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海棠之保護 **純愛**(1-7)作者:流金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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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世海棠之保護】 末世海棠系列(二) 作者:流金歲月 2025年6月1日首發禁忌書屋 授權代貼,轉載請註明作者和首發地址 文案: 我從未想過自己會經歷世界末日,沒人會。我一無所有、形影相弔,唯一能在這個暴力且混亂的世界中保護我的人,是我已故男友的父親蘇恆鋼。我不喜歡他,一點都不喜歡。蘇恆鋼是我最不想依靠的人,但現在他是我的一切。我們住在一起,除了彼此忍受,別無他法。每一天,我們都在為活下去而努力。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對蘇恆鋼的感情改變了,我渴望的不只是他的保護,但又害怕失去最重要的保護。book18.org

在這個支離破碎的世界,一切美好都會逐漸消亡,除了他。book18.org

作者註: 謝謝大家對上一篇《希望》(連結)的支持,你們的評論我都看過,你們的禮物我也一併在這裡說感謝。我從小就喜歡宋詞,非常高興有一天用在了故事裡,麥菱對宋詞的喜好幾乎就是在說我自己。現在看來,編故事真的是得有點兒真實的內容在裡面,而積極的、正能量的,也更能和讀者的感覺聯繫在一起。book18.org

再次謝謝大家。book18.org

正文: 【末世海棠之保護】(06-07) 【末世海棠之保護】(04-05) book18.org

第一章 蘇恆鋼是阿德的爸爸。book18.org

隕災後的第一年,秋天。book18.org

天色剛蒙蒙亮,我被一連串的槍聲和尖叫聲驚醒。book18.org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一聽到動靜,阿德和我便躲到他家的廁所里。也許是另一場暴亂,那些兇狠的人、絕望的人,不擇手段爭奪鎮上剩下的食物和物資。或者更有可能,是某個從外鄉的蝗匪來到我們的鎮子。他們集結在一起,從一個城鎮到另一個城鎮,肆意殺戮和掠奪,直到所有資源被吞噬,只剩下一片廢墟和橫屍遍野。book18.org

蝗匪還從來沒襲擊過朱橋鎮,但不表示我們是例外。book18.org

自從隕石撞擊地球以來,已經過去一年。巨大的隕石在大氣層中四分五裂,然後墜落在地球的各個地方。這場災難要是像滅絕恐龍一樣摧毀人類,倒也一了百了。然而,人類非常幸運,亦或者不幸,整個世界只是陷入一連串自然災害、饑荒和動亂的惡性循環中。book18.org

媽媽在鎮衛生站工作,今年年初死於一場搶劫。一群窮凶極惡的人闖入衛生站,搶劫目力所及的所有藥品。我在這個世界只有她一個親人,媽媽死後,我立刻陷入孤立無援的窘境。幸好我還有阿德,他讓我搬去他家,和他們母子住在一起。阿德全名叫周德興,我們小學和中學都在一個班,兩人關係一直非常好,開始戀愛也是自然而然的事兒。book18.org

我們在衛生間裡躲了一天,下午晚些時候,阿德和我必須做出選擇。遠處的槍聲變得越來越清晰,尖叫聲此起彼伏,一直沒有停下來。這不可能是場普通的騷亂,通常那些騷亂總是在幾個小時後逐漸平息。無論這些惡人在搶劫什麼,他們的目標肯定不是只有商店,也許已經在挨家挨戶掃蕩。很快,蝗匪會到達這所房子。我們在朱橋鎮的邊緣,距離鎮中心不算太近,也許他們不會發現我們。book18.org

「我們躲到空調機後面吧,兩個人擠一擠應該沒問題。」阿德建議道。book18.org

「他們會找到我們,這所房子裡沒有安全的藏身之處。」book18.org

我們過去天真地以為援助終究會到來,像這樣的襲擊各個地方都發生過,也聽說過被掃蕩鎮壓的消息。朱橋鎮的治安每況愈下,地方軍隊終究會派遣部署,調出一股力量來到朱橋鎮維護治安,保護我們的安全。然而,我們什麼援助都沒有等來。而且,情況更糟的是,我們不僅需要躲避蝗匪強盜,還有那些只會掠奪弱者的老鄉。book18.org

阿德點點頭,一邊咳嗽一邊說:「我們得離開,去找我爸爸。」book18.org

我皺起眉頭做了個痛苦的表情,雖然知道阿德最終會選擇面對父親,但也明白這對他很困難。他的父親蘇恆鋼住在鎮子旁邊的杏湖林區,從我記事起那裡就被封了山。蘇恆鋼是杏湖林區唯一的護林員,守著五千多畝的公益林和一條狗生活。book18.org

隕災之前的四五年,護林工作已經大面積被無人機取代,護林員的收入少得可憐。條件也非常艱苦,高海拔不說,沒有通公路,也沒有通電通水。護林員每天必須定時巡山,檢查是否有人盜伐樹木,或者帶著火種進山。守林員還得劈柴割草,不讓植物侵占防火隔離帶。沒人願意干這個又苦又累、與世隔絕的工作,更不用說掙的那點兒錢根本不足以維持生活。book18.org

蘇恆鋼毛遂自薦,主動搬進山里從此常駐,一干就是七年。現在看來,無疑是一個英明的選擇。土匪劫犯通常在人口更密集的地方穿梭襲擊,因為那裡有足夠多的人和物資可以掠奪。沒有人會費力費時往山里跑,蝗匪們可能永遠找不到他。book18.org

阿德和他父親的關係一點兒都不親密,這也不能全怪他。在阿德生命的前八年里,他們父子根本不知道對方的存在。阿德從小到大一直隨母姓,他母親也從來不在兒子跟前提蘇恆鋼這個人。book18.org

蘇恆鋼對自己有個兒子更是一無所知,一是因為他在監獄服刑,二是阿德的媽媽根本沒打算告訴蘇恆鋼她懷孕生子。直到蘇恆鋼出獄回到鎮上,安分守己過了四年生活,他母親才讓蘇恆鋼知道自己有個兒子。阿德和蘇恆鋼從未建立真正的父子關係,不過阿德非常孝順母親,所以再勉為其難也會把蘇恆鋼當家人。book18.org

「秀秀,我們得去找他,現在沒有別的選擇了。」阿德試圖忍住另一波猛烈的咳嗽。book18.org

是啊,沒有別的選擇。book18.org

我們不能繼續留在鎮上,當那些窮凶極惡的人到達這裡時,我們會被殺死或遭遇更可怕的事情。自從隕災之後,朱橋鎮有過短暫的團結,鎮領導將大家凝聚起來,幫助需要幫助的人,保護需要的保護的人。然而,這份凝聚力越來越脆弱。拋開我們缺乏足夠的糧食,最關鍵的是鎮子沒有任何武器裝備。不僅不能抵擋外鄉人的入侵,而且老鄉之間也不時為了有限的物資和食物發生內訌和爭鬥。book18.org

鎮子裡的人越來越少,有些為了自救而離開,有些為了自救而丟了性命。我們的生活越來越艱難,也越來越被邊緣化。自從阿德的母親上個月去世,我們甚至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我們失去了親人,也失去了鎮子,現在只有阿德的父親。book18.org

「好吧,」我握住阿德的手,下定決心說道:「那我們現在就得離開,現在。」book18.org

阿德站起來,咳嗽得比以往更厲害。他有一頭濃密的黑髮和溫柔的眼睛,念書時,阿德坐在我後面,時不時會要我幫他解釋數學題。他其實學得很好,只是找理由和我親近。阿德是我認識的所有同學中,最正直善良、最出類拔萃的男孩子。他本來有一片光明的未來和前程,都被這天殺的隕災砸得煙消雲散。book18.org

阿德把我們最後三瓶水和兩包餅乾塞進背包里,又挑了一本他最喜歡的《灌籃高手》。我拿起另外一個背包跑到臥室,揀了幾件乾淨衣服褲子,還有些洗漱用具。我又找到手電筒和剩下的所有電池,再往口袋裡塞了一把鋒利的水果刀。book18.org

就這樣,除了我們身上穿的衣服,兩個背包是我們在這個世界上僅存的財產。book18.org

阿德整理了一下肩帶,說道:「我沒問題了,你準備好了嗎?」book18.org

「我們需要一直跑,估計得跑到陳爺爺的加油站。從那裡拐進楊樺林上山,才能進入杏湖林區,然後再說如何找到你爸爸。」book18.org

「是的。」book18.org

「你能做到嗎?」book18.org

阿德的母親死於肺病,我們認識的一半人都患上這種病。隕災掉下來的那些石頭沒有降落在朱橋鎮或附近,但我們一樣逃不掉空氣中彌散的灰塵和碎屑。我很確定阿德的肺正在一點點被感染,他的咳嗽每天都在加劇。此時,阿德臉色蒼白,腦門已經開始出汗了。book18.org

他又點了點頭,故作堅強地說:「我們走吧。」book18.org

我們打開大門走出家,迎面一股濃重的污濁空氣吹到臉上。兩人趕緊帶上口罩,靜悄悄加快腳步,朝鎮子邊緣跑去。我們穿過一排排乾枯的樹木,落完葉子的大樹只剩光禿禿的樹幹,橫七豎八插向死氣沉沉的天空。我的腦海里充滿一年來經歷的淒涼悲慘,不知道種方式活下去究竟有什麼意義。book18.org

兩人快到鎮邊的加油站時,三個長相猙獰醜陋的傢伙騎著響亮而可怕的摩托車呼嘯而來。我很快看出他們不是我們鎮上的人,而是某個蝗匪幫的成員,他們一定在搜尋鎮子裡還沒及時逃走的老弱病殘或孤家寡人。book18.org

我氣喘吁吁,幾乎記不清細節,但我永遠不會忘記他們包圍我們時,臉上顯露出的惡毒笑臉。我快十七歲了,沒有什麼比這些表情更讓我噁心。阿德走到我面前,試圖保護我,但他突然彎下腰,猛烈咳嗽起來。我不會打架,不會防身術。除了兜兒里的一把水果刀,沒有任何武器。其實水果刀也不是武器,只是確保我在陷入絕望時,還有最後一個選擇可以自己掌控。book18.org

其中一個醜陋的男人哈哈大笑起來。book18.org

我們就要死了,那一刻我清清楚楚。我會死,而且在死之前會遭受很多痛苦。我拿出兜里的水果刀,知道遲早會派上用場。book18.org

一聲槍響忽然在耳邊爆炸,我起初還沒反應過來。只是眼睜睜看著那個醜陋的男人,還沒收起笑容就倒在地上。他的半個腦袋被子彈打開花,可我竟然一點兒感覺都沒有。book18.org

好一會兒,我才轉身朝著聲音的來源看過去。一個身材高大、蓬頭垢面、滿臉胡茬的男人半掛在一輛小貨車的駕駛座上,手裡端著一把看起來很嚇人的獵槍。在我注視著他的時候,他又向另外兩個人砰砰砰開了幾槍。我甚至還沒來得及弄清楚他是誰、他在做什麼,蝗匪幫的另外兩個人也倒到地上。book18.org

阿德還在咳嗽,他試圖站直身子,氣喘吁吁地叫道:「爸爸。」book18.org

我這才知道面前這個人是蘇恆鋼,阿德的父親。也許是罪犯的印象先入為主,他看起來既兇狠又粗魯,非常像蝗匪幫的一員。惹人生厭、更惹人生懼。book18.org

「上車,孩子,你必須離開這裡。」這個男人的聲音和他的外表一樣粗獷狂野。因為常年在戶外工作,日曬雨淋,所以他的皮膚和五官黝黑粗糙,喘著粗重的氣息。阿德和他長得一點兒都不像。阿德長得更像他媽媽,柔和謙遜。book18.org

他又問:「你媽媽在哪兒?」book18.org

「她死了。」如果這個消息對蘇恆鋼有任何影響,我從他臉上看不出來,但阿德似乎沒有注意到,接著問:「你是怎麼找到我們的?」book18.org

「聽說鎮子遭到襲擊,我很擔心。正要來接你和你媽媽,幸好你已經朝我這邊趕,現在上車。」蘇恆鋼不習慣向他兒子解釋,表情越來越不耐煩。book18.org

「除非秀秀也跟著我!」book18.org

「操啊!我他媽的才不管誰跟著呢!你們兩個,趕緊滾到車後來。這裡很危險,我們他媽的現在就得走!」蘇恆鋼鐵青著臉,不客氣地罵道。book18.org

阿德的母親生前在鎮里的一家幼兒園當老師助理,是我見過最溫順賢良的女人。她從不說『媽的』,連『滾蛋』、『混帳』之類的字眼都不會用。我無法想像她怎麼會和這個粗魯野蠻的男人在一起,但顯然十八年前她確實為蘇恆鋼吸引,至少一次。book18.org

阿德爬進皮卡車後,剛才的劇烈咳嗽用掉他身上一半的力氣,這會兒似乎站都站不穩。我趕緊上前攙扶住他,幫他穩穩坐上車。還沒等我抬腿,兩隻大手不知從哪裡伸出來,穿過我的腋下,繞過小腹,兩臂微一用力,就把我整個人貼身舉了起來,放到阿德的旁邊。雖然只有幾秒鐘,我還是感覺到那雙大手火燒火燎的熱度。這讓我非常不自在,尤其是大手在腰上,密密麻麻的力量忽然變得很清晰。book18.org

我不喜歡被突然襲擊,即使是在當下如此危險的時刻,尤其不喜歡被這個滿嘴髒字的陌生人粗暴對待。我轉頭怒視著他,然後想起來一分鐘前他剛剛救了我們的命。這個男人即使看到我生他的氣,也完全無視,拿出一把手槍遞給阿德:「拿好,如果你看到任何人,立刻開槍。」book18.org

「我不能一一」阿德的咳嗽打斷了他的拒絕。book18.org

「我來,我知道怎麼做,」我伸手去拿槍。book18.org

「好吧,你們都堅持住,這一路可要糟很多罪了。」蘇恆鋼沒有堅持,甚至沒有懷疑我從來沒碰過這東西。book18.org

他說得沒錯,事實上,遭罪還是輕描淡寫的說法。為了避開蝗匪的大部隊,蘇恆鋼帶我們走上一條崎嶇不平的小路。剛出鎮子,一個騎摩托車的土匪就停在他前面,試圖逼迫我們停下來。蘇恆鋼不管不顧,反而加速撞向他。那人和摩托車落地時,發出巨大的撞擊聲和嘎吱聲,我差點吐出胃裡僅剩的食物。book18.org

我開了幾次槍,但我沒覺得打中什麼。我確實學過開槍,當世界充滿危險時,幾乎每個人都學會開槍。可我沒有真正摸過槍,我所謂的會只是理論,更談不上擅長。好在蘇恆鋼和那些亡命狂徒區別不大,他橫衝直撞,沒有人能接近我們或阻止我們。五分鐘後,我們出了鎮子,沿著楊樺林小路上了山。book18.org

我在朱橋鎮住了一輩子,但從來沒有進過杏湖林區。朱橋鎮很早就開發民宿經濟,吸引周邊的城裡人來這裡親近自然,感受冬暖夏涼的原始生態環境。鋪天蓋地的宣傳片里,一大半的鏡頭都會給杏湖林區。五千多畝的樹木高聳入雲,枝葉繁茂,遮天蔽日,充滿生機與活力。杏湖位於山頂之上,被群山環抱,湖水清澈見底,映照著藍天白雲和四周的山巒,總之大得壯麗巍峨,美得讓人心顫。book18.org

隕災之後,再也沒有青山綠水。大氣中厚厚的灰塵遮住太多的陽光。大部分時候,我們只有濃重骯髒的空氣,灰暗無光的天空。杏林湖區抵抗這場天災的能力比人類強大,至少我們進入林區後,阿德和我都可以將髒兮兮的口罩摘下來,正常呼吸。然而,原本鬱鬱蔥蔥的樹木都在漸漸枯萎。這和以往的秋天落葉完全不同,過去放眼望去層林盡染、五彩斑斕,現在則是大片大片的蒼白和悶灰,和其他地方一樣滿目瘡痍,無處不透著艱難和絕望。book18.org

我們開了很久,一直在上坡,還經過一輛斜停在樹邊的廢棄貨車。終於,車子停在一條礫石路上。路邊圍著破舊的院子,空地種了些蔥和豆角。院子中間是間用青磚和混凝土搭起的老房子,厚重的外牆有一層夯土做保護,屋頂覆蓋著傳統的灰瓦。土屋的外圍全部用鐵絲網保護起來,院子旁邊歪歪斜斜搭著好多棚子,裡面堆滿木頭。主屋背後是一大片已經翻耕過的坡地,長著一排排小小的油菜。book18.org

我顫悠悠爬出車子,膝蓋發抖,腸胃翻攪,不得不彎腰手放在肚子上。蘇恆鋼從駕駛座下來,一隻身形壯碩的黃白花大狗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搖著尾巴來到蘇恆鋼跟前。他撓了撓大狗的脖子和耳朵,連著叫了幾聲『福寶』,這隻狗才退到一邊,好奇地看著新來的客人。book18.org

蘇恆鋼朝我走了幾步,上下打量我的身體,眼神里充滿『我是麻煩』的不耐煩。我的頭髮很長,為了不礙事,一直都紮成兩條粗辮子,兩三天才拆開梳理一次。不是我不想剪短,而是剪短後打理頭髮更麻煩。我的臉很圓,眼睛很大,大多數人似乎都認為我長得挺漂亮。從十三歲起,我就聽到很多男人對我的長相和身材評頭論足,那些話既討厭又噁心。隕災後,男人對我的態度更是肆無忌憚,用身體換取食物的建議和威脅從未停止。book18.org

「你叫什麼名字?」蘇恆鋼乾巴巴問道。book18.org

「全秀,我是阿德的女朋友。」從輩分上說我該叫他叔叔,但他似乎對禮儀禮貌一點兒不講究,所以我也省了稱呼。book18.org

蘇恆鋼的目光短暫地轉向阿德,他正靠在卡車上喘息休息。十六七歲就談戀愛,也許早了些,但在朱橋鎮是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兒。當然,我相信等到蘇恆鋼聽到我所有的故事後,很可能不會這麼想。book18.org

他清清嗓子,然後問我:「你的家人在哪兒?」book18.org

果然,該來的總是回來,我必須解釋:「只有我媽媽,她已經去世半年了。」book18.org

「你還有別的地方可以去嗎?」book18.org

我壓抑著內心的忐忑不安,說道:「我要和阿德在一起。」book18.org

蘇恆鋼十有八九以為我當阿德的女朋友只是權宜之計,這個女孩兒在走投無路時,將他的兒子當生存倚靠。蘇恆鋼不知道當阿德母親和他因為肺部感染病倒後,我才是他們的生存倚靠。我不會和蘇恆鋼說這些,他也不需要知道。我對生活已經沒有多少指望,但有一點我很清楚:阿德在哪裡,我也會在哪裡。我在最孤立無援的時候,阿德在我身邊,我對他也會一樣。除非蘇恆鋼現在就趕走我,否則我哪裡也不會去。book18.org

蘇恆鋼點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就接受我的做法,然後把目光轉向他兒子。看到阿德已經平靜下來,這才問道:「你媽媽怎麼了,孩子?」book18.org

「她上個月去世,因為肺不行了。」阿德回答完,又開始新一輪的咳嗽。book18.org

我們都沒有說出顯而易見的事情。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阿德平靜下來,蘇恆鋼問道:「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你媽媽去世了?我本可以幫忙的。」book18.org

「她不想讓你知道。我十八歲了,我們過得很好。」阿德固執地回答。book18.org

阿德十七歲出頭而已,我們也過得不好。過去一個月,只能稱得上勉強度日,但我永遠不會反駁阿德。這是他的父親,他有權做出選擇。book18.org

「你應該告訴我的。」蘇恆鋼轉身指著房子,說道:「你現在必須待在這裡。屋裡只有一個房間,但我們會設法解決。」book18.org

阿德說:「謝謝。」book18.org

我也應該感謝蘇恆鋼,但卻有些抗拒。我不喜歡這個人,他像個野蠻人,而且還被關了幾年監獄。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被關,光看這個人的樣貌就讓人害怕。是的,蘇恆鋼救了我們的命,我應該感激,但他沒必要這麼冷酷無情。蘇恆鋼下山去朱橋鎮只需要一個來小時,如果他對自己的兒子和孩子的母親有一點點關心,早就去看他們母子了。book18.org

沒過多久,我對三個人擠在土屋的現實就充滿無奈和絕望。蘇恆鋼的土屋確實只有一個房間,甚至連個廁所都沒有,只在屋後有一個令人噁心的旱廁。旁邊養著幾隻雞,還有幾間破舊簡陋的儲藏間。到處停著廢棄的車輛,有幾輛車的玻璃上明顯還有彈孔。我想都不敢想這些車是怎麼來到蘇恆鋼的地盤的。book18.org

也許是為了保暖,屋子層高很低,窗戶又小,所以進去後第一感覺就是昏暗壓抑。室內裝修其實不差,牆面被粉刷過,地面鋪著木質地板。然而陳舊簡單的家具凌亂擺放著,到處髒兮兮、黑乎乎的,床上的被子也沒有疊。我們過去一年住的地方也許簡陋寒暄,但至少是乾淨整齊的。當然,我不會說什麼。我可能很膚淺,看不上蘇恆鋼的居住條件,但我不會不知感恩,更不會向一個養活阿德和我的人抱怨發牢騷。book18.org

土屋裡沒有電或上下水,鎮上也沒有,隕災一年後就全都不能用了。朱橋鎮是個毫不起眼的偏遠小地方,遠離繁華的城市中心,缺少交通的便捷。因為非常接近大自然,成為城裡人短暫逃離現實壓力的世外桃源。遠遠近近的有錢人到朱橋鎮度假休息,已經成為鎮子的一大經濟來源。但那都是太平歲月,隕災發生後,因為缺少保護,最先垮掉的也是朱橋鎮。book18.org

土屋最值得慶幸的是有一口井。當我發現小屋需要更多的水時,主動提出去打水。我以前從來沒有在井裡取過水,但我在電視里經常看到這種井。通常還有一個穿著長裙戴著頭巾的漂亮女孩,輕鬆熟練地操作壓杆,往水桶里一遍遍灌水。book18.org

應該不難。book18.org

五分鐘後,我就知道自己大錯特錯。水井旁邊是兩個金屬水箱,我必須使勁兒上下壓水,才能勉強將水箱裝滿,然後再花同樣多的力氣,從水箱裡抽出水裝滿水桶。桶不大,但水很重。我個子矮小瘦弱,而且已經很久沒吃過健康的食物。提著桶回土屋時,我的步伐免不了有些搖晃。不可避免的,一些水從桶里濺出來。book18.org

我有些狼狽,但我可以做到。我絕對不想蘇恆鋼突然出現,滿臉不耐煩地從我手裡搶走水桶。book18.org

「你不需要幫我!」我抗議道,但立刻就後悔了。我該識時務些,阿德和我都在他的屋檐下,這時候應該對蘇恆鋼客氣禮貌才對。book18.org

「你需要,幾乎半桶水都灑出來了!」book18.org

已經入秋,蘇恆鋼卻只穿著一件滿是污漬的背心,裸露的左臂上布滿醜陋的傷疤。他的頭髮和鬍鬚估計四五個月都沒修剪過,而且亂糟糟的沒有梳理。我受不了這個人,如果在其他地方看到蘇恆鋼,我會繞道,遠遠地避開他。現在,我真的想把他身上的背心換掉,臉上髒兮兮的鬍子刮掉,再找把梳子給他的頭髮稍微梳整齊些。book18.org

「沒有一半,我做得不錯。」我為自己爭辯。book18.org

「如果你想在這裡生存,就必須做得更好。你太柔弱,輕鬆日子過慣了就會這樣。」蘇恆鋼劈頭蓋臉說道。book18.org

我差點被他的話嗆到,不可置信反問:「輕鬆?你從哪裡看出我的生活很輕鬆?」book18.org

他張嘴想回答,但估計意識到自己的蠢話激怒了我,所以沒有出聲。book18.org

我的父親在我很小時就拋棄我們娘兒倆,媽媽在鎮上的衛生站當護士,用微薄的工資勉強維持生活。我們沒有任何人可以依靠,所有問題都必須自己解決。媽媽每周工作六十個小時,我從五歲起就必須學會做飯、打掃衛生、做家裡的所有事情。後來她死了,我搬到阿德母子家,生活依然非常艱難。阿德的母親生病後,我們倆四處尋找足夠的食物和藥物,忍受的屈辱和折磨哪裡是蘇恆鋼可以理解的……他正躲在山裡睡大覺呢!book18.org

我不是一個衝動的人,很早就學會保持警惕、小心謹慎,把真實想法藏在心裡。這樣總是比較安全,所以我什麼都沒說,只是憤怒地等著蘇恆鋼,眼裡滿是指責。book18.org

蘇恆鋼微微揚起濃眉,稍微有些驚訝。他改口道:「我知道你過得不容易,這年月沒有人過得輕鬆。我沒有對他們母子不聞不問,事實上,我每個月都會問阿德的媽媽是否需要幫忙,但她總是拒絕。當然,現在這些都不重要,而你似乎不明白情況會變得多糟。」book18.org

「還能有多糟?」想到剛才攔住我們的幾個惡人,我又有一種想吐的感覺。這個世界已經醜陋不堪,我的日子已經夠艱難了,可這個男人還覺得小兒科。book18.org

「才過了一年,孩子,情況會比現在更糟。」蘇恆鋼又用那種滿是嫌棄的目光上下打量我,然後搖頭道:「你太柔弱了,想活下去,必須堅強起來。」book18.org

我再次憤憤不平地吸了一口氣,但這次他沒再搭理我,而是轉身朝土屋走去,又停下來回頭問:「阿德咳嗽多久了?」book18.org

我的心沉下來,說道:「四個月,情況沒有好轉。」book18.org

蘇恆鋼急促地點點頭,大步走開。book18.org

這就是我對蘇恆鋼的初次印象:他的腿很長,肩膀很寬,手是我的兩倍大,在屋子時似乎占滿周圍的所有空間,甚至在外面都感覺很擁擠。他一開口就罵人,我從沒見他笑過。昨天,蘇恆鋼應該只是我男友的父親,毫無存在感。現在,他是我能活下去的唯一仰仗。book18.org

第二章 蘇恆鋼有一顆心,一顆受傷也會痛的心。book18.org

隕災後的第二年,初春。book18.org

六個月後,我可以輕輕鬆鬆從井裡抽水。這項任務幾乎被我包攬,我不僅需要保持忙碌,而且也成為出門透氣的最佳藉口。book18.org

阿德病情越來越嚴重,而且幾個月來一直沒有出現任何短暫的改善或好轉。我幾乎所有的時間都呆在狹小黑暗的屋子裡照顧他,也越來越清楚,奪走他母親生命的肺病也將奪走他的生命。阿德是我在這個世上唯一的朋友、唯一的家人,也是我唯一親吻過的男孩。可是,我們的未來還沒有開始,他就會離我而去。book18.org

我過去天天都會為此哭泣,現在不再哭了。不是因為已經接受現實,或者麻木神經什麼的,那些高大上的理由在現實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哭是一項體力活兒,而每一天需要做那麼多事情,每一件都需要花力氣。這是我不再哭泣的唯一原因,浪費體力是一件毫無意義的事兒,尤其是不能改善現狀,甚至還會影響幹活質量。book18.org

我每天按部就班,只專注於那些能讓阿德稍微舒服點兒的事,並儘量不去害怕甚至想像他死後我會發生什麼。這不是生活,但我別無選擇。book18.org

我才裝了一半的水,蘇恆鋼突然出現。他推開我,開始一下下抽水,手臂上的肌肉上下起伏。我現在比以前強壯多了,不僅是因為有很多體力勞動,而且飲食也更健康。當然,蘇恆鋼的體型仍然是我的兩倍,所以和他比力氣是一場必敗之戰。book18.org

「你知道我做得來。」book18.org

「我路過。」蘇恆鋼今天一大早出去,肯定剛回來。我沒有聽到他的卡車引擎聲,但他並不總是開車。我不知道他去哪裡,也不知道他在外出時做了什麼,但他總會帶著食物或補給回來。今天早上臨離開前,他說會帶福寶徒步進山打獵。除了獵物,蘇恆鋼還認識山裡的時令野菜和可以吃的蘑菇。不多,但足夠我們三個人填飽肚子。book18.org

蘇恆鋼穿著一條舊牛仔褲,一件沾滿污漬的上衣,袖子被撕掉了,露出左臂上縱橫交錯的傷疤。他滿頭大汗,臉頰上有一灘污漬,就像他用沒洗過的髒手擦臉一樣。現在是春天,溫度遠沒有熱到穿單衣、光胳膊的地步。不過,蘇恆鋼從來不修邊幅,對他的著裝沒什麼好指望的。book18.org

我呆呆地盯著他,希望生活沒有強迫我和這個冷漠無情的男人朝夕相處。我們一起住了大半年,蘇恆鋼一直維持我們的生活,我應該自然而然地更了解他,甚至喜歡他、感激他,但我沒有。book18.org

蘇恆鋼對我來說仍然像個陌生人,他總是和我們保持距離。十之八九的時間情緒低落陰沉,不願意和外界交流。我一度擔心這個人會不會有抑鬱症,不然不可能那麼喜歡獨處。然而,他生活非常自律,早睡早起,睡得好、吃得好,一絲不苟做每件事情,和抑鬱邊兒都不沾,就是性格冷酷淡漠。我很高興他經常離開小屋,儘管這讓我不得不做很多家務。可我寧願獨自一人照顧阿德,也不願和蘇恆鋼待在一起。book18.org

「他怎麼樣了?」蘇恆鋼沒有看我,問道。book18.org

我深吸一口氣,搖頭道:「還是一樣,他不會好起來的。」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我盯著蘇恆鋼,看不出這個悲傷的消息對他有絲毫影響。那是他的親生兒子,唯一的孩子,鮮活的生命一點點在蘇恆鋼面前流逝,馬上就要死了。最近一段時間,我越來越沉默,越來越壓抑,以至於幾乎無法產生任何強烈的情感。但不知為何,看著蘇恆鋼毫無悲憫之心的面龐,我失望至極,氣得無法抑制,幾乎就要怒火衝天了。book18.org

「你真的沒感覺嗎?」我忍不住厲聲問道。book18.org

蘇恆鋼眨了眨眼,轉過頭,顯然對這個憤怒的問題感到驚訝。我們過去會說話,問一些必須明確的問題,或者回答對方的請求。但我們從來沒有真正交談過,更不用說討論或爭執了。book18.org

「你不關心自己的兒子快死了嗎?」我替阿德不值,雖然也知道這股憤怒輪不到我發泄,但我就是想發火。book18.org

「關心不會改變任何事情,」蘇恆鋼眸光暗沉,粗魯地回道:「我救不了他,我已經找遍方圓百里的地方,但還是找不到適合他的抗生素,現在沒有人有抗生素了。」book18.org

「抱歉,我不知道。」聽到他說一直在給阿德找藥,我感覺好多了,我不是世界上唯一一個在乎阿德的人,可我還是忍不住說道:「但關心可能會改變你,改變他心目中的你。阿德是你的兒子,他沒多少時間了。」book18.org

蘇恆鋼停止抽水,低頭看著桶里的水。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顫抖地呼吸了幾次。我第一次看到這個男人有一顆心,一顆受傷也會痛的心。壓抑已久的怒火消退了些,與此同時,一種躍躍欲試的感覺也在我的胸腔里升騰而起。book18.org

我的聲音更柔和,說道:「你明明關心他的。」book18.org

「我什麼也做不了。」蘇恆鋼一臉嚴肅,語氣冷得要死。book18.org

「不,你可以進屋,坐在阿德的床邊和他聊天,天南海北聊什麼都可以,只要讓阿德知道你會陪在他身邊。你是阿德的父親,這對阿德來說很重要,這是我們僅剩的一切。」我的眼睛有點灼痛,儘管我以為我再也不會哭泣。book18.org

蘇恆鋼又吸了一口氣,然後點點頭走開了。水桶還在水泵下,我裝滿水拿進屋。當我進去的時候,我看到蘇恆鋼聽了我的話。儘管大多數時候他都無視我的存在,但這次他坐在一張小椅子裡陪著阿德。蘇恆鋼什麼也沒說,我走近時,看到他握著兒子的手。book18.org

第三章 蘇恆鋼答應兒子保護我。book18.org

我沒有日期概念,早不記得和蘇恆鋼在井邊發過脾氣後,究竟過了多少日子。可能很長,可能很短,但蘇恆剛很肯定今天是春分。他說只用留心白天和晚上持續的時間,就可以分辨年月日。想想也有些諷刺,隕災將人類世界翻攪個天翻地覆,但也沒強大到破壞太陽和地球的位置。book18.org

我很感激蘇恆鋼,因為這讓我很容易就記住阿德離開我們的日子。他昨天陷入不安的昏迷狀態,再也沒有睜開眼睛,今天早上停止了呼吸。book18.org

在一次外出時,蘇恆鋼不知在哪裡找到一口棺材。漂亮的深色拋光木材里,內襯包裹著一層絲綢。我們儘可能把阿德清洗乾淨,然後輕輕放進棺材裡。他很平靜,看起來像個熟睡的男孩。蘇恆鋼用繩子把棺材放到他之前挖的一個坑裡。我從昨天開始就一直在哭,精力和體力都可以見鬼去了,我不需要繼續壓抑自己,終於可以在這一天傾盡所有悲傷和難過。book18.org

我現在什麼都沒有了。book18.org

蘇恆鋼和我站在阿德的墳前,他沉默不語,也許和我的感覺一樣。我相信他對兒子的愛,已經達到這個男人所能達到的最高程度。過去這段時間,他確實表現得更親近自己的兒子。他會坐在阿德身邊,和他聊聊天,讓他知道父親在身邊。book18.org

這很重要。book18.org

我們倆在埋葬他之前必須說點兒什麼,而蘇恆鋼肯定不會這麼做。我打開阿德的《灌籃高手》,那是他最喜歡的一本漫畫。阿德在病得無法閱讀之前,一直捧著這本書。我不知道悼詞該怎麼說,但我知道阿德很愛打籃球,也很喜歡《灌籃高手》里的三井壽、宮城和仙道彰。我決定念一段《直到世界盡頭》,這是阿德最喜歡的一首歌,不僅會日文演唱,而且唱得特別激動人心。我沒有他那麼好的嗓子,甚至調都找不准,但念出來相信他也會喜歡。book18.org

我扭頭看了看身旁的蘇恆鋼,說道:「我要為他讀這個。」book18.org

蘇恆鋼點點頭,一如既往的嚴肅沉默,但現在幾乎痛苦不已。book18.org

我清了清嗓子,讀道:「在冰冷森林中,我已孤獨穿行太久。像被扔的空罐頭,誰在意我心裡的銹。那條泥濘的山坡,可以終結這寂寞。那就遠走吧,奔向遙遠的天際邀游。陪你昂首,直到世界盡頭。」book18.org

我的聲音哽咽,有一瞬間,我覺得無法繼續讀下去。我深吸了幾口氣,強忍淚水,接著念道:「渴望的心不要理由,閃亮的青春歲月,緊握住溫暖的雙手。那些錯過了風景的眼淚,為了珍惜今天所有。陽光下的旅途,艱難寫滿嶄新的未知。是屬於我的星球,讓我不能停留。我們在追求,為了理想躑躅奔走。那童年的自由啊,已變成奢望的夢。來去匆匆的腳步,如同時光的沙漏。擦亮那星空,光芒會照亮我的方舟。陪你昂首,直到世界盡頭。」book18.org

當我念完最後一句時,早已泣不成聲。蘇恆鋼的嗓子裡發出一聲沉重壓抑的喘息,他扭頭轉向一邊,不讓我看到。book18.org

「再見,阿德。」我低聲說:「我們愛你,陪你昂首,直到世界盡頭。希望你現在……已經在那遙遠的天際邀游。」book18.org

我等著,但蘇恆鋼什麼都沒說。沒關係,我知道他也有同樣的感受。蘇恆鋼蹲下來握起一把泥土,扔到棺材上。然後兩個人拿起鏟子,一下下將棺材掩埋。book18.org

那天晚上是我經歷過的最糟糕的一晚。book18.org

自從媽媽去世,我的生活越來越支離破碎,對我來說幾乎沒有好事。當我們最終住進山上的這座土屋時,情況變得更糟,但今晚比過去經歷的一切都糟糕。book18.org

屋子裡只有蘇恆鋼和我兩個人,我照常打水喂雞。他在菜園裡幹活,試圖在糟糕的空氣、多變的氣溫、以及陽光不足的情況下,從可憐的植物中找出幾株能吃的蔬菜。book18.org

我早早閒下來無事可做,所以重新布置了房子裡的家具。住到一起後,蘇恆鋼把自己的床給了阿德,他在旁邊搭了另一張床。蘇恆鋼給我找了箇舊床墊放在靠近灶台的位置,沒有電和氣,任何廚房用具都是擺設。很久以前,某個大公司為護林屋捐贈過一套太陽能發電設備,但因為山里多雷電,發電設備常遭雷擊,所以很快就被廢棄了。book18.org

除了我的床,我將屋子裡大部分的家具搬回原來的位置。我喜歡屋裡的大爐子,不光為我們取暖煮食,而且還能作為我和蘇恆鋼之間的一個屏障。當然,他不會碰我,這點我不用擔心。book18.org

幾天前,當阿德還能說話時,我偷聽到他和蘇恆鋼的對話。book18.org

「爸爸,我死後一一」book18.org

「別那麼說。」蘇恆鋼坐在他兒子的床邊。前門開著,他們以為我在打水,但我其實就站在外面,能聽到他們的聲音。book18.org

「爸爸,求求你。我們都知道……」阿德一邊咳嗽一邊說:「我們都知道我沒多少時間了,我很擔心秀秀。她孤身一人,沒有人照顧。」book18.org

「她會沒事的。」book18.org

「除非你保護秀秀,否則她不會安全。」book18.org

蘇恆鋼聽起來幾乎快哭了,說道:「我當然會保護她。」book18.org

「你答應我了?」book18.org

「我答應你。秀秀會沒事的,我會保護她。」book18.org

「謝一一謝謝。」阿德又咳嗽起來,上氣不接下氣說道:「我很高興……很高興……我們在一起,度過了一段時光。我從來不知道你關心……直到現在……我很高興,很感激。」book18.org

「我一直都關心你。」蘇恆鋼的喃喃自語聲很低,我幾乎聽不到他的話,也被他的真情流露驚呆了。「我應該早點兒讓你知道……早點兒讓你媽知道……之前……」book18.org

談話就這樣結束了,阿德無助地劇烈咳嗽。蘇恆鋼什麼都做不了,只能在屋裡像沒頭蒼蠅一樣走來走去。book18.org

自從我無意中聽到這段對話後,心裡一直像壓著塊石頭。我相信蘇恆鋼答應兒子保護我是認真的,但除了我們都愛阿德,這個男人和我沒有一點兒共同之處。我不想留在土屋,不想和他生活在一個屋檐下,也不想與其他人隔絕。山下某個地方,肯定有更好的環境適合我。除了和一個粗魯冷漠的男人日復一日地生活,我一定還有某種未來。book18.org

我已經很久沒有出門,甚至無法為自己制定一個計劃。book18.org

到了晚餐時間,我在爐子裡生起一小堆火,用三個雞蛋和一些豬肉乾煎蛋卷,加熱一罐豆子,再把食物分成兩盤。飯菜準備好後,蘇恆鋼帶著清水回到屋裡。我們倆坐在小桌子旁吃飯,蘇恆鋼把盤子吃得乾乾淨淨,還一口氣喝下三杯水。book18.org

我們倆都沒說話。book18.org

等我們吃完飯,屋外還有些太陽落山後的餘光。小屋裡卻一片漆黑,唯一的光線來自前門。過去幾個月,陽光一直刺痛阿德的眼睛,所以蘇恆鋼把所有的窗戶都釘上紙板,連柴爐的玻璃門都被遮掩。房子裡有股潮濕的霉味,到處都是濃重的陰影,還有對阿德的回憶。我討厭這裡,討厭一切。我想回家,但我再也沒有家了。book18.org

蘇恆鋼拿起我們的盤子,把它們拿到水槽里,簡單快速地清洗。然後他打開櫥櫃,看著裡面已經快要吃光的存貨。book18.org

「罐頭食品快用完了。」由於阿德的時間所剩無幾,蘇恆鋼已經好幾個星期沒有像往常一樣出去補充食物。「我明天再出去看看,附近還有很多地方可以去碰碰運氣。」book18.org

「好吧。」我還能說什麼呢?蘇恆鋼表現得好像我肯定會留在這裡。book18.org

我不會這麼做,外面一定有更合適我的地方等著我,至少是對我沒有敵意的地方吧! = =待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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