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王相親 (1-9)作者:探花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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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王相親 作者: 探花忙 book18.org

(一)錯進房 book18.org

淮安盛夏,蟬聲乍耳,攪不亂驚鴻樓歌舞繚轉。 華光爛漫艷麗,舞曲曼曼。樓中醉生夢死,不分晝夜,炫目綺麗。 半夜,江展幽幽醒來,還能聽見外廳醉聲舞樂。他撫了撫額,頭還是很痛。 地上錦衣華服凌亂,延伸至床邊腳踏。 江展瞥了一眼懷中女子,她睡得深,眉頭微蹙。 她還是覆著面,閉目,眼皮微動,似乎夢見了什麼不安穩的事。 江展懶於和她的面紗較勁。 昨夜她誓死不肯摘下面紗,和他動了手。 江展哪遇過這種情況?發了狠將她按下,滾到床上去。 借著窗外月光,江展仍能瞧清她身上的紅印。她若是聽話些,何必受這些苦? 房內極靜,銅鶴燈幾將燃盡,飄繞著最後幾縷殘煙。 宿醉的的不適使得江展不願多想,摟緊了懷中女子,眯著眼再次睡去。 清晨的驚鴻樓難得有片刻的安寧。 江展如常醒來,迷迷瞪瞪往身邊一摸,床單絲衾涼而空。 江展猛地坐起來。 哈,竟然被一個女人給棄了。 在床上呆坐了會,江展陰沉著臉,直到門被敲響。 「殿下,在嗎?今日與膠西王彭縣尉約在登光山圍獵,該起了。」 侍從推開門進來給江展更衣洗漱,出門時江展捋了捋發後飾帶,隨意瞥了眼雕花木門,忽然反應過來,這不是自己的房間。 彭縣尉給自己安排的西甲子號房,這間分明是乙字號。 江展心頭煩亂。 原是昨夜進錯門了。 前幾日淮安縣尉給江展遞了請帖,於昨夜在驚鴻樓設宴,請江展來觀舞聽曲。誰知酒盡叄杯,舞罷一輪,縣尉還是未到場。匆匆來了個侍從,說是彭縣尉今夜有急事來不了,今夜一切酒水歌舞皆記在彭縣尉帳下,明日狩獵結束後,向淮安王上門賠罪。 江展討了個沒趣,自飲自樂。斜斜靠著美人枕,眯著眼瞧台上歌舞華轉曼妙。 美則美矣,無趣甚也。 他隨意抬眸,瞥見樓上人來人往,一身著青紗薄衫女子覆面,匆匆從東頭廂房走到西頭廂房。她腳步穩健,只露出一雙眼睛,清泠沉靜,不似其他嬌女,眼含露,目清潤。 侍從上來添酒,江展端過酒盞一飲而盡,準備離開。 打賞了左右侍者,江展起身,卻不想酒意上頭,頭暈目眩。胸中異火突起,江展心中道不妙,怕是誤飲了助興酒。 昏昏沉沉站起來。今晚怕是撐不到回王府了。他撐著身子上樓,走西頭,去往事先安排好的廂房。 嘩啦推開門,江展身子不穩,險些倒在桌案上,卻聽得一聲低喝。 「誰?」 江展遲疑抬頭,望見方才在樓上一閃而過的青衫女子。 她怎麼會在他的房間? 江展醺醺一笑,原是彭縣尉給他準備的女人。 她站在掛畫前應是在賞畫,似是受驚了,畫布猶在晃動。 江展笑笑,倒了杯涼茶給自己降火,「過來。」 青衫女淡淡看著他,未動。 江展心頭火起,助興酒燒的他耐心盡無,他霍然暴起,閃身欲抱青衫女,不料眼前女子身形靈巧,閃身避過了他。 「使君自重。」 她輕拂衣袖,似是在拂灰,言語間是淡淡的輕蔑。 有意思。 江展踏過桌案,伸手去撈青衫女,顧不得桌案杯盞狼藉,青衫女從善如流的躲開,滿地碎響。 有經過的侍從聽到聲音,上來敲門,「貴客有需要幫忙否?」 青衫女卻應答,「沒有。」 趁著她應付外人,江展閃身而過,將她緊緊撈在懷裡和她耳鬢廝磨。 「怕被人聽到?」 「那就乖巧些。」 「本王不會虧待你。」 聽到他自稱王,眼前女子眉目微動,江展笑了,一把橫抱起她,「我是淮安王江展,你叫什麼名字?」 她這會子倒是安靜許多,老實被他安置在床上,不聲不響。 江展心中激盪。莫名對她的從和不從都歡喜得很。 他親親她的額頭,「好乖。」 他欲伸手摘下她的面紗,手指漸漸靠近……猛然間,女子手刀橫劈而來,江展早有所防備,格住她的手臂,順勢向上一拉。 手臂的抽痛感使得她不住喘息,麻了半邊身子。 …… 陸玉心中又急又氣,又不能大動干戈的發作。 居然是江景之子江展,現任淮安王…… 陸玉心中難言。 她今夜隱藏身份而來,決不能被人識破。 江展滿身燥熱,身下陽物已經脹痛,按著陸玉半邊身子,扯下衣衫褻褲,擠了進去。 陸玉猝不及防吃下陽物。 「放肆……」一詞在口邊說不完全,被他狠力一頂,尾音吞回喉間。 「放肆?」江展掐住她的下巴,「這是你該說的話?」 陸玉身下酸漲,掙扎著身體向上,企圖將陽具脫出些。江展喘著粗氣,兩手掌住她的腰挺身,眼見著她的穴將他陽具全部吞吃包裹。 身下人怒視著他,只露出一雙眼,惹得江展心燥口熱。 「別怕,一會就好了。」他隨意安撫著,「我看看,你究竟是何模樣……」 一聽到他又要摘她的面紗,陸玉發了狠,不顧手臂的疼痛,撕扯著江展。濕熱軟肉夾吸著性器,險險讓江展交代。 江展怒氣森然,胯下猛然頂出,將陸玉逼到床頭。 「鬧什麼?不看便是。老實些。」 他不再有耐心,扯爛她的衣衫,將自己衣衫也褪盡撂下,環佩敲撞,一地琳琅脆響。 赤裸光潔身軀在昏沉燭燈下柔軟而溫暖,江展扶著她的胯,大開大合地進出。 陸玉咬著牙,喉間溢出絲絲呻吟,生生壓住。 江展暢快著,抱著她坐起身,從她的腰捏到胸乳再到脖頸。 「忍什麼?叫出來。」 「呵……」他輕笑,「真是剛烈……」他將她推到在床上,翻過她的身,從後面捅入。 拉扯著她的臂膀,他進的很深,濕軟內壁裹吸著他,幾乎魂飛。 陸玉膝蓋磨在絲滑薄褥上,隨著他的動作不時往前滑。 江展毫不掩飾的呻吟,陸玉咬牙羞憤。看一眼方才掛畫的牆。 也罷,這筆帳,日後再算。 她難得老實下來身子軟下來許多,江展心中殘餘憐惜,掰過她的臉,隔著面紗親吻她的嘴唇。口液相接,將面紗洇濕。 慾火烈烈,江展入得深而重,陸玉身下飽脹,水液潺潺,浸濕腿間和身下床單布料。 江展嘆息,指腹剮蹭著她的大腿根,胸膛貼緊她的後背,將她朝他的身體拉扯,手指隔著面紗捅進陸玉的口中,撥弄她的舌,直插入喉。 陸玉口中嗚嗚,上下被塞滿受人控制,情慾難捱。 快感洶湧,在江展四肢百骸澎湃,他不再隱忍,扶緊陸玉柔軟的小腹,射了第一次。 滾燙陽具還在激射,江展不曾拔出,壓著陸玉趴在床上。 陸玉滿身燥熱無力,試圖推開江展。 江展身體沉而重,硬邦邦的肌肉壓著她,無法動彈。 喘息回緩片刻,江展後退幾寸,淋漓白液簌簌流淌。陸玉以為結束,蜷著身體想扯過被子蓋住自己。 可江展斷不允許,揚手將遮身的物件統統扔到地上。 從後撈著她,江展起身將陸玉按到殘亂桌案上。 陸玉惱怒,「你瘋了……」 江展吃吃笑,「牡丹花下瘋,做鬼也風流……」 他每頂一下,桌案不穩,在地面摩擦出聲響,陸玉下壓身體穩住桌案,就需敞開身下穴,更大程度的吃他的陽器。 抓住陸玉弱點,江展心情極佳,「這麼怕被人聽到?」 廂房桌案在正中,燭火大明。繚亂燈光下,映得她脊背雪白溫潤,出了一層微汗,如上好美玉。 江展手附上去,一寸寸拂過,薄而韌的肩背,不似尋常女子單薄。 江展暢快進出著,餘光瞥到她抓緊桌案的手,指尖泛白。他覆上手掌,與她十指相扣。 「放鬆些,不會有人聽到的……」他低下身來,萬般柔情親吻她的背,意外的有凹凸感。 他終於鬆鬆回神,仔細打量,這女子背上有幾道極淡的疤痕,看不出是什麼傷所致。翻過她的身,她胸懷大敞,將軀體盡示於溫和燈光下。身前同背後一樣有傷疤。 陸玉揚手,被江展按下,「還想打我?」 托住她的身往上一提,她的頸仰著卡在桌案邊緣,江展鉗住她一雙手臂,揉捏著她的乳,再次深進深出。 陸玉難耐地拱起身體,他陽具尺寸驚人,每進一次她小腹隱有微痛卻又剛好頂在敏感處,浪潮如一葉扁舟在激流中進退不得,被迫拋上拋下。 他觀她眸子濕潤,齧咬她嫩白胸乳,狠命衝撞她的身體。想看她破碎的表情。 掐住她的下巴,他命令,「睜開眼睛。」 陸玉緊閉雙目,擰緊了眉承受。 手上力道加重,江展再一次沉聲命令,「本王命你睜開眼睛。」 「呵……」 從沒有人能這樣違抗他。 江展一把撈起陸玉壓在門上,好大一聲動靜。陸玉慌亂,沒想到他會這麼瘋,竭力反抗,胸乳被壓在門上。江展鐵臂箍住她的身體,在門上一下一下入得深,砰砰撞擊著門框。 陸玉張大了口,幾乎不能呼吸,尖吟著噴出水來,淋漓濕了一地,弄濕江展的腳。 江展手掌在陸玉的頸和胸乳間來回徘徊,得意道,「弄濕了我的腳,要如何賠罪於我?」 說這話時,他還在緩緩抽插著,延長彼此的快意。 陸玉口不能言,眼神渙散,被他再次抱到床上去。 一夜靡亂,長夜有盡時。 深色潮痕滿布絲綢床鋪,江展按著陸玉翻來覆去,按著她的腹盈滿一次又一次。直到力竭,兩人筋疲力盡睡死過去。 book18.org

(二)逐獵場 book18.org

陸玉於凌晨雞鳴剛剛破曉時沉沉睜眼。 一夜狂亂,身上酸痛猶未消。 身邊淮安王如永眠,陸玉心有餘怒,揚開他搭在身上的手臂,起身穿衣。 衣衫在昨夜的撕扯已不成型,勉強穿著好,陸玉悄聲走到牆壁掛畫前,畫軸後,鑿出的小洞放了一捲紙筒,取下紙筒後,空洞可通對面房間,清晰看清裡面境況。 陸玉將紙筒收在袖間,從後窗跳出。 後窗樓下,女官冷綰已牽馬在此等候。 「家主。」 陸玉點頭,「回驛館。」兩人驅馬離開。 回到驛館,冷綰在陸玉門前守護等候。 不多時,大門打開,方才進門的青衫女子已然不見,一副矜貴清雅男子模樣。 門後之人冠正面清,頭髮盡數束於玄冠中,俊雅修貴,身如枝竹。長袍外穿,直裾襯於袍內,白綢里褲收進黑皮翹頭靴。 面前人是當朝陸郡王,陸玉,陸時明。 冷綰彙報,「本地縣令甘食其已在會客廳等候。」 陸玉點頭,步進會客廳兩人客套問候,侍人奉上茶來。 陸玉見只有他一人,直入正題,「今日彭縣尉何在?」 甘食其臉色些許尷尬,「彭縣尉今日有公幹,故差遣我來,配合郡王調查工作。」 叄月前,淮安郡隔壁零陵郡起水縣水災,朝廷撥下一筆救災銀救援,本以為已按部就班,沒想到起水縣湧入大量流民搶奪,兩城流民盪亂。同時間,零陵郡縣令被災民截殺分屍分食,零陵郡縣尉亦是受驚託病不出,零陵郡由起水縣引起,陷入混亂。 流民暴動,必是災患未得到安撫。層層查下來,無人有罪。女帝心知各層有包庇之嫌,命陸玉南下查清災案。 陸玉初到零陵起水,處處碰壁,一時間無處可下手。南下之前已暗中派人調查,零陵淮安兩郡有官員勾結貪墨。 是以陸玉轉移方向,從淮安郡下手,於前幾日放出風聲,她將於昨日到達淮安郡元河縣。 實際她已提前到達,和冷綰在此觀察了幾日。 茶煙悠悠飄散,甘食其看不清陸玉的眼睛。 陸玉將茶盞放下,「縣尉若是公幹,必在官署,我也應前去拜訪。」 她起身,「甘縣令,有勞了。」 甘食其心頭沉重。簡單幾句話聊下來,陸郡王威壓不可小覷,他實難有藉詞推脫。 他一介小官,一邊是自己上級,一邊是朝中郡王,左右得罪不得。 甘食其作揖,「請隨我來。」 出了驛館,驛館門前一輛舊馬車。雖看起來遠舊,但整潔乾淨。 是甘食其準備的馬車。 陸玉問,「是你家的嗎?」 甘食其面有窘色,但舒展笑笑,「郡王昨日到達,想是來不及租賃馬車,下官在馬驛借了一輛。」 「……雖是舊了些,但我和我妻已經打掃乾淨,郡王恕罪。」 方才在會客廳第一面見甘食其,陸玉多多少少也看出他家貧尚能溫飽的模樣,他寒門出身,初入仕便做到縣令不易。想來這輛馬車是他俸祿範圍內能承受的最好的了。 陸玉拍拍他的肩,「甘縣令與我們一同騎馬去吧,我初來此處對氣候有些許不適,馬車坐久了頭暈。」 說話間,冷綰已牽馬而來,陸玉掀袍跨上馬去,「縣令會騎馬嗎。無事,我的女官會協助你駕馬。」 叄人往官署方向奔去,甘食其晃晃悠悠夾住馬背,冷綰牽過他的馬繩,和他的馬並駕齊驅,跟在陸玉後面。 到達官署,彭縣尉並不在其中,甘食其也茫然。 陸玉真正目的並非為了拜訪。 只有縣尉才有權限打開當地檔案帳館,她要查稅收銀帳。有貪污必要做帳,這世間沒有天衣無縫的帳本。 陸玉有料到不會這麼輕易拿到帳本。 她給冷綰使了個眼色,冷綰離開片刻很快回來。 「聽官署的老人說,碰縣尉去了登光山,陪同膠西王和淮安王狩獵了。」 陸玉抬步往官署外走去,吩咐冷綰,「去準備。」 甘食其今日任務是全程陪同陸玉,小碎步跟緊陸玉,「郡王殿下要去哪?有需要下官去辦的嗎?」 陸玉淡淡笑笑,「甘縣令一起來吧。」 「否則,彭縣尉要怨你疏忽職守了。」 不多時,叄人跨上馬背,帶著弓箭往登光山馳奔而去。 ———— 「你說,陸玉來淮安了?」 登光山下的白紗帷帳里,江展倚在軟枕上,聽到彭縣尉的話,慢慢坐起身,目色森然。 「正是,昨夜我收到消息,陸郡王當夜要抵達淮安,我前去迎接,但並未接到人,說是未走官道沒碰上面。已於昨夜在驛館下榻。」彭縣尉說這話時,萬般小心謹慎,不時抬眼瞄江展的臉色。 江展並非和陸玉不和。 而是有血海深仇。 「殿下,」來人在帷帳外報話,「膠西王到。」 「四哥。」錦衣華服束金冠的少年不等來人報完,掀簾入帳,江展起身,「六弟。」 江桓加冠,本月進長安受封食邑侯爵,承襲父親爵位,回封地時經過淮安元河,與江展短暫相聚。 江桓父親和江展父親是同父異母親兄弟,兩人皆是皇親貴胄,屬先祖親孫。 兄弟二人寒暄,彭縣尉適時退下,布置騎射事宜。 「四哥,我聽說陛下查零陵郡貪墨案派了陸玉南下,昨夜已到達淮安。」 「嗯。」江展淡淡回應。 江桓臉色憤然,「這種走狗我不願多看一眼。」 滄海陸氏開國時隨先祖征戰,立下戰功,封侯賞地,屬外姓,並非血緣親王,自是不能和國姓江氏一脈相比。七年前,陸玉承襲其父爵位,助現任女帝登基,有擁立之功,是女帝跟前紅人。 江展眼眸幽幽,「六弟,慎言。」 「他是陛下的人。」 「那又如何,他偽造證據汙衊……」 「六弟,」江展厲色打斷江桓的話,「話多錯多,謹防六耳。」 少年人沉不住氣,遇到兄長竹筒倒豆子傾泄怨氣,替兄長不平。 半年前,陸玉收集證據上奏女帝,江景私受賄賂,斂財授官,家中囤積鎧甲武器,意圖謀反,女帝雷霆之勢威壓,將江景遣入長安問審,江景下獄後不堪受辱自殺而亡。 胡奴屢次犯邊境,彼時江展正在邊境布防備戰,臨開戰前收到消息,指揮失誤吃了敗仗,遣返長安。而接替江展的正是陸玉長兄陸蕭。 女帝念江展有戰功,未奪淮安王一脈封地榮華,江景之子江展繼位,奪去中央兵權,固守封地,無詔不得進長安。 氣氛一時沉悶。江展斟酒,慶祝弟弟加冠成年。 「來,不想那些了。陪為兄暢飲一杯。」 江桓面露難色,「我……母親不讓我喝酒……」 「在外怕什麼,她又看不見。」江桓雖已加冠,但自幼受保護,心態幼稚,還不夠成熟。 江展笑著將酒杯杵到弟弟嘴邊,「將來成親可怎麼辦,喝都不會喝,新婚快當夜灌醉了還怎麼見新婦?」 江桓紅透耳根,侷促著抿了一口,「好辣……」 江展哈哈大笑。 帷帳外彭縣尉道,「兩位殿下,獵物已齊備,周遭已清場,出發否?」 江展起身,挎上弓箭,「走,看看你這幾年射藝有無進步。」 登光山屬淮安一處小山,雖不及大型狩獵那般有排場,但兄弟二人獵趣已是足夠。 南方地區山頭小而多。 登光山西靠陵水,東臨深林,天然野獸好去處。 到底是小型狩獵,江展刻意沒做大排場,攜弟弟與縣尉和隨從幾人,策馬進入深林。 林中樹風颯颯生響,葉片刮過耳邊,縱馬奔馳,難得暢快。 「六弟,一炷香內,比比咱倆誰打下的獵物多。」 踏馬而行,疾風呼嘯,江桓大聲道,「若是我贏了呢,有什麼彩頭?」 江展迎風而上,「去我府上,隨意挑一件你喜愛的東西帶走。」 「好啊,那我要那把淺光青銅劍。」 「贏了,便贈與你。」 二人散開尋找獵物,彭縣尉跟著江桓,以免膠西王出什麼意外。 ———— 陸玉叄人抵達登光山,山外已豎了旗,圍了一圈人。 冷綰低聲問,「家主,要不要報上身份。」 陸玉瞧一眼遠處有火把濃煙飄搖,擂鼓陣陣,應是狩獵已開始。 萬里無雲,還未到晌午,蟬聲尖銳繚繞在山頭。 鳥雀驚飛,在空中盤桓,陸玉仰頭觀雀,伸手,一隻黑鵲落於掌間啾啾不休。 甘食其試探著問,「郡王,不如我上前通報一聲,讓他們放行?」 陸玉抬手放飛黑鵲。鵲翅稜稜,驚飛徘徊,消失在天邊。 「不必了,跟我來。」 叄人調轉馬頭,繞道而行,深入山林。 江展獨身策馬疾馳。落葉鋒利刮面,臉頰陡起一道細絲般紅痕,銳痛絲絲縷縷刮擦,也未曾皺眉頭。 胸中情緒幾乎要炸開。 儘管在弟弟面前表現的平靜,可江展如何不恨? 從戰歸來未曾見父親最後一面,父親身死牢獄,家中背負冤屈不能申訴。 誰能申訴,誰敢申訴? 天子一言,伏屍百萬。君要臣死,不死不忠。 他有怨恨,也有私心。只是,不能說。 一朝天子一朝臣。天子,在其位是天子,落位,便是塵泥。 鼓聲悠悠揚揚自遠處響起,叄十聲後,便是香煙落盡之時。 江展打下叄只獵物,挎在馬背上,背後箭匣中只剩一隻箭。 林中異風突起,有虎嘯聲此起彼伏。 竟是猛虎? 江展興奮起來。打一張虎皮回去,正好送給江桓作為他的加冠禮。 策馬揚鞭朝著虎嘯方向去。不多時,馬蹄聲踏踏,江桓遠遠望見江展打馬疾沖而來,雀躍不已,「四哥,看我們誰打下這隻虎!」 一行人打起精神,跟在兩位殿下身後,謹防不測。 叢中虎皮斑紋隱動,眾人保持著距離。 江展二人彎弓搭弦,屏息等待時機。 忽然,林中飛禽不知為何受驚,颯颯而散,飛入天際,虎子受驚,吟嘯一聲狂奔出來。 眾馬受驚,紛紛揚起前蹄躍奔,江展江桓緊隨其上追擊,夾緊馬鐙,撒開馬繩,箭於弦上,瞬發—— 箭破風聲,繃得極緊的弦穿風破葉,咻然錚鳴,一箭射穿虎腦。虎長吟嘯叫,奔走幾步倒地,沒了聲息。 帷帳處的鼓聲停了。 晌午到。日光浮色,穿林過葉,照在滿身血色死無聲息的虎身上,泛起粼粼光塵。 眾人定睛,虎身上的箭不是江展的玄羽箭,也不是江桓的赤羽箭。 白翎箭猶自顫動不休。 風中瀰漫的血腥倏然被吹散,白漿艷血無聲淌滿綠草土地。 眾人回首。 陸玉收弓。 「兩位殿下,安好。」 book18.org

(三)仇相見 book18.org

林中鳥雀啾鳴盤旋,眾人沉默而驚異地望著眼前這位不速之客。 甘食其跌撞下馬,上前拱手作揖。 「彭縣尉,淮安王殿下,這位便是陸郡王。」他不認識江桓名號,也恭敬作揖,「殿下安好。」 彭縣尉臉色難看,低頭瞪著甘食其,甘食其摸摸鼻子,有苦難言。 江展望住那雙眼,心頭有一瞬什麼東西狠狠刮過。 陸玉騎在馬上,背脊挺直,晌日鎏金光彩傾灑在她發頂,她在光下耀目。 隔著不近不遠的距離,一行人都未動。馬兒們低頭吃草,時而不耐打個響鼻。 仇人相見,應是分外眼紅。 眾人靜默,都在等江展臉色。淡淡肅殺之氣瀰漫。 江展倏而展顏,一派客套,「原是陸玉陸郡王。久仰。」他語帶笑意,不知是嘲諷還是恭維。 「淮安王殿下,我今日是來尋彭縣尉公幹,不知是否有打擾二位殿下的雅興。」 江桓到底年輕,前腳還在罵陸玉,這會人到眼前了,算是逮著機會了。 「知道打擾了還來?誰放你進來的?來人……」 「不必喚人了,是我自己闖進來的。承陛下旨意來淮安郡辦事,官署不見縣尉,便來此尋了。望膠西王殿下恕罪。」 她回應間客氣有禮不出差錯,江桓心頭怒氣更甚,「陛下讓你來淮安,沒讓你闖獵場。」他步步緊逼,「陸郡王不如為我侍馬出獵場,我便恕你冒犯之罪。」 甘食其流下冷汗。 陸玉雖並非血緣親王,但終究是開國功臣之後,先祖親封異姓王侯。雖不能與江姓皇室平起平坐,但被羞辱作為牽馬侍服侍,實在是欺人太甚了。 江展聞言並未出聲,只是歪頭勒了勒馬繩,漫不經心地看著陸玉。 這是明晃晃的羞辱。 冷綰無聲握緊腰側冷鋒。 陸玉臉色不動,沒有退縮也沒有立時回應。 林中起了一陣勁風,獵獵割過陸玉寬大袖袍。 氣氛僵持,她望著對面江氏兄弟,正要出聲。 甘食其屏著呼吸上前一步,「殿下,陸郡王昨日剛剛下榻於驛館,一路疲苦奔波,不如我來為殿下牽馬……」 馬鞭咻一聲揚出脆響,「唔……」甘食其吃痛捂著手臂後退幾步。 「誰准你說話了?」江桓怒視這個不長眼的縣令。 陸玉眼眸銳利一瞬,在江桓身上打量片刻。 她看得出。當下一切的中心是江展,江桓年輕氣盛,這樣做是有江展的默許。 眼見著再鬧下去收場不好看。 「六弟,」江展散漫地打斷江桓,「不可對郡王無禮。」 「陸郡王射藝出眾,不如留下,與我兄弟二人一同狩獵如何?」他邀請陸玉,眼中含笑。 「殿下說笑了,我射藝平平,不過是託了眾人驅虎之便宜,碰巧獵中。」 「此次前來承陛下聖命,斷不敢玩忽職守。」 她謙而又謙,一番話說的體面。江展本就是客氣一下,也沒真心邀請。 陸玉心知她與江展仇不可破,不欲與兩位王侯周旋饒舌,只將目光淡然移向彭縣尉。 「彭縣尉,何時有時間回官署?」 彭縣尉方才一直做壁上觀,如今焦點拋到他身上,後背出了汗。 夾在郡王和親王之間,他實難做人。陸玉既是郡王,也是陛下親信臨時加封侍御史,奉命查案。江展是本郡王侯,自己在其下做公。 江展朗然道,「彭縣尉,好好配合陸郡王。好好招待人家。」 淮安王既已開口,彭縣尉驅馬離開隊伍,「是。那兩位殿下,下官先行一步。」 陸玉調轉馬頭,跟上彭縣尉,回頭示意甘食其,甘食其爬上馬背搖搖晃晃跟上。江展雙目靜若古井,目送陸玉一行人離開。 忽然,陸玉勒馬回首,燦然一笑。 「淮安王殿下,那張虎皮算是陸某一點小心意,贈與殿下,望殿下不棄嫌。」 說罷,策馬而去。 江桓氣得在馬背上蹬腳。 「四哥,你就這麼放他走了!氣死我了,好生張狂!」 江展目中有恨意浮涌,又一瞬被壓下。 「不急。來日方長。」 餘光瞥一眼那死虎,江展駕馬出了獵場。 —— 回到官署,安頓好馬匹,彭縣尉引著陸玉到公廳翻看檔案。 「彭縣尉,淮安郡的流民安置的如何?」陸玉翻著冊子,冊本頁面上也什麼有用信息。 彭縣尉將近期檔案官冊呈上,回答,「已安撫好大半,城中最近已經沒有暴動的亂民。」 他口中的安撫不知是安撫還是鎮壓。 陸玉道,「城內湧入流民後,河內太守上報,給本地申請了一批救災銀,這批銀兩的流水帳本我要查看。」 彭縣尉眼色閃動,「啊,是這樣,帳庫鑰匙需稟報太守獲得批准後才可開啟帳庫。」 陸玉盯著彭縣尉,「本朝開國以來,郡縣帳庫開啟權限一直設由縣尉保管,何時增加了權限本王卻不知?」 彭縣尉低頭,神色愈發恭敬謹慎,「殿下,淮安郡前幾年有發生過縣尉擅動庫銀梳平帳面,前任太守巡察時發現定下規矩,開啟帳庫需上報。」甘食其在後聽著,聞言悄悄抬眸看了縣尉背後一眼,垂首不出聲。 一方河內太守監管至少四郡,職位緣由太守很少會在當地坐鎮,光是尋人路上來回奔波,從上報到批覆至少四五天。 這四五天消息散出去,不知會在背後動多少手腳,屆時再要查起來只怕更加棘手。 像此次太守對帳庫加緊看管本質是維護,並非破壞例法,一方因治理增加條例無可厚非。 縣尉按規矩辦事,陸玉不好多說什麼。她合上冊本。 「縣尉說的也是。既然程序在此,本王初來乍到也要按流程辦事。」 彭縣尉連連點頭。 「綰兒,取紙筆來。」她喚冷綰。 冷綰點頭,取來竹簡竹筆研墨。 彭縣尉不明所以,問道,「殿下這是要寫審批信嗎,我這裡有模板可參考。」他貼心地讓甘食其從書架上取來公文帛紙。 陸玉擺手,「那倒不是。」 「我來時陛下交代,南下一切事宜可事無巨細隨時上報。陛下只給我七天時間查明,我需提前請罪,請陛下寬延些時間。拖延並非我所願,而是淮安郡流程繁雜,縣尉做不得主。」 筆鋒沾墨,落下一滴墨點,乍於竹片之上。 彭縣尉惶惶扶住陸玉筆桿。 「哎哎……殿下且慢……」他臉色慌而窘迫,「呃,也不是沒有例外。殿下既奉了陛下急命,自是可以破例先開,下官會將審批信緊隨其後加快送出……」 陸玉擔憂皺眉,「會不會破壞流程,讓縣尉為難?」 彭縣尉臉上賠笑,「不為難,不為難。配合殿下應是我分內之事。」 「既如此,有勞縣尉了。」陸玉放下筆,「那我們現在前去帳庫?」 彭縣尉在前面開路,「請,請。」 順利進入庫房,彭縣尉和甘食其將陸玉所需帳本側目搬來,陸玉道聲辛苦,吩咐二人可前去休歇,自己與女官會在此查看。 彭縣尉先行一步,臨出門前,陸玉叫住甘食其。 「甘縣令留步。」 甘食其本已邁出門檻,又退回來,「殿下有何吩咐?」 「今日辛苦你了。」她示意冷綰上前將袖中傷藥遞上,「這金瘡藥你且收下。」 「啊,這……這不妥……」甘食其推脫,冷綰強硬將藥瓶放到他手上。 陸玉道。「收下吧,一瓶傷藥而已,不算財物。也算是謝你今日解圍。」 甘食其手心愣愣托著藥瓶,握了握瓶身,深首作揖,「多謝殿下。」 房門合上,冷綰陪同陸玉翻看帳冊,陸玉一頁頁翻過去,深眉凝目。 房內已無第叄人。四下靜寂,冷綰道,「陛下並未要求家主隨時上報,家主為何要那樣說?」 陸玉從帳本書冊中抬起臉,微微含笑,四處望了望窗門是否關好,將食指比在唇前,低聲道,「噓,小聲些,我詐他的。」 「若不這樣說,他怎會輕易將鑰匙交出來?」 冷綰凝重點點頭。 「縣尉這會估計已經跟上頭人遞信去了。」她搖一搖手中帳本,「帳面這樣平滑,沒有鬼才怪。哪怕是再清廉的郡縣,先祖開朝以來也總有不平的帳。」 「零陵郡根本推不動,只能從淮安郡入手。」 昨夜兩人提前到達驛館,陸玉安排冷綰扮作她在房中休息,營造房中她在的假象。 尚在零陵郡之時,陸玉就收到消息,零陵郡縣尉和河內太守有秘密會面在淮安驚鴻樓。陸玉親自上陣,獨身一人前往驚鴻樓,親眼所見二人暗中勾當,在紙條上寫下二人所談內容,作為證供。 先祖定首都在北方長安,以長安為中心發散,大魏歷經短短叄朝,朝祚也只是表面穩固。 現任女帝執政七年,權臣當道,諸侯獨大,女帝平衡勢力周旋於其間。 陸玉交代冷綰將河內太守與零陵郡縣尉串通的證供複寫一份保存好,又問,「帶來的那個東西沒人瞧見吧?」 冷綰點頭,「嗯,在驛館中保存,我已包好收在了房樑上,也吩咐了人不必打掃房間。」 陸玉放心點頭,「我們在此查帳,他們那邊必定坐不住了。綰兒,今晚我們要把帳本全部看完。」 冷綰低頭抄寫,蘸墨間抬頭,「家主,這份證詞能將這兩人查辦嗎?」 陸玉翻過一頁帳目,「頂多證明二人有勾結,要坐實罪證,還是要拿出證據。」她晃一晃帳本,「這些帳待理清了,就是鐵證。」 若是一切順利,她可如期在七日內完成任務,返回長安,向女帝交差。 book18.org

(四)腹入刀 book18.org

這邊彭縣尉離開沒多久,便返回敲響了房門,迎門而入。 「郡王殿下,下官今晚設宴為殿下接風洗塵,淮安王殿下也會來,郡王殿下願來賞臉否?」 陸玉在重重帳冊紛雜書頁中抬起頭。 江展也要來? 陸玉心中淡淡疑惑。也深知未必是好事。 江景之死與她脫不了干係,於江展而言屬殺父之仇,江展心中對她恨意只多不減,怎會好心為她洗塵? 只怕是鴻門宴。 但宴席為她而設,陸玉不得不去。 地方官員招待長安使者符合常規禮節,她若敗興拒絕前往怕會落得傲慢無禮之名,任人戳脊梁骨,後續調查怕會更受阻撓。 陸玉道,「自然要去。操勞縣尉了。」 落日西斜。 弦月上勾。 帳庫內點了燈,一臂高的帳本一下午看了不到一半,陸玉看的頭痛,打開窗透氣。 院中紫薇花簌簌而搖,滿地碎花泠泠。總算有些許清風,吹散浮悶的燥熱。 彭縣尉差人來叫,宴席已設好,請郡王前往。 陸玉起身,收好記錄的殘頁,叫上冷綰,往前廳宴上去。 宴中高朋滿座,庭階石燈點明,將前廳的院子照的通亮。 陸玉只認識本地縣尉縣令,由彭縣尉引著和大小官員打招呼。 落座後開始上菜,仍未見江展到來。 陸玉手頭事未盡,只盼著能用完膳儘快回帳房對帳。神思恍恍間,外頭侍從聲傳進內廳,「淮安王殿下到。」 江展姍姍來遲,在愈發通亮的燭燈下,身影漸明。 他白日那身騎射勁裝已然換去。 一身鴉青色素綢襜褕,腰間是白玉鑲珠扣帶,未穿罩袍,刻絲玄冠輕巧束起漆黑髮絲,紫纓飾帶在耳後垂下,隨行走間帶起的風飄揚,一派矜貴輕馳模樣。 華貴王侯,莫過於此。 彭縣尉起身相迎,宴上彼此客套。陸玉也拱手作揖,目色交替,江展眼睛在她身上流轉片刻,在主位就坐。 觥籌交錯,絲竹宴飲。席上有人相敬酒,陸玉小飲幾杯,眼眸昏然,藉口去廊下更衣,暫離席位。 月色浮白如銀。 陸玉在長廊盡頭停下,扶著廊柱休歇了會,涼風拂面,總算清醒些。 夏花絢爛如霞,入夜清風一吹,盪進鼻尖絲絲縷縷花香。 「郡王還不回席嗎?」 陸玉一凜,昏沉神思徹底回籠,還未回身,江展已到身前來。 他也飲酒了,呼吸間蒲桃酒的香氣。 兩人在廊下相對,江展微眯著眼,似笑非笑。 此人城府頗深,殺氣浮蕩在酒色之下,讓人迷幻。 「淮安王殿下。」她作揖,不動聲色後退一步,「殿下也出來醒酒嗎?」 江展呼出一口氣,倚著廊柱坐到欄杆上,「是啊,碰巧遇到郡王,便前來相敘。」 她與他又有何可相敘的? 從進宴到現在,只要二人眼光相接,他眼色肆無忌憚地打量她全身,看得陸玉渾身不適。 陸玉拱手道別,「殿下先休息,我先回席上了。」 她欲離開,身後,江展凝聲,「且慢。」 「本王有問題想要請教陸郡王。」 「陸某愚鈍,怕是不能為殿下解疑答惑。」陸玉推脫,不欲與他多言。 江展神色隱在廊柱陰影下。「這天下間只有陸郡王可以解答。」 他起身,身影沉沉壓向陸玉,「除掉我爹之後,郡王打算什麼時候除掉我呢?」 陸玉心如擂鼓,面色不動。 「殿下說笑了。殿下若修身養德,遵矩守紀,自是會長命百歲。」 江展低低地笑。眼珠一錯不錯地盯著陸玉,深靜如淵。 靠得近了,江展才發現,陸玉身形並不似尋常男子那般高大,也只是到他下巴處。他低著頭看她,陸玉若不抬頭,便只能看到她的頭冠和圓潤的頭頂。 陸玉是世家公子,又是文臣,金嬌玉貴,未在朝中就任繼爵前,怕是連長安城門都沒出過。養的細緻身小也屬正常。 「那你呢,你有想過自己能活多久嗎?」江展問。 「人各有命。為陛下恪盡職守,萬死不辭。」 江展心中不耐。她拿皇帝壓他。 可他不吃這套。他可不是彭縣尉,稍微一嚇什麼都就交代了。 飛螢在石燈罩中翻飛,引得燭火明明滅滅,映出他眼中不定的明暗。 江展逼近幾步,「郡王覺得淮安景致如何?」 她微側過身,和江展拉開一些距離。 這話問的奇怪,陸玉心中遲疑片刻,將目光投向庭木。 遲夏的桃樹因著水土的緣由開盡最後一波桃花,殘花與鮮花交替著零落,粉嫩爛紅,艷麗而斑駁。 她如實回答,「很美。」 「若是覺得美,不如永遠留下如何?」 話語將落,陸玉不明所以,電光火石間,短匕已經驟然捅向陸玉—— 陸玉大驚,抬手迅速格擋,剎那間力不從心,江展步步緊逼,利刃入腹,直逼得陸玉後退,將她狠狠按在枝丫橫匝的樹背上。 花瓣簌簌,血流如注。 「留下,做淮安土地的養料。」他狠狠望著陸玉蒼白的臉頰,臉上笑意越來越大。 弦光如薄霜,落在她肩頭。葉隙漏月,她的脆弱失力一覽無餘。 陸玉不可置信地張張嘴,失血過多使得她一時說不出話來。 江展忽然歪頭,掐住她的下巴打量她的眼睛。 這雙眼睛……這雙眼睛似乎有些熟悉…… 陸玉用盡力氣別開臉頰,目色狠戾,「江展,你敢殺我……」 江展笑得冷漠,「我不殺你。我只要你痛。」他在軍中時跟隨軍醫學過一點醫術,知曉人體要害部位。 他又將匕首往裡捅了捅,陸玉吃痛握住他的手。 「便是我失手殺了你又如何?」他聲音輕似鬼魅,「宴席在場的所有人都可以給我作證,今晚,我從未離席。」 淮安郡屬於他封地下的郡縣,只要他想,沒有人會作證他出手傷朝廷使者。他的地盤一手遮天罷了。 陸玉千算萬算,怎麼也沒想到,江展是條瘋狗。 是條體面的瘋狗。 前一刻笑意盈盈,下一刻拔刀相向。 笑意真假難辨,殺意洶湧如潮。他看起來甚至還在克制,克制見血後瘋狂的破壞欲。 華麗皮囊下,裹在人皮下的心是否為人心尚未可知。 江展還在好整以暇的看著陸玉,目色終於溫柔了些。仿佛手中的匕刃不存在。他眉目稍顯困惑,一直盯著陸玉幾近渙散的眸子,繼而伸手想要捂住陸玉的口鼻。 陸玉神智尚在,昨夜之事譁然湧入腦海。 他或許是想印證自己是否是昨晚那位蒙面女子。 拼著最後的力氣,陸玉打掉他的手,抬腿襲他下盤,江展輕鬆躲過,旋身揚起袍擺,順勢將匕首拔出。 陸玉捂著腹緩緩坐到地面上。 江展淡淡瞧著匕首上的血,隨手將匕首一扔,扔在陸玉腳下。他身上絲血未沾,一派風清朗月。 背對著月光,他居高臨下地望著她。 「陸時明,這只是個開始。」 「我不管你是誰。從今往後,我活著一天,就不會讓你好過一天。」 「你惹了我,算是惹上瘋狗了。」 他踩著樹影下殘存的月色,施施然離去。 陸玉喘息片刻,捂著腹站起來,冷綰許久不見陸玉迴轉,正尋過來,大驚失色,「家主,怎麼會……有刺客……」她拔劍警惕,陸玉搖頭。 冷綰跟隨陸玉多年有治傷經驗,簡單給陸玉止血包紮後,架起陸玉準備回驛館叫大夫。陸玉心存顧慮,迴轉帳庫。 帳本冊目還是如常堆積在公案上,陸玉翻起下午看的最後一本,心頭一緊。 迅速將看過的帳冊過目,陸玉失力,碰倒堆積的帳簿,嘩啦啦落了一地,冷綰眼疾手快扶住她。 帳冊全部被調換了。 一下午心血白費。 陸玉閉了閉眼。 這分明是陽謀。 江展有備而來。今晚的一切幾乎可以確定就是他布局。 即便她再叫來縣尉指質問帳本問題,只要縣尉一口咬死,全體裝傻充愣,雙拳難敵多手,她將扳不動他們分毫。 江展肆無忌憚的一刀已經很清楚,他就是要讓她知道,這裡一切他說了算。 陸玉被冷綰扶著回了驛館。 大夫開完藥,冷綰將藥盞端給陸玉,陸玉捧著藥碗,擰著眉遲遲沒飲。 「家主,怎麼辦?」 清帳工作只能暫停,陸玉又受了傷,現在案件進度才剛剛開始就被截住頭緒。 腹上金瘡傷又引得她發痛,痛意牽扯全身,陸玉屏氣將藥湯一飲而盡。目光緩緩望向房梁。 book18.org

(五)震府夜 book18.org

陸玉宴席不告而別屬江展意料之中。 江展後半程回席宴飲,十分暢快。 傷成那個樣子怎麼可能回席? 不過聽說他愛告狀。他今夜捅他一刀,不知道是捅老實了,還是繼續向陛下告狀。江展很期待。 濃重暮色褪去。 月隱日出。 江展早起還在更衣,下人就通報了彭縣尉在外頭相候。不緊不慢地用完早膳才去了會客廳見彭縣尉。 「你說陸玉就今天一大早就出了城?」 「是,守城士兵一早來報,陸郡王協他身邊的女官出了城。」 「他去哪了?」 「不知,東門挨著零陵郡起水縣,但也是回長安的路。不知他要在哪裡停留。」 江展倒是有些看不明白了。 難道真給捅怕了,傷都不養了直接回長安?還是又去了零陵郡,想從那裡下手? 若是去零陵郡……他拿不到任何線索的。 江展放下茶盞,「不必理會。」 他倒是鐵打的身體,捅得那麼深還能無事一般騎馬趕路。 江展心想,倒是小瞧他了。昨夜還想著身板這樣小,會不會一夜就丟了性命,沒想到還挺能折騰。 打發走彭縣尉,江展去了驚鴻樓。 堂倌見是淮安王,殷切關懷問候。江展不耐擺擺手,讓為他忙前忙後的人散了,各忙各的去。 「前天晚上,你這裡有位女賓客,青衫衣,覆紗面,你可還記得?」 堂倌一天接待來來往往不知多少達官貴人。但做這行的,就得記性好,否則貴客到了眼前,不識貴人身份,叫不出名號,得罪了人可是要吃不了兜著走的。 「啊,記得記得。」 「你可知她姓名身份?」 他進錯房間,將人家錯認,霸王硬上弓做了那種事。當時是痛快了,清醒後越想越失禮。想來至少要知道人家的身份,將來若是苦主上門也有個數,娶了留在王府里好生養著便是。 「這……小人真不知。」 「那位女公子是提前訂好的房,來了後也只是問了房間位置便上樓了。」他仔細想了想,「中間也沒叫茶水,也沒叫菜肴糕點,什麼時候離開的也不清楚……沒注意……」 那她來驚鴻樓幹什麼?也不賞舞,也不吃菜。江展心頭淡淡困惑。他依稀記得,那晚她說過放肆,想來,可能是哪家貴女。 「你之前有見過她嗎?」江展追問,若是本地的,縮小了範圍,便好尋些。 堂倌認真回憶,堅定道,「沒有。」 「確定嗎?」 「確定。若是來過幾次,我應該有印象,獨身一人來此的女公子還是很好記的,我一定記得清楚。」 「不過,聽她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像是長安來的。」 ———— 陸玉和冷綰一路快馬加鞭,星夜趕至零陵郡起水縣時已是宵禁時刻。 守城之人攔住陸玉,陸玉拿出出城入城符碟,城衛放行。 打馬進入城中,冷綰問,「家主,先去驛館下榻嗎?」 陸玉扯著馬頭來迴轉了幾圈,「不,去縣尉府。」 一路疾奔,嘚嘚馬蹄聲揚。 忽而箭矢破風自耳邊擦過,箭簇深入地面,疾射於馬蹄前,攔住駿馬去路。 「來者何人?已是宵禁,為何策馬於長街?」 馬驚起前蹄,陸玉安撫馬匹,前方是一隊小型人馬。應是夜間巡查的禁衛。 陸玉報上名號。「我乃長安郡王陸玉陸時明,受陛下親令來零陵郡奉命查案。」 禁衛軍頭未輕易放行。 「可有令牌或詔書證明?」 陸玉示意冷綰將自己的令牌示出。 軍頭查驗後奉還,「宵禁嚴明,還請郡王下馬而行。」 「陛下急詔,詔書皆在此,片刻耽誤不得。」 冷綰手持詔令舉起,軍頭稍做思量,讓出道路,「陸郡王,失禮了。請。」 馬蹄踏踏,兩人抵達縣尉府。 深夜長街無人,縣尉府前燭燈明滅。 陸玉和冷綰對視一眼,冷綰下馬,叩響了縣尉府大門。 「縣尉,縣尉!」 「不好了,朝廷使者又來了!」 零陵郡縣尉趙招被下人叫醒時還在睡夢中,聞言只是不耐,翻了個身繼續睡。 「打發了便是,之前不是教過你。」 「縣尉,這次不好打發了,那個使者手持天子節杖,點明要見你。」 趙招睡意全無,彈坐而起。 「當真是天子節杖?」 下人驚惶點頭。 趙招慌亂穿衣,額頭已出汗。「快迎進來,不得怠慢。」 特地穿了官服,整理好衣冠,趙招心頭已大亂。 進到公廳,陸玉背對著門,手持節杖。 趙招在門外便下跪,「恭迎陸郡王,恭迎使者。」 龍頭杖被黑布裹住龍頭,只露出銅杖杖身,未見全貌,已能看出規格不低。 見節杖如見天子。 零陵郡縣尉趙招自陸玉第一天來郡中,便託病一直不見。陸玉甚至敲不開縣尉府大門。那時尚有頭緒可從淮安入手,如今淮安堵死後路,陸玉必須打開局面,打出一個出其不意。 「趙縣尉,舊疾可好些了?」陸玉慰問。 「托陛下與使者的福,已好大半了。」 「我深夜造訪,是有要事要辦。」 冷綰雙手捧出詔令。 陸玉冷言厲色,「本王初到零陵時,縣尉因病不能處理公事,我便轉道淮安。兩日內已將淮安本次相關案件查清楚。彭盧彭縣尉已在當地待審。我已快馬加鞭將當地情狀呈報上去。」 「趙縣尉,現在輪到你了。」 「零陵水災損失狀況,災銀流水,賑災措施,流民安置,一切本次案件相關的記錄,本王都要看到。」 陸玉乘勝追擊,將節杖上前一步,鏗然一聲銅杖杵在大理石地面上,杖頭金環包在布中相擊,猶能發出脆響,「天子在此,縣尉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趙招如遭雷劈。兩股戰戰。一時不能回話。 朝廷這次派下的使者雷厲風行,短短兩日已經撕開兩郡的口子。 聖上連天子節杖都賜下了。趙招本就是一介小小縣尉,如何招架得住上面一套連環招?只能節節敗退。 趙縣尉低頭垂首,頭暈目眩,被旁邊下人扶住。 「趙縣尉,舊疾又犯了嗎?」陸玉擔憂,握著節杖上前一步,欲扶一把趙招。 趙縣尉驚惶後退幾步,目不敢視。 「無妨無妨。下官定當全力配合殿下。」他呼一口氣,「殿下深夜入城,勞碌奔波,不若先於驛館休整,下官今夜差人整理冊目,明日一早送將至驛館中。」 陸玉笑笑,「不必了,我今夜徹夜不眠。讓你的人都動起來吧。」 「趙縣尉,本王需要你陪同我一同過帳冊錄事簿,可否。」 「可,可。」 她吩咐趙招打開帳庫,負責分類側目的相關人員全體來縣尉府,她要一一過問。又命冷綰帶領一隊人守住縣尉府大門後門,只許進不許出。明言說是朝廷緊急辦案不得外傳機密,實則防止趙招玩花樣通風報信。 趙招心裡防線已崩塌,當下拖延做手腳已經沒有見縫插針的餘地,只能全力配合。 零陵郡官署一夜震動。 破曉啼鳴。東方既白。 趙縣尉一夜緊繃,天亮時晨光將他眼下烏青照的一清二楚。 陸玉合上最後一頁冊書,打起精神強顏道,「趙縣尉,辛苦了。我暫無事相問,你可回去歇息了。」 趙招扶著桌案起身,搖晃作揖離開。 陸玉一夜操勞,傷口崩裂,撐了一宿。如今已無外人,終於失力伏倒在案上。 「綰兒……」 冷綰解散看門隊伍,進到帳庫就看到陸玉倒在案上,上前急喚,「家主,家主……」 她臉色蒼白,唇無血色,腹下鮮血浸染外袍。 陸玉動了動嘴,昏死過去。 血紅色。 滿目血紅色。 陸玉身在幻霧中,眼前濃霧重重,模糊不清。 有熙攘喧鬧聲,人影幢幢, 好多人,好多人圍著好像在看什麼。 天色昏暗,黑雲壓城,驟雨將來之兆。 白光撕裂天空,悶雷自遠處隆隆而動。 陸玉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撥開人群。眼前視野甫一開闊,瓢潑大雨撲面,卻是淋漓紅血。人頭碌碌滾落—— 「啊……」 陸玉猛地睜眼,心頭急顫不已。腹上傷口痛楚猶晰,陸玉摸了摸傷口,已經重新包紮好。 冷綰端著藥盞開門而入。 「家主,你醒了。」 冷綰在床頭坐下,給陸玉擦去額頭虛汗。 陸玉一身不適,乖乖飲干藥汁。 「將昨夜整理的冊本拿來。」 「家主,要不要進些吃食,你從昨晚到現在水米未進。」 也罷,吃了多少有精神些。 陸玉點頭,冷綰端來小桌置於床榻,將準備好的飯菜端來。 兩人一同用膳,陸玉進過食,恢復些許,抱著整理的冊本細讀理清思緒。 出乎她的意料。 就零陵而言,朝廷撥下的這批救災銀,大頭並未流入官員口袋,一小部分由河內太守和趙招瓜分,淮安彭縣尉與趙招有往來。昨晚她在屏風後詢問官署公職人員,兩郡縣間確有交往。彭盧心中有鬼,將帳面做平,必是也貪了。 河內太守和趙招私自將部分公款劃入私帳,鐵證如山。彭縣尉的帳也不急了,從趙招嘴裡套出更輕易。只是若要治罪,還是要查清大頭災銀的去處。 不過也快了。 冷綰將碗碟收拾出去,回來時將密報呈上。 「家主,我們的人遞來的情報。」 陸玉坐於榻上,展開紙條掃視。心頭一緊。 這下,恐怕有些難辦。 book18.org

(六)返長安 book18.org

零陵郡收到救災銀後,河內太守從中操作,與趙招密謀撈油水,劃出一部分後,兩人以高價買來劣質賑災物資用於賑於流民,引起民眾不滿。流民在零陵未能得到及時救助,縣尉不出,當地縣令出面安撫民眾,飢餓的流民泄憤,殺了本地無辜縣令後,湧入淮安討生計。 河內太守與幾郡間縣尉有來往,教唆彭縣尉上書朝廷撥款,兩人分油水,同樣,災銀大頭供給了物資商戶。 這其中最大的獲益者提供物資的商戶本身沒什麼特別,但是背靠的勢力頗有來頭。 是當朝右丞相蘇雲淮家族所經營。 蘇雲淮是何許人也? 先女帝託孤時,現女帝尚年幼,立詔蘇雲淮等大臣輔佐現女帝以成大業,穩固江山。當今陛下年幼時不能做主,朝中上下皆以蘇相為首。陛下也分外重視蘇雲淮,尊稱其為相父。 要動蘇家,僅靠陸玉一人,恐怕難。 陸玉嘶了口氣,合上紙條。深思片刻,取來紙筆,提筆灑墨。 其實不難辦。 非要辦,也別是她來辦就行。 要辦,聖上決斷。 墨成,小心收於信封,她喊來冷綰,「綰兒,將信件加急送出,不要惹人注目。如今事已畢,明日下午回返長安。」 交代完,陸玉安心睡下,受傷後一路奔波操勞,身體再硬朗也撐不住。這會心鬆懈下來,閉目即入深眠。 ———— 消息到達淮安時,彭縣尉正在用晚膳,來人遞消息,見到彭盧時很是驚訝,「彭縣尉,您好好的?」彭盧不解,「什麼好好的?」 來人將昨夜陸玉所為所言盡數告知。 彭盧碗沒拿穩,噹啷一聲瓷片飯菜灑落一地。 他驚惶無措,「趙招全說出來了?那太守呢?」 彭盧急急整理衣冠,往淮安王府去。 到了王府,府內侍人說淮安王已出城相送膠西王,得是深夜或明天一早才能回府。 彭盧如坐針氈,備受煎熬。回官署後中間派了好幾次人去王府相問,前幾次王府侍人都道安王未歸,再去時侍人道殿下已經歇下,請彭縣尉明日再來。 彭盧欲哭無淚。 次日一早,彭盧早早來到王府門前,心焦等待江展接見。 帶到江展來到謁舍時,彭盧心急火燎一五一十將所知所做相告,全盤托出。 江展聽完倒是淡淡的,眉目一絲興味。 這個陸玉倒是有點本事。 彭縣尉見江展沒什麼表示,撲通一聲跪下,「殿下,殿下救命,望殿下看在我任勞任怨事無巨細的份上,還請殿下幫我出出主意……」 這下他是真的慌了。 江展吹了吹浮散的茶霧,「你貪污與我何干,又非我指使。」 彭盧心驚膽戰,眼淚鼻涕齊下,「殿下,求您指條明路……我家中老母供養我不易,如今雙目已盲,妻子生下小兒難產而去,我至今也未續弦……我貪的也不多,也不敢太貪心,就是想過得好一點……」 「殿下,求您了……」他膝行幾步,手扶在江展墨皮靴上繼續哭訴。 江展被吵得頭疼,按著額頭,「好了好了。」 「這事可大可小,本就看陛下心意。你交出貪污財銀,脫冠請罪,念你自首之功或許至少可以免個死罪。」 彭盧連連磕頭,「多謝殿下……多謝殿下……」 稍微整理好儀容,彭盧正要退出,江展忽然問,「陸玉如何逼得趙招毫無餘地?僅僅只是言語恫嚇?還是用了私刑?」 若是用了私刑那可太好了,他直接參他一本。 「倒是沒說用了私刑,來者說他深夜闖官署,手持天子節杖,打得趙招一行人猝不及防。」 江展抬眸,白日光輝映進他眼中,將瞳色染的很淺。 「天子節杖?」 打發走彭盧後,江展思慮片刻,回書房提筆,將兩封奏疏封好,交由侍從。 「將此奏疏送往長安。切記,紅色封要在陸玉迴轉長安之前,送到陛下手裡。黑色封到達長安後暫留,等我消息再往上遞。」 「備下快馬,帶幾個人,我要出城。」 ———— 陸玉睡下後於翌日早上醒來。 睡了一天一夜,雖傷痛還在,但身子已經不乏了。 冷綰進來協助陸玉穿衣,並告知出城事宜已準備好,今日下午可如期離開。 陸玉深吸一口氣,將緊繃的心放緩了些。 在室內悶了一天,陸玉往驛館後院透氣。 後院花草叢木平時沒什麼人打理,枝丫斜橫,雜色野花昂揚而凌亂。 鳥雀啾鳴,和蟬聲交替。 「咕……」 灰鴿自東邊飛來,翅翼收縮舒展收縮,乖巧落於陸玉手臂上。 陸玉摸摸灰鴿腦袋,「是善舟讓你來的嗎?」她取下鴿腿上的紙筒,灰鴿沒有立即離開,跟隨陸玉進了房內,微微飛身,鴿爪扒住窗欞杆。 善舟是陸玉大哥的女兒,名睿字善舟,今年不過十歲,聰明伶俐,和陸玉很是要好。 「叄叔展信佳。」 「叄叔,母親說不要隨意給你寫信打擾你辦事。但是你看一封信而已,應該不會耽誤你什麼吧?」 「我讓巧鴿給你送了這封信,不知道這封信能不能到你手裡。巧鴿是我新養的鴿子,和上一隻很像吧?原先的小灰被母親不小心給燉了。」 「零陵好不好玩?我也想去,母親不讓。等你下次得空偷偷帶我出去玩吧。學堂的師傅又打我手板子了,還叫了母親,但是還好母親不在,二叔母幫我去的學堂,我們都瞞著她,她不知道,嘿嘿。」 「二叔最近腿病又犯了,整日躺在榻上,心情不好,我也不敢去找他玩。」 「叄叔,你回來不要空著手回來,那邊有沒有好吃的好玩的,給我帶點。」 陸玉笑著將信合上,給陸睿回信,巧鴿待陸玉綁好紙筒,自窗口飛入湛明晴空,漸不見影。 趁現在還有些時間,陸玉叫來冷綰,兩人去往長街市集,尋摸點小玩意回家給陸睿帶去。 白日市集喧擾,郡中心區完全不見剛剛經歷水災的樣子。 陸玉來之前查過輿圖,此次受災最嚴重的地區在零陵邊界處靠襄水的區域,襄水屬黃河分支,河床高,泥沙易積,上游處下大暴雨,襄水河道窄不能及時排出,激湧上岸,造成水災。 逛了片刻,冷綰收了一小包袱的東西,陸玉道,「綰兒,隨我去郊外水區看看。」 冷綰點頭跟上,兩人轉身欲離開,背後不遠處忽然傳來喧鬧鬥毆聲。 有人喊,「流民又來了!快跑啊!」擺攤的紛紛迅速收攤,遠離是非。那邊流民已開始搶東西,「好多吃的……都是零陵人,咱快餓死了,被當成狗一樣驅逐,這些人安穩度日憑什麼!」 「大家快搶啊……」 一時間長街亂起來。 很快,巡查禁衛騎馬而來,長鞭揚甩,胡亂無序的鞭打在衣不蔽體的災民身上,「都滾回去,離開這裡!」 「你們又是什麼東西!給我們吃的!」災民亦是不服,瘋狂如獸一般將騎馬的士兵拽下馬來,幾波人混戰。 能打的都加入了,不敢打的都進自己商鋪里嚴密關上門,膽大點的打開窗戶探頭看熱鬧。 陸玉緊緊擰著眉。 這就是趙縣尉安置流民的手段。只要災民沒有出現在郡中心,那便是祥和。 陸玉見旁邊一家餌餅鋪老闆在窗邊探頭探腦看熱鬧,屋內蒸籠還冒著熱氣,給了幾錢,「來兩個餌餅。」她順勢問道,「老闆,這裡一直都是這樣嗎?」 店老闆講剛出籠的餌餅用荷葉包好,「您收好。」 「這啊,以前不這樣,您是外地的吧。水災後就這樣了,這幾個月好幾次了,看慣了就不怕了。不過聽說這群人吃了縣令,」老闆面帶恐懼,壓低了聲音,「怪嚇人的,貴人,您可小心些。」 同時零陵郡百姓,一部分遭難落魄便不是人了,成了人人喊打的老鼠。 很快,手持武器的官兵一波波湧來,將帶頭喊得最響的饑民捅殺,手無寸鐵的民眾敵不過金刃,被驅趕著離開長街,個別的跑的快,流竄不見。 粗糙的青磚石躺著血,塵土將艷血吸干,在地面上留下不褪的紅。 詭異的安靜後,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百姓商販們又陸陸續續地出來,將攤子支好,再一輪叫賣。 陸玉目睹了一切。 回到驛館後,陸玉放下東西便去了官署,要見趙招,伺候的下屬說,縣尉又病倒了,這會大夫正在臥房看診。 趙招有裝病前科,陸玉不耐,立即讓下人通報她現在就要去看望縣尉。 一進臥房,室內濃重藥味撲鼻而來,熏得陸玉想打噴嚏。 帷紗後,趙招緊緊閉目,唇無血色,臉色蒼白。大夫和趙招夫人交代醫囑,下人拿了藥方匆匆出門抓藥去了。 陸玉一拳打在棉花上,有氣也登時消下去了。 趙夫人給趙招凈面後,從帷紗後出來,「見過郡王殿下。」 「趙縣尉如何了?」 「謝殿下關心,老毛病了,一操勞便高熱乏力,吃些藥多休息休息便好了。」 陸玉聽著這話是在說她。 確實是她拉著縣尉徹夜不休乾了一晚上的活。 氣氛一時尷尬,陸玉道,「我下午便要回返長安了,縣尉若醒來,幫我告知一聲。讓他好好休息吧。」 book18.org

(七)截殺起 book18.org

從官署出來,陸玉雖算不得碰一鼻子灰,但也是有勁沒處使。 零陵縣尉尸位素餐,和太守監守自盜,討好勢力商戶。水災的爆發只是暴露出了一面,災民問題再不及時疏解解決,長此以往只會朝廷公信力造成嚴重傷害。天災並不會發生在一處,久聚成山,若是如前朝一般逆反成反軍,又是一個麻煩。 前朝皇帝暴虐,引得百姓流離失所,食不果腹,民眾一心,成立反軍推翻舊朝。先祖也是那時起勢發家,建立大魏。如今雖算不得新朝,也在跌宕中走過了叄朝。 陸玉回到驛館,和冷綰用過午膳後,不再耽誤,頂著烈烈日光,騎馬出了城。 估摸路程,出了零陵後大概天黑前可以到驛站休整。陸玉身負傷,擔心自己半路趕馬受不住,讓冷綰放信回家中,叄日後快到長安時出城駕馬車接應。 南下任務完成,陸玉心中繃緊的弦松落,趕馬兩個時辰,倦意上頭,腹上傷口也微微發脹,不知是不是趕路途中顛簸再次裂開。 催促冷綰加緊趕路,兩人加快步伐,兩人提前到達驛站。 進了驛站房間,陸玉終於撐不住,臥倒床上,冷綰出城時帶了傷藥,借了驛站廚房給陸玉煎藥。陸玉迷迷糊糊被冷綰叫醒喝藥,腹上鈍鈍痛楚,頭暈目眩。 冷綰見陸玉神智不甚清醒,輕聲呼喚,「家主?家主……」 她臉色燙紅,一摸額頭這才知,陸玉高熱了。 出城時雖帶了金瘡藥,但僅治傷而已。冷綰安頓好陸玉,蓋好被子,找驛站老闆想辦法。 好在驛站雖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但年年客來客往間,什麼情況都見過,店中也備了些基礎傷病藥,冷綰付了藥錢,親眼看著堂倌煎藥,端來給陸玉灌下。 陸玉連喝兩次藥,經不住折騰,沉沉睡去。再醒來時已經是次日下午。 原定一早就上路,現在因身體不適,又耽誤了些時間。 好在高熱已褪去,只是身上乏力些,多休一晚,待明日恢復精神,再行上路。 晚上,冷綰將晚膳送入,陸玉沒什麼胃口,但也盡力吃下些以保證體力。 深夜,陸玉讓冷綰不必伺候,回房休息。半夜起身如廁時,聽見樓下有敲門聲,想來是半夜入住的客人。 從茅廁出來上樓,陸玉隱約聽到熟悉聲音,不甚真切。 「……還有幾間房……」 「……將馬喂好……」 陸玉躲在樓道陰影處往樓下看。 來的一行人身披黑披風,為首者修長手指撥弄下巴系帶,摘下兜帽,露出臉來。 長眉星目,一雙桃花無情眼,儘是疏傲。 陸玉將身影避了避。 竟是江展。 江展星夜出城,是為作甚? 淮安往長安的官道,此驛站是必經之路。難道江展要進長安? 可女帝有詔,江展無詔不得進長安。 他想做什麼? 陸玉心揪起來。 江展日夜奔程,剛剛到落腳點。跟隨他的隨侍護衛沒有立刻進客房,大家圍坐在桌前,點了幾道菜。 上酒的檔口,江展叫住驛站常駐侍從,「你們這裡最近有一男一女經過嗎?」 侍從道,「貴人說笑了,來往驛站的男女可太多了,你得說一下什麼特徵,小人才能幫您想不是。」 江展想了想。陸玉身姿如青竹霜雪,靜若風中雪刃,不笑時一雙眸子無悲無喜,但就是平白讓人覺得面善。說起來,他還沒見過她笑。 他正想著怎麼描述,回過神一想,又覺不妥。這豈非是在誇他?他也配。 江展擺了擺手,「沒什麼,下去吧。」 他這次出淮安就是來截擊陸玉的。 等會吃完晚膳,直接找老闆查客房入住冊便好。 樓上聽牆角的陸玉心頭一緊。 一男一女的描述雖寬泛,但她和冷綰便是符合這描述的。 陸玉心中莫名預感江展是要找她。 那晚他刺了一刀後,話仍在耳邊迴蕩。 這人出招沒有章法,事情沒徹底落地前,最好儘快趕回長安,以免夜長夢多。 小心回了臥房,陸玉叫醒冷綰。 「綰兒……」 「誰——」冷綰驚起,下意識摸向枕下短劍。 「噓——」 見是陸玉,冷綰放下兵刃,「家主,怎麼了?」 「快走。」 兩人星夜打馬離開。 一路疾奔。 月消星稀,玄天漸明。 剛剛泛白的天在奔馳中稍許刺冷,陸玉不顧臉上刮過的疾風,心中越發不安,低眸趕路間看了一眼挎在馬背一側的節杖。 「綰兒,快!」 陸玉夾緊馬背,展開路觀圖。官道平坦有休息點,可歇馬補乾糧,這也是常規第一選擇的路線。除卻這條路線,還有條小道,但這條路並未有官府修葺過,且加長了腳程。 經過岔口,陸玉勒馬頭轉方向,「綰兒,走這邊。」 她要繞路,避開江展。哪怕是繞遠路。 事與願違。行進一個時辰後,前方因地震撕裂出大坑,坑底是常年積攢的爛葉污水。坑的寬度馬無論如何無法跨越。 陸玉咬牙,再次掉頭回官道。 路觀圖上並未註明此處狀況,小道並不在路觀圖細緻描繪的範圍內,更新不及時。陸玉扼腕,徒嘆又耽誤了時間。 終於轉回官道,日已出。 明亮日光烈烈,今日又將是燥熱晴天。 馬蹄踏踏。 卻不是陸玉二人的馬,馬步聲越來越大,越來越近。 江展望見陸玉的背影。 她手握韁繩,穩穩跨在馬上,袍袖在疾風下颯颯而展。 江展笑了。 昨夜在入住冊上看到他的名字,一搜房間,人竟然已經跑了。好敏銳的洞察力。再次見到他,江展心中有隱隱難言的興奮。 他破風而喊,聲振群山,「陸郡王,留步!」 他低聲吩咐身邊人,「追上他。」 陸玉充耳未聞。 冷綰和陸玉並駕齊驅,「家主,那個安王追上來了。」 「不必理會,儘量甩開他。」兩人奮馬疾奔。 「陸時明,別跑了……」 「你跑不掉的…………」 惡鬼低語,糾纏如鬼魅。 護衛們率先超馬,將陸玉和冷綰包圍起來。 馬兒打了個響鼻,蹄鐵嘚嘚踏著地面紛紛停下來。 江展不緊不慢驅馬上前,圍著陸玉轉了一圈。 「郡王,好久不見。」 陸玉不應。 「怎麼剛才叫你,你不應呢?莫不是,心虛了?」 陸玉冷目,「殿下有什麼事嗎?」 江展開懷的笑,笑如春風。 「聽聞郡王以天子節杖震懾,雷霆之勢,不到叄日便將零陵水患一事查清,當真是精明能幹,好手段。」 「殿下過譽。」 「哈哈……你還真以為我誇你?陸時明,你好大的膽子!」 他一副笑臉怒轉惡容,「陛下登基以來,本王從未聽說過陛下新賜節杖。僅僅是查這樣一個小案子,如何需動用天子節杖?」他一字一句沉聲,步步相逼。 大魏開國以來,天子節杖只有在出使外交或者涉及動搖國本的重大案件時才會頒發,見杖如見天子。天子親臨,群臣跪拜。 陸玉沉著眉,神色深靜。 「安王的意思是,我假造了節杖?」 「哈。陸時明,我給你個機會。交出贗品,你自斷一臂,跟我回淮安。我上書陛下,待殿下應允後,本王親自押你進長安。」 陸玉手撫上馬背側包裹著黑布的節杖,她單手舉起節杖,示於眾人,「江展,你汙衊節杖為假,蔑視天子,該當何罪!」 圍住陸玉的護衛皆後退了一步。 江展眼色凌厲,「若為真,不若露出真面目,在眾人面前以辨真假。」 周圍人屏住呼吸,真相只在這一刻。 忽然,陸玉胯下馬長長「吁」一聲,引得周圍的馬動亂,陸玉冷綰亂甩馬鞭,趁亂殺出,甩下江展的隊伍。江展迅速調整好,緊隨其上。 「陸玉,你敢耍我!」 兩人終究抵不過江展幾人包抄,行進樹林夾道,又一次被追上。 林中無人,靜寂下,風中狂嘯著殺意。 四處荒嶺無人,截殺了陸玉,借言他被盜賊所殺又有誰知是否真相?死無對證。 江展一念間,拔刀暴起。 「殺了他們!」 一時間,兵刃驟接,不再掩飾的殺意將風浸出血腥味。江展對陸玉,其他的人圍攻冷綰。 他出刀快而沉,每一刀都欲將陸玉置於死地。 「陸時明,你今日便是這荒地冤魂。」 「黃土埋骨,是你最好的歸宿。」 陸玉長劍錚然出鞘,靈活抵擋,劍下鏗然,不落下風。 他招招往命處去,陸玉漸感力不從心。江展冷譏,「快不行了吧?那晚我捅你那一刀手下留情了,今天我要捅爛你。」 陸玉後背汗濕衣襟,唇色泛了白,眼色仍如寒刃一般。 「別逞強了,你今日必死無疑。」江展志在必得,感受到陸玉力不如初始,漸漸放緩出招力量,頗有些玩弄的意思。 他刀刃幾次險險擦過陸玉脖頸,但及時收力,就是為了看她驚懼緊繃面色,擊潰她心防。 陸玉漸漸沒了章法,瞥到跌落馬背的節杖,忽然矮了身子去撈,將後背露出,江展見勢上刀,陸玉回身用銅杖擋下,利刃削鐵如泥,銅也不例外,頃刻間,銅杖斷成兩節,散落於地。 江展未曾在意。最後一刀,力如千鈞,將陸玉手中長劍挑落,將她逼至樹背,退無可退。 「你想我在哪裡下刀呢?」 「這裡,還是這裡?」他比划著刀刃,從腰腹到胸口,又將目光緩緩移至她雪白纖細脖頸。 「不如,我砍下你的頭,用你的頭骨盛酒喝怎麼樣?」 「將你的頭骨酒杯日日祭在我爹墳前,我爹也一定很喜歡。」 陸玉頭昏腦漲,方才一通干戈,腹上傷口崩裂,此刻已經浸透衣衫。風中盪著血腥氣。她捂著傷口,身體微微顫抖。 「可以。在我死之前,可以答應我一件事嗎?」 江展不是趕盡殺絕的人,大發慈悲,「說吧。本王儘量滿足你。」 他動動嘴唇,江展完全沒聽清他說什麼。 「你說什麼?大聲些。」 陸玉蠕動下嘴唇。 江展湊近她的唇,「你說什……」 陸玉霍然而起,手掌打在他持刀手臂關節處,江展猝不及防吃痛,手中刀落,陸玉自腰間拔出軟劍,橫劈而來,江展迅速滾身,拾起長刀擋住一劍,唳聲刺耳。 陸玉不給江展起身機會,糾纏於上,側眸賣了個破綻給江展,江展尋住機會,直刺進陸玉右肩,冰刃入骨,陸玉不退反進,趁江展驚異遲疑的一絲瞬息,狠狠將劍捅進江展腹中—— 她松落手中軟劍,從靴間摸出短匕,再刺—— 兩人握緊刺入對方身體的兵刃,四目相接,僵持著身體,誰也不敢再動。 血嘩啦啦流了一地。 江展低頭不敢置信的看著插在身上的兩把刃,歪頭一笑,「你可真是……」 瞳孔渙散,兩人不約而同失了力。雙雙倒在樹邊雜亂草叢裡,沒了意識。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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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玉在昏沉中感受到自己好似在顛簸,有人在說話,但聽不清是什麼人在說什麼話。 暈眩間,再次昏迷。 再次睜眼時,周圍景象入目一瞬,頭腦仍遲緩,眨了下眼才意識到已經仰在自家榻上。 不知何時回的陸王府。 陸玉只覺口乾舌燥,扶著衾面起身,帷帳搖曳間,一孩童疾奔而來,撲到床上,稚嫩童聲帶著驚喜,「叄叔,你活了。」 陸玉撫上善舟的腦袋,「我死了,下地府前想喝杯水……」 女童顛顛倒茶,將茶奉上。 「先別去地府行不行,先帶我出去玩你再去行嗎?」 陸玉飲干茶杯,搖搖頭,「不行,去晚了就趕不上了。」 善舟疑惑,「趕不上不是更好嗎,趕不上了就不用死了呀。」 「哼,你倒是懂。」陸玉把茶杯遞給善舟,善舟認真問,「那你死了郡王能讓我當嗎?」 陸玉捏住她小小鼻尖,「你就想要這個,我的死活不用管?嗯?」 善舟爬上床,短短手臂摟住陸玉的腰撒嬌,「怎麼會呢,我可想你了……」 「我也想你呢……」叔侄情深,陸玉摟住她香香軟軟小身體,揪一揪她腦袋上的小揪揪,「給你帶回來的吃的你看到了,有問你綰姐姐要嗎?」 「嗯,她給我了。我吃了,一般。」她評價,養尊處優的小女公子甚是嘴刁。 冷綰開門而入,「家主,該換藥了。」 陸玉點頭,冷綰端著藥盤準備換藥。陸玉支開善舟,「善舟,叄叔要換藥了,你出去玩會,等會我起床收拾收拾,今晚就能陪你一起吃完飯了。」 善舟跳下床,「好,我去告訴母親和二叔他們,你醒了。」 待善舟離開,冷綰解開陸玉腹上繃帶,傷口回來後處理得當,加上陸玉這幾日一直沉眠終於能安穩養傷,傷痕有癒合跡象,不再滲血。 冷綰一邊給陸玉上藥,一邊說明那日的情況。 「那日我在林中樹木邊找到你,只帶了你回長安。」 「大夫人帶了馬車在半途接到我們,順利回府。」 「安王手下的護衛我全都砍了。他們會報復嗎?」 陸玉微微抬起手臂,讓繃帶繞過,「不怕,砍就砍了吧。」 「安王我沒有管,不知死活。」 至於安王死活,擇日再議。 兩人在官道搏殺,好在沒人見到。若是江展真的死在路上,陸玉打算撇清關係做壁上觀。自己回長安負傷這事恐怕壓不住。直接對外宣稱從零陵離開後與女官在官道遇到了劫匪打殺,兩人拼殺而出。 至於江展,出了淮安後就說再沒見過便是。 他如何出現在去往長安的官道上,只要問起,陸玉一概稱不知。死無對證。 若是江展沒死,算他命大。那日陸玉也殺紅了眼,神智不清醒,不知道自己下手輕重。 兩人這次捅了個平手,江展若是還活著,料他也不會蠢到指證是陸玉傷的他。他無證據,且他也在她身上留了罪證,抖出這件事兩人都不討好。 「零陵整理的文案材料已經放在書房,陛下前幾日也差人來問候過,我藉詞說你我在官道遇到匪賊,陛下送了些上好的傷藥人參,讓你靜養,待好些了上報也不遲。」 陸玉點點頭。本來冷綰不這麼說,她也會這麼說。 按理說從零陵回來陸玉應立即呈報女帝水災詳細狀況,她負傷昏厥,已經拖了幾日奏疏。 陸玉整理衣冠,囑咐冷綰休息幾日,自己去了書房。 端坐於書案前,陸玉將冊本材料整合,打開空白奏本專心書寫。門敲叄聲,陸玉從奏本中抬起頭,「進。」 陸啟滑著輪車而入。 陸王府沒有門檻。所有房門下門檻不設,均是斜坡或者平地,便是為了方便陸啟進出。 陸玉抬頭見是二哥,放下筆,上前幫他推車,陸啟擺擺手,「不用。」他轉兩下身側車輪,正好對著書案。 陸啟雙腿殘疾。但非是先天之疾。 「二哥。」 「善舟說你醒了,我去你房裡看你,正碰上冷綰,她說你在書房。」 「我沒事了。」陸玉淺淺笑笑,「讓二哥擔心了。」猶豫片刻,陸玉道,「善舟說你腿疾又犯了,有找大夫來看嗎?」 陸啟涼涼一笑,「治來治去還是老樣子。」 陸玉悲從中來,也隱晦壓下自己的雙目神色。 「你怎會傷得這麼重?長嫂把你帶回來時,臉白的沒有血色。」 「回來路上遇了盜賊,技不如人,落了傷。」 陸啟淡淡看著陸玉,「也罷,你不說我也不多問。」 在二哥面前,陸玉很少能自如的表達自己的喜怒哀樂,更多時,是以一種愧疚者的身份。擔憂自己會不會說了哪句話讓二哥傷心,擔憂自己會不會說了哪句話讓二哥生氣。 因為造成陸啟畢生需在輪車上度過的人,正是陸玉。 年少時,陸啟帶領陸玉去往春朝市祭,為祭祀而搭建的高梁花樓意外走水,厚重沉木在烈火中倒塌,陸啟為救陸玉,將弟弟推開,自己卻被斜塌下來的火木砸中,毀了雙腿。 這是陸玉一生之憾。 儘管不是陸玉直接造成,但陸玉難以將自己與這件事剝離開。如果不是救自己,二哥也不會終身殘疾。 陸啟原本在陸家叄個孩子中最為聰穎靈敏,在雙腿殘疾後性情大變,易燥易怒。且也因為雙腿的原因,不能在朝中獲任正式官職,因著陸老郡王助先祖有功,先女帝封了陸啟一個太常丞之職,掌管宗廟禮儀,但尋常祭祀等事宜並不需陸啟親自出馬布置,太常丞有銜無職權,虛職而已。 那時陸啟剛剛殘疾不久,心中也有怨,將怒火都發泄在陸玉身上。陸玉不敢和二哥在一個桌上吃飯,在院中碰到二哥繞著走,不敢出現在他眼前,府中上下也不敢提陸啟腿相關的任何事宜。 後來一年年過去,陸啟也知自己痊癒無望,不再無辜遷怒陸玉,人更消瘦也更平靜了,視陸玉做陌生人。有一回陸啟驅車離家出走,全家人大驚失色,怎麼也沒找到陸啟,全城搜捕尋找也無果。 全家人絕望之際,濕淋淋昏迷過去的陸啟被一個女子送回來,那位女子便是陸玉如今的二嫂。 陸老郡王去世那年,陸啟在空蕩蕩的院落里看了一夜的月亮。 一夜後,陸啟上書朝廷,以身懷殘軀為由難以承任先父爵位,懇請朝廷將郡王爵位授封自己親弟。 大哥陸蕭常年鎮守邊關,郡王一位需留長安侍奉帝王左右,按長幼順接,應是陸啟接位。陸啟知自己若是承位,於陸王府來說不是最佳選擇。 朝中暗流涌動,若不步步為營小心周旋,高門貴族也可在一夕之間翻覆。這並非沒有先例。 先女帝執政後期,疑心大起,清理反賊,誅滅疑犯叄族,彼時朝中人人自危。 而自己殘敗之身將處處受限,其弟陸玉最為合適。 「這次去零陵還順利嗎,還以為你會再晚些回來。」陸啟問。 「還好,用了點手段,讓他們都交代了,比預想的要快一些。」 陸啟沉默片刻,「萬事小心。」 「二哥放心。」 陸啟手撫上車輪,準備離開,陸玉上前還是想幫幫他,陸啟道,「不用,飛煙幫我改造了輪車,如今用起來很是順手,也不必多勞煩人。」飛煙便是陸玉二嫂。 他做了下示範,車輪後倒幾步,車頭靈活調向門處,「你先忙吧,陛下那邊儘快報上去。」 「我明白。」 ———— 淮安,安王府。 江展陰沉著臉,大夫將他腹上繃帶拆下換新,不敢大出氣。 這次截殺陸玉未成反被傷,江展心中不窩火還是假的。 他還是小看陸玉了。 果然,能在皇帝面前長袖善舞的人有幾分本領。可惜,這種投機之人他畢生也瞧不上。 換好傷藥,江展上衣也未穿,叫來隨侍,「給長安那邊遞信,第二封奏疏可以呈上了。」 「喏。」 「要做什麼?」 聲起人未現,江展一聽外頭人是祖母,連忙起身往門外相迎。 祖母扣了那個隨侍,問他,「站住。伯舒讓你做什麼去?」 隨侍左右為難,低了頭不敢說話。 江展近前來,「祖母安好。」 「尋常辦事而已,」他給隨侍遞眼色,隨侍慢慢退下,「祖母怎會來此?」他道,「仲昀在學宮如何,已是許久未歸。」仲昀是江展一母而出的親弟江永,尚未及加冠年歲,正是讀書的年紀。 史夫人雖古稀,華發滿頭,但仍精神矍鑠,目色清亮。 「仲昀好好的,你惦記什麼?我倒是聞我孫兒險些死於官道,便緊著趕來見最後一面。」 她上下打量江展,「我看你倒是有精神的很。」 「祖母說笑了。讓祖母擔心了。」 「我問你,你好端端的,怎會出現在去往長安的官道?忘記陛下的詔令了嗎?」史夫人言辭間有厲色,江展不敢怠慢,又不能說實話,「散心。」 「散心?」史夫人聲音高了一度,扶杖在地面點了兩下,甚是惱怒,「你當我老糊塗了?」 她知江展滿口胡話,卻也並不打算追問真實緣由,踱進堂廳內,江展小步跟著入內。 下人散去,史夫人滿面怒容,「我不管你散心還是散步,你無故在官道被打殺,陛下一定會追問,她若是信,此事可揭過。她若是不信,小事成大事,扣你個違反聖命的罪名,你又當如何?」 江展冷笑,「還能如何?受死便是,她殺我爹時說殺就殺,何況我呢?」 「說的什麼渾話!」 史夫人氣極,執杖在江展肩膀上猛敲兩下,「這話出了這屋裡便不能說與任何人聽,記住了嗎?」 江展不躲不閃,挨下祖母杖打,「沒人看到我受傷。」 他乖乖斟茶,奉於史夫人,「祖母莫要生氣,打累了喝些茶歇一歇吧。」 史夫人被扶著上座,她接過茶盞飲下,壓下心中余火。 「你爹出了那樣的事,你更應該謹言慎行。陛下沒有動淮安府上下,已是天恩。」 「我告訴你,你爹的事不要再提。」 「天子就是天子。你心中不服還是怒恨,都要給我爛在心裡。」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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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玉醒來後第二日便重整袍冠,準時朝參。 結束後,女帝留陸玉於建章宮,單獨彙報零陵貪墨事宜。 陸玉攜奏本與證據材料呈上。女帝於堂上看完後將奏本一眾擱置一旁,過目後女帝並未說什麼。只是道,「淮安王近日給朕上了兩本奏疏。」 「第一本,他告發淮安零陵縣尉與河內太守聯合貪污,也調查出了背後是蘇氏商戶吞了大頭。材料很詳盡,和你的無甚差別。他請罪,此事發生在他封地內,他也有個治下不嚴的責任。你說,我辦不辦他?」 陸玉袖手斂目,「一切由陛下聖斷。」 女帝笑笑,「他這是明哲保身呢,怕我繼續牽連他,自己先把自己抖落出去。若是他有牽扯,我也可小懲,但觀你所查,他也確未參與。」 江展本就是王侯,封地上自有官員各行其職管理地方封地,王侯收稅,坐擁萬頃良田,黃金千萬,自是瞧不上這一點點災銀。沒必要。 陸玉想,所以那晚夜宴江展布局只是為了咬她而已,不是為了掩蓋什麼,縣尉也只是順勢而上調換了帳本。 對王侯而言,只要不造反,一生榮華加身。 「第二本,他告發郡王陸玉假造天子節杖,恃勢凌人,濫用私權,請求嚴查。」 「時明,當真有此事?」 陸玉進宮之前就有準備,聞言後,跪拜於堂下,低首從袖中拿出另一本奏疏呈上。 「臣有罪。」 「還請陛下容臣辯言。」 女帝讓身邊中常侍女官接過她手中奏本,置於案上。 「你說。」 「臣南下前,有料到案件推進不會輕而易舉,便秘密攜先祖賜予家父的節杖前行,絕非偽造。臣出示節杖時並未說是陛下賜予,也掩住節杖未示於人前。零陵縣尉有所誤會,天威之下全盤托出在臣意料之內,臣也確實承了先祖賜物的福才得以查清案件真相。至於恃勢凌人濫用私權,還請陛下明察。」 先祖賜予的天子節杖只在當朝有效。杖頭龍額正中刻著的是先祖副印,所以陸玉一直包裹龍頭。 沒人敢輕易冒犯天子,無端要求面見龍顏。 她坦然承認自己的小心思,神色恭謹嚴肅。 女帝哼一聲,語帶笑意,並無追究之意。她下巴一抬,指陸玉剛呈上的奏本,「這又是什麼?」 「臣要告發淮安王江展蔑視天威,不尊天子威儀,毀壞節杖之過。」她讓宮外侍從呈上斷成兩節的節杖。 女帝看一眼後擺擺手,侍從端著漆盤退下。 「行了,我知道了。」 「你不曾將節杖示人,他懷疑假杖也情有可原。你未如他所說造假,此罪名不成立。」 「謝陛下聖恩。」 陸玉緩了緩,小心道,「蘇氏僅為商戶便能讓太守畏懼行賄,可見背後必有人相撐。官懼商戶,此前所未見。」 女帝不言。 陸玉心頭沉了沉,「陛下是否要徹查蘇氏商戶?」說是商戶,實為豪強,豪強當道下,官員也需忍讓叄分。 女帝盯著案几上的奏本,眸色隱在眼睫之下,靜若銅像。 建章宮內久久無言,眾人皆不敢出聲。 而後,女帝起身,冕服垂落,冕冠之下的垂旒珠玉隨動作發出細碎輕響,「隨我去流鯉園轉轉吧。」她步入後室,女官跟隨,為女帝更衣。 流鯉園是皇家園林之一。東臨上林苑。上林苑自先祖後期擴建,東至蒼梧,西臨西極,丹水自南橫盪而過,紫淵於北貫穿整個林苑。 女帝著一身輕袍深衣,長裾寬袖,錦紋金繡綴於上。 「之前太傅提的讓豪強移民御邊,已經讓下面去實行了,無朝廷根基的強行挪移,但還有一部分雷打不動,官員牽扯,拔除不得。」太傅名為仲子堯,女帝還為公主時就跟在女帝身邊教習。 陸玉心中清楚這部分雷打不動的豪強指誰。 陸玉跟在女帝身後,保持著一步的距離。女帝回身,「你們不必跟的太緊,我和陸郡王單獨說說話。」侍從們原地而立,待到不遠不近的距離跟上,女帝揮了揮手,示意陸玉和她靠得近些。 「你的傷如何了?」 「勞殿下掛心,已好許多。」 「出宮後再帶些藥膳回去吧,這一趟你辛苦了。」 「謝殿下。」 這會無旁人,陸玉終於道出心聲,「陛下當真要放過蘇氏嗎?」 朝堂宮中,君君臣臣。 不在其上,得片刻喘息,君臣二人亦可互訴心聲。 女帝呼出一口氣,「還不是時候。」 蘇家現以蘇雲淮為首,蘇雲淮祖父跟隨先祖打天下,是大魏初期戰將功臣,先祖未稱帝時,為結政治聯盟,娶了蘇雲淮姑姑為妾,不過蘇氏命薄,未留下子女便病逝。 到本朝,蘇家勢力未減,反而更加根深蒂固,盤根錯節。先女帝極信任蘇雲淮叔父蘇鶴安,蘇鶴安身體不佳,在朝任職期間推薦了自己的侄子蘇雲淮在朝中為官。蘇雲淮也不負所望,深得先女帝信任和讚賞。 先女帝宴駕,蘇雲淮被委以重任輔佐女帝,同時他在宮中宮外發展自家勢力,安排蘇家人任大小官職,已經屬不小的外戚勢力。 女帝望向遠處。 丹河湯湯水茫茫,穿流鯉園而過。平沙上雁,旋即驚散。 暝鴉凌亂,長安的夏即將進入尾聲,林中翠葉有將落趨像,莫名幾分蕭索意。 陸玉始終稍稍落後於女帝的步伐。她望著這個年歲比她小的陛下,單薄的肩背在夏風中堅韌而瘦小。 女帝繼續往前走,「時明,院中生出雜草影響其他花草生長,你會怎麼做。」 陸玉答,「自然是連根拔起。」 「若是拔不動呢?」 「以鋤鏟之。」 女帝再問,「土非石,終究是軟物,抵不過鋤,便可翻起內壤。若是以鋤擊石,恐難以一瞬滅除。」 「相父自協政以來,恪盡職守,憂國奉公。便是朝堂之上,百官亦臣服。小過可容,大過難尋啊。」 陸玉若有所思。 女帝握住陸玉的手,「時明,我與你一同。你在我身邊,就是我最好的劍。」 「臣為陛下,萬死不辭。」 女帝笑笑,握了握她微涼的手。 黃門侍郎來報,「陛下,蘇相求見。」 女帝淡淡道,「讓相父先回吧,我和時明還有許多話要說。」 「喏。」 不多時,小黃門又來報,低著頭,「陛下,蘇相說,等多久他都等得。想與陛下見一面。」 女帝微惑,「相父有什麼要事嗎?」 「這,蘇相未提及。」 女帝拂袖,「他願意等,那便等著吧。」 君臣二人繼續在流鯉園散步觀光,兩人倚著欄杆,女帝手心一把細碎焦黃魚食,拈起些許往池中錦鯉堆中撒去,池中燦金肥鯉爭相搶食。擺尾而來,擺尾而散。 「瞧,剛提他呢,這便來了。」 陸玉捧著魚食盒,「陛下不若先去見蘇相,蘇相立於風中,怕是……」 尾音未落,蘇雲淮於不遠處的桃花樹下行來。 民間對於蘇雲淮有「俊相」的雅稱。 蘇相身高八尺,面如冠玉,氣宇軒昂,他今日墨青玉佩懸於腰一側,與漢白玉禁步相稱,珠玉琳琅,行走間脆響冽冽。 他近於女帝身前,躬身作揖,「陛下。」 女帝眼睫未抬,「相父不是要等朕嗎,怎的入園來了。」 她將手心中所有魚食一把撒下,指腹擦了擦手心。 蘇雲淮上前一步,從懷中拿出貼身手巾。方正綢,寒梅繡,輕拭女帝掌心。 「為臣者一時不見陛下,心中恐慌。」 陸玉捧著魚食盒,微側了身,別開眼去。 蘇雲淮轉身,明明和陸玉之間有些距離,不知故意還是身形高大的緣由,肩膀輕微撞了陸玉一下,陸玉沒留神,小小後退一步。 蘇雲淮向陸玉點頭示意,「原是陸郡王也在。」 陸玉心中腹誹,裝什麼沒看見。她回禮,「蘇相。」 「聽聞郡王南下,回程被匪賊所傷。身體可還好些?若尚在服藥,還是安心待在府里養傷的好。否則過了病氣給陛下,如何是好?」 陸玉知他沒安好心,前半句以為他好心慰問,沒想到是在質問。 陸玉只聽好聽的,「多謝蘇相關心,如今已大好,還是托陛下的福,送來許多藥補。」 蘇雲淮眼眸微沉,隨即不著痕跡染上笑意。 「那便好。陸郡王身手一向了得,這次卻被盜賊伏擊。想來民間亦有能人,可與郡王一較高下。若是能收歸朝廷驅使,也是為朝出力,不費其才。」 陸玉靜靜聽著,心含怒氣。 「匪賊傷我臣卿,按律例自是該當以死罪處理。何論錄用在朝?相父,失言了。」 女帝出言駁斥,蘇雲淮深不見底的眼眸微動,低下頭顱,「是臣失言,陛下恕罪。」 本是與陸玉散心,蘇雲淮橫插而入,女帝沒了輕快心思,遣陸玉先行離開,「時明,你先回吧。」 陸玉拱手躬身,慢慢退下,將魚食盒講給隨侍,離開流鯉園。 待陸玉走後,園中只剩蘇雲淮和女帝。 蘇雲淮身邊人將披風呈上,他抖開披風,披於女帝肩上,「日暮風大,陛下不該來此。」 「若是想散心,臣亦可陪殿下。」 他身形實在高大,站在女帝身前,幾乎將女帝整個人遮住。 女帝充耳未聞,離開錦鯉池,一路沉默。 「陛下近日待我甚是冷淡,不知蘇某做錯了什麼。」 女帝淡言,「相父多慮了,朕忙於朝政,自是沒有足夠時間詔相父前來。」 蘇雲淮含笑,眸底卻是深厚的涼意,「想來陸郡王年輕有為,才貌雙全,陛下樂見。不比蘇某年歲高,容貌摧。」 說是年歲高,蘇雲淮雖已過而立之年,但也絕未近不惑。 女帝停下腳步,「相父這是怎的了,怎麼如此哀怨?」 跟在身後的侍從們漸漸退去。 蘇雲淮自女帝寬大袖袍下握住她冰涼的手,「蘇某隻願能時時刻刻見到陛下。」 女帝十二歲登基,上位七年,自去年年滿十八才正式手握權柄。但所謂還政於帝並非這樣簡單。這些年來,朝中圍繞蘇雲淮的勢力已經樹大根深,即便明面上女帝成年,蘇相還政,實則朝野中心還是在蘇雲淮身上。 常規來說帝上位便可尋妃擢王夫,但女帝登位以來,蘇雲淮把控朝政,對於王夫一事閉口不談,朝中上下提議一兩次後見蘇相不表態,也默契的不再提。 說起來女帝對於蘇雲淮是有依賴的。 「相父」並非先女帝託孤蘇雲淮讓女帝所認,而是女帝自發相認。 book18.org

貼主:a_yong_cn於2025_03_15 17:48:16編輯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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