赧,宋晏都細細接聽,隨千里傳輸她情緒的電磁波一般波動。主動打來的多是宋瀲,他一直以後就是留在原地接受她消息的那一個了。 book18.org
這樣的時代,維持與一個人聯繫何其捷便,可疏淡掉彼此的羈絆又是不自覺地輕易。 book18.org
宋瀲的第一個寒假歸家,宋晏去火車站接她那天下午天光晦暗,宋瀲神色熠熠壓過天色,她似與走時幾無差別,一舉一措卻又隱隱帶著宋晏並不熟悉的陌生滋味,宋晏掃去這份異感,只能一切如常。 book18.org
他給宋瀲房間早就鋪好了床,兩人歸家後宋瀲看見面色一滯,卻也並未多言,年前的日子,他白天依舊不在,宋瀲也偶爾出門會友,兩人除了幾次共進的晚飯,多天裡幾無多餘交集。 book18.org
直到除夕夜裡,宋瀲躲在院子近零時的炮仗聲里,鑽進他房間,直言說鬧得睡不著,宋晏無法,只說陪她起來再守守歲,宋瀲卻又道睏了。宋晏心裡一塊明鏡般兩人心思無處遁形,他猶豫片刻,微微啞了的嗓音,在屋外嘈雜聲里不小心就被攪散個乾淨:「炮竹一會兒就放完了,再等等就好了,白天都忙了一天,早些睡。」 book18.org
宋瀲在屋外一時一時乍亮的光影里佇立不動,偶爾一道短暫亮眼白光晃過她臉龐,照得煞白,良久後宋晏才聽到她低聲說道:「我知道了。」轉身便出去帶上了房門。屋內依舊被院子裡喧雜闖入占盡,剛才兩人一番略顯生硬的低聲仿似不存過一般。 book18.org
宋瀲再沒夜裡潛入他房間過,連與他肢體相觸也不經意收斂起來,沒有這些宋晏明顯察覺的疏離,她平日與他的接觸如舊自然,都要騙過他那晚真有鬼魅潛入過,可他又哪裡不知,是他推那鬼魅出門的。 book18.org
過了四十的年紀,日子不自覺地倏忽擦身就過去了,宋瀲大一暑假與他說道要做社會實踐和學英語就沒回來,她也逐漸忙碌,宋晏連北方晚來的春日都沒聽聞,兩人聯繫便不經意地逐漸稀疏,宋晏想起她的模樣竟是只能念到第二年冬日裡歸家過年的宋瀲,再後來宋瀲大三忙著出國交換,又是一年。 book18.org
那一年她在國外,兩人又不算喜歡視頻聯繫,只得於社交軟體上的零星話語,異地而處早是常態,這次卻又添上時差,不同步的晝夜,割出居於兩個迥異時空的陌生,近一年宋晏幾乎都沒聽到宋瀲聲音,襯得兩廂偶爾的言語總似承載它們的手機一般機械冰涼,除了時空更多是不再交集的生活隨贈的無語,從何說起,身邊無一物對方再見過,竟像已脫了一身血肉換了模樣,又能從何說起。 book18.org
疏冷易在習慣,歸國後這般狀態倒繼續延續下去,除了宋瀲偶爾電話講起畢業這一年的計劃,宋晏難再聽聞到更多的訊息,她遇上什麼樣朋友,又喜歡了什麼,那些細密的情緒他很久沒有觸及到了。 book18.org
想起來如此荏苒的時光,可漫漫尋去宋晏只覺無一日不同,晨起夜眠,細細數來又感日日漫長如永夜,初始的痛楚如今只剩麻木恍惚,這便是下半生了,時間是永不停歇的浪潮,總能時時如約來襲,總能在日日反覆里磨損平深刻,磨花淡記憶,掙扎不得。 book18.org
宋晏手上的空杯不小心松落砸地,砰的一聲碎了,他卻倒下至身後床上,深深陷入柔軟被褥里,可此時一絲未覺被柔軟包繞的安全感,只周身軟得無力下沉,直到無間之地。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