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逐殘軍 book18.org
入夜後,江展自軍營中返回王府。一回房,房中已經放置好了晚膳。正廳後放了一盞桐木屏風,浴桶已經安置好了。book18.org
江展也不客氣,坐下就吃,鮮魚美味還有熱湯,一通秋風掃落葉,身上也發了汗,迅速食完,江展步出客房,前往陸玉房間。book18.org
他沒有讓家僕通報,徑直進了房,卻見陸玉並不在房中。來打掃的家僕見江展在此,略略驚訝。至少也得讓人通報一聲再進自家殿下房中才是。book18.org
江展直接問,「你家主人呢?」book18.org
「殿下正在書房。安王殿下若是想見殿下,奴可通傳殿下。」book18.org
「不必了。」江展拂袖,手背於身後,直奔書房而去。book18.org
家僕悄悄抬頭望,心道這人可真是豪橫。便是天大的救星也沒什麼禮儀,在別人家裡跟在自己家裡似的,沒個形狀。book18.org
書房門叩響四聲,陸玉從案前抬頭,正要說「進」,房門不請自開。book18.org
「找了你一圈,原是在這裡。」book18.org
陸玉道,「正好,我也有事要找你。」book18.org
江展挑眉,趺坐而下。book18.org
陸玉將輿圖展開,「我觀輿圖地勢猜測江衡所逃之處,北邊有河流阻擋,他便是逃也只能從這東南西叄處帶兵離開。我們需兵分叄路追擊。今日孟懷也來和我講了下當日收編情況,我們雖收攏桂陽軍大部分軍力,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江衡帶走的兵力仍不少,你我二人的兵力分成叄路會太分散,人數不占優勢。正面出擊恐不敵。」book18.org
「而且若是他的援軍與他匯合,追擊不成反被包,我們的軍隊會很吃虧。」她有些遺憾,「若是那日能追上就好了。」book18.org
她觀江展神色,「你不著急嗎?」book18.org
江展只是微微一笑,「他跑不了。」book18.org
「我帶來梁陽的洛陽軍只是一部分,剩餘人手已經分布好,就等江衡落網了。」book18.org
原來他早有準備。怪不得她一醒來江展並沒有急著和她共商追敵之事。江展雖然傲慢無恥,但在正事上還是很果敢決然。book18.org
陸玉收起輿圖,「你既有準備,那我便不多言了。」book18.org
守梁陽一事為陸玉作為魚都郡郡王的分內職責,現在叛敵已驅趕,且天子也授命江展為這次九王之亂的總指揮,追擊之事陸玉恐再出面不妥。book18.org
江衡勢衰,她若是出面擒之,如那日江展所言,恐有爭功之嫌。book18.org
「我可借你叄千梁陽軍,助你追擊。」book18.org
梁陽幾戰打下來,所剩兵士已不多。城中還需休養生息,百姓已經不能再承受失親苦痛,梁陽軍隊還需要招兵再建。book18.org
於私心而言,江展既已有後手對策,陸玉不想過多消耗自家的兵員了。這叄千軍,也是報答江展解圍之恩。book18.org
燈火照進江展眼眸,映得他眼睛雪亮有神。book18.org
「我不缺你這叄千兵。」book18.org
他既然這樣說,陸玉也放下心來。book18.org
「不論如何,這次多謝你。」book18.org
江展不在意,「你今日已經謝過一次。我的恩都是要還的。別以為用你那個破浴桶就想糊弄過去,想得美。」book18.org
陸玉就知道,他嘴裡吐不出什麼好話。book18.org
她道,「你打算什麼時候追擊?」book18.org
「等天子來信再說吧。」book18.org
陸玉不解,「為何?」book18.org
他懶洋洋道,「得讓江衡跑一跑,給他點希望。否則逼得太緊,困獸猶鬥,我們也不易取下。」book18.org
他和江衡一樣,都擅打心理戰,江衡那次金銀勸降也是同樣的道理。book18.org
陸玉認真聽著。果然,兵者,詭道也。能取勝,無論用何方法。book18.org
油燈燭火爆出細微火花聲,火苗晃了晃。陸玉臉龐在燈火下柔暖透瑩。book18.org
江展勾一勾手,示意陸玉靠近些。book18.org
陸玉不明所以,還是配合的向他那裡稍微傾了傾身子。book18.org
「你那日阻攔我殺江衡,還沒找你算帳呢。我會告到御前的。」book18.org
又開始了。book18.org
陸玉後傾身體,沒理他,眉眼輕低,兀自翻閱竹書。book18.org
「你是不是覺得我真的不會殺你?江衡我會殺,你……」江展幽幽輕言,嗜血冷漠的秉性時而掩飾,時而張放。沒有鎖鏈的獸,不受馴。book18.org
他打量月光下陸玉沉靜的面目,嗤得笑了。「其實我……」他歪了歪頭,將她從頭看了個遍。book18.org
不知他在笑什麼,也不知道他要說什麼。book18.org
陸玉知曉自己和一個瘋子相對,但並不是每次以瘋攻瘋才有用,有時以正常狀態應對,瘋子也會覺得無趣。book18.org
陸玉卷了卷文書,「對了,你來找我有什麼事嗎?」他一來,她先將自己的事道出,他自己也沒提。book18.org
「啊,對,找你是想和你說……」book18.org
「我房內的浴桶挺大的,咱倆擠擠還是能用的。」book18.org
……book18.org
江展自然是被陸玉驅逐出書房。book18.org
入夜後,府內庖廚燈火通明。幾個灶共同起火,為淮安王燒熱水沐浴。侍女將府中的皂角澡豆翻檢出來,毛巾浴袍等一應沐浴用品盛好盤,端去放在淮安王房中。book18.org
江展正要解衣,身旁站了兩位男僕從。他斜覷一眼,「站這幹嘛?」book18.org
「府中侍女不方便侍外男,我等服侍殿下沐浴。」book18.org
江展將外衫解下,搭在屏風上,「不必了,我自己來就行。你們出去吧。」book18.org
「喏。我等在門外候著,每隔一刻鐘會進來添水。殿下若有差遣,喊我們便是。」兩位家僕退下。book18.org
兩人退出房間後,對視一眼,一人守在門外,一人離開,前往陸玉房中。book18.org
「殿下,」僕從拜了一拜,「淮安王已入浴。」book18.org
「他沒為難你們吧?」book18.org
「尚未。」book18.org
陸玉點點頭,「行,他要什麼儘量滿足他,不是太過分就行。」book18.org
「喏。」book18.org
江展既然已經泡上了,那她也放心去洗了。book18.org
府內能用的沐浴清潔用品都給江展送過去了,陸玉只能單用熱水泡。儘管這樣,也是很滿足。連日膽戰心驚,又加上身負傷不能碰水,陸玉也是好久沒正兒八經洗過澡了。book18.org
脫去衣衫踩進浴桶里,陸玉收了收腳,溫度稍燙。陸玉摸了摸胸口的箭傷,已經完全癒合了,通紅的疤上長滿新鮮微凸的皮膚肉。book18.org
陸玉坐在入桶的木台上,用腳踢了踢水,感覺差不多了,才將整個身體泡下去。book18.org
熱氣撲面,身體沉浸在熱水中,將筋骨積壓的緊繃的不適感一掃而光。book18.org
今日和江展在書房確定了追擊一事,現下也沒什麼可擔心的了。book18.org
女帝來信大概不會拖太長時間,屆時江展會帶兵離開,天子可能會召她會回長安,梁陽復甦的事宜就只能壓在酈其商身上,臨走前,她打算和酈齊商再商討下樑陽後續重建的事宜。book18.org
還有先帝宗廟,進度已經停滯許久,若要重開,還需朝廷補款。挪用廟銀的事還需和天子及時稟報。book18.org
這麼一想還是有不少事。陸玉深深嘆氣,捏了捏眉頭。book18.org
「何事這般愁怨?」book18.org
陸玉一凜,「誰?」book18.org
「還能是誰,你的大恩人。」book18.org
隔著霧氣和屏風,陸玉一時沒看清外頭的人。book18.org
外堂,江展著一身濕漉浴袍,鬆鬆扎了系帶,一步步靠近內堂。book18.org
「不想和我同浴,自己偷偷洗。這是待客之道嗎?」book18.org
穿過重重垂簾和熱水氤氳的霧,江展慢慢地步近,卻也一步不停。book18.org
陸玉出聲,聲如碎冰冷冽,「別過來。」book18.org
他輕笑,眼眸深深,「便是過來,你又當如何?」book18.org
「嗖——」冷弩急促而射,釘在江展腳前一指距離。book18.org
他再行進一步,「嗖嗖嗖——」弩箭叄支齊發,自上而下擋住他的去路。book18.org
江展抬頭,冷綰蹲在房樑上,端著弩瞄準了地面上的他。book18.org
他冷笑,「洗個澡還這般謹慎,你在怕什麼?在掩飾什麼?」book18.org
「防的只是你這般的無恥之人。」book18.org
江展攏了攏肩上微卷的濕發,「也罷,來日方長。」book18.org
他隔著屏風望她一眼,兩人目光短暫交錯,江展攏了攏衣襟,負手離開。book18.org
江展離開後,陸玉又安心泡了一會,險些在浴桶里睡著。起身後身子鬆快許多。不多時,服侍江展沐浴的兩位僕從悻悻然過來請罪。book18.org
「方才淮安王將我二人支開,一人去取水,一人倒水,我等不知安王趁機離開……」book18.org
她派兩人盯住江展就是怕他又起興生變故,果然那人還是本性難移。幸而她也早有準備。book18.org
「沒事了,你們下去吧。」book18.org
夜涼月皎。book18.org
窗外飄起瑩瑩小雪。book18.org
————book18.org
霽雪日出。book18.org
梁陽各處皆鋪了一層層薄薄雪跡,在晨色下凜凜生光。book18.org
長安來的斥候於次日清晨抵達梁陽。book18.org
女帝有詔,命洛陽軍追擊桂陽軍,活捉桂陽王江衡回長安。郡王陸時明攜軍同行,以助淮安王。book18.org
江展陸玉接詔。陸玉又寫了一封信報平安,拜託長安斥候回長安時送於陸王府中。book18.org
陸玉猜的果然沒錯,按女帝的性子一定會提江衡回長安的。且女帝強調陸玉助江展,其實是有讓陸玉跟著蹭軍功的意思。book18.org
詔令已下,二人休整各自軍隊,全軍待發,直取桂陽軍,拿下江衡。book18.org
休整一日後,二人各做準備,梁陽這邊酈其商留下守城,兩邊精裝重騎就緒。book18.org
浩浩蕩蕩大軍出發,長龍般自梁陽城中而出。 book18.org
(四十)夜帳行 book18.org
與此同時,全國各地,大魏軍開始反攻。book18.org
江展在當日大敗江衡後,迅速將消息遞放到各處,營造江衡落敗狼狽之相,動搖叛軍軍心,擾亂叛軍判斷。book18.org
而後原本要去接應江衡的汝陽王因江展帶軍挖斷道繞路,於林中中了江展部下的埋伏,損失慘重,汝陽王帶了幾十騎逃走,大部分反軍被絞殺在密林中。book18.org
濟北地區,濟北王聞江衡敗訊後按兵不動,曲周侯派兵駐紮在對方營地二十里處,每日搦戰挑釁,終於引出濟北王相戰,對方軍心鬆散,迅速潰敗,曲周侯占領對方營地,活擒濟北王。book18.org
山東地區,渤海王仍勢盛。山東地區前身是春秋戰國時期老牌國家齊國,兵強物豐,渤海王非凡人,沙場經驗豐富,有猜到江衡大敗或有造勢之嫌。仍意志堅定,派出叄支騎兵,前去與桂陽王匯合,接其入齊。book18.org
將軍夏侯顯也以剛猛打法著稱,與渤海王纏戰多日,仍不分勝負。book18.org
膠西王年輕無甚經驗,雖有蘇相相持,但蘇雲淮終是文臣,干戈一事趨於保守求穩,死守滎陽,固守城中。直到江展的探子來報,才獲知汝陽王已撤兵,攜城中兵力一舉端掉汝陽王在當地的營地。book18.org
膠西地區危機解除。book18.org
————book18.org
一行人跟隨江展的指揮行進,一路向北。book18.org
這和陸玉那日在書房和他談的不太一樣。北路有河流阻擋,原本陸玉以為會從東南西叄個方向分頭追擊,和已埋伏好的洛陽軍匯合。book18.org
江展騎馬在前頭,眉眼一股子智珠在握的傲氣。book18.org
陸玉打馬向前幾步,與他並轡而行。book18.org
「為何走北路?」book18.org
江展側眸,輕輕瞧了她一眼,嘴角勾起笑意,「因為江衡會走北路。」book18.org
「你就這麼肯定,萬一他沒這麼走呢?」book18.org
「我讓他走北路,他就得走北路。」book18.org
江展早有準備。book18.org
埋伏好的洛陽軍分別在東西南叄處駐營地插旗,造成人多之勢,江衡帶殘兵是不可能正面和叄路「大軍隊」拼殺的。陸玉說的對,叄路分軍是會分散兵力的。所以江展一開始就算準堵死這叄條路,逼退江衡,那麼江衡就只能被迫走北路。北路崎嶇,算時間,江衡在其他叄路吃癟繞路,再倒回來,這兩天也差不多快到北邊的流河了。book18.org
江展沒有和陸玉正面解釋,陸玉也不想過多干預,總之,既是相助,配合他就是。book18.org
大軍連趕一天的路,中間只有中午的時候稍作歇息,起灶做飯,吃完後繼續趕路。看更多好書就到:da oha ng.w orkbook18.org
冬日天黑的早,日垂月出,天蒙蒙下,藍黑色籠罩密林之中。寒風天凍,猶有繚亂獸鳴陣陣。book18.org
江展揮手示意停軍,原地駐紮歇夜。book18.org
眾軍紮營,撿柴,支火堆架鍋灶。book18.org
火把點亮,將漆黑夜幕照明。book18.org
深林中過夜恐會有野獸襲擊。江展布置下去,分上下夜兩撥人看守營地,火把要保持徹夜明亮。book18.org
雖是兩支軍隊暫時合做一支,但自家士卒也只管自家殿下,各自為自己的殿下扎帳篷。book18.org
陸玉江展的帳篷各自一處,但也默契的離得很近。若是生事故,兩位殿下還能彼此商量,更方便些。book18.org
吃飯時兩人各在自己營帳里吃的,紮營後兩人也沒說什麼話,手下人也謹慎,自家上司間交流不多,沒有特別的事,也不和友軍相聊。book18.org
寒夜下小蟲稀疏,圍著火苗撲簌。book18.org
終究是追軍,不是兵臨城下那般的壓力。大家心態平穩,又因為各自的王不對付,大家吃完飯後很快都入帳休息。book18.org
幽靜深林下,圍在營地一圈的火把噼啪燃燒,篝火堆熊熊,爆出火花聲。守夜士兵不時往其中添柴,以防火堆滅下去。book18.org
陸玉今日在帳中歇息後格外累。果然,高壓狀態下人驟然鬆弛下來後,稍微累一些就會放大本能承受的疲憊。book18.org
陸玉一爬上行軍榻,很快酣然入夢。book18.org
陸玉做了一個很長的夢。book18.org
夢裡四季如春,她在爬樹摘果子,那果子很奇怪,是一種形狀長條的果子,頭微大,摸起來有黏黏的感覺。她身上沉重,明明是她趴在樹上,不知為何有樹壓在身上的滯重感。book18.org
陸玉手裡還在拿著那個形狀奇異的果子,胸口卻越來越不舒適。好像有些喘不過氣了,她動了動,被什麼給困住了。book18.org
「呃……」book18.org
身下人深喘一口氣,江展盯著她的臉,抓緊了她的手。book18.org
「呃……」陸玉終於承受不住,呼吸不通,自夢中沉沉醒來。book18.org
帳內灰濛濛,但有外頭的火光透進,陸玉一眼便看清壓在自己身上的人。book18.org
陸玉大怒,壓著聲音,「你找死!」book18.org
江展沉沉地笑了。微啞道,「噓——小聲些,我還沒出來呢。」book18.org
「給我弄出來,就放過你。」book18.org
陸玉當即翻身壓住他,抬手要去拿劍,但是手腕被他握在手心裡,滾燙手心如火,幾乎要灼傷她的手腕。book18.org
江展舒適哼了一聲。「別摸劍了,我給你撂案上了。」book18.org
陸玉怒極,空著的那隻手直接掐到他脖子上。book18.org
「你以為我不敢殺你,真以為只有你可以任意妄為?」book18.org
「哈……啊……」江展張著嘴,攥緊了她的手上下摩挲他的莖根。他並沒有反抗她的扼喉,借著她掐他脖子的力度,近乎兇狠的用陸玉的摩擦自己的陽具。book18.org
身體的快感與窒息感糾纏,詭異而浪蕩。book18.org
月光從薄帳上透進,照在江展臉上。他幾乎迷戀地纏著陸玉的滿是怒意的眼睛,借她的手墜入深淵。book18.org
寒冬臘月下,他偷進帳中。或許也不算偷,在他看來,只是光明正大的進。book18.org
江展上半身衣衫扔到地上,將陸玉的手伸進他的綢褲內,一遍遍撫慰他勃起漲大的淫根,他連靴子都沒脫,貼著她的身體蹭著。book18.org
陸玉慢慢鬆了手。她不能真的掐死他。他也不會因為她掐他而停下要做的事。book18.org
陸玉揚手打了他一個巴掌。book18.org
江展躺在她榻上,用舌頭頂了頂被打的那半邊腮,眯眼笑,「小點聲,不怕被別人聽到?若是有旁人進來,我便說是你深夜將我拖進帳內,欲對我行不軌之舉。不信你試試,他們是相信衣衫不整的我,還是衣衫完整的你。」book18.org
「呵呵……」他笑的瘋狂而快活。book18.org
「我不碰你。等下面出來了我便放過你。」book18.org
陸玉右手濕漉漉黏糊糊,冷冷道,「已經出來兩回了。」book18.org
江展挑眉,「哦?原來你感受到了……呵呵……」book18.org
「還不夠啊……」他呼氣粗重,翻身壓下陸玉,嗅聞她的脖頸。「我不碰你,你得碰碰我,讓我舒服了才行……」book18.org
「你不碰我,偏讓我碰你,欲行不軌者偏讓他人對其行不軌之舉,是否精神失常?」book18.org
江展低低地笑,胸腔隆隆震動。book18.org
「呵呵……瘋狗就是這樣的,隨地亂咬,隨地亂射……在他想留的地方,留下想留的東西……」book18.org
兩人距離很近,江展把目光慢慢移到陸玉的嘴唇上。book18.org
「你敢。」陸玉眼如寒刃。book18.org
江展眼仁一亮,「你在想什麼?難道你想讓我……」book18.org
「呃……」江展險些沒控制住,身體壓制著陸玉一頂,「捏這麼狠,想要我的命嗎?」book18.org
陸玉身體一緊,大罵,「淫蕩。」book18.org
江展笑得分外喜悅。book18.org
手上的濕黏延伸到手腕,陸玉皺著眉,避過他灼熱的目光,看向帳頂。book18.org
「呃……」江展長長舒一口氣,將陸玉的手放開。book18.org
他撈過她沒髒的那隻手,扣緊她的身體,鼻尖從她的脖頸滑到肩頭再到手腕。book18.org
月光如玉。book18.org
淺薄光影下,江展眯著眸子,忽而注意到她的手腕上有一道淺淺牙印。book18.org
「誰咬的?」看牙口不像小孩子。book18.org
他不提陸玉都忘了。這是九王之亂前,她在房中殺的那人留下的,那人叫……審衡。book18.org
「與你無關。」book18.org
江展如潮快感迅速退卻,眸色漸趨冷靜。book18.org
他猛然將虎口塞進陸玉口中,將她的頭掰到一邊,在她露出的大片頸子皮膚上狠狠咬下。book18.org
「唔……痛……」陸玉屈膝狠狠踹過去,江展龐大身軀摔落榻下。陸玉彎身撿起地上他散亂的衣衫擦了擦手,扔到他身上。背過身去,睡覺。book18.org
可江展並沒有走的意思,陸玉身邊一沉,江展也爬了上來,舒展了下身體。book18.org
「同儕間同吃同睡,郡王應該不介意吧。」book18.org
臉皮甚厚。book18.org
一夜安寧。book18.org
晨光入帳,躺在榻上看,隱約能看見帳頂積的點點露水。book18.org
江展醒過來,揉了揉眼睛,歪頭看,身邊空無一人。book18.org
她起這麼早。book18.org
早晨的風有些急,吹拂帳簾,湧入寒風。book18.org
江展清醒了些,起身穿衣。book18.org
出帳後,望了一圈,沒見到陸玉。江展整理下衣袖,坐到剛熄的火堆前,和將士們同飲白粥。book18.org
「殿下,這麼早。」兵士們和他打招呼,江展一一點頭,「冷,睡不著。」book18.org
白粥冒著熱氣,飄繞在眼前,江展眨了眨眼,看到不遠處陸玉從自己帳中出來,看起來剛剛洗漱完。book18.org
洛陽將往江展身邊湊了湊,給他又添了半碗粥。book18.org
「殿下,郡王……怎麼會從你的帳里出來啊。你今天早上,怎麼從他的帳里出來啊?」book18.org
其他人也挪著屁股湊近了,豎起耳朵。book18.org
「走錯了。」江展望一眼那邊的陸玉,她和女官往後面領飯去了。「昨晚一進帳,嚇了我一跳。就把營帳讓給他了,我去他那邊歇的。」book18.org
洛陽將憤懣不已,分外鄙夷,「什麼人吶,自己屋還能走錯了。」book18.org
「是啊,什麼人吶。」江展附和。 book18.org
(四十一)戰之罪 book18.org
拔營後,兩軍繼續行進。book18.org
陸玉江展二人並行,中間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book18.org
行至中午,還未見河流,卻已能聽見潺潺流水聲。book18.org
前方嘚嘚馬蹄聲急促,是洛陽斥候。book18.org
斥候下馬行拜,「殿下,卑職循著一路而來的痕跡,林中在我們之前已經有大量馬蹄腳印,觀泥土乾涸程度時間不長。再向前,有篝火殘堆。若是不出意外,桂陽軍軍隊這會應該快到河邊了。」book18.org
要想過北邊,江衡只能攜軍隊渡河。book18.org
如江展所料,時間正正好。book18.org
江展笑一聲,「諸位,叛軍就在前方,取江衡人頭,進功加爵!」book18.org
洛陽軍振奮,「殺!殺!殺!」book18.org
陸玉冷言提醒,「淮安王別忘了,陛下要的是活捉。」book18.org
江展未理會,執矛策馬而出,林中大軍隆隆行向河道。book18.org
陸玉擰著眉打馬跟上。book18.org
這人令不進心,實在難受牽制。book18.org
一路顛馳,卻見前方突然停下來,陸玉忙勒馬,前進幾步,「怎麼了?」冷綰上前看調馬頭回來,「前面路斷了。」book18.org
陸玉騎馬到前面,果然,幾米寬的深坑,像是新挖開的,泥土都是新的濕的,積圖堆到邊上,隆起小山一般。book18.org
「會是桂陽王所為嗎?」她看向江展。book18.org
江展眼色深如潭,「他恐怕沒心思挖坑斷道。」book18.org
他環視一圈。林中靜靜的,只能聽到水流聲。book18.org
「繞道。」book18.org
兩軍繞開泥坑,只能往更崎嶇的密林道。小道不好走,甚至稱不上路。沿路都是被砍斷的半枯半綠的荊棘。book18.org
江展勒馬停了停。陸玉也覺出不對了。book18.org
這條小道,已經有人走過了。砍斷的荊棘就是最好的證明。book18.org
江展勒馬後退,「往後撤!」book18.org
「嗖嗖嗖——」林中急起刀兵。暗箭起,打亂江展陸玉的隊伍。book18.org
緊接著,一隊騎兵從坡上急馳而來,長刀長槍橫掃。他們人數很少,借著騎馬的優勢,幾進幾出,將洛陽梁陽的密集步兵頃刻間打散,被亂刀砍死的死做一團。book18.org
陸玉大喊,「都別亂!」book18.org
江展衝進對面的騎兵團,一挑叄,長矛刺、掃、撥,一番交手下來,對面實力不俗,不是普通騎兵。江展認出他們的兵服服飾,「你們是齊軍?」book18.org
對面不說話,也並不死戰,繩索繃緊的聲音細微的傳進江展的耳朵,他猛然拉起馬韁,駿馬嘶鳴著揚起前蹄,下一秒,馬前蹄處兜起帶刺索網,兜了個空。book18.org
濃煙起。book18.org
陸玉陡見後路被堵,「江展,不要纏戰,他們是要拖住我們!」book18.org
密集火光迅速從四面八方撲過來,而齊軍騎兵借著提前布好天羅地網的優勢迅速從坡上撤離。book18.org
「步兵所有人將水源倒在自己身上,隨我衝出大火!」book18.org
騎兵撤離的路線反而給江展提了醒,他揚矛割斷帶刺索網,劈開路,帶領大軍奔馳著逃出火光包圍圈。book18.org
背後密林濃煙滾滾,愈燒愈大。book18.org
奪命逃竄後,眾人瘋狂喘息著。而江展不允許就地歇息,兩軍隨即直奔流河。book18.org
遠遠地,江展望到上坡的流河,他點了一支小隊,「你們,順著上游順水渡到對面截擊,其他人,跟我去下游。」book18.org
齊軍拖延他們就是為了給江衡渡水的時間。江衡按最近的道路只能從下游渡河。book18.org
果然,疾馳到河邊,河邊全是丟下的爐灶火堆,還冒著煙。book18.org
此時江衡已在河中,江展下馬,「所有人,渡水!」book18.org
河水及胸高,在水中跋涉,不論是馬匹還是人,比起在陸地減慢許多。book18.org
冬季河流刺骨,流速也不穩定。就在江展陸玉兩軍渡河的過程中,竟然可以撞到被淹死的新鮮的桂陽軍屍體。book18.org
江衡一路逃竄,行至流河這裡,兵士已經不剩多少了。book18.org
被叄路洛陽軍所懾,大部分兵要麼逃走要麼就地偷偷投靠洛陽軍,原本望不到頭的士卒長龍早已不成型。book18.org
又遇糧草缺失起內訌,深夜趕路累死的凍死的,江衡身邊兵卒已不到百人。一路上原先和幾方聯繫的斥候不斷來報四面大敗之勢,江衡力乏心疲。book18.org
成敗一瞬。兵敗如山倒。book18.org
凍僵的軀體從河中爬上岸,所有人已經筋疲力竭。book18.org
小將打開水袋,給江衡遞過去,「殿下,喝點水吧,這些是溫的。」book18.org
江衡麻木地轉頭,只是輕輕搖了搖。book18.org
而上岸不足片刻,喊殺聲起,江展安排的人突起,立時看到江衡上岸的隊伍,砍殺向江衡與其殘部。桂陽軍兵氣已不足,竭力抵擋,很快大多人死於洛陽軍之手。book18.org
江衡感到眼前模糊。book18.org
馬蹄陣陣,齊軍騎兵趕來,一陣廝殺,將不多的洛陽軍剿滅。book18.org
而與此同時,江展帶領的大部隊已經將要上岸了。book18.org
騎兵首領分出一匹馬牽到江衡面前,「殿下,渤海王命我等接殿下入齊,殿下快快上馬吧!」book18.org
而身後,江展的聲音已經清晰地傳上岸,「江衡,束手就擒吧。」book18.org
兩軍拖著水很快上岸,殘兵敗將只靠一小支騎兵支撐,如何敵得過士氣正盛穩操勝券的洛陽梁陽軍?book18.org
最後幾個人將江衡護在身後。book18.org
誰勝誰敗,已不言而喻。book18.org
「呵呵……」江衡笑起來,蒼涼薄風下將他的笑聲掩埋。book18.org
他撥開保護他的人群,站到他們身前。「諸君,我已至末路。」book18.org
「拿了我的人頭,去魏廷邀賞投誠吧。」book18.org
「殿下,渤海王還在支撐您,留得性命在啊。我等以命相阻,殿下乘馬速逃往齊或有一線生機!」book18.org
江衡目光緩緩看向遙遠的南方,那是桂陽所在的位置。book18.org
「我無遺憾,天亡我矣,非戰之罪也。」book18.org
他猛然拔出刀來,刎向自己頸項,「噹啷……」江展抬手一箭,將江衡手腕射穿,血涌如注,他手中刀刃無力落下。book18.org
頃刻間軍動,連搏殺的機會都不給對方留,江衡部下奮力抵抗,很快被壓下,以死示忠。book18.org
「為什麼,連自殺的機會都不給我……」book18.org
悽愴問天,朽枯敗葉殘落。風蕭水寒,孤雲掠影,冰雨瀝落而下。book18.org
……book18.org
————book18.org
江衡被一路押送至長安。book18.org
為中途不出意外,陸玉派人短暫回了一趟梁陽,拉出一輛囚車,將江衡監禁在裡面。book18.org
江衡手腳縛上了鐵鏈,為防他咬舌自盡或是撞柱自盡,江展派人攜帶創藥全天監視江衡,並且在他嘴裡塞上布團,只在吃飯時取下。book18.org
……book18.org
長安將要近在眼前了。book18.org
進長安前的最後一夜,連日奔馳,抵達一處驛站。江展終於允許大軍開懷暢飲。驛站酒水存貨遠遠不夠供應偌大的軍隊,將士們將酒倒進水缸里,一同取用也是共飲。book18.org
江衡囚車在光影之外。四個人圍了四面,監守著他。book18.org
他靠在囚車柱上,望著月亮。book18.org
有聲音靠近囚車,江衡眼珠動了一下。book18.org
陸玉抱著一個長包裹,將包裹在江衡面前打開。book18.org
江衡拖著身體爬過去,鐵鏈琅琅作響。book18.org
是他的古琴。book18.org
那日江衡部下全部被殺死,兵器古琴水袋僅剩的糧草全部收歸江展。book18.org
他嘴被堵著,說不出話。book18.org
陸玉只是沉默著,把古琴側著伸進了囚車裡。book18.org
江衡惶惶然抱住古琴,垂下了頭。book18.org
陸玉看不清他的表情,背過身去。只聽得些微的嗚咽,很輕很輕,散入寒風中。book18.org
……book18.org
盛大的迎禮從長安北門排到南門。book18.org
一入長安城門,百姓歡呼相迎。萬人空巷,慶祝這場險些撬動半個國家的最終勝利。book18.org
百姓仰望英雄,唾棄背叛者。囚車進城前被黑布遮蓋,以防百姓做出過激行為。儘管如此,百姓對驚動顛覆他們正常生活的逆賊恨之入骨,爛菜爛雞蛋甚至還有泔水,盡往囚車上發泄。book18.org
陸玉在前頭慢馬而行,江展笑著和民眾擺手打招呼。book18.org
一夕王侯一夕囚。book18.org
「郡王為何神傷?」江展餘光瞥到她的臉。陸玉搖頭,「無甚。」book18.org
女帝親臨北門,迎接兩位強將,入常樂宮,設宴為二人及前幾日抵達長安的曲周侯蘇雲淮接風洗塵,並置酒大饗士卒。book18.org
女帝知諸將疲乏,又身負甲,並未將夜宴進行很久,飲足飯飽後很快散席,批二人及其眾下兩日假期休歇,再來朝受賞。book18.org
宮門外,兩輛馬車各停各的。book18.org
陸玉先行出宮來。book18.org
陸啟在馬車上一直掀著帘子,見到陸玉後,「時明!」book18.org
陸玉回神。多日離家又從環生險象中艱難脫身,此刻見到家人,分外欣喜。book18.org
「二哥!」book18.org
陸玉冷綰二人上車,車夫策馬,啟程回府。book18.org
江展在宮中路上和手下將領聊了一會,出來的晚,一出來,就見江永急切上前,「兄長。」book18.org
江展摸摸江永腦袋,「感覺又長高了。」book18.org
「祖母呢?」book18.org
「已歇下了。」book18.org
江展點點頭。book18.org
兄弟二人上車,江永道,「方才看見了陸府的車。」江展半眯著眼,有些困,「嗯,怎麼了?」book18.org
「我知曉他與你同捉了江衡,但是這樣豈不是要與你平分軍功。」book18.org
江展睜開眼。book18.org
他如何不知。陛下說是讓陸玉協助,其實陸玉在不在意義都不大。book18.org
他拍拍江永的腦袋,「這些你就別管了。好好讀書。」book18.org
通往陸王府的馬車裡。book18.org
路上陸啟一邊問陸玉這些時日如何過來的,陸玉長話短說。陸啟夸善舟,這次多虧善舟報信。今晚本來善舟要一起來接陸玉,小孩子熬不住夜還是睡下了。book18.org
驟然鬆懈下來的身體和心理,回府後陸玉連澡也沒洗,倒頭便睡。book18.org
一覺醒來,已是第二日中午。book18.org
府中僕從知陸玉疲乏,提前燒好了熱水,陸玉泡透身體,神清氣爽。侍女將膳食送上,好豐盛的一桌。炙肉燉鴿鯽魚湯,冬葵炒肝炮豚鍋,儘管昨日在宮中已吃過,但昨夜之味早已忘卻。不如家中珍饈小宴。book18.org
陸玉叫來冷綰,二人共食。book18.org
飯足陸玉去了書房,還沒坐穩,就聽見善舟連聲喊,「叄叔……叄叔……」book18.org
「我在這呢。」陸玉在書房喊,善舟聞聲而來。book18.org
「叄叔!」女童與一隻體型龐大的海東青撲進陸玉書房。一個撲進陸玉懷裡,一個落在陸玉肩上。 book18.org
(四十二)江陰侯 book18.org
海東青似乎長得更大了。這種兇猛強健的鷹隼長得特別快。book18.org
它頭頂頂了一隻赤珠小冠,甚是神氣。book18.org
當時出發去魚都前,善舟送的這隻睜不開眼的「小灰鴿」成了她遞出消息的關鍵。book18.org
「叄叔,你嚇死我了……我可是救了你,你要怎麼謝我。」book18.org
「小灰特別厲害,娘說可以不吃它,它是咱家的屠耆。」book18.org
「什麼凸起?」book18.org
「功臣啦。」book18.org
善舟擠到陸玉懷裡,「這次回來你不會再出門了吧。」book18.org
「唔,短時間內應該不會了。不過還是要看陛下的意思。」book18.org
善舟好養一些小動物,但是海東青這種體型的鷹隼不是尋常集市能賣的。book18.org
陸玉伸臂,海東青乖巧順著她的肩膀跳到陸玉的手臂上。海東青低下頭,陸玉摸摸它的腦袋。book18.org
「善舟,小灰你是從哪弄來的?」book18.org
善舟擺弄案上的竹筆,用毛尖搔海東青的毛腿。海東青「咕」了一聲,擺了擺頭。book18.org
「二叔母給我抓的呀。」book18.org
說起來,陸玉的兩個嫂嫂都不是大戶人家的女子。出身皆平凡。book18.org
長嫂壺金兒是一名普通的山水郎。所謂山水郎即是遊歷山水的畫家。她父母早逝,與長兄的姻緣起於陸蕭某次受傷,在山中被壺金兒所救,山中時日不長,卻讓兩人定下情來。最開始,老郡王是不同意陸蕭與壺金兒這門親事的。book18.org
壺金兒身份不求顯赫,卻連基本的門當戶對都不是,像陸府這種身家,總要與門楣相當的人家聯姻以保朝中地位,應付朝中突變的局勢。而壺金兒對陸家而言,完全沒有任何助力。book18.org
陸蕭當時將人接到了長安,卻也被父母攔下,二人不得相見。book18.org
後來一件事迫使老郡王不得不同意。book18.org
壺金兒懷了善舟。book18.org
生米已煮成熟飯,傳出去陸府已沒臉面立足長安。就這樣,陸蕭以隆重周禮將壺金兒迎娶進門。book18.org
老郡王生前是不怎麼喜歡這個兒媳婦的,對壺金兒頗有防範,且壺金兒自小學畫出師後多遊歷山水,並不以大魏繁雜禮節為重,對於高門高戶的諸多禮節總是心不在焉,不是大家閨秀,也不是尋常知禮女子模樣。book18.org
生下善舟後,壺金兒也不是那種悉心照看孩子的母親,將孩子丟給家中人,時不時出門遠遊,回來後帶來一筐的畫卷,都是她眼中山水,灑於紙箋之上。book18.org
隨性而無畏。book18.org
二嫂飛煙與二哥陸啟的姻緣,則是飛煙自己求取的。book18.org
那時飛煙將陸啟從生死邊緣救回,老郡王夫婦甚是感激,願以豐厚酬禮答謝飛煙,飛煙卻只是搖搖頭,表示什麼金銀財富都不要,只想做陸啟的妻子。book18.org
老郡王夫婦愕然。book18.org
長子的婚姻已經不在掌控中,次子雖身殘,但以陸府地位也可給陸啟找一門好姻緣。左右猶豫之際,陸啟出現,同意飛煙的要求。book18.org
陸啟當時已無生志,飛煙圖他的身份他明白也不過是想要過得更好,比起可花盡的財銀,身份才是買不來的。自己死後,飛煙即便是寡婦身份,仍可以陸啟遺孀身份再嫁他人,自己能給予她的也就只有這些了。book18.org
陸啟以身相許,答謝自己的恩人。只以為自己或許有哪一日便不想活了,離開人世。沒想到兩人陪伴多年,陸啟在飛煙的陪伴下漸漸脫離死志,與長兄叄弟共同撐起陸府。book18.org
飛煙下水爬樹不在話下,人也跳脫,原本只是百戲班的候補成員。嫁進陸家後,善舟那會叄歲了。飛煙喜愛小孩子,常常帶著善舟上躥下跳,善舟現在的性格有很大一部分是飛煙影響。book18.org
「二叔母可厲害了,還會變戲法呢。」book18.org
「那你有學嗎?」book18.org
「有呀。」book18.org
「學的什麼?」陸玉隨口問。book18.org
「把人的頭摘下來。」book18.org
陸玉斜眼覷她,「二嫂教你這個。」book18.org
善舟點點頭。book18.org
「摘人頭何需用變戲法的方式,都是虛影罷了。刀砍劍劈,便可取下。」陸玉道,「好啦,現在和你說這些還是太早了。」她點點善舟的鼻子,「殺人是要償命的,可以變戲法玩取悅自己,但是不能真的說殺便殺,明白嗎?」book18.org
「明白,」善舟用筆刀削斷一截竹筆,「娘說,想殺的時候再殺。有需要的時候再殺。以殺為樂,是為昏。以殺止殺,是為明。」book18.org
「孺子可教也。」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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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book18.org
朝臣集聚於朝堂之上,明朗當下局勢。book18.org
目前戰場只有渤海王一處還在堅持,其他均被大魏斬獲收割下戰場。收攏了大部分兵力後,山東戰場那邊朝廷可支援夏侯將軍足夠的兵力和糧草。一處之亂,不成氣候,民心皆在大魏,渤海王敗也只是早晚的事。book18.org
理清戰事後,便是冊封。book18.org
淮安王江展為本次九王之亂總指揮,領頭功,女帝贊其「謀謨帷幄,決勝千里」,桂陽郡叄十八縣併入江展治理之下,再封邑叄千戶,賞金百斤。其弟江永賜濟北郡十五縣,暫代濟北王,待加冠禮後可回封地。book18.org
郡王陸玉賜封號安梁王,賞金百斤,賜長安豪宅叄座,兼正式任命為御史大夫,位列叄公。book18.org
其他人也同樣論功行賞。book18.org
一番行賞下來後,諸臣沒有爭議,江展位列頭功,賞賜最高最多連帶其弟也賜賞毫無爭議。而陸玉雖未得封地,但其封號「安梁王」分量很重。book18.org
先祖開朝後只給定朝前叄的功臣冊封了封號,其他王均只以封地名為號。book18.org
而後再無先例冊封封號。book18.org
陸玉是繼開朝前叄位功臣後的第一個不以地名為號的王。book18.org
原先朝臣間就已感受到女帝對陸玉的重用,這次平亂立大功,陸玉已是萬人之上的地位,連有封地的江姓諸侯王也需敬陸玉叄分。book18.org
散朝後,女帝留下去過前線的重要將士們正式設宴犒慰,陸玉江展蘇雲淮等人皆前往明光宮。book18.org
明光宮妃常樂宮重大場合祭祀所用,更為寬曠,可觀明光宮外林苑風光。book18.org
簫韶九成,鳳凰來儀。林苑中有越鳥綻尾,粼粼艷羽,光彩生輝。book18.org
各人坐於食案前,媵侍服侍於女帝身側,從酒卮中舀出清酒,盛於女帝杯中。女帝舉起漆耳杯,「諸位愛卿,今日開懷暢飲,慶平亂之功。隨飲隨食,不必拘禮。」她率先一飲而盡,堂下眾人亦舉杯,回禮女帝。book18.org
菜肴上案,側廊香爐生青煙,薰染宮中。笙簫交錯,眾將慢飲,女帝叫來身旁的常侍,說了句什麼,常侍點頭退下。book18.org
陸玉和蘇雲淮照常分坐在女帝兩側,這次不是燕禮那般坐得近,和眾人一同在堂下。江展緊挨著陸玉。book18.org
「恭喜安梁王。」江展端起耳杯,敬陸玉,陸玉舉杯回禮,「多謝。」book18.org
「雖然安梁王在捕獲江衡一事上沒什麼作用,但是陛下歡喜。陛下之意,便是臣下之意。」book18.org
赤裸裸的諷刺自然而然從他口中而出,而他滿眼端正笑意,微微喧擾之下,旁人根本聽不清他在說什麼。book18.org
陸玉點頭微笑,「淮安王知道便好。」book18.org
一番微小唇舌交鋒,兩人收了笑臉坐直,互不理會。book18.org
協律藝人演奏畢一曲,紛紛退下,笙樂暫停。明光宮中靜默一瞬。book18.org
本以為演出結束的協律藝人退下後會上來一批新的藝人。book18.org
但這次入堂的不是別人,是戴著鎖鏈的江衡。book18.org
常侍在一旁尖聲,「聽聞桂陽王擅琴,今日座下都在,不若為諸位演奏一曲如何?」book18.org
「咣啷……」那張一路跟隨江衡的古琴扔在江衡腳下。book18.org
女帝慢抿一口清酒。book18.org
其他人臉色繃緊,交頭接耳之聲也停了。book18.org
提進廷尉府大牢後,江衡沒有換上囚服,女帝也沒有立時廢了他諸侯國的王位。book18.org
他身上還穿著那日被捕時的輕甲裡衣,已髒污破損。book18.org
江衡跪在地上,低頭望著終於斑駁掉漆的琴,慢慢抬起頭,望著高高在上的女帝。book18.org
「要殺便殺,何苦羞辱我。」book18.org
女帝不言,媵侍為女帝續上清酒。book18.org
常侍厲聲道,「桂陽王想要抗令嗎!」book18.org
陸玉垂眸出神,只盯著自己的食案。book18.org
沒人敢出聲,誰為江衡說話便是為逆賊說話。book18.org
無聲的威壓下,眾目睽睽,江衡撈過古琴,深深注視片刻,他攥緊琴弦。「繃,繃,繃……」琴弦全部斷於他手。弦細而利,割傷他的手掌,嫣紅血跡無聲滴入朱毯上,吸干,了無痕跡。book18.org
「死去的琴,不會發出琴音。死去的人,也不會再奏此琴。」他一字一句,拒不受辱。自己已與死人無異,幾近解脫。一無所有後,無所畏忌。book18.org
女帝給常侍遞了眼神。常侍示意人將江衡拖下去。book18.org
笙樂又起,其樂融融,觥籌交錯,仿佛剛才的事不曾發生過。book18.org
……book18.org
陸王府府上的牌匾換了新的,貼金箔金字刻泥,朱漆玄木,小篆書之:安梁王府。book18.org
而女帝賜下的叄處豪宅地契和金印由女帝貼身常侍送來王府,陸玉收下了那枚象徵安梁王身份的龜紐銅胎鎏金印,卻沒有立時收下叄座豪宅的地契。book18.org
次日進宮,女帝在宣室翻閱陸玉整理的在梁陽期間的經戰詳述,問陸玉,「為何朕給你的地契未收?」book18.org
陸玉起身,拜了一拜。book18.org
「陛下,臣想以這叄處大宅換一處宅院。」book18.org
「講。」book18.org
「臣只求陛下賜,原江陰侯姜府大宅。」 book18.org
(四十三)平亂定 book18.org
江陰侯姜宣。book18.org
其父跟隨先祖打天下,封其為異姓諸侯之一,得太原郡與河內郡二處封地,先女帝時期,姜宣勾結胡奴泄露大魏兵防輿圖被下獄,全家抄沒,腰斬於東市。book18.org
女帝合書,微惑,「為何要那裡?」book18.org
陸玉低眸,「姜府位置開闊,四面環水,緊靠魏宮。聽民間閒談風水,此處得氣藏風,是個好位置。如此閒宅廢置,甚是可惜。臣不敢坐擁叄宅後再求賞,陛下賜一處臣便心滿意足。」book18.org
女帝不甚在意,擺擺手,「廢宅而已,閒置也無用。你想要便拿去。地契會送你府上。」book18.org
陸玉低頭,「多謝陛下。」book18.org
「說起來,江陰侯當年也救過朕。」女帝懷思,思緒淡淡飛到當年圍獵之事。book18.org
陸玉眼珠動了動,袖手垂眸,「射禮時有聽聞蘇相提起過。」book18.org
「但……」女帝眉目肅然。通敵叛國是帝王的逆鱗。不論是哪朝皇帝都不能容忍。女帝沒有再繼續說下去。終究是嘆了一口氣。book18.org
靜了一會,陸玉開口,「不過陛下,臣斗膽一言。這次論賞,蘇相賜賞是否過猶不及。」book18.org
蘇雲淮此次受賞,良田千頃,賞金百斤,蘇家享有立廟之權。book18.org
蘇雲淮已官至高位,封無可封。錢權早已不缺。前兩項很是不起眼,立廟之權斷不普通。女帝允蘇家可立廟,幾乎將蘇家抬到與江姓宗親等高的地位。蘇雲淮的賜賞之所以沒掀起議論,實在是江展陸玉二人風頭太盛,壓過所有人,而蘇雲淮本就是女帝左膀右臂,不管有沒有這次平亂之功,他不管擁有什麼,只要不危及皇權,很少人會說什麼。book18.org
「朕明白。」book18.org
「臣不明白。為何陛下明知封賞太過還要添大蘇家聲勢?」book18.org
女帝漆黑眼睛掩於睫羽之下,沉潛如潭,「你將來會明白的。」book18.org
女帝拿出兩卷竹書,扔到案上,「淮安王連上奏兩卷,要求他來審桂陽王。」book18.org
「朕知道,江景當時那事便是江衡挑唆而起,江展懷恨在心。」book18.org
「朕倒是認為桂陽王已不必再審,只需他簽字畫押,將這宗案子定下,尚書令那邊留檔即可。」book18.org
雖說桂陽王起亂全國皆知,但是朝廷辦事也需按流程,叛亂造反這事不是小事,需將詳細檔案和供詞簿整理清楚後歸檔,也需些時日。book18.org
女帝不想審江衡,也不急於殺他。昨日之宴已可見端倪。book18.org
比起殺了江衡,羞辱對他來說才是最殘忍的。女帝也深知這一點。book18.org
陸玉不知為何有茫茫的兔死狐悲之感。book18.org
「時明覺得,淮安王這人如何?」book18.org
江展當下正是平亂大功臣,萬眾矚目,縱是陸玉再討厭江展,也不過她二人之間的私怨。陸玉也須得在天子面前表現的平和有禮,盛讚同儕。book18.org
「臣以為,淮安王果敢猛毅,有勇有謀,實為棟樑之才。」book18.org
女帝微哂,卻也點頭,「安王是有幾分本領。」book18.org
從宣室里出來,陸玉正下石階,身後有人叫住她。book18.org
「安梁王且留步。」book18.org
陸玉回身,是中大夫杜明。陸玉聽二哥陸啟提起過,當時杜明作為使節勸降江衡被困,回到長安後第一時間向女帝稟報梁陽困境,亦算恩人。book18.org
「杜中大夫。」陸玉拱手,「之前聽家兄提起,大夫心系梁陽幫我報信,感激不盡,請受我一拜。」book18.org
「不可不可,」杜明扶住陸玉胳膊,「舉手之勞。安梁王拚死守城,亦是為長安百姓著想,更該是在下拜梁王。」book18.org
「殿下,」他肅色,望了望四周,「方便簡單一敘否?」book18.org
「自然。」兩人並行下石階,行至宮門處,周圍已無人。book18.org
杜明謹慎開口,「在下自梁陽逃回長安,親眼見到有刺客守住長安入口,滅殺梁陽斥候。那時,我本以為可能是桂陽王安插在長安的細作。可桂陽王已然落網,其同黨也已凋零,若是有內應,早該有異樣動作。」book18.org
「杜某猜測,那二人與桂陽王無關,是從長安派出的人。」book18.org
「那個節口惡意切斷梁陽與長安的聯繫,恕杜某直言,暗處人最直接目的便是要梁王你的性命。」杜明越說心下越慌亂,又四處望了望。「杜某今日多言了,只是梁王今後多加小心,這長安里,有人在盯著你。」book18.org
陸玉正色作拜,「多謝。」兩人匆匆告別。book18.org
杜明今日一番話誠懇,驗證了陸玉當時在梁陽的猜測。book18.org
此人兩番出手欲取她的性命,但似乎也並不著急。陸玉在朝中並未有明面上的仇家,此人上可操縱射禮的細節,下可探知戰場局勢,不是普通權勢之人。book18.org
可究竟有什麼仇恨要置自己於死地?真要說陸玉的仇敵,只能是江展,但這兩次也絕不會是江展所為。book18.org
陸玉思緒雜亂,步出宮門,錦篷馬車已在宮外等候。陸玉上車,車鈴碎響,緩緩往陸王府駛回。book18.org
出魏宮後的交叉道,馬車一剎,陸玉沒坐穩,往前栽了一下。車夫聞車內動靜,忙問,「殿下,您沒事吧?」book18.org
「沒事。怎麼突然停了一下?」book18.org
車夫道,「有馬車和我們的擠在路口了。」book18.org
路口就這麼大,兩輛馬車無法並行。book18.org
「殿下,對面沒有讓路的意思,好生無禮。」車夫提高音量,「前方何……」book18.org
「別喊了,讓他幾步,讓他們先行吧。」陸玉無心糾纏,車夫應了一聲,控馬後退。book18.org
寒風微起,掀開車簾一角。陸玉順勢撩開,看向外面。book18.org
很大的陣勢。不是一輛單馬車。是一趟車隊。book18.org
對面馬車看起來更為華貴嶄新,後面跟著十幾匹大馬載著行李,似乎今天剛進長安。book18.org
車夫聽街上百姓閒聊,和陸玉道,「殿下,這車隊好像是沈老宗正家的,說是沈老宗正的小孫,一直養在外頭,今年接回家了。」book18.org
高門貴胄這些事不稀奇。book18.org
今日雖冷,但日光敞亮。陸玉掀著帘子等著車隊過去。馬車緩緩駛開,後頭緊跟著一匹赤紅高頭大馬,馬背上立著一位公子模樣的人。book18.org
織錦綢袍,華服暗紋在光下熠熠生輝,腰間珠玉隨馬匹的行進鈴鈴作響。稍微靠近些,才能看清這位公子的臉。book18.org
氣質沉靜,眼珠漆黑深不見底,清俊面目淡冽,在光下鍍了薄薄一層金,他眼眸淡淡掃過,像一條冰冷的蛇無聲掠過。book18.org
陸玉眼瞳一震,攥緊了錦布車簾。book18.org
怎麼可能……他竟然沒死……?book18.org
可她明明殺了他,在梁陽陸王府。劍透左胸,穿心而過,毫無留手。book18.org
陸玉放下車簾。book18.org
按當日審衡所言,審衡全家只剩他一個,又怎會成了沈老宗正的小孫?book18.org
審衡知道她是女身,如今又入長安,若是接沈老宗正爵位,勢必要和她在朝堂相對。屆時,陸玉將腹背受敵。book18.org
不對。book18.org
陸玉冷靜下來,或許世間真的有長相相似的人。她不能亂。book18.org
車隊緩緩駛離。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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叄日後。book18.org
陸玉攜冷綰入廷尉府。廷尉史聞手下通報安梁王到訪,親自出門迎接。book18.org
「見過梁王殿下。」book18.org
「廷尉史不必多禮。本王今日來只是替陛下問詢桂陽王一些事宜。」陸玉是御前大紅人,更別說活捉桂陽王她居二功。她來見頭等大罪犯毫無爭議疑慮。book18.org
「明白。梁王殿下這邊請。」book18.org
廷尉史帶領陸玉下兩層樓入暗監。桂陽王所禁之處必不同於尋常罪犯。下暗監後,空氣中潮濕發霉味道愈甚,夾帶著爛肉腐肉的味道。不時有犯人受刑痛苦的嚎叫求饒聲,如人間煉獄。book18.org
陸玉眼前發黑髮昏。胸口揪得緊,腹腔翻江倒海。她扶住發霉潮濕的牆壁,牆上腐爛青苔滋進指甲里,陸玉身上起了雞皮疙瘩。book18.org
「嘔……」book18.org
「殿下……」廷尉史大驚。book18.org
冷綰扶住陸玉手臂,「家主……」book18.org
陸玉又吐了兩回,廷尉史忙讓人開窗通風,又扶著陸玉在空室坐下,拿來薄荷油給陸玉鼻下熏了幾下,陸玉不適感方才消散些。book18.org
「來,喝些水漱漱口。」廷尉史將茶杯遞上,陸玉接過,「見笑了……」book18.org
「嗨,正常,很多新人不管是來當差的還是下獄的,第一次來這裡都這樣,沒習慣,等待久了就好了。」book18.org
廷尉府中用刑甚為殘酷,為逼罪犯伏法,在暗監中上過的極刑數不勝數。book18.org
「我家家主之前受過箭傷,還未好全,嗅覺比較敏感。」冷綰替陸玉解釋。book18.org
「啊,原來如此。」廷尉史正心下腹誹安梁王沙場見血不少,來了暗監就受不了,他道,「不若殿下在此等候,在下差人將桂陽王提審到這裡,殿下可不必深入牢中。」book18.org
陸玉扶案起身,「不勞煩了,現下已無不適,勞煩廷尉史繼續帶路了。」book18.org
暗監盡頭的水牢。book18.org
地面污水生細蚊飛蟲,不時有老鼠竄過。面目污濁不清的牢犯捉住老鼠會嘿嘿笑,生咬鼠頭。過道很寬,每經過一處牢籠,都會有人將手臂伸出欄杆外,虛無地抓什麼,嘴裡叫嚷著不清的話語。book18.org
這些都是被折磨瘋犯下重罪的死刑犯。book18.org
廷尉史腳步停在最後一處牢房。book18.org
江衡坐在浸在污水的稻草上,四肢皆被鐵鏈縛住,鏈鎖盡頭深深釘在牆上。他抱琴閉目,聽到腳步聲也未曾睜眼。book18.org
陸玉朝廷尉史點頭,廷尉史拿鑰匙開門,不多時便退下。book18.org
冷綰守在門外。book18.org
「來此作甚。」江衡未睜開眼,卻也知道來者何人。book18.org
「你來,必不是為了與我敘舊。不過我也想不到,你欲問什麼。」book18.org
陸玉定了定神。book18.org
「當年江陰侯通敵的案子,我想知道,是誰告的密。」 book18.org
(四十四)帝心懾 book18.org
江衡睜開眼。book18.org
「你問這個做什麼。」book18.org
陸玉垂眸,含糊其辭,「受人之託。」book18.org
「若是你肯告知,我……」她一時竟想不出能用什麼條件和江衡交換。將死之人已無欲無求,已沒有什麼能再打動他。book18.org
江衡蒼白地笑,「難不成,你想說求天子放我一命?」book18.org
「抱歉,我做不到。」她深吸一口氣,如實回答。book18.org
江衡亦知。他微微一笑。book18.org
「你若是真答應了我,我反而至死不會告訴你。」將死之人無需好聽的虛言,那只會讓他感受到戲耍的冒犯。book18.org
陸玉抬眸,眼睫微動。book18.org
江衡撫摸著琴身,緩緩看向她。book18.org
「板上釘釘的事,不要再想著去翻案,否則滾釘板的人會變成你。更不要想著去報仇,否則你也會被打成一派的逆賊。不論是前女帝還是現女帝,都不會容忍任何通敵叛國之事。」book18.org
「換言之,這是任何一個天子都難以容忍的。」book18.org
「你猜,江瑾會怎麼處理我?」他笑起來,不甚在意,好似在講別人的事。book18.org
「先祖開朝後滅絕了所有異姓王侯,如今輪到同姓王侯了。在王的眼裡,只有牢牢握在手裡永不更移的權力。」book18.org
「不論是你還是江展,你們都是她手裡的一柄刀,利刃無處可用便是懸掛之時,抑或是永不見天日。」book18.org
他望著那一方小小窗口折射進的一塊光,眼中卻是黑洞洞的,透不進一點光。book18.org
「你覺得,你們能風光多久?」book18.org
「只要能完成我想做的事。」book18.org
江衡笑了。「我終其一生,也未能完成我想做的事……」book18.org
「不要總是想著以一件看起來不可能的事,為自己的終身目標。會很痛苦,像我一樣……」他眼神縹緲起來,牢內光塵浮蕩,落在他的黑色瞳孔中。book18.org
陸玉眨了下眼,眼睫同樣落上細微光塵。book18.org
江衡嘴唇動了動。book18.org
陸玉猛然抬起頭,渾身一震,腳步釘在原地。book18.org
江衡說了一個名字。一個她自小便熟悉的名字。book18.org
一時間,陸玉瞳孔顫動,起伏著呼吸。book18.org
她嘴唇微微顫抖,「多謝……」book18.org
鎖鏈輕聲碎響,江衡抱緊斑駁殘缺的古琴再次閉上眼。book18.org
「我累了。你走吧……」book18.org
「我聽到,阿穎在叫我了……」book18.org
陸玉渾渾噩噩地離開暗監。book18.org
步出廷尉府時,陸玉眼色已恢復如常。book18.org
廷尉史將陸玉送到門口拜別,陸玉離開沒幾步,下雪了。book18.org
鵝毛飛絮一般,零零落落。book18.org
……book18.org
夏侯將軍得勝而歸。book18.org
女帝借平叛之威,將原本欲進行的削弱諸侯國一事進行到底。這場浩蕩的九王之亂以朝廷勝利落幕。book18.org
女帝收回各諸侯國的支郡、邊郡。將諸侯王玉璽降為金印,收回諸侯任命官吏權,由中央派官吏協助治理封國。按朝廷規定的數額收取封國租稅作為俸祿。襲爵不再只按嫡長子制度,諸侯王去世其下封地平均分給諸侯王的所有子女。如此一來,便不會有一人坐大的情況,各子女間將因利益互相牽制。book18.org
也就是說各諸侯王再也無權調動軍隊,失去兵權。只需在各自諸侯國享樂。book18.org
而這一系列改動下放後,諸侯王中唯一有兵權的便只剩下江展。而江展的兵權不在淮安,在長安。長安有天子,江展想要調動軍隊,頂頭有天子壓陣。像九王之亂這種不必天子允可便能舉兵起勢的情況將不會再發生。book18.org
寒冬飛雪。book18.org
陸玉窩在王府房間裡,在軒榥前靜靜看雪落。book18.org
庭院的白梅開了,金蕊搖璨,在一片雪白中耀眼。book18.org
「呼啦……」門上棉簾被掀開,陸啟抱著暖手爐入內,「你倒是悠閒,稱病謝客。外面已經亂做一團了。」book18.org
陸玉給陸啟滿一盞熱酒,遞給他。「喝點。」陸啟接過,飲下渾身暖熱。「桂陽王在牢中自盡了。」book18.org
陸玉稍稍一滯。雖說江衡必死,不管是受刑而死還是自殺,真正聽到他死時,陸玉心頭還是會稍稍空落一下。book18.org
「他在獄中摔斷了琴,木刺刺喉而死。」book18.org
生前那樣看中亡妻的遺物,如今也算是和她一同歸去了。book18.org
「只是。女帝沒放過他。」陸啟頓了頓,「將其……醢之……」book18.org
女帝將桂陽王剁成了肉醬。以石灰拌之裝於木盒,分給了每一位諸侯王。book18.org
陸玉指尖攥到泛白。屋內燒著暖烘烘的地龍,又有熱酒厚褥,她打了個哆嗦。book18.org
陸啟輕聲道,「女帝……非凡人……帝王之手段非我們能想像……」book18.org
女帝雷霆手段震懾,不僅讓諸侯肅然悚然,朝臣也紛紛膽戰心驚。是以這幾日一直有官員來陸王府拜訪陸玉,但陸玉自廷尉府回來後一直心神不定,謝絕了一切拜訪。book18.org
所謂拜訪便是結交關係。結黨營政一詞很是中性,尋常來講,朝廷是不鼓勵官員間互相抱團的,但也並不是忌諱。長久的帝治下,這是無法避免的。book18.org
「二哥。」book18.org
「嗯?」book18.org
「來訪的賓客里有沈老宗正家的人嗎?」book18.org
陸啟回想了下,「沒有。」book18.org
「怎麼突然問起沈宗正?」book18.org
「前幾日從宮裡出來,在路口遇到了沈老宗正的小孫回長安。」book18.org
「有耳聞。名叫沈珩,母親沒什麼名分。」book18.org
「沈家無甚特別,你想拉攏沈家嗎?」book18.org
沈老宗正自先祖一朝便奉公於大魏,是少有的侍奉先祖仍在世的老人,沈老宗正位列九卿之一,八旬仍在位遲遲未退,不曾將爵位傳於唯一長子。不過沈宗正的長子風評不是很好,有妻有妾仍在外拈花惹草。這次將小孫召回,恐有傳爵之意。book18.org
陸玉低眸,「看情況。」如今沈珩回長安,十有八九是要接沈宗正官職,沈老宗正入朝幾十年為官之道深諳於心。必然會教導小孫若只求安穩,趨時附勢方能長久。現在的陸玉便是朝中的勢之一。book18.org
沈家不可能中立。中立也需要有能力。沈珩當下未曾來拜訪,或許不是個好兆頭。book18.org
陸玉本想著,沈珩若願意趨附於她,或許還好拿捏些,若是吃准了要和她對立……book18.org
陸玉打算暫時靜觀其變。book18.org
當下她想做的另有其事。book18.org
「二哥,我托你幫我查的事怎麼樣了?」book18.org
陸啟飲一口侍女奉上來的茶,「差不多了,今天讓人把冊案送你書房。」book18.org
「你確定,打算和蘇雲淮對抗了嗎?」book18.org
陸玉沉默幾息,「並非全我所意。」陸啟明白陸玉的意思。只是這次封賞又讓陸啟看不明白了,「蘇相輔佐女帝至今,他本人沒出過岔子,這次受滎陽有功又被大封,憑你之力,想與蘇雲淮對抗,恐力不能所及。」book18.org
「即便女帝想要動蘇雲淮,蘇雲淮無過,師出無名,難以服眾。」book18.org
「我明白。」所以陸玉欲拉攏朝中可信之人,如蘇雲淮一般,在朝中有自己的小黨派。book18.org
陸啟又道,「你覺得女帝的態度怎麼樣?她真的想要拉下蘇雲淮嗎?」book18.org
茶湯熱氣氤氳,陸玉眸子在熱霧中清晰。「是。」book18.org
「帝之野心,非我們所料想。」陸玉想起暗監里,江衡對她說的話,王的眼裡,只有牢牢握在手裡的權力。book18.org
這次江衡的下場,不管是對諸侯還是朝堂,無疑都是一個極大的震懾。而這次平亂,也讓天下人看見一個道理,女帝雖年少,卻能在動盪中穩住搖擺的帝國並取得勝利。這場勝利並非只靠前線的搏殺,女帝知人用人,穩住不過百年的大魏舵向,天子才是天下人眼中真正的功臣。book18.org
將權力收歸於她手中是遲早的事情。更遑論統治下最重要的兵權經這次風波,已經被女帝穩穩拿住。book18.org
火爐銅籠中木炭嗶撥輕響。book18.org
良久,陸啟輕聲道,「你……上次從廷尉府回來,是發生了什麼,是不是知道了什麼?」book18.org
陸玉低下頭,手指握緊了滾燙的茶盞壁,眼睫下隱有光。「沒什麼。」book18.org
「你不想說,便不說吧。如果有需要我幫忙的,來找我便好。」book18.org
「啊!」book18.org
「二叔母,你怎麼這樣!」book18.org
外頭善舟大喊大叫。陸玉打開窗,善舟一身白絨襖服在雪裡奔跑,撈起雪團和飛煙嬉鬧。book18.org
「善舟!接住!」飛煙笑著,作勢要扔雪球,善舟以袖遮面,等了半天沒有冷雪團撲過來,「好啊你又耍我!」book18.org
「哈哈哈……」book18.org
陸玉二嫂心性不似長嫂寡言沉穩,面貌性格更似少女,跳脫爛漫,和孩子能玩到一起。book18.org
飛煙和善舟喧鬧間瞥到開的窗縫,笑道,「時明,出來玩啊。」book18.org
陸玉縮了縮脖子,擺擺手,「冷。」book18.org
「文承呢,文承,出來堆雪人。」她喊陸啟。book18.org
「二叔,出來和我們堆雪人。」善舟也喊。book18.org
陸啟在屋內嘆了口氣,「那我先出去了。」陸玉笑著點頭。book18.org
「娘,過來啊,快來!下雪了!」善舟拉著壺金兒衝進雪地,「我和二叔他們比賽堆雪人,我們不能輸!」book18.org
「長嫂,你要是輸了,要給我和文承畫一副春宮圖。」book18.org
陸啟臉在雪風中微紅,「別瞎說,孩子還在這呢。」book18.org
善舟頭從雪堆中抬起來,「什麼頭?」book18.org
「雪人的頭。」陸啟接話。book18.org
壺金兒無奈笑笑,也提起幹勁來,「好,那你們輸了我們有什麼獎勵?」book18.org
「獎勵善舟不上學七天。」book18.org
「好耶!娘我們別贏了!」book18.org
壺金兒點點善舟的腦袋,「你想得美。」book18.org
庭院裡家僕們也加入混戰,積雪不必特意清理便被搶光,紛紛堆起一個又一個大小不一的雪人。book18.org
侍女們將花枝花瓣上的雪小心取下來,留作泡茶用。book18.org
陸玉提前安排庖廚準備午膳,炙羊肉熱羊湯上案,善舟終於老實坐在案邊好好吃一次飯。天冷,一家人圍坐一桌高案,方便陸啟在輪椅上便可一同進食。book18.org
似乎很久沒有一家人坐在一起熱騰騰的吃飯了。book18.org
陸玉一直忙於朝堂之事,壺金兒經常外出遊歷,長兄陸蕭又遠鎮邊關,這次除陸蕭外全部到齊。book18.org
「要是爹也在就好了。」善舟擺了擺腦袋,「娘,爹什麼時候回來?」壺金兒不懂朝堂安排的事,低落笑笑,只是摸了摸善舟的腦袋。book18.org
「長兄或許開春可以回來。陛下有意加固邊防,新任命的將領可與之交替換守。不過,還是得看陛下那邊什麼時候實行。」陸玉小心觀壺金兒臉色,擔心她傷懷。book18.org
「沒事,不管他。我們吃好了他才放心。」壺金兒給善舟盤中布菜肉。book18.org
飛煙道,「長嫂,你外出作畫遊歷,或許可以去長兄所在處去看看……」book18.org
陸啟盛一碗羊湯,「不可胡言,邊防防守嚴密,若是生人突進,恐來不及通報到大哥那裡,便被當做細作處決。況且長嫂一弱女子,碰上痞兵怎麼辦,如此長途跋涉只為見一面,怕是身體吃不消,邊境環境惡劣多變,大哥也在信中說過。還是不要輕舉妄動的好。」book18.org
陸玉附和,「待這次長兄回來後,我向陛下給大哥求個穩職。長嫂你再等等。大哥會回來的。」book18.org
壺金兒點頭。book18.org
「你們不知道,我娘可想我爹了,畫了他好多的畫像。我本來都快忘了我爹長什麼樣,天天看畫像也記住了……」book18.org
壺金兒捂住善舟的嘴,「吃肉也堵不上你的嘴。」book18.org
陸玉低笑。book18.org
飛煙接過話,「我懂,文承一時半會不在我眼前我也著急。」book18.org
「我日日在家,何時不在你眼前了,倒是你閒不住,天天跑出去閒耍。」book18.org
「那我閒不住啊,我出去耍耍也沒什麼嘛。」book18.org
「昨日去雜技攤頂碗,前日去路邊套圈,大前日幫官署撈屍。好生全面。」book18.org
善舟激動起來,「二叔母可厲害了,她還會……」book18.org
飛煙飛快用一塊炙好的羊腿肉塞進飛煙嘴裡,「你行了,你快吃吧。」book18.org
「還會什麼?」陸啟斜眼瞧飛煙。book18.org
「哎呀,冷姑娘吃完這盤了,還有糕點,來人,再來一盤……」book18.org
低頭專心吃飯的冷綰愣愣抬起頭,不知怎麼自己成了被關懷的焦點。book18.org
……book18.org
雪止放晴。 book18.org
(四十五)舊人故 book18.org
陸玉將陸啟給到她的冊案一一翻閱,對照她稱病期間來拜訪的官員名單。book18.org
她要篩選。book18.org
冊案里記錄的是和蘇氏有過節的官員和其發生的事件大小。book18.org
最穩固的團體只能因二者緊緊關聯到一起。因利,或因又共同的敵人。book18.org
陸玉篩選出和蘇氏有過節並且來拜訪的人,這些人組合起來就是她想經營的黨派雛形。book18.org
安梁王病癒。book18.org
陸王府外馬車輻輳,冠蓋雲集。陸玉一日下來接待拜訪的官員直至日落。除了第一步的篩選,交談觀其言行也是很重要的一步。人的性格做派是否可用可在對話間見初形。book18.org
而官員來訪,也必然攜禮而來,短短一日,陸王府府庫已放不下。book18.org
除此之外,也有不能人到場,禮先到的。陸玉查看禮官整理的未到府官員的禮單名刺,卻意外發現一個名字。book18.org
宗正府,沈珩。book18.org
宗正府,沈珩,冬臘月廿二,赤木禮箱二箱。book18.org
具體送的什麼禮官沒有記錄,陸玉手裡的這版禮單不是最終版,因新禮太多,一日尚還整理不完。book18.org
陸玉想了想,喊來禮官,「沈宗正今日送的禮是什麼,整理出來了嗎?」book18.org
「尚未,還在整理中。」book18.org
陸玉點頭,「沈宗正那邊來的人今日來時,有說什麼嗎?」book18.org
禮官思索,「並未,只是簡單問候了句,放下禮箱就走了。」book18.org
陸玉有點吃不准沈珩什麼意思。若真有心來訪欲與陸王府結交,沈珩就在長安,有何緣由不親自來?book18.org
若真鐵了心不欲與陸王府來往,又何必多此一舉遞禮而來。book18.org
「先去看看沈宗正送的什麼。」book18.org
禮官應下。book18.org
陸王府府庫禮箱堆積如山。book18.org
禮官核對外箱上貼的紙條備註,一件件翻過去,終於找到,卻見沈氏送來的兩個箱子空了一個。book18.org
禮官大驚。「不好,遭賊了。」急急正欲喚侍衛來,卻聽得身後有聲音,「你找箱子裡的東西嗎?」book18.org
「是啊,東西不見了,王府進賊了,快去調侍衛來查……」禮官回身,看清身後之人,瞠目結舌,「你是何人!敢闖王府!」book18.org
「殿下……殿下不好了……」禮官急急衝進陸玉書房,「沈家送來的東西被偷了,就是這個人!」book18.org
那人被侍衛五花大綁推到陸玉前。book18.org
少年被推拉著,身子站不穩,晃了幾下險些摔倒。他無辜地抬起頭,陸玉看清他的模樣。是個美少年,看年紀還未及加冠,衣衫單薄,這樣冷的天也沒有穿棉衣。眼尾修長秀麗,皮膚白皙,眉目有淺淺的深邃感,似是胡奴與中原人幾代的混血兒。book18.org
「我不是小偷。我沒有偷東西。」少年解釋。book18.org
陸玉看向禮官,「兩箱東西都被偷了嗎?」book18.org
「是,另一個禮箱裡只有一把劍。」禮官將那把劍呈上。book18.org
「我和他單獨聊聊。」禮官侍衛們齊齊退下。book18.org
陸玉撈過那把劍看了看,漆金劍柄鑲嵌紅寶石,拔劍可觀劍鋒冽而鋒利。她心中冷笑。確是把難得一見的寶劍。但是沈珩送劍幾乎是一種隱秘的明示。book18.org
「殿下,你要殺我嗎?」少年見陸玉冷冷盯著劍,輕輕出聲。book18.org
陸玉掀眼皮,「你要求我饒你一命嗎?」book18.org
少年搖搖頭,「我已是殿下的人,殿下要殺便殺,只是千萬不要將我送回去……送回去要挨打的……」book18.org
陸玉拔出劍來,用手帕擦拭劍鋒,目光打量對面的少年。「不怕死但怕挨打?」book18.org
「挨打會一直痛,還不如死了。」book18.org
劍身冷而亮,清晰映出少年花一般的面容。「那我給你個了斷如何?」book18.org
少年眼睫顫了顫。嘴上雖說死比挨打強,終歸還是怕的。但始終沒有求一句。靜靜地低著頭。book18.org
陸玉提劍走過去。book18.org
寒鋒亮,冰刃揚起的風擦過少年的臉頰,他緊緊閉上眼,手腕卻是一松。book18.org
「鏗……」陸玉收劍入鞘,回到案前坐下,「你家主人讓你來監視我?」book18.org
少年揉著手腕,「沒有。我就是個禮物,送了便送了。」book18.org
陸玉注視著少年的眼睛,少年眼裡怯怯的,無措地站著。book18.org
「你叫什麼?」book18.org
「步夜。」book18.org
步姓倒是個少見的姓氏。book18.org
「老家在哪裡?」book18.org
「南邊。具體是哪裡,我不記得了。被賣到長安後,大家都說我不像北方這邊的人。」book18.org
「我給你一筆錢,送你回老家如何?」book18.org
「都行。任憑殿下處置。」少年淡淡的,沒有不願意也沒有表現出興奮。book18.org
她打量著他,「我還你清白身,你不高興嗎?」book18.org
少年垂落眼睫,「我沒什麼期盼,也沒什麼要求,生死對我來說,好像沒有什麼太大的區別。」book18.org
陸玉手撐在額頭上。不太像來打探消息的。若真是沈珩派來的細作,這樣的能做成什麼事。book18.org
且派個人監視她沒什麼意義,她是女人這件事沈珩親眼見過,沒有什麼必要再讓其他人來證實。book18.org
在所有人眼裡,陸玉是俊雅風清年輕有為的安梁王殿下,即便是送人,在她沒有表現出特別的興趣前,也應是送美女。book18.org
而沈珩沒有大張旗鼓的將人從正門送進府里,只是塞在箱子裡當個物件送進來,那這事也只有沈珩和陸府才知。book18.org
沈珩態度很明顯。就是來挑釁的。book18.org
少年久久地站著,陸玉不出聲,他也不敢坐下,問什麼他答什麼。陸玉嘆了口氣。也罷,府里雖不缺人,但再養一口人也沒什麼。book18.org
「你去找侍官,讓他給你置辦幾件衣裳吧,他安排你什麼你就做什麼。」book18.org
步夜微微抬頭,「殿下不殺我?」book18.org
「剛才是嚇唬你。」book18.org
「我還以為,殿下不喜歡我。」book18.org
陸玉展開公文,「算不上喜歡不喜歡吧。不喜歡也並不是一定要殺。」book18.org
步夜低下頭,「我的主母就不喜歡我,想殺我,我逃了,後來就被賣到了長安……」book18.org
記得主母但不記得家在哪?陸玉不欲多問。這少年不願提過往,想藏事又藏不住。在長安也不是尋常僕從,屬於可以任主人販賣的家奴,過得應該也不容易。book18.org
「你想要在陸王府好好生活的話,就不能做出背叛之事。否則……」她從竹簡間抬頭,淡淡看了他一眼,少年沒什麼特別的情緒,「全聽殿下的。」book18.org
陸玉點點頭,「下去吧。」book18.org
步夜退出書房,按印象里的路去找侍官所在處,迷了路,恰好看到前面有兩個人,一人坐輪椅,一人推。他跑過去。book18.org
「使君,請問下侍官所在往哪裡走?殿下讓我找侍官置辦衣裳。」book18.org
陸啟一見眼前少年是生臉,有些驚訝,「你是?」book18.org
「我是殿下的人。」book18.org
王府最近沒有招新人入府,這少年來的奇怪。他問身後的飛煙,「飛煙,你有見過這少年嗎?」book18.org
「……」book18.org
「飛煙?」book18.org
飛煙回神,「哦,沒有。」book18.org
陸啟回首,「怎麼走神了,冷嗎?」他搓搓她的手背。book18.org
飛煙不好意思笑笑,「好漂亮的少年。」她見陸啟馬上要黑下來的臉,「但是沒有你有氣質。」book18.org
她從後捧住陸啟的臉,「啵」一下親了他的額頭。book18.org
「還有人呢……」陸啟正色,詢問眼前的少年,「你是何時入王府的?」book18.org
步夜低了頭不敢看對面親密,「今天。」book18.org
「我是沈氏送過來服侍殿下的。」book18.org
陸啟回神。「我知道了。侍官所在從這裡左拐,穿過長廊,盡頭便是。」book18.org
「多謝使君。」他提步剛要走,轉身又問,「忘記問了,使君怎麼稱呼?」book18.org
「我是安梁王的二哥陸啟。」book18.org
「原是二公子,多謝了。」他看一眼飛煙,「多謝二夫人。」book18.org
飛煙笑笑點頭。book18.org
和步夜分別,車輪滑過寒石板,陸啟沒怎麼說話。飛煙從他身後到身前,趴在他膝蓋上,「你生氣了?」book18.org
陸啟有些走神,被飛煙拉回神思,咳了一聲,「嗯。」book18.org
飛煙打他的膝蓋,「又騙我。」book18.org
「你先回房吧,我去找下時明。」book18.org
「哦,好。」book18.org
書房裡,陸玉正在看公文簡牘,陸啟推開門,棉簾掀起,寒風冷氣襲入,又很快被棉簾隔住在外。book18.org
「那個少年怎麼回事?沈氏怎會送你一個男侍?他們知道什麼?」book18.org
沒想到二哥這麼快就知道了。陸玉放下手裡的竹簡,隱瞞無意義,想了想,終於還是全盤托出。book18.org
「沈珩送的。」book18.org
「沈珩……不是沈珩。」book18.org
陸啟更加疑惑,「什麼?」book18.org
陸玉深吸一口氣,「沈珩知道我是女人。」book18.org
陸啟握緊了手邊輪椅兩側的扶手。book18.org
陸玉緩緩道出,將在梁陽和審衡所發生的一切如實告知。book18.org
「他為何沒死,怎麼變成沈宗正的小孫我不得而知,只是可以確定的是,梁陽審氏確實被打掉了,那時的審衡沒必要騙我。他所謂的沈家身份必不屬實。」book18.org
陸啟凝眉深鎖。book18.org
「我現在擔心,他若是咬住你,你當如何?」book18.org
陸玉也沒底,「不好說。雖然他知道我是女人,但我也知道他不是沈家人。算是各握彼此的把柄。只是我要揭穿他,收集各種證據要麻煩的多,沈氏也必然做好了他合法身份的準備。」book18.org
「他要揭穿我的女身也沒那麼容易,冒然說出也只會被人當做瘋子。」book18.org
陸啟眼珠動了動,再抬眸時漫上一絲陰翳,「要不要做掉他?」 book18.org
(四十六)雙王並 book18.org
當時一劍穿心都沒能殺掉審衡,陸玉自以為自己處理的很乾凈,無論如何也沒想到這人不僅沒死,還活著回來挑釁她。說沒有恐懼是假的,這種恐懼來源於他為何沒死的疑惑和未知。book18.org
「尋機會殺掉容易。但處理後續難。」book18.org
沈老宗正沉轅大魏三朝元老,雖沒有什麼出彩功績,但總還有人脈和威望。這次沈珩高調回長安可見沈老宗正對其抱有大期望。身負期望的欲傳位的孫子就這麼死了,沈老宗正絕不會善罷甘休。book18.org
況且陸玉雖聲勢正盛,也絕不到一手遮天的地步。大魏律法嚴明,殺人償命。一旦被人抓住尾巴,抖摟出來被做大的話,不止是陸玉,陸王府上下都逃不了。book18.org
陸啟沉息,「確有些難辦了。」但他也想不明白,「當真是殺了,沒有留手?」book18.org
陸玉確定,「沒有留手。」book18.org
「事後處理屍體時有確認他的鼻息嗎?」book18.org
「是綰兒處理的。」book18.org
「叫來問問。」book18.org
不多時,冷綰出現在書房。book18.org
「綰兒,當時處理審衡屍體時,下葬時他確是斷氣了嗎?」book18.org
「是。屍身已經涼透了,鼻下無鼻息,傷處無心跳。」book18.org
這下兄妹二人都猜不到到底哪裡出問題了。book18.org
「家主,怎麼問起這個人?」book18.org
陸玉沉吟道,「那人沒死。現在是沈宗正的孫子沈珩。」book18.org
冷綰沉默片刻,「沈宗正過幾日壽宴,會邀請你也去,我們可以去打探下沈珩的虛實。」book18.org
陸玉抬頭,「你怎知道?」book18.org
「今日去廚房拿糕點的時候經過文室,侍女整理請帖灑落,我幫她撿了一些看到的。她們抱怨最近很忙,來的人太多了還沒整理完。」book18.org
這些時日是辛苦她們了。book18.org
「好,到時你陪我一同去。」book18.org
「喏。」book18.org
晚膳過後,侍文官將整理好日期和邀請人的請帖整理好,堆放在陸玉的案頭。陸玉單獨把沈宗正的壽宴請帖挑出來看了看,落款人是沈珩。看更多好書就到:huolawu.combook18.org
侍女敲門奉熱茶進書房,和陸玉彙報今日一天步夜的表現。book18.org
「他挺乖的,讓他幹什麼就幹什麼,也不抱怨。就是笨了些,沒怎麼干過粗活,只能做些打下手的活計。」book18.org
「有人欺負他他也不還手,自己窩在一邊。好像在哭,但是也沒看到掉眼淚。」book18.org
陸玉單手托著茶盞,「幹嘛欺負他?」book18.org
「擔心他藏身手,我們還想著他要是敢動手就把他拿下,結果他一點聲也不吭。」book18.org
「也不用這樣……」陸玉心裡有點過不去。book18.org
「不過他也不傻,到處說自己是殿下的人,現在府里的人都知道他是您的人了。」book18.org
陸玉:「……」book18.org
侍女有些猶豫,「殿下,您喜歡……這種美少年……?」book18.org
除了極親密的人知曉她的秘密,府內上下沒人會懷疑陸玉男身的身份。book18.org
陸玉咳了一聲,「不是,是別人送的……」book18.org
「所以,是投您所好送的……?」book18.org
「也不是,就是別人隨便送的,我也不知道他會送什麼……」陸玉比划著,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才有說服力。book18.org
算了,越解釋越蒼白。book18.org
「總之,他是我的人這話也沒錯,你們都是我的人。」book18.org
侍女緩緩用托茶盞的漆盤擋在了胸前,她有些害怕。book18.org
「殿下,我還有三年就可以白身出府了……您不能強人所難……」book18.org
陸玉閉了閉眼呼吸幾瞬, 「不會耽誤你出府的……唉行了行了,你下去吧……」她撫了撫額頭。book18.org
回房間沐浴過後,陸玉一身輕鬆,熄燭,仰在衾臥間安眠。book18.org
月寒冷光,霜枝被夜風吹的颯颯搖曳。book18.org
屋內地龍燒得暖烘烘,陸玉身覆厚衾在深眠間除了一身汗,迷迷糊糊把胳膊伸出來。「嗯……」她翻了個身,遲鈍地意識到自己的胳膊又在被衾中了。她又將胳膊伸出來。book18.org
有人輕輕握住她的手臂小心地塞進被子裡。book18.org
陸玉口中嘟囔,「不用……我熱……」book18.org
「好的,殿下。」book18.org
陸玉猛然睜開眼。book18.org
她從來沒有侍女守夜的習慣。book18.org
是誰在說話?剛醒過來的頭腦終於清晰起來。陸玉轉頭,步夜縮在她榻下的腳踏上,帶了個小枕頭墊在脖子下。腳踏容不下少年愈發抽長的身體,上半身在踏上,下半身在地上。book18.org
陸玉扯著被子坐起身。book18.org
步夜聞聲,揉揉眼睛,「怎麼了,殿下,要喝水嗎?」book18.org
「誰讓你來的。」book18.org
月色清寒,自窗牗間投下,步夜面容在月光下茫然而清艷,「我來伺候殿下的。」book18.org
「我沒有允許你守夜。」她聲音冷肅,步夜後知後覺低下頭,「殿下生氣了嗎?」book18.org
「抬起頭來。」book18.org
步夜慢慢抬頭,眼睛不敢看陸玉。一副做錯事的侷促無措。book18.org
「我,我不知道不該來伺候殿下的……出沈府前,侍從長說要好好伺候新主人的……我……」book18.org
「王府的侍官沒有告訴你,我這裡不必守夜嗎?」book18.org
步夜急切搖搖頭,「沒有……」book18.org
陸玉靠在床頭,輕輕嘆氣。應該沒有撒謊。他到處說是自己的人,王府上下也把他當做席榻間侍奉的,哪還會多此一舉告訴他,她這裡不必守夜。book18.org
「殿下……我,我這就走……」他跪坐起身,抱起自己的小枕頭,又擔心陸玉不同意,不安地看她的臉色。book18.org
陸玉定定注視著他,「你看到了嗎?」book18.org
他一瞬茫然,馬上反應過來,先是搖頭,「沒……」隨即又喪氣的耷拉下腦袋,「嗯。」book18.org
步夜知道陸玉問的什麼,躺這一晚上了怎麼可能不知道,否認已經沒有意義,嘴硬只怕會遭到更嚴厲的打殺。book18.org
「殿下要殺了我嗎?」他語帶哽咽,肩膀低了下來,因恐懼更緊地抱緊了枕頭。book18.org
短短一日遭受兩次生命威脅,來了新環境又被左右欺負。明明只是尋常做自己應做的,卻不小心知道了主人的秘密。book18.org
沒有人提醒他不該接近陸玉。book18.org
陸玉捏了捏眉頭。book18.org
「你說呢,你說我該怎麼處置你?」book18.org
步夜低著頭不說話。book18.org
長久的沉默後,陸玉望著床上帷帳帳頂,長長嘆氣,「回去歇著吧。」book18.org
「以後不用再來守夜了。」book18.org
步夜有些驚喜,不敢置信,「殿下,不殺我?」book18.org
「我一定不會告訴別人的……我一定守口如瓶。多謝殿下,多謝殿下。」他抱著枕頭磕頭,被一隻溫軟乾燥手心托住,「好了。」book18.org
「殿下對我真好……」他垂下眼睫,遮落眼中月光,輕輕蹭了蹭陸玉的手心。book18.org
陸玉坐直了身體,湊近於他,如瀑髮絲從後背垂落到肩前。book18.org
她輕聲道,「你便是告訴世人,也沒人會相信的。」她將食指比在他的唇上,「所以,不要隨意說話。謹言慎行,保全自己。」book18.org
「嗯。」他重重點頭。book18.org
————book18.org
沈老宗正耄耋傘壽之日如期而至。book18.org
宗正府前,嘉賓僚黨雲聚,車馬如雲龍之舞,從城外排到城內。book18.org
同在長安,今日長街擁堵,陸玉冷綰二人步行行至宗正府前。book18.org
沈府大門前,是沈老宗正的長子沈亮攜其正妻在門外迎客,陸玉奉上厚禮,笑意盈盈,「沈公子,恭喜恭喜。恭賀沈老宗正大壽,一點薄禮,不成敬意。」book18.org
「安梁王殿下,久見久見。多謝,殿下費心了,請,請入府用茶。」book18.org
陸玉隨引者入府。book18.org
今日不算冷,庭院上頭仍搭了木棚遮雪,兩側一長排火爐,有專人看管維持火爐不滅,庭院大堂皆擺滿食案,美酒小食供客人隨時取用。還辟了幾處空地,擺上娛樂器具,供賓客玩樂,六博,射覆,投壺等均有。book18.org
此次壽宴所請之人不少,看來沈老宗正是打定主意要為孫子鋪路。沈珩這會還沒出來,得等到壽宴開始,屆時沈老宗正會正式把孫子介紹給眾人。book18.org
老壽星在外堂同客人聊天,陸玉進去打了個招呼便退出,和冷綰在院內閒看。院內栽種了不少花卉,在冬季嚴寒盛放。book18.org
陸玉閒來無事,取了未開鋒的矢玩投壺。這種投壺遊戲應為兩人對抗,八支鈍矢一人一組,誰投進壺內的鈍矢多,誰便獲勝。book18.org
「綰兒,和我一起玩嗎?」陸玉晃晃手裡的矢,望向不遠處在食案前挑食物吃的冷綰。book18.org
冷綰揣著手晃晃頭,「手冷。」陸玉問火爐旁的家僕要了個捧爐放在冷綰手心。book18.org
這會大家都還在忙著應酬互禮,沒人認真玩遊戲,陸玉隨手拿了一組,連中三發。book18.org
她又投出去一支,鈍矢將要進壺口,「嗖……」被半路而出的另一隻鈍矢打開,落到地面出了線,而打掉她的那支矢穩穩落進壺裡。book18.org
陸玉「嘖」了一聲,不悅回首。江展在不遠處淡笑,手裡拿著一把矢。他一身白絨裘氅,裡頭是緋色錦衣,腰間雙魚青玉玉帶鉤扣住兩條絲綬。修貴匹艷。book18.org
江展走上前來,「怎麼見了本王,連問候都不曾問候?」book18.org
「淮安王說笑了,本王何需問候於你?」book18.org
如今不論是職級還是身份,兩人基本平起平坐,不存在誰低誰一等。book18.org
「呵,蹭軍功得來的榮賞,著實讓安梁王神志不清了,忘記了最該感謝的人是誰。」book18.org
「自然是陛下。」陸玉微作訝異,「淮安王難道不這麼認為嗎?」book18.org
江展深眉含笑,「怎會。」 book18.org
(四十七)解風波 book18.org
江展一來,陸玉沒了玩的心思,撂下鈍矢準備離他遠點。book18.org
「別走啊,安梁王不願見本王,還是怕本王?」book18.org
「來都來了,比試一下。誰輸了就要給誰端茶倒水,捏肩捶腿。」book18.org
幼稚。book18.org
陸玉不想理會,繃著張臉。江展嗤笑,「怎麼,真怕了?」book18.org
她瞥他一眼,「比可以,不玩賭注。」book18.org
「沒有賭注還有什麼意思?你輸不起?」book18.org
「那失陪了。」book18.org
「行。」book18.org
沈府家僕各自給二人奉上八支矢,兩人抓鬮決定誰先投,抓完鬮後是陸玉先投。book18.org
「咚。」一支鈍矢投進。book18.org
「咚。」又中一支。book18.org
「嗒。」第叄只矢歪了準頭,擦著壺口落在地上。book18.org
陸玉皺眉。天冷凍得手麻。她比劃出第四支矢。book18.org
沈府來來往往的賓客愈發的多,入府後見過沈老宗正,大家同為朝中同儕,熟臉也好,還是未曾照面聽過名號也好,都客氣地紛紛見禮問候。book18.org
「淮安王殿下,久仰久仰,殿下回長安某不曾正式拜侯……」book18.org
「安王殿下,巧見巧見,今日殿下也是來祝壽的……」book18.org
「殿下,待壽宴結束後方便去寒舍小飲否……」book18.org
江展本來站在一邊等陸玉一局結束,沒想到人多了便涌了上來。他不得不應付。一眾人圍上來。如今九王之亂過去不久,江展又是頭一號功臣,拜侯者自然如過江之鯽。book18.org
陸玉因著正在認真投矢,沒人上來打擾,第四支投中。一局投完四支後,就該下一個人投壺。她瞟了一眼不遠處的身側。book18.org
江展恐沒空繼續這個遊戲了。陸玉把剩餘鈍矢隨便一投,和冷綰進了謁舍外堂取暖。book18.org
午時鳴響。book18.org
滿座座無虛席。book18.org
賓客們皆上座,沈亮扶著沈老宗正從內堂出來。book18.org
沈老宗正雖年至耄耋,白眉蒼髯,精神猶矍鑠。他執手杖而出,面向坐下的各位拜了一拜。book18.org
「各位同僚,今日老朽壽辰,不勝感激各位撥冗前來。」book18.org
侍女將一盞酒呈上,沈老宗正接過,雙手托住,「沈某先飲,以謝各位抬愛。」飲畢後,老宗正舉白,將銀杯倒示,以示自己飲干薄酒。book18.org
「沈某這一生無薄功響業,平庸無聞,但也自認兢兢業業幾十年,慎而又慎,從未行差踏錯。」book18.org
「老身不才,承先祖提擢,為朝堂效力幾十年。如今,一副殘朽之軀也到了該遜位的時候了。」book18.org
「我已上書陛下,卸去宗正一職。日後,我的孫兒沈珩將代替沈家繼續為大魏效勞。若有才能,便接得我職,若無能,也請各位幫我提點監督。沈某在此拜謝了。」book18.org
沈老宗正又一拜。book18.org
「老宗正過謙了,令孫受您教導,必然不凡。」book18.org
「是啊,沈老,快請出令孫吧,讓我們看看沈老寄予厚望的青年才俊吶。」底下人等不及,紛紛提出要見這位小公子。book18.org
沈老宗正含笑,「施寧,出來見見各位吧。」book18.org
內堂後,一位青年輕盈而出,步伐方正,身姿挺拔。其如蒼翠青竹,沉靜澹然,眼眸微亮。book18.org
「祖父。」book18.org
沈珩面朝眾人恭敬作揖,「施寧見過各位。」book18.org
「哎呀,當真是儀表堂堂吶……」book18.org
「是啊,是啊,沈公子年歲幾何,可至加冠?」book18.org
「之前未曾聽聞沈公子,沈老藏得可真深啊……」book18.org
沈老宗正笑道,「這孩子自小不曾養在長安,跟隨親母在梧城長大,我有意不曾以玉食錦衣教養,擔心被榮華所蝕。」book18.org
他欣慰地看向沈珩,「施寧沒有讓我失望。」book18.org
陸玉低眸飲酒。梧城在魚都郡內,屬陸玉封地管轄範圍,緊鄰梁陽。book18.org
果然,他不知為何沒死,從梁陽逃到了梧城,搖身一變成了沈施寧。book18.org
「沈老可安心了,令孫氣度不凡,想必假以時日必能成為國之重器。」眾人不吝誇讚,沈老宗正含笑擺手,「哪裡哪裡,我只盼他能安安穩穩,腳踏實地便可。」book18.org
「施寧,替我下去為各位奉觴。」book18.org
「喏。」book18.org
「諸位,今日難聚一堂,盡情暢飲。後有暖閣,若是疲醉可去休歇,不必拘禮。若是有其他需要,儘管找施寧便是。」沈老宗正再次舉杯,其他人也回敬。book18.org
菜肴一道道端上來,用木蓋遮住保溫,落到賓客的食案時方才揭開。這次壽宴特地請了原先在宮裡侍奉的御廚掌勺,佳肴玉食,精緻華美。book18.org
沈施寧一個個人見過禮,端著酒杯終於到陸玉身前。book18.org
陸玉站起身,端起銀耳杯。侍女將熱酒斟進杯盞中,杯底雕刻的暗紋搖曳,乍一看如細小銀蛇遊蕩。book18.org
「梁王殿下,請。」book18.org
陸玉微笑頷首,「沈公子認得我?」book18.org
「殿下說笑了。殿下跟隨淮安王征戰平亂,是為大魏功臣,我等心嚮往之,沈某怎會不知?」book18.org
「沈公子過譽了。方才聽沈老宗正言,沈公子自小便長在梧城。沈公子從未來過長安或是其他地方嗎?」book18.org
「正是。」book18.org
「梧城為魚都郡下縣,為本王治下,也是我疏忽,從未注意過封地下有朝中老臣的親孫。」book18.org
沈珩猶疑一息,「我與母親在梧城也並不是頂著沈家的名號……家事不便多言,還請殿下見諒。」book18.org
他演的天衣無縫,猶疑的恰到好處,襯得陸玉好似那個剝人傷口的人。book18.org
「是我唐突了。本王自罰先飲,請了。」她一飲而盡。book18.org
沈珩端正耳杯,「怎會。以後還要請殿下多為關照了。」book18.org
陸玉烏眸深邃,「自然。」book18.org
他飲盡盞中酒,頷首欲離開。book18.org
「沈公子。」book18.org
沈珩駐步。book18.org
「送的禮,我收到了。」book18.org
下雪了。book18.org
細雪飄零,颯颯落落。book18.org
「收到便好。望殿下,能喜歡。」他對上她的眼眸。book18.org
二人以笑做假面,笑意模糊,眼底冷光爍爍,於寒意中無聲洶湧。book18.org
酒過叄巡,賓客們食飲得差不多,紛紛去到庭院裡玩遊戲相娛。陸玉也起身,身體坐得發麻,到空地處舒展了下身體。book18.org
梅樹下不止她一人,她側眸,只覺不遠處梅樹下立著的那人頗為眼熟。book18.org
她上前一步,有些遲疑,「甘……甘縣尉?」book18.org
甘食其轉過身來,見到是陸玉,眼眸一亮,「安梁王殿下。」book18.org
陸玉上前幾步,「你晉升來長安任職了。」book18.org
甘食其拜了拜,「正是。」book18.org
地方官員在短時間內提拔到長安不是容易事。陸玉道,「如今也不能稱你為縣尉了,敢問是何職級?」book18.org
「蒙陛下不棄,任諫議大夫。」他道,「許久未見殿下了,還未曾正式謝過殿下舉薦之恩。」當時零陵貪墨案結束後,他從縣令升到縣尉,就是陸玉對天子舉薦的。book18.org
「甘縣尉才德兼備,沒有我推薦也自會高升。」book18.org
兩人到渡廊里賞雪閒聊。book18.org
陸玉問,「何時來的長安?」book18.org
「上月月底。」差不多是九王之亂落定的時候。那會陸玉也剛班師回長安。book18.org
陸玉點頭,「如何來長安了?」book18.org
甘食其屬江展治下的小官員,即便是晉升,也算是在當地本郡內,很難直升到長安。book18.org
甘食其眼眸微黯,語帶憂傷,「前內史仲老前輩所薦。」book18.org
仲內史,仲子堯。book18.org
陸玉回長安後有聽陸啟提起過。book18.org
仲子堯所提議削郡一事,必然有陛下授意。當初陸玉檢舉江景就是女帝授意,否則身在長安的陸玉怎會清楚遠在淮安郡的江景所為。book18.org
仲子堯是九王之亂下的犧牲品。九王之亂是女帝急於收攏皇權激起的動盪國亂。儘管過程艱難多有犧牲,但女帝確確實實做到了。book18.org
仲子堯將自己為女帝做的最後一件事安安穩穩完成,赴了刑場。也為女帝留下了可用的賢才火種,在最後一刻仍然效忠了大魏。book18.org
而仲子堯之死無人能提出異議,也不能再提出異議。book18.org
兩人沉默。靜靜看雪落。book18.org
甘食其側身,又一拜。「殿下恕罪,一直沒能去府上拜侯,實在是失禮。」book18.org
「無妨,你初到長安,若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儘管來王府找我。」book18.org
「多謝殿下。」book18.org
甘食其微微低頭,「其實……王府謁拜者甚眾,我又是小地方上來的,冒然拜訪怕是有攀高謁貴之嫌。」book18.org
他侷促淡笑。book18.org
「甘某也一直未忘殿下創藥之恩,若是不棄嫌,改日來我寒舍,甘某備家鄉小餚招待殿下。」book18.org
「一瓶創藥而已,不必掛懷。倒是我該謝你,那日獵場替我解圍。」book18.org
兩人對視笑笑。book18.org
他似乎沒有什麼合適的能穿進場合的衣服,穿了上朝才穿的玄色官服來的,因是穿了官服,外頭又不能再其他厚衣,顯得格外單薄。book18.org
陸玉呼出一口氣,白霧在寒風中很快消散。「這場雪也不知何時會停。甘大夫,我們進去吧,裡頭暖和些。」book18.org
「啊,好,請。」book18.org
進入內堂,有人迎上來和陸玉打了個招呼,陸玉看得出是來找甘食其的,識趣退開。堂內仍有人在進食飲酒,外頭大家在玩六博射覆等遊戲。book18.org
陸玉看了一圈,沒有找到沈珩。book18.org
「有注意到沈珩在哪嗎?」陸玉問身邊的冷綰。book18.org
「方才瞥到他好像去了後面的暖閣。」book18.org
「走。和老朋友打個招呼。」book18.org
折過漫長的渡廊,一間間暖閣外頭攏著厚厚的棉簾。陸玉瞥到有一間暖閣的棉簾微歪,應是有人掀開過進了裡頭。book18.org
她推門而進。book18.org
一進屋內,暖意融融,門口正對著一盞雲母屏風,陸玉關上門,輕步走過去,正見沈珩欲換衣。他招待賓客一直飲酒,身染酒氣,故找了間暖閣換新衣。book18.org
沈珩見來人眉頭一皺,甚是不悅,「梁王殿下不請自入,豈非無禮至極?」book18.org
陸玉上前一步,下頜微揚,「解衣我看。」 book18.org
(四十八)樑上君 book18.org
沈珩瞠目。怒意浮上心頭。book18.org
「梁王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book18.org
「我與梁王素昧平生,梁王卻要這般羞辱於我。」book18.org
陸玉淡淡看著他,「快解下來。」book18.org
「你……!簡直蠻夷無禮!」book18.org
沈珩扎紮實實合上衣襟,「沈氏雖非簪纓高門,卻也絕不會任人凌辱。梁王請回吧。沈某隻當今日未曾見過梁王。」book18.org
陸玉定定看著他,笑了。book18.org
可誰也不能點破。book18.org
她來就是想確認他胸口上的印記。book18.org
「你不肯的話,本王就親自來了。你自己來,還是本王來。」book18.org
沈珩寒著一張臉,撞開陸玉欲往門邊走。陸玉一把抓住他的肩頭,「走?」book18.org
「走得掉嗎?」book18.org
她將他一拽,沈珩踉蹌著後退回屏風後。事已至此,她流氓一般行徑,沈珩決不能再忍,當即動起手來。book18.org
他果然沒什麼功夫,只會硬拼,力量也不及陸玉,只得威脅她,「你再無禮,我便喊人了,讓所有人看清你的真面目。」book18.org
「你喊啊,眾人來了我便只說是沈公子邀我前來,有信你的,就有信我的。」book18.org
兩人都不是光腳的,各有身份地位,鬧起來誰也不好看。陸玉算準了沈珩不敢喊人,更加逼近了沈珩。book18.org
「來人吶,來人……」book18.org
陸玉大驚,急急捂住他的嘴,將他逼在牆壁上,「你真喊?」book18.org
「不然呢……」沈珩含糊不清道。book18.org
陸玉漸漸鬆了手。book18.org
也罷,他這樣執意不肯屈從,反而是為了遮掩自己,胸口的傷不必親眼見,也定然在他身上未退不敢示於人。book18.org
她退開一步。「今日放過你。」book18.org
「好好想想,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你是什麼身份,我是什麼身份。」她意在警告,言下之意,彼此心如明鏡。book18.org
她走出屏風後,「告辭了。」book18.org
陸玉打開門,棉簾未掀,已經感受到外頭的寒風。book18.org
「來人吶,快來人……救命……」book18.org
陸玉風一般閃身到沈珩身前,更緊的捂住他的嘴。book18.org
「你幹什麼?!」book18.org
沈珩眼色森然,打開陸玉的手,「你想來便來,想走便走?當我軟弱可欺,簡直欺人太甚!」他直接抱住陸玉的胳膊,乾脆一不做二不休不讓她走。book18.org
「來人……」book18.org
「你別喊……」陸玉焦灼,兩人爭執起來。book18.org
「綰兒,來摁住他!」她不能弄傷沈珩,只能把他的嘴堵住,避免引其他人過來。book18.org
冷綰加入戰場,從沈珩後背挾住他兩隻手臂,陸玉堵他的嘴,誰知他這次鐵了心要鬧出動靜,直接往地上倒。冷綰腳下一滑,「唔……」身體隨著沈珩的倒向壓向陸玉,「家主……」book18.org
而陸玉承接不住兩人的重量又躲不開,「哎哎……別倒……」勢頭已經收不住,叄個人迭在一起,重重壓倒了雲母屏風。book18.org
「呃……」book18.org
「嘩啦……」屏風碎裂,支撐屏風的斫木底座也斷掉。book18.org
陸玉快速翻身,壓倒沈珩,手掌捂上他的臉,惡狠狠道,「你喊什麼喊……」冷綰也很快爬起來,目光落在沈珩身上,微微困惑。book18.org
沈珩拉扯著陸玉的手嗚嗚掙扎。book18.org
叄人皆出了一身汗。有風透進來,將屋裡的悶熱驅散些。book18.org
陸玉心頭一涼。緩緩看向門的方向。book18.org
江展和一眾人擠在門口,呆呆看著屋內的景象。book18.org
「看,我說吧,他當真是禽獸。」book18.org
沈珩之父沈亮有些發抖,「施寧,這是在做什麼……?」book18.org
陸玉起身,伸手將沈珩扶起來,整理下自己的袖口,謙遜笑一笑,「諸位見笑了。」book18.org
「沈公子欲與我比試身手,不慎打翻了屏風。驚擾各位了。啊,沈使君,屏風的錢王府來賠。」book18.org
「無妨,一張屏風而已。不過……」book18.org
「比試……身手?」沈珩入朝也是文官,怎會平白起意,在乎身手之事,沈亮猶疑地問,「施寧,當真如此?」book18.org
沈珩起身,前胸後背哪哪都痛,陰沉著臉色,「嗯,是孩兒,自不量力了……」book18.org
事已至此,陸玉也給出台階了,他再不統一口徑真就平白讓人看笑話了。book18.org
「啊,原來如此……啊,諸位,諸位受驚了,」沈亮面向聞聲而來的眾人,「小兒與梁王殿下相戲,擾各位雅興了……」book18.org
「大家去廳堂稍歇吧,稍後會奉上新茶點……」book18.org
眾人紛紛散去,沈珩臨走前瞪了陸玉一眼,陸玉見人走的差不多了,整理了下衣襟也要離開,和還在門口佇立的江展擦肩而過。book18.org
————book18.org
一日壽宴結束,陸玉攜冷綰早早回了王府。book18.org
入夜。book18.org
陸玉洗浴沒有在房間裡,去了王府里的新建成的沐室,沐室中引城中湯泉,可在冬季泡湯舒緩身體。book18.org
洗浴畢陸玉出池,穿好貼身衣衫,步出內間。外間,步夜捧著厚裘等陸玉出來。自從全府人知道步夜的存在後,默認步夜貼身服侍陸玉。說是貼身,也談不上,在陸玉這裡,步夜做的事相對輕鬆。book18.org
步夜將厚裘披在陸玉身上,給她紮好系帶,「殿下要不要再穿幾件,外頭可冷呢。」book18.org
「沒事,幾步的路,一會到了房間就暖和了。」book18.org
少年似乎又長高了些。身板也沒剛入府時那般瘦弱了。她見他穿的也不厚,「怎麼不多穿一些,侍官給你過冬的衣裳了嗎?」book18.org
「給了,大家對我很好。」book18.org
已是深夜,府中人大多歇了,只留幾個守夜看門的,在廊上搭了遮風簾,抱著熱茶杯打哈欠,陸玉經過渡廊,囑咐他們,「天冷不必守整夜,沒什麼事就回去休息吧。」book18.org
「喏。」book18.org
步夜提了燈盞在前面給陸玉引路,到了房間一開門,暖意撲面。book18.org
他將燈盞放在案上,將其他幾盞燈點亮,取來拭巾,「殿下,要幫你擦頭嗎?」book18.org
陸玉摘下厚裘兜帽,一頭濕重的烏黑長發散落及腰,她接過拭巾,絞了絞發尾滴下的水。book18.org
「不必了,你也早些去歇著吧。」book18.org
「嗯,殿下安歇。」book18.org
他剛要出門,又折身回來,陸玉正在妝案前擦頭。book18.org
她從黃銅鏡里看步夜的眼睛,「怎麼又回來了?」book18.org
步夜手指豎起來,眨了下眼。book18.org
陸玉笑笑。浸過水的眉目格外清潤。book18.org
「我知道。」她拉開漆奩。步夜沒看清她拿的什麼,她動作很快,回身手指一動,「叮……」book18.org
「呃……」樑上之人閃身,跳下房梁避開那一箭。book18.org
鋒銳尖簇深深扎進房上橫樑。幾乎半隻箭簇沒入梁中。book18.org
江展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嘖,主僕兩個都不是省油的燈。」book18.org
步夜警惕,擋在陸玉身前,「殿下……」book18.org
「沒關係。」陸玉安撫住步夜,「沒事,你回去吧。不用告知別人。」book18.org
步夜猶疑地在兩人間看了看,緩緩退出去。「殿下,若是此人不敬,隨時喊我。」book18.org
陸玉微笑點頭。book18.org
礙事的人離開了,江展上前來,站在陸玉身後,從鏡中望著她。book18.org
她身上有澡豆皂角的清香,妝檯上髮油盒也打開了,馥郁幽幽盈室。book18.org
「真是不要臉,梁王竟然養男寵。」book18.org
「若是傳出去,可怎麼好?」book18.org
陸玉從鏡中淡淡瞥了他一眼,「有什麼事?」book18.org
「沒事不能來找你?」他指尖輕輕撫上她的背,捋起一縷濕發攏在手心裡。book18.org
「當然不能。安王自重。」book18.org
「那個少年,每日陪你入寢?」他眼神模糊,指尖捻著她的濕發,發上殘餘的水珠洇濕他的手心。book18.org
陸玉將頭髮拽出來,用拭巾裹住擦拭。水珠擦盡後,用手指作梳梳開,於漆奩中尋了支梨花樣式的木簪挽住。她脖頸間猶有水珠附在皮膚上,瑩潤發光,順著後頸滴到後背脊柱,被輕薄衣衫吸收。book18.org
他望一眼她的後頸,喉頭滾動,「今夜怎麼不在房內沐浴,等了你一晚上也未見到你。」book18.org
陸玉瞄他一眼,「下流。」book18.org
江展悶悶地笑,「我可不介意你看我沐浴。」book18.org
「你可別忘了,梁陽時你答應我要同我沐浴的。」book18.org
梁陽有難時江展發兵救援,當時提的條件就是兩人回長安同沐熱泉。那時陸玉沒心思管以後,應了下來。誰知這人竟還記得。book18.org
江展踢了踢陸玉身下的坐幾,「怎麼不說話,想賴帳?」book18.org
陸玉起身,將濕透的拭巾搭在屏風上,「自然不會。只是我近期公務繁忙,待有時間再議吧。」book18.org
江展自然知道陸玉藏了什麼心思,「等你有時間。你這輩子能有時間嗎。」他負著手轉了一圈,陸玉怪異看他,「你找什麼?」book18.org
「看你在這屋裡還有沒有藏人。」book18.org
「失心瘋。」陸玉低聲罵。book18.org
「呵,當著我的面罵我,當我死了嗎?」book18.org
「罵錯了嗎?」book18.org
「呵……」book18.org
「你今日對人家做什麼了?」book18.org
陸玉瞥他一眼,意識到他說的是沈珩,「白日已經解釋過。」book18.org
江展譏笑,「你那是狡辯。」book18.org
「沈小公子才來長安多久,你就招惹上人家了。」book18.org
「跟你有關係嗎?」book18.org
「本王樂於看熱鬧。」book18.org
「看夠了,可以走了。」book18.org
江展作耳旁風,下巴一揚指向門口,「你那個小男寵不進來給你暖床嗎?」book18.org
「走不走?」book18.org
江展不依不饒,「他真不過來?我幫你把他喊進來?」book18.org
陸玉拿起桌上的小弩。book18.org
江展已經跳到了窗口處。book18.org
窗戶一打開,冷風透進來,迎著風,江展頭腦清醒些。book18.org
他回頭望了望陸玉,「你賴不掉。欠我的,都是要還的。」book18.org
窗架上留下腳印,江展躍身,消失在夜色里。 book18.org
(四十九)風流名 book18.org
大雪落於長安,將長安染成通透的白。book18.org
正是深冬雪正盛之時。街面結了厚厚一層冰,被雪面覆蓋,腳扎進去及小腿。出行多有不便。book18.org
女帝不慎受風寒,暫緩幾日朝見。book18.org
陸王府。book18.org
陸玉在書房看公文,外頭僕人們在庭院裡撒粗鹽化雪化冰,將冰水雪水掃開,清理出乾淨地面。book18.org
雖是大雪封城,但日光充足,這場大雪之後,開春便不遠了。book18.org
「咚咚。」門兩聲響。book18.org
「進。」book18.org
冷綰進門來,端著一盤糕點和熱茶。她在陸玉身邊坐下來。陸玉拿起茶盞吹了吹熱氣,抿一口,「咦,是酸梅湯。」book18.org
冷綰點頭,「嗯,我做的。」book18.org
「師傅最愛喝這個了。」陸玉道,「不知道她現在雲遊到何處了。」book18.org
陸玉冷綰師從同一個師傅,冷綰自小跟在陸玉身邊,既是貼身女官,也是師姐妹關係。師傅雲台笑不入世,雲遊人間,已多年未曾在人間露面。book18.org
二人吃茶點,冷綰道,「差點忘了,但我不確定。」book18.org
「嗯,什麼?」book18.org
「那日壽宴,我壓在沈珩身上,他的心跳好似不在左邊,在右邊。」book18.org
陸玉抬眸。眼瞳微微震動。book18.org
若真是如此,那審衡受那一劍為何沒死便很清楚了。book18.org
這世上,有極少數人的心臟長在右邊。book18.org
又有人敲門,冷綰開門,是來彙報的侍女。book18.org
「他最近有異樣嗎?」陸玉問。book18.org
侍女搖頭,「沒有,步夜很乖,原先做不好的活現在也上手了,看我們辛苦還會來幫忙。私下裡偷偷觀察,他也沒什麼小動作。」book18.org
陸玉捧著暖烘烘的茶盞,「是個好孩子。」book18.org
侍女猶豫,「殿下,咱還監視他嗎,總感覺對不住他,人家還拿我們當自己人,姐姐長姐姐短的,弄得我心裡過意不去。」book18.org
陸玉也猶豫起來。book18.org
「哦對了,二夫人挺喜歡他的,有時會去廚房找他,給他些好吃的,或者讓他幫忙干點活什麼的。」book18.org
飛煙就是這種性格,家裡來了生人長得又乖,好奇心多些也尋常。book18.org
既然有二嫂和他親近,若是他有什麼不對,二嫂也能覺察出來。book18.org
「算了,就這樣吧。」book18.org
侍女點點頭退下。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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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老宗正壽宴一場烏龍,陸玉的名聲在權貴間變得微妙起來。這種微妙並非來自於她聲勢的本身,而是她的癖好。book18.org
原本有與陸王府結親之意的高門生了退意。book18.org
自己女兒若是嫁進陸王府,安梁王又和別的男人不清不楚,自己女兒又如何自處?book18.org
儘管當時解釋的是兩人比試,但官場老手都懂。book18.org
大魏民風開放,有這種癖好的男男女女不在少數,但於權貴們來說,結親這種大事還是講究陰陽相合,門楣上要遵循乾天坤地,龍鳳呈祥。再加上之前就曾聽聞安梁王與淮安王追擊叛軍時,安梁王走錯營帳的事,真真假假,繪聲繪色,更加坐實陸玉這人風流混亂。book18.org
也有聰明人開始往陸王府送人,男女皆有,都是美人,都請陸玉笑納。陸玉這裡一個步夜就發動了全府上下監督,搞得人人俱疲,更別說來更多人了。統統婉拒。book18.org
但個人愛好終究是個人愛好,私下的癖好私下來。人家安梁王也未曾強搶民女民男,你情我願的事,別人管不了。book18.org
且也不影響陸玉任何。年輕有為的親王,又有護國軍功,深得天子信任。誰人不趨之若鶩攀扯?這點瑕疵無可非議。book18.org
……book18.org
長安有工地動土,挖出一口熱泉眼,緊挨魏宮。將魏宮偏處的一處空宮浸得濕潮不能用。宮內將作大匠現場查探,請示天子將這處空宮改成熱泉宮池,否則泉眼常年滋水,此處空宮也無法用作其他用處。天子允。book18.org
女帝託人將姜家大宅的地契房契還有銅鑰送到了陸王府。陸玉接過房契地契,留宮內常侍稍作歇息,奉上暖茶驅寒。book18.org
她詢問來府的常侍,「使君,陛下風寒如何了?」book18.org
「陛下風寒已好大半,梁王殿下不必擔憂。蘇相一直留宿宮中侍疾,陪伴陛下悉心照料。」常侍欣慰舒一口氣,「這不,前幾日還允了新建熱泉池。陛下日理萬機,疏於照料自己的身體,太醫令也說,若是有熱泉泡養,發發汗能好的更快些。」book18.org
宮裡是有熱泉池的,但不多,且現存的熱泉池不是全年有水。此次挖出的這口泉冬日奔騰,正好解冬日之寒。book18.org
陸玉點頭,「陛下身幸,才是臣子之幸。」book18.org
「是呀。」book18.org
送走常侍後,陸玉望著漆盒裡的契紙發獃。她攤開陳舊發黃的紙張,左下朱紅印章印著「姜宣之印」。她只看一眼便將漆盒合上,放在書架的高處。book18.org
銅鑰已經很舊了,舊得發黑,看不出原來的黃銅色。陸玉拿上鑰匙,出了陸王府。book18.org
姜宅靠近魏宮,陸玉一路信步,終於抵達姜宅門口。book18.org
很舊的宅子了,落滿塵灰的朱門已經看不出原本的漆色,匾額已經摘掉了,封條經多年風吹雨打幾乎爛掉了,殘存著「禁」的痕跡。book18.org
雖然在鬧市,但是門口連經過的路人都要離遠些走。book18.org
庭院內的庭木久未經打理,枝丫凌亂地橫生,漫出高牆外,落一地的殘葉,被冬日的冰雪凍住,弄髒白雪。book18.org
陸玉仰頭,只覺得被牆圍起來的宅子格外壓抑。book18.org
她提著袍擺上石階,門上的破敗封條近在眼前,她伸手欲抓掉,手臂像是被什麼架在了空中,終於落下。book18.org
陸玉退下石階。book18.org
帶來的銅鑰也沒用上。book18.org
終究是不敢進。害怕開門後的回憶被恐懼吞沒,曾經一夜又一夜的噩夢糾纏。book18.org
等等。book18.org
再等等。book18.org
已經等了這麼多年了。book18.org
「你在這幹什麼?」book18.org
陸玉側身望了一眼,是江展。book18.org
「你怎麼在這裡?」她反問。book18.org
江展抬抬下巴,「接我弟。」靠近路口處,一輛錦布馬車靜靜靠在邊上。少年腦袋從車簾里探出來,望見陸玉後瞪了她一眼,旋即把車簾拉上了。book18.org
長街過路口對面是學宮,難怪江展也在。book18.org
「不好意思啊,家弟年幼不懂事,別往心裡去。」他無謂地笑,眼尾勾起來,看陸玉的反應。book18.org
陸玉瞪他一眼。她弟瞪她,她瞪他,很公平。book18.org
他看到她手裡的鑰匙,「這處宅子是你的?」book18.org
「嗯。」book18.org
他面向宅子,仔細打量了下,「位置不錯,就是太舊了,好好收拾收拾,也能住。」book18.org
「不過這裡……」他大腦飛速運轉,「這裡好像是前江陰侯府,那個叛國賊的住處……」book18.org
陸玉狠狠瞪他一眼,拂袖離開。book18.org
江展茫然,「怎麼生氣了……」book18.org
回陸府後陸玉心情低落。book18.org
想了想,將銅鑰裝進漆盒裡,捧了裝有房契地契鑰匙的盒子,去往東院書房。book18.org
陸玉推門而入,陸啟從書簡中抬起頭來,觀她神色鬱郁,「怎麼了。」book18.org
「陛下賜的宅子下來了。」book18.org
陸啟知道她說的哪處宅子。book18.org
她一身寒氣,周身黯然,陸啟斟一碗酸梅湯,「先喝些暖暖身子吧。」book18.org
冷綰的酸梅湯深受雲台笑真傳,上次在庖廚做了剩了一些大家都覺得好喝,問冷綰要了配方,現在府里上下都喝這個。book18.org
陸玉喝了些,身上發出汗來,呼出一口氣,「二哥,你幫我重新找人修葺舊宅吧。」她把漆盒放在案上,「宅子裡所有的東西都換掉,都要新的。」book18.org
「想好了,不留舊物嗎?」book18.org
陸玉搖頭。book18.org
「別想這麼多。現在一切都好好的,慢慢來。」book18.org
陸玉深呼吸,平心靜氣,「二嫂呢,又出去了嗎?」book18.org
「大概吧。也有可能找你那個小男侍去了。」book18.org
陸玉歪歪頭,「二哥,你吃醋了?」book18.org
「算不上,和孩子吃什麼醋。」步夜終究年紀小不經人事,看起來也單純,陸啟不至於和孩子較勁。book18.org
「你上回去沈家壽宴,怎麼鬧成了那樣?」book18.org
陸玉「嘖」了一聲,「沒想到那位沈公子這麼剛烈……」book18.org
陸啟瞟她一眼,「沒想到。沒想到讓你吃虧了,人家能讓你由著欺負嗎?你也太直白了,哪怕偷著去看呢?」book18.org
陸玉摳摳茶碗。book18.org
門外傳來敲門聲。book18.org
「二公子,家主在你這裡嗎?」是冷綰。book18.org
陸啟聞聲,看了看陸玉,「看來有事找你,你快去吧。」book18.org
陸玉出門,冷綰手執一卷竹簡,「梁陽來信了。」book18.org
二人回到主院書房,陸玉展開簡書。book18.org
酈其商來信,向陸玉彙報近來梁陽恢復生機的進展,一切都向好平穩運行,只是宗廟還在半零不落的閒置,缺少足夠的銀錢重啟。他還附了一卷復刻的人事錄,是名為吳信的人事錄。book18.org
吳信便是當日梁陽糧倉缺糧,帶頭十八家糧商不肯賣糧於陸玉的那個錦衣青年。book18.org
陸玉翻閱了下吳信的錄事。果然不是普通人。book18.org
吳信此人是蘇雲淮表侄女的夫君。吳家一直是糧戶出身,傍上了蘇家女許也是用了些手段。吳信在梁陽待得不久,也並不常駐梁陽,梁陽的商戶只是他憑藉蘇氏威勢在國內開的一家分鋪,和蘇家也有分成。那個時間段正是每年時節他巡查分鋪的時候,被戰事暫留在了梁陽。book18.org
在陸玉未封安梁王之前,蘇雲淮就有意無意的排擠陸玉。蘇家人聰明一些的也能看出端倪,故而蘇家人和蘇家交好的人皆不曾與陸王府來往。book18.org
吳信當時下絆子給她,應也是知道自己和蘇雲淮在朝堂上不和的恩怨,故而針對她,還撈了她一大筆。book18.org
私人恩怨提到檯面上,險些害死梁陽城。book18.org
蘇雲淮。蘇家。book18.org
陸玉合上竹簡。眼瞳晦暗如沉夜。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