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酒劍行離恨樓】(第一卷 11-15)book18.org
作者:禹yuyu 2025/07/28 發布於 第一會所 字數:31328book18.org
寫在前面:book18.org
懇求轉載的同好分章轉載,這樣讀者可以看到筆者在章節名上的小巧思。book18.org
也懇求各位讀者能夠看一看章節名的小巧思。book18.org
第一次寫文章就得到良好的反饋,讓筆者十分想說更多沒用的屁話:book18.org
本文如果不出現不可抗力,將絕不太監,一直更完,預計篇幅在一百五十萬字左右。book18.org
所以讀者可以不必擔心第一卷節奏過於拖沓--第二卷會更拖沓,意在真正培養起離恨煙與詩劍行的羈絆,而非如思想鋼印一般強行灌入您的大腦。book18.org
這樣,在未來二人踏入地獄之時,或許也會更讓人心裡不舒服吧。book18.org
目標是寫出《瓊明》、《濁塵》一樣的珍品,因此純為愛發電,絕不盈利。book18.org
【第十一章:郎中李昣】book18.org
我的眼淚,靜靜止住。book18.org
山間的風,帶著雨後的寒意,吹過這片漆黑的廢墟,捲起幾縷混雜著骨灰的塵土,刺得我眼睛生疼。book18.org
至少,我已為父親復仇。book18.org
這個念頭,如同在無邊黑夜中燃起的一點微弱火光,給了我一絲冰冷的、近乎於麻木的慰藉。book18.org
「你的信。」book18.org
離恨煙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我的身旁。她將那個在逃亡中被我緊緊護在懷裡的、卻奇蹟般完好無損的、沾染了些許血污的信封,輕輕地,遞到了我的面前。book18.org
是啊,父親的信。book18.org
在那場突如其來的、毀滅一切的災厄降臨之前,他交給我最後的、也是最珍貴的遺物。這裡面,或許會留給我一絲慰藉。book18.org
我的手,微微顫抖著,接過了那個信封。信封是用最粗糙的草紙糊成的,上面,「吾兒邵兒親啟」六個字,寫得並不算好看,卻一筆一划,都充滿了力道,充滿了……父親的味道。book18.org
我與離恨煙並肩在廢墟旁的一塊還算乾淨的石頭上坐下。我小心翼翼地,撕開了信封。book18.org
信封里,除了幾張寫滿了字的信紙,還有一個用紅布緊緊包裹著的小物件,入手冰涼,沉甸甸的。book18.org
我將那小物件暫時放在一邊,顫抖著手,展開了信紙。離恨煙也湊了過來,她那清麗的臉龐,此刻充滿了肅穆與認真。book18.org
「吾兒邵兒親啟:」book18.org
「當你讀到這封信時,為父,想必已經不在人世了。人活一世,草木一秋,生老病死,本是常事,你不必為我太過悲傷。」book18.org
「爹這一輩子,沒什麼大本事,只是個會認幾個字、懂點草藥的鄉野郎中。我不知自己會因何而死,或許是山間採藥時,失足跌落懸崖;或許是染上了什麼不治之症,藥石無醫;又或許是被某些不講道理的江湖盜匪,奪了性命。但無論如何,這都是爹的命數。」book18.org
「爹沒什麼能留給你的。爹這一生所學,都記錄在那些被你翻得起了毛邊的醫書之中。但醫書上的,只是『術』,而不是『道』。今日,爹便將我這一生所信奉的『醫道』,盡數說與你聽。」book18.org
「你要記住,邵兒。醫者,醫人,更要醫心。一副湯藥,能治的,只是皮肉之苦;而一顆仁心,能救的,卻是一個人,一個家,甚至……一個世道。我們開的每一劑藥,都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我們治的每一個人,無論他是富甲一方的員外,還是食不果腹的乞丐,在他的病痛面前,都是平等的。」book18.org
「但你也要記住,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能救人的藥,亦能變成害人的毒。這世間最毒的,不是蛇蠍,不是砒霜,而是人心。當你行醫之時,切記要辨善惡,分是非。對良善之人,當傾盡所有,救其於水火;而對那些心懷惡念、荼毒蒼生之輩,我們的仁慈,便是對善良最大的殘忍。有時候,一劑能結果他性命的毒藥,或許,才是能拯救更多人的『良方』。」book18.org
讀到這裡,我的心猛地一顫。我看著手中 「臨淵」,仿佛明白了什麼。原來,父親他……他或許早就預料到了,我終將踏上這條充滿了殺戮的江湖路。他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教我何為「俠」。book18.org
信紙上,父親的字跡繼續著。book18.org
「爹這一生,無兒無女,本以為,就要在這山林之間,孤苦終老,化作一捧黃土,無人問津。可三年前,上天卻將你,送到了我的身邊。」book18.org
「你的出現,像是照亮了爹這間破草廬的一束光。爹看著你,從一個滿身是傷、眼神迷茫的少年,長成如今這般頂天立地的男子漢;看著你,從不識藥理,到能將那些晦澀的醫書倒背如流;看著你,寫下一首又一首,連爹也看不太懂,卻覺得很好的詩……爹這心裡啊,是說不出的高興,說不出的滿足。」book18.org
「所以,邵兒,不要為爹的離去而悲傷。有了你這三年,爹這輩子,便已了無遺憾。爹走的時候,想必一定是笑著的。」book18.org
我的眼淚,再也無法抑制,如同斷線的珍珠般,滴落在信紙上,將那墨跡,微微洇開。我能想像,養父在寫下這些話時,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所帶著的那份慈愛與滿足的笑容。book18.org
離恨煙的眼中,也噙滿了淚水。她伸出手,輕輕地,握住了我那隻因為悲傷而劇烈顫抖的手。她的手,冰涼,卻帶著一股無聲的、溫暖的力量。book18.org
我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情緒,繼續讀了下去。book18.org
「最後,還有一件事,爹必須告訴你。這件事,爹瞞了你三年。」book18.org
「邵兒,『李邵』這個名字,是爹給你起的。但你,或許並不叫這個名字。」book18.org
「爹在溪邊發現你時,你雖然失憶,但懷中,卻死死地護著兩樣東西。一樣,是你腰間那柄古劍。而另一樣,便是爹藏在這信封里的……這塊玉佩。」book18.org
我的心,猛地狂跳起來。我顫抖著手,拿起了那個被紅布包裹著的小物件。book18.org
我一層層地,將紅布解開。book18.org
一塊通體溫潤、散發著淡淡微光的、上等的白玉佩,靜靜地躺在我的掌心。book18.org
玉佩之上,用一種極為古老而又充滿了鋒芒的字體,清晰地,刻著三個字——book18.org
詩、劍、行。book18.org
腦海中那股記憶,突然又一次襲擊我的大腦。陣陣頭疼。book18.org
「孩子,爹不知道你的過去,也不知道這個名號,會給你帶來怎樣的命運。爹當初將它藏起,是怕它會給你引來仇家,是自私地,希望你能作為一個普通人,平平安安地,在爹身邊過一輩子。」book18.org
「可現在,爹已經走了。爹不能再替你做決定了。爹只希望你,不論是做回「詩劍行」,還是繼續行醫救人,都要開開心心活一世。」book18.org
「說到這裡,爹還有一個不情之請,算是我這輩子,最後一點小小的私心了。」book18.org
「人老了,總惦記著故鄉。落葉,終究是要歸根的。爹的故鄉,在離這蘭陵八百里外的臨淄,牛山腳下。那裡的山,沒有這裡高,但很厚重;那裡的水,也沒有這裡的清,但很甘甜。爹已經有幾十年沒回去了,也不知當年的老槐樹,還在不在了。」book18.org
「邵兒,若是有朝一日,你方便的話……就把爹的這把老骨頭,帶回去吧。不必立碑,不必聲張,只需在牛山腳下,尋一處向陽的山坡,將爹的骨灰,與故鄉的泥土混在一起,那爹……便心滿意足了。」book18.org
「當然,路途遙遠,江湖險惡。若事不可為,或是有諸多兇險,便不必強求。到那時,你就將爹的骨灰,撒在這片你陪我生活了三年的山林之中,聽著鳥叫蟲鳴,也算安寧。切記,萬事以你自己的安危為重。」book18.org
「爹也不知道寫點啥了。那就再嘮叨幾句吧。天冷了記得多添衣。生病了要給自己熬藥。最重要的,是要照顧好自己。」book18.org
「勿念,吾兒。----李昣」book18.org
信,到這裡,便結束了。book18.org
我的淚水,早已將信紙徹底打濕。那不再是單純悲傷的淚水,那裡面,有感動,有釋然,更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被賦予了新生般的決絕。book18.org
我緩緩地,從地上站起身。我將父親的遺書,仔細地折好,與那枚溫潤的、刻著「詩劍行」三字的玉佩一同,鄭重地,貼身放入懷中。然後,我走到那片漆黑的灰燼前,用一塊破布,將父親的屍骨,連同那片養育了我三年的、早已分不清彼此的故土,小心翼翼地,一層層包裹起來。三年前,父親也是用這樣一塊粗布,將那個滿身是傷、氣息奄奄的我,從溪邊包裹著背回了家。book18.org
如今,輪到我,將他送回故鄉。book18.org
做完這一切,我背起那個沉甸甸的包裹,走到了離恨煙的面前。book18.org
她靜靜地看著我,那雙清澈的眼眸,在清晨的微光中,如同兩汪深不見底的秋水,映照著我此刻落寞而又決絕的身影。book18.org
我看著她,那張清麗絕倫的臉上,還帶著一絲未曾褪盡的、屬於我們昨夜瘋狂的潮紅。我的心中,百感交集。我知道,我們之間的羈絆,早已超越了江湖道義,超越了救命之恩,變得複雜而又深刻,再也無法輕易斬斷。book18.org
但,我不能自私地,將她也拖入我這片未知的、充滿了悲傷的未來之中。book18.org
我深吸一口氣,對著她,鄭重地,微微鞠躬。book18.org
「煙姑娘,我將送我父骨灰,歸鄉埋葬。此去臨淄,路途遙遠,前路未卜。」我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想必你還需要回離恨樓復命,那便……後會有期吧!江湖路遠,有緣自會相見!」book18.org
我說完,便準備轉身,獨自踏上那條八百里的歸鄉之路。book18.org
然而,就在我轉身的瞬間,一聲充滿了不屑與惱怒的輕哼,從我身後傳來。book18.org
緊接著,她做出了一個,在她的教養之中,或者說,在我認識她以來,從未出現過的一個動作:book18.org
她沖我,翻了一個淋漓盡致的白眼!book18.org
那雙原本清冷如仙子的眼眸,此刻卻充滿了人性化的、近乎於嗔怪的惱怒,讓她那張不食人間煙火的臉,瞬間變得生動而又……嬌俏。book18.org
我……我看呆了。book18.org
「『詩劍行』,」她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冰冷,卻帶著一絲咬牙切齒的、戲謔的意味。她竟然,用我那個剛剛才得知的、代表著我未知過去的名號來稱呼我,似是要故意激怒我,「你要了我的身子,現在事情了了,就想這麼輕易地翻臉不認人,未免,也太不把我離恨煙放在眼裡了吧?」book18.org
她的聲音不大,卻如同驚雷一般,在我的腦海中,轟然炸響!book18.org
我的臉「轟」的一聲,瞬間漲得比豬肝還要紅。我沒想到,她……她竟然會如此直白地,將我們之間那層最禁忌、最私密的窗戶紙,毫不留情地,當面捅破!book18.org
「姑……姑娘,請別這麼稱呼我,我叫李邵。」我結結巴巴地,想要辯解,卻發現自己的舌頭,早已打了結,一個字也說不清楚。book18.org
「我不管那些!」她那雙清澈的眼眸,此刻正死死地盯著我,眼中閃爍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於蠻橫的光芒,「你父親,既是你的恩人,難道就不是我的?若不是他老人家收留我,我又怎能活到今日?他臨終前的遺願,我離恨煙,難道不該去盡一份孝心嗎?」book18.org
她頓了頓,用一種充滿了鄙夷的目光,將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但那隻藏在袖中的、空著的左手,卻不自覺地絞緊了衣角。book18.org
「再說了,你這麼弱,手不能提,肩不能扛,連自己的劍都拔不出來。這八百里路,江湖險惡,萬一你死在半路上,還怎麼完成恩人的遺願?」book18.org
一股若有似無的、屬於高手的真氣,從她的身上,似是而非地溢出。那股氣息,冰冷,卻又帶著一絲不容抗拒的壓迫感。book18.org
「我離恨樓的弟子,從不忘卻仇恨,也從不忘記恩情。如今仇恨已報,恩情無論如何也得償還!」book18.org
「離恨樓此次允我出山半年,還有四個多月,師傅才會派人來尋我。八百里路程,一來一回,時間肯定足夠。所以也不要給我找藉口!」book18.org
她在威脅我。book18.org
我看著她,看著她那張因為薄怒而顯得愈發嬌艷的臉龐,看著她那雙看似冰冷,實則卻充滿了擔憂與關切的眼眸。book18.org
我的心中,那片因為養父離去而變得冰冷荒蕪的土地,仿佛在這一刻,被一道溫暖的、霸道的光,瞬間照亮了。book18.org
我理解她。我明白她所有看似蠻橫的言語背後,那份最純粹、最笨拙的善意。book18.org
看來,只能和她,又一次踏上旅途了。book18.org
我苦笑著,點了點頭。book18.org
我們收拾好所有細軟,主要是養父留下的那些藥方手稿和我們的盤纏。我背著父親的屍骨,她則撐著那把離恨傘。我們穿著那一身與這山野格格不入的華麗衣裝,再次回到了蘭陵城。book18.org
我們找了城中專門負責處理後事的焚屍者,將父親的屍骨,火化成灰。我看著那具養育了我三年的、熟悉的身體,在熊熊烈火中,漸漸化為一捧潔白的灰燼,我的心,再次被劇痛所填滿。book18.org
離恨煙沒有說話,她只是靜靜地,站在我的身旁,將她那隻冰涼的手,再次,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book18.org
我將父親的骨灰,小心翼翼地,裝入一個早已準備好的、樸素的木盒之中,然後,用紅布,一層層地,仔細包裹好,緊緊地,抱在懷裡。book18.org
離開焚屍房,離恨煙的行事風格,展現出了與她清冷外表截然不同的、驚人的果決與效率。book18.org
她沒有絲毫猶豫,直接在城中最大的車馬行,用一錠金元,乾脆地,買下了一輛雖然不大,但卻足夠堅固舒適的馬車。然後,她又拉著我,購置了足夠我們一路上使用的食物、清水、傷藥,以及……兩套嶄新的、便於行動的勁裝。book18.org
當所有的東西都準備妥當,被安放在馬車上時,我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了一個最關鍵的問題。book18.org
我們,沒僱車夫。book18.org
我看著眼前這輛嶄新的馬車,又看了看離恨煙,有些茫然地問道:「我們……誰來駕車?」book18.org
離恨煙看著我這副呆頭呆腦的模樣,她那張一直緊繃著的、清冷的臉龐,終於,再也無法抑制地,「噗嗤」一聲,笑了出來。book18.org
那笑聲,如同冰封了千年的湖面,在春風的吹拂下,瞬間破裂。那清脆的、如同風鈴般悅耳的笑聲,讓整個沉悶的午後,都仿佛變得明亮了起來。book18.org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開懷地笑。book18.org
「你難道……不會騎馬?」她嬌笑著,那雙清澈的眼眸,此刻彎成了兩道好看的月牙兒,眼中充滿了戲謔與調侃。book18.org
我……我老實地,搖了搖頭。book18.org
「那就坐進車裡吧!」她笑得更加燦爛,她猛地一甩身後的馬尾,整個人英姿颯爽地,一躍便跳上了車夫的位置。她拿起馬鞭,在空中,瀟洒地,甩出了一個清脆的鞭花。book18.org
「本姑娘,就為你當一次車夫!」book18.org
「駕!」book18.org
伴隨著她一聲清脆的嬌喝,馬車,載著我們二人,載著父親的骨灰,載著我們那充滿了未知與希望的未來,向著那八百里外的臨淄,疾馳而去。book18.org
這一天很暖和。book18.org
雪化的乾淨些了。book18.org
【第十二章:遠行】book18.org
馬車,在蘭陵城外官道上,疾馳而去。book18.org
我坐在搖晃的車廂之內,懷中緊緊地抱著那個裝著父親骨灰的木盒。車輪滾動的「咕嚕」聲,與我心中那份沉重而又茫然的情緒,交織在一起,奏響了一曲通往未知的離歌。book18.org
我撩開車簾的一角,看向外面。離恨煙的身影,就坐在我的前方。她手持馬鞭,背脊挺得筆直,那襲素雅的青白色長裙,在風中獵獵作響,與她那烏黑如瀑的長髮,一同勾勒出一幅英姿颯爽的絕美畫卷。book18.org
她駕車的技術,出乎意料的好。平穩,而又迅速。book18.org
一路上,不少騎馬的江湖客,或是趕路的商旅,在與我們擦肩而過時,都會投來驚訝的目光。我能想像他們心中的困惑:一位氣質如仙、貌美如花的大家閨秀,竟親自駕著馬車,而車廂里,卻坐著一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年輕男子。這顛覆了世俗常理的景象,讓他們頻頻回頭,議論紛紛。book18.org
我感到臉頰有些發燙,下意識地便想放下車簾,躲避那些探究的目光。book18.org
然而,離恨煙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窘迫。她沒有回頭,只是那清冷的聲音,順著風,清晰地,飄入了我的耳中。book18.org
「坐穩了。」book18.org
話音剛落,她手腕輕輕一抖,馬鞭在空中甩出了一個清脆的響鞭。那拉車的駿馬,如同收到了指令的戰士,瞬間加快了速度,將那些驚愕的目光,遠遠地,甩在了身後。book18.org
第一日的夜晚,來得很快。book18.org
暮色四合,我們在官道旁的一處小樹林裡,停下了馬車。此地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我們只能在外面露營過夜。book18.org
「我來吧!」book18.org
在離恨煙準備下車收拾時,我率先跳下了馬車。book18.org
經歷了這麼多事,我不能再像個廢物一樣,事事都依賴她的保護。我想做個男人,一個能為她遮風擋雨,能讓她依靠的男人。至少,在這遠離了刀光劍影的、最簡單的生活瑣事上,我應該能做到。book18.org
然而,現實,卻給了我最無情的痛擊。book18.org
我先是試圖搭建我們從城裡買來的、小小的行軍帳篷。可那幾根支架和那塊防水的帆布,在我手中,卻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無論我如何擺弄,它們都以一種極其刁鑽的角度,與我作對。半個時辰後,我非但沒能將帳篷搭好,反而被繩索和帆布,捆成了一個可笑的粽子。book18.org
離恨煙就那麼靜靜地靠在馬車旁,抱著她的離恨傘,看著我一個人,與那頂小小的帳篷,進行著一場註定會失敗的、愚蠢的戰鬥。她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我總覺得,她那雙清澈的眼眸深處,似乎……似乎藏著一絲強行壓抑著的笑意。book18.org
我漲紅了臉,好不容易才從帳篷的殘骸中掙脫出來。我又自告奮勇地,去附近的溪邊打水。結果,因為心急,腳下一滑,整個人「撲通」一聲,摔進了冰冷的溪水裡,變成了名副其實的落湯雞。book18.org
當我渾身濕透、狼狽不堪地提著半桶水回到營地時,離恨煙,她終於坐不住了。book18.org
她輕嘆了一口氣,那聲音里,充滿了無可奈何。book18.org
她緩緩地站起身,走到我的面前,從我手中,接過了那半桶水。book18.org
「行了,李邵。」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冷靜,「你去那邊,把火生起來。然後,把晚飯做了。」book18.org
她的語氣,像是在指揮一個什麼都不懂的、笨手笨腳的下人。book18.org
我……我無言以對,只能在羞愧中,默默地點了點頭。book18.org
她不再理會我,只是將那堆被我弄得一團糟的帳篷零件,拿了過去。只見她那雙纖長的素手,如同穿花蝴蝶般,上下翻飛。不過短短一盞茶的功夫,一頂牢固、平整、足以抵禦風寒的帳篷,便拔地而起。然後,她又熟練地,從馬車上拿出睡袋和毛毯,在帳篷內鋪設好了一個溫暖而又舒適的「小窩」。book18.org
她麻利地,將其他所有的事情,都處理得井井有條。book18.org
我看著她那幹練而又嫻熟的模樣,心中充滿了震驚。我從未想過,這個看似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竟還擁有如此強大的、屬於凡俗的生存能力。book18.org
夜幕降臨,一輪彎月,悄然掛上天空。book18.org
篝火,在我手中,倒是生得又旺又亮。我將我們帶來的麥餅,放在火上烤著,又用那口鐵鍋,煮了一鍋熱氣騰騰的、加了安神草藥的肉湯。book18.org
篝火燃燒時發出『噼啪』的輕響,不時有火星濺起,在夜空中劃出轉瞬即逝的弧線。鍋里肉湯的香氣混合著安神草藥獨特的微苦,在微涼的夜風中瀰漫開來,吸入鼻腔,連日來的疲憊與悲傷似乎都消散了些許。book18.org
我們在帳篷旁並排而坐。她脫下了那雙被溪水打濕的靴子,露出一對玲瓏剔透、如同白玉雕琢般的腳丫,在火光的烘烤下,泛著誘人的粉色。book18.org
我們開始聊些日常。book18.org
聊這八百里的路程,我們大概需要走多久;聊江湖上的奇聞異事,那些我只在說書先生口中聽到過的、快意恩仇的傳說。book18.org
氣氛,在跳躍的火光和滾燙的肉湯中,變得溫暖而又融洽。book18.org
就在這時,她那雙清澈的眼眸,落在了我身旁那柄用粗布包裹著的「臨淵」古劍上。book18.org
「李邵,」她突然開口,打破了這份寧靜,「你的劍……那天在花魂閣,究竟是怎麼回事?」book18.org
我的心,猛地一跳。book18.org
我知道,她指的是我拔出「臨淵」的那一刻,那股突然爆發的、連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強大力量。book18.org
我沉默了片刻。這是我最大的秘密,是我那片空白過去唯一的線索。但看著她那雙充滿了真誠與好奇的眼眸,我知道,我無法,也不願,對她有所隱瞞。book18.org
我把實情告訴了她。book18.org
我告訴她,在那一刻,在我看到她即將被那老魔頭玷污的那一刻,我心中那股極致的愛意與恨意,是如何如同火山般爆發。book18.org
我告訴她,當我用盡全力,去握住「臨淵」的劍柄時,我的腦海中,是如何如同被雷電劈中一般,湧入了無數關於劍法與詩詞的、陌生的記憶。book18.org
「那感覺……很奇怪。」我努力地,向她描述著那份難以言喻的感受,「就像是……就像是有一個不屬於我的靈魂,在我的身體里,甦醒了過來。又或者說,那才是我自己,一個我早已遺忘的、真正的自己。」book18.org
「像是有人在我腦海中,演練了千百遍劍法,吟誦了千百遍詩詞。」我看著篝火,眼神有些迷茫,「那些劍招,那些詩句,我從未學過,卻又感到無比的熟悉。我的身體,甚至比我的腦子,更先一步地,做出了反應。」book18.org
我抬起頭,看著她,眼中充滿了困惑與一絲連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恐懼。book18.org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這些……我甚至覺得,那一刻,那個拔劍殺人的我,不是我。」我苦笑著,「我只是一個郎中,一個……連殺雞都不敢的膽小鬼。」book18.org
我將自己最深處的、最脆弱的一面,毫無保留地,展現在了她的面前。book18.org
她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我。等我說完,她只是沉默地,看著我。那雙清澈的眼眸,在火光的映照下,如同兩顆最璀璨的星辰。book18.org
許久,她才緩緩地,伸出手,將她那隻冰涼的手,輕輕地,覆在了我那隻緊握著、微微顫抖的手上。book18.org
「那不是別人。」book18.org
她的聲音,輕柔,卻又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堅定。book18.org
「你就是你。」book18.org
是啊,無論我曾經是誰,無論我將來會是誰。至少現在,在她眼中,那就是我。這就足夠了。book18.org
或許是我的坦誠,也或許是這寧靜的、只屬於我們二人的夜晚,讓她那座冰封的心,徹底融化了。她那清冷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我從未見過的、如同孩童般狡黠的笑意。book18.org
她側過臉,那雙明亮的眼睛注視著我,那對在火光下顯得粉嫩剔透的腳丫,在空中,輕輕地踢踏著,劃出一道道優美的弧線。book18.org
「那麼,詩劍行,」她帶著笑意,第一次,用一種充滿了認可與調侃的語氣,念出了這個屬於我的名號,「為我寫幾首詩吧?」book18.org
我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book18.org
我看著她那充滿了期待與狡黠的臉龐,看著她那雙如同彎月般的笑眼,我無法拒絕,也……不想拒絕。book18.org
我點了點頭。book18.org
我沒有筆,也沒有紙。book18.org
我只是伸出手指,以大地為紙,以篝火的灰燼為墨,在那片冰冷的、見證了我們所有故事的土地上,緩緩地,寫下了三首,只屬於這個夜晚,只屬於她的詩。book18.org
我寫了三首。一首寫劍,一首寫醫,一首寫她。book18.org
「臨淵獨坐,不知我是誰。不求斬仙佛,不為奪王魁。只願手中劍,護卿一世安。」book18.org
我寫的是「臨淵」,是我那失落的過去,也是我那剛剛覺醒的、充滿了殺伐之氣的力量。我不知道這力量會將我帶向何方,但我知道,從它為她而出鞘的那一刻起,它唯一的意義,便是守護。book18.org
「草廬有父,教我識百草。一針安魂魄,一劑愈心焦。如今願為醫,醫卿眉間梢。」book18.org
我寫的是養父,是我那逝去的、充滿了溫暖的三年。醫者仁心,是我刻在骨子裡的東西。我或許無法再做一個純粹的郎中,但我願意,用我畢生的所學,去撫平她眉宇間,那因「離恨」而生的、淡淡的哀愁。book18.org
寫完這兩首,我抬起頭,看向她。她的臉上,早已沒有了之前的戲謔與調侃,那雙清澈的眼眸,在火光的映照下,如同兩汪最溫柔的春水,靜靜地,倒映著我的身影。book18.org
我深吸一口氣,寫下了,最後一首。book18.org
我寫她。book18.org
「初見山洞裡,疑是月中仙。再見戰塵中,傘開墨色蓮。此生若有幸,與卿共臨淵。」book18.org
當我寫下最後一個字時,整個世界,都仿佛陷入了永恆的寂靜。只有篝火,還在「噼啪」作響。book18.org
我不敢看她。我怕,我怕我那太過直白、太過熾熱的心意,會驚擾了這位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book18.org
許久,許久。book18.org
一聲如同銀鈴般清脆的、壓抑不住的輕笑聲,在寂靜的夜色中,緩緩響起。book18.org
她笑得很開心。book18.org
那笑聲,清脆、悅耳,不帶一絲一毫的清冷,只有屬於少女的、最純粹、最動人的喜悅。book18.org
暮色漸沉,夜風也帶上了幾分寒意。篝火的溫暖,終究無法抵禦這天山深處那深入骨髓的冰冷。book18.org
我們鑽入了那頂由她親手搭起的、小小的帳篷。book18.org
帳篷內的空間,比我想像的還要狹小。我們二人並排躺下,幾乎是肩並著肩,腿挨著腿。我能清晰地聞到她身上傳來的、那股混雜著女兒家幽香和淡淡藥草味的獨特氣息,那氣息,如同最醇厚的美酒,讓我感到一陣陣的眩暈。book18.org
我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向著帳篷的邊緣,挪了挪。book18.org
雖然,我們已經有了最親密的接觸;雖然,她也對我,展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溫柔。但我的心中,依然充滿了不確定。book18.org
也許,她對我,只是出於感激,只是出於同伴之誼。也許,她只是把我當一個萍水相逢的、可以暫時依靠的朋友。book18.org
我不能,也不敢,再奢求更多。book18.org
然而,就在我與她之間,剛剛拉開一絲微不足道的距離時,身旁,卻傳來了一陣細微的、悉悉索索的聲音。book18.org
我感到,她那溫軟的身體,竟然一點點地,主動地,向我這邊,挪了過來。book18.org
很快,她那帶著一絲冰涼卻又無比柔軟的肩膀,便再次,緊緊地,貼在了我的身上。book18.org
我整個身體,瞬間,都僵硬了。book18.org
我能清晰地感覺到,她那急促的心跳,隔著單薄的衣衫,正一下又一下地,撞擊在我的肋骨上。我甚至能感到,她胸前那驚心動魄的柔軟,正隨著她的呼吸,微微地起伏、變形,緊緊地貼合著我的手臂。book18.org
她和我的體溫正在極速升高。book18.org
我的心中,小鹿亂撞,幾乎要從胸腔中跳出來。book18.org
「我……」book18.org
她那如同蚊蚋般的聲音,在黑暗中,帶著一絲不易察可的、因羞澀而產生的輕微顫抖,緩緩響起。book18.org
「我怕黑……」book18.org
我聽著這離譜到讓我忍不住想笑,卻又甜蜜到讓我心都快要融化掉的理由,我再也無法抑制,伸出手,將她那微微顫抖的、柔軟的身體,緊緊地,擁入了我的懷中。book18.org
她的身體,在我的懷中,猛地一顫,但卻沒有絲毫的掙扎。她只是將自己的臉,深深地,埋入了我的胸膛,像一隻終於找到了港灣的、漂泊已久的小船。book18.org
我們就這樣,又靠在一起,度過了這悲苦旅途中的,第二個夜晚。book18.org
只是今夜,不再有悲傷,不再有恐懼。book18.org
只有,兩顆相互依偎的、正在被溫暖和愛意,一點點填滿的心。book18.org
又過了幾天。book18.org
我們的旅途,漸漸形成了一種固定而又充滿了奇妙氛圍的模式。book18.org
白天,我們趕路。離恨煙依舊是那個英姿颯爽的「車夫」,她駕著馬車,在官道上平穩而又迅速地前行。而我,則坐在車廂里,抱著父親的骨灰盒,透過搖晃的車簾,看著窗外那不斷倒退的、陌生的風景。book18.org
夜晚,我們露營。我早已不再是那個連帳篷都搭不好的笨拙少年。在離恨煙那言簡意賅的、偶爾還帶著一絲不耐煩的「教導」下,我已經能勉強地,將我們的「小家」,安頓得妥妥當帖。我會生起篝火,煮一鍋熱氣騰騰的肉湯;而她,則會靠在火堆旁,靜靜地,看著我忙碌。book18.org
我們交談。book18.org
在跳躍的火光中,在寂靜的夜色里,我們聊得越來越多。我為她念我新寫的詩,她會靜靜地聽著,然後,用她那獨特的、清冷的視角,說出一些讓我都感到驚訝的、一針見血的評語。我向她請教關於真氣運行的法門,她也會耐心地,為我講解那些離恨樓最基礎的、卻也最深奧的吐納之法。book18.org
我們的身體,也越來越習慣於彼此的靠近。每一個夜晚,我們都依舊相擁而眠。我能感受到她在我懷中那平穩的呼吸,她能感受到我為她驅散寒意的溫暖。那份最初的、令人臉紅心跳的尷尬,早已在這一次次的相互依靠中,悄然消散。book18.org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同親人般的、自然而又溫暖的信賴。book18.org
最初的幾夜,我總是將身體繃得像一塊僵硬的木頭,生怕任何一絲不該有的念頭會褻瀆了她。而如今,我的手臂,卻已會下意識地在她感到寒冷時,將她摟得更緊一些。book18.org
然而,我對她的過去,依然很感興趣。book18.org
這個如同仙子般不食人間煙火,卻又身負絕世武功的少女;這個看起來清冷孤高,卻又會在不經意間流露出萬種風情的女子。她的身上,仿佛籠罩著一層永遠也無法撥開的、神秘的迷霧。book18.org
她之前不願意告訴我,一定是因為她有著什麼神秘非凡的故事吧?或許,她是某個被滅門的武林世家最後的遺孤?又或許,她背負著什麼與魔教有關的、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book18.org
我的腦海中,閃過了無數江湖話本里,那些最經典、也最俗套的橋段。book18.org
那一晚,在又一次的篝火旁,我終於還是沒能忍住,將我心中的疑問,問出了口。book18.org
「離恨煙,」我看著她那雙在火光中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眸,試探性地問道,「你……你的過去,究竟是怎樣的?離恨樓……又是一個怎樣的地方?」book18.org
我以為,以我們如今的關係,她或許會願意,向我敞開一絲心扉。book18.org
然而,她的回答,卻再次,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book18.org
她看著我,那張清麗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了一抹極其複雜的、仿佛是自嘲,又仿佛是無奈的笑容。book18.org
「我的過去?」她輕聲重複著,那聲音里,帶著一絲飄渺,「我沒有什麼過去。」book18.org
「我只是一個孤兒。」book18.org
她緩緩地說道,聲音平淡得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book18.org
「被離恨樓主所救,恰巧天賦超凡,被收作親傳,當成女兒養罷了。」book18.org
就……就這樣?book18.org
我怔怔地看著她,看著她那雙平靜無波的、清澈的眼眸。我試圖從她的臉上,找出哪怕一絲一毫撒謊的痕跡。book18.org
但是,沒有。book18.org
她的表情,是那麼的坦然。她的語氣,是那麼的理所當然。book18.org
我不信。book18.org
這不可能!一個簡單的被收養的孤兒,如何能擁有她這般清冷孤高的氣質?如何能身負如此深不可測的武功?又如何在面對屍山血海時,連眼睛都不眨一下?這絕不可能!book18.org
我的心中,瞬間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失落。book18.org
看來,她確實還不是完全信任我。她寧願編造一個如此簡單、如此經不起推敲的謊言來搪塞我,也不願向我透露她那真實的、想必是充滿了痛苦與波折的過去。book18.org
我沒有再追問。我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然後將話題引向了別處。book18.org
那一晚,我第一次,在睡夢中,從她溫軟的懷中,悄悄地抽離了出來。book18.org
我一個人跑到冰冷的帳篷外,借著清冷的月光,用一根枯枝,一遍又一遍地,寫著那些只有我自己才懂的、充滿了寂寞與失落的詩句。book18.org
我們的路程,已經走完了四分之一。book18.org
我們之間的距離,似乎很近,近到可以肌膚相親,相擁而眠。book18.org
可我們的心,卻又似乎很遠,遠到,隔著一層我永遠也無法觸及的、名為「過去」的迷霧。book18.org
這一天,在連續趕了數日的路之後,我們身下的馬,也終於顯出了疲態。正午時分,我們終於路過了一個看起來頗為熱鬧的村落。book18.org
這村落,依山傍水,炊煙裊裊,看起來,比蘭陵城周邊的任何一個村鎮,都要富庶幾分。book18.org
「我們在此歇腳吧。」離恨煙勒住馬,聲音中,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讓馬也歇一歇,我們自己,也該找個正經地方,吃一頓熱飯了。」book18.org
我沒有異議。book18.org
我們駕著馬車,緩緩地,駛入了這座陌生的村落。book18.org
春風和煦。book18.org
【第十三章:善人作惡】book18.org
我們花錢,在村口一戶看起來頗為和善的人家借住。當家的是一位年過六旬的老婦,她的老伴常年臥病在床,家中只有一個尚未成年的小孫子。老婦人很熱情,她將家中最好的房間讓給了我們,又用我們付的錢,做了一桌雖然簡單,但卻充滿了人情味的飯菜。book18.org
吃過晚飯,我們本想早些休息。可就在這時,那當家的老婦,卻注意到了我放在桌角的那柄、用粗布包裹著的「臨淵」古劍。book18.org
她那雙本是渾濁的眼睛,在看到「臨淵」那不同尋常的輪廓時,突然,亮了一下。隨即,那光亮又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兩行止不住的老淚。book18.org
她「撲通」一聲,竟對著我們,跪了下來。book18.org
「二位……二位一看便知是行走江湖的俠士……」老婦人兩眼婆娑,聲音哽咽地開始訴苦,「求求……求求二位,為我們這些苦命人,做一回主吧!」book18.org
我和離恨煙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困惑。我連忙將她扶起。book18.org
在我們的追問下,老婦人才一把鼻涕一把淚地,道出了原委。原來,這村子裡,有一個姓黃的惡霸地主。這黃地主,仗著自己是村裡唯一的鄉紳,又與縣裡的官爺有些交情,便在這村中作威作福,欺壓鄉里。book18.org
「他……他今年,已經給我們加了三次租子了!」老婦人哭訴道,「我們這些人家,辛苦一年,打下的糧食,大半都要交給他!我們花的錢,也遲早會通過各種名目,再進入他的財庫!再這樣下去,我們……我們真的要活不下去了啊!」book18.org
我聽著老婦人的哭訴,看著她那張飽經風霜、寫滿了絕望的臉,一股難以抑制的怒火,如同被點燃的乾柴,瞬間在我的胸腔中,熊熊燃燒起來。book18.org
又是這般不平事!又是這般魚肉百姓的惡徒!book18.org
我似乎,我的血液里,天生就有這樣一股氣概,一股嫉惡如仇、不容罪惡存活於世的氣概,讓我必須,去做這樣一件事。book18.org
我猛地站起身,眼中寒光一閃。book18.org
我面向離恨煙,用一種冰冷得不帶絲毫感情的語氣,說道:「咱們去把那地主殺了。那罪惡的一家,全都罪有應得!我要讓他們,再也沒法作惡!」book18.org
然而,我話音剛落,離恨煙那張清麗的臉上,卻突然變得驚駭!book18.org
她猛地抓住我的手臂,將我拉到一旁,那雙清澈的眼眸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和一絲……一絲看瘋子般的眼神。book18.org
「你瘋了?」她壓低了聲音,語氣卻充滿了震驚,「這地主一沒殺人,二沒姦淫,他只是貪財,罪……罪不至死吧?」book18.org
她的反應,讓我感到一陣錯愕。book18.org
「可是,」我皺起眉頭,同樣不解地看著她,「俠者,不講究除惡必盡嗎?這黃地主,魚肉鄉里,讓村民苦不堪言,與那合歡教的妖孽,又有何異?今日放過他,他明日只會變本加厲!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book18.org
我將養父那套關於『以毒攻毒』的『醫道』,生硬地套用在了這『善』與『惡』的邊界之上。book18.org
「那也罪不至死!」離恨煙的語氣,也變得強硬起來,「我們可以去教訓他,逼他還回田地和錢財,但殺人,絕不行!李邵,你可知殺一個鄉紳地主,會引來多大的麻煩?官府會如何追查?這個村子,會因此陷入怎樣的恐慌?你這是在幫他們,還是在害他們?!」book18.org
「俠者行事,快意恩仇,何須顧慮官府那些俗套!」我感到自己的血液,越來越熱,「我們殺了他,將他的不義之財分給村民,然後遠走高飛,誰又知道是我們做的?」book18.org
「你!」離恨煙被我這套近乎於「強盜」的邏輯,氣得說不出話來。她那張清麗的臉龐,因為憤怒而漲得通紅。book18.org
「俠者,行的是俠義,不是濫殺!」她一字一句地,冷冷地說道。book18.org
「濫殺?!」我被她這句話,徹底點燃了心中所有的怒火。那股自拔出「臨淵」之後,便一直潛藏在我血液里的、屬於「詩劍行」的驕傲與絕對的正義感,在這一刻,被她那句「濫殺」徹底引爆。book18.org
「我殺的是該死之人!是魚肉鄉里、敲骨吸髓的惡徒!是讓這位老人家連活下去的勇氣都沒有的罪魁禍首!這難道不是俠義?難道不是正道?」我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嘶啞,我指著門外那片漆黑的夜,仿佛那夜色中,就藏著黃地主那張貪婪的臉。book18.org
「貪財是罪,但罪不至死!」離恨煙的立場,也同樣堅定,她那雙清澈的眼眸,此刻正毫不退讓地與我對視,「我們是俠,不是官,更不是閻王!我們沒有資格,去輕易地,審判一個人的生死!」book18.org
「那我們就眼睜睜地看著他們繼續作惡嗎?!看著這村子裡的百姓,被他逼得家破人亡嗎?!」我怒吼道,「除惡不盡,便是對善的殘忍!這個道理,你難道不懂嗎?!」book18.org
我們的爭吵,越來越激烈。book18.org
我們都試圖用自己的道理,去說服對方,但我們都失敗了。我們的「道」,在這一刻,產生了最根本的、無法調和的衝突。book18.org
我的臉,漲得通紅。一股混合著憤怒、失望與委屈的情緒,沖昏了我的頭腦。我死死瞪著她那張因為爭吵而同樣泛著紅暈的、清麗而又倔強的臉龐,一種惡意的想法在憤怒之中竄了出來。book18.org
是啊,她高高在上,不諳世事,又怎會理解我這種凡人的憤怒?她生來便擁有力量,而我,若沒有「臨淵「,便什麼都不是!book18.org
於是,一句無比刻薄、也無比愚蠢的話,便不經思考地,從我口中,脫口而出。book18.org
「你這麼護著這地主,是不是因為……是不是因為你家曾經也是這樣一個邪惡的地方,被『正道』所除掉,所以,你才成了孤兒?!」book18.org
空氣,在這一瞬間,徹底凝固了。book18.org
那句話,如同最惡毒的詛咒,從我口中說出的瞬間,我就立刻,後悔了。book18.org
我看到了她那雙清澈的眼眸,在聽到這句話時,猛地,收縮成了兩個最危險的、針尖般的點。book18.org
我看到了她那張清麗的臉龐,在那一瞬間,所有的血色,都褪得一乾二淨,變得比窗外的月光,還要蒼白。book18.org
我看到了她那握著離恨傘的手,在劇烈地顫抖。book18.org
我知道,我說了這世上最傷人、也最不可饒恕的話。我用最卑劣的惡意,去揣測她那份我本該去守護的、最純粹的孤獨。book18.org
可是,我沒辦法收回那句話。book18.org
離恨煙的臉,從白,變紅,又變回了慘白。她的身體,不再顫抖,而是陷入了一種令人心悸的、冰冷的死寂。book18.org
許久,許久。book18.org
她才緩緩地,抬起頭,看著我。book18.org
那雙曾經清澈如水的眼眸,此刻,卻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枯死的古井,再也看不到一絲一毫的光亮。那裡面,充滿了極致的失望,和一種……被最信任之人,從背後狠狠捅了一刀的、刻骨的悲哀。book18.org
「你原來……一直都不信我,不信我和你講的身世麼?」book18.org
她的聲音,很輕,很平淡,聽不出任何的情緒。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狠狠地,扎在我的心臟上。book18.org
「既然如此,」她緩緩地,鬆開了我,後退了一步,「那你我之間,也沒必要繼續吵下去了。」book18.org
「我竟……看錯了你!」book18.org
她說完這句話,便再也沒有看我一眼。她轉過身,那襲素雅的白色長裙,在夜風中,顯得那樣的孤單,那樣的決絕。book18.org
她向著門口走去。book18.org
「如何定奪,君請自便吧!」book18.org
她留下的最後一句話,如同最鋒利的刀刃,將我們之間那份好不容易才建立起來的、脆弱的羈絆,徹底斬斷。book18.org
她拉開屋門,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那片冰冷的、充滿了未知與危險的夜色之中。book18.org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book18.org
我看著自己手中那柄冰冷的「臨淵」。它發出「嗡嗡」的輕鳴,好像在無聲地,嘲笑我的愚蠢,嘲笑我的無能。book18.org
一股比憤怒更加強烈的、名為「羞惱」的情緒,瞬間將我吞噬。book18.org
是我錯了。我知道。book18.org
可是,那份屬於少年人的、可笑的自尊,卻讓我無法,在此刻,向她低頭認錯。book18.org
走就走!book18.org
我心中,一股無名的邪火,猛地竄了上來。book18.org
你以為我沒你不行嗎?你以為離了你,我就什麼都做不了了嗎?book18.org
我自己一個人,照樣能懲奸除惡!book18.org
我又羞又惱,將那所有的情緒,都化作了一股決絕的殺意。我沒有絲毫猶豫,提起手中的「臨淵」,便從另一個方向,衝出了那間小小的農舍。book18.org
我的目標,只有一個——黃地主那座燈火通明的、充滿了罪惡的莊園!book18.org
我一路馳奔,夜風在耳邊呼嘯。我將所有的真氣,都凝聚在雙腿之上,速度快得如同一道離弦之箭。book18.org
很快,那座占地廣闊的莊園,便出現在了我的眼前。book18.org
高牆聳立,狗吠聲此起彼伏。幾名手持棍棒的莊丁,正在門口,百無聊賴地巡邏著。book18.org
我沒有絲毫的隱藏,直接大步流星地,走到了莊園的正門之前。book18.org
「什麼人?!」那幾名莊丁看到我,立刻警惕地,將我圍了起來。book18.org
我看著他們,那幾個不過是狐假虎威的走狗。我的眼中,沒有絲毫的畏懼,只有冰冷的、如同實質般的殺意。book18.org
「讓黃地主滾出來受死!」我聲音冰冷地說道。book18.org
那幾名莊丁被我的氣勢所懾,一時間竟不敢上前。但很快,他們便被我的「狂妄」所激怒。book18.org
「哪來的野小子!敢在黃大爺府前撒野!找死!」book18.org
為首的一名莊丁,怒吼一聲,手中的棍棒,帶著呼嘯的風聲,便朝我的頭上,狠狠地砸來!book18.org
我冷哼一聲,不閃不避。book18.org
我右手,握住了腰間那柄冰冷的「臨淵」。book18.org
就是現在!book18.org
我要讓他們,見識一下,我真正的力量!book18.org
我將所有的憤怒,所有的殺意,都凝聚在右臂之上,用盡全力,猛地,向上……一拔!book18.org
然而……book18.org
「臨淵」,紋絲不動。book18.org
我的心,猛地一沉。book18.org
怎麼會?!book18.org
我再次發力,吃奶的力氣都使了出來,我的臉,都因為用力而漲得通紅。book18.org
然而,「臨淵」古劍,卻依舊如同長在了劍鞘里一般,沒有絲毫的鬆動。book18.org
那一刻,我才終於,絕望地,意識到一個最可怕的事實。book18.org
我能拔出「臨淵」,並非是因為我的憤怒,我的仇恨。book18.org
而是因為……她。book18.org
是因為,我心中那份想要守護她的、最純粹、最不顧一切的愛意。book18.org
而現在,她走了。book18.org
我……拔不出劍了。book18.org
那根帶著風聲的棍棒,在我的瞳孔中,不斷放大。而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它,向我的頭頂,狠狠地,砸來。book18.org
在那根攜著風聲、即將砸碎我頭骨的棍棒之下,時間,仿佛被無限地拉長。book18.org
在這絕境之中,我才終於意識到自己的狂妄和愚蠢。book18.org
是啊,我拔出了「臨淵」,我擁有了那些不屬於我的、神鬼莫測的劍法。可那又如何?那力量,源自於我心中那份想要守護她的、最純粹的愛意。當這份「愛」被我親手用惡毒的言語傷害、推開時,那份力量,便也隨之,棄我而去。book18.org
「俠」是匡扶正道,不假。可它之所以見血,之所以要成為「殺人劍」,不是因為嗜殺,不是為了滿足自己那可笑的、自以為是的正義感。book18.org
而是為了守護。book18.org
守護那些手無寸鐵的百姓,守護那些被欺壓的良善,守護……那個雖然清冷,卻願意一次又一次,用自己的身體,擋在我身前的、我生命中唯一的光。book18.org
我竟因為這等事,傷害了那位把我視作好友、甚至……甚至可能對我有著更深情愫的女俠!book18.org
我竟因為這等事,要死在此處了。book18.org
也好。book18.org
我的心中,竟然湧起了一絲釋然。book18.org
先挨一頓打吧。這是我該償還的罪孽。我該為我的愚蠢,我的狂妄,我的惡語傷人,付出代價。book18.org
若是他們真要把我活活打死,我再用銀針拚死逃跑吧。book18.org
我不能死。我還得……我還得送靈。book18.org
我還得,將父親的骨灰,帶回臨淄。book18.org
本來……本來我該和她一起前行的……book18.org
又一陣撕心裂肺的懊惱,如同毒蛇般,啃噬著我的心臟。book18.org
我閉上了眼睛,準備迎接那即將到來的、碎骨裂顱的劇痛。book18.org
然而,預想中的疼痛,並未降臨。book18.org
我只聽到,耳邊,傳來一陣比棍棒破空聲,更加迅疾、更加凌厲的風聲。book18.org
緊接著,便是一聲沉悶的、骨頭碎裂的「咔嚓」聲,以及,一聲充滿了痛苦與驚訝的悶哼。book18.org
我猛地睜開眼睛。book18.org
只見方才還氣勢洶洶、要將我一棍打死的那名莊丁,此刻,已經軟綿綿地,倒在了我的腳邊。book18.org
而在我的面前,不知何時,多了一道我再也熟悉不過的、黛綠色的身影。book18.org
她背對著我,手中,撐著那把繪有水墨山河的離恨傘。夜風,吹拂著她那襲素雅的青白色長裙,裙擺飄飄,如同月下的仙子,降臨凡塵。book18.org
是離恨煙。book18.org
她……她竟然沒有走!她竟然,去而復返!book18.org
我的心,在那一刻,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也暖得,無法呼吸。book18.org
「愣著幹什麼?!」她那清冷的聲音,如同冰塊般,砸在我的心上,卻也將我從震驚中,徹底喚醒。book18.org
她沒有回頭,只是反手,將從那名倒地的莊丁手中奪來的、一根沉重的鐵木棍,向我身後,猛地扔了過來!book18.org
「這根棍子,你先用著!」book18.org
鐵木棍帶著呼嘯的風聲,精準地,落在了我的手中。那分量,沉甸甸的。book18.org
「一會,」她那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那聲音里,帶著一絲我從未聽過的、咬牙切齒的憤怒,「等解決了這些雜碎,我會用這根棍子,親手,打你!」book18.org
我看著身前,那道為我擋住了一切風雨的、苗條的背影。book18.org
我知道,我不能再像個廢物一樣,躲在她的身後了。book18.org
我發出一聲壓抑已久的、如同野獸般的低吼,將所有的愧疚,所有的懊惱,所有的後怕,都化作了一股最原始的勇氣!我揮舞著手中的鐵木棍,主動,迎上了一名從側面攻來的莊丁!book18.org
而離恨煙,也動了。book18.org
但她的動作,卻與我預想中的「大開殺戒」截然不同。book18.org
她的身影,如同一道不可阻擋的黛色潮水,瞬間席捲了整個莊園前院。她手中的離恨傘,在這一刻,化作了最仁慈,也最無情的風暴。book18.org
她沒有用傘鋒去切割咽喉,也沒有用傘尖去貫穿心臟。book18.org
傘面張開,高速旋轉,帶起的,是如同山嶽般沉重,卻又控制得精妙絕倫的磅礴氣勁!book18.org
「砰!砰!砰!」book18.org
三名莊丁手中的棍棒,在接觸到那股氣勁的瞬間,便被一股無可匹敵的巨力震得脫手飛出,高高地拋向夜空。他們只覺得虎口迸裂,整條手臂都失去了知覺。book18.org
與此同時,我這邊,則完全是另一番景象。book18.org
我不會棍法。我有的,只是那股不顧一切的、屬於男人的血勇!book18.org
我躲開對方劈來的一刀,手中的鐵木棍,憑著一股蠻力,狠狠地,砸在了對方的膝蓋上!book18.org
「咔嚓!」book18.org
那莊丁發出一聲慘叫,身體一個踉蹌,跪倒在地。book18.org
當我拄著棍子,大口喘息著抬起頭時,離恨煙那邊的「戰鬥」,也早已結束。book18.org
整個莊園門口,七八個莊丁,此刻都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著。他們沒有死,但他們看向離恨煙的眼神,卻比看到索命的閻王,還要恐懼。book18.org
那是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對絕對力量的敬畏。book18.org
終於,一個離得最遠的、尚未被波及的莊丁,他看著眼前這如同魔神降世般的少女,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book18.org
他「啊」地一聲,發出了驚恐的尖叫,扔掉手中的棍棒,連滾帶爬地,向著莊園深處,逃了回去。book18.org
「妖怪啊!!」book18.org
他的尖叫,如同點燃了引線。其餘那些還能動彈的莊丁,也紛紛從地上爬起,不顧身上的傷痛,屁滾尿流地,向著黑暗中逃去,仿佛身後有厲鬼在追趕。book18.org
很快,莊園門口,便只剩下了一片狼藉,和我們二人粗重的喘息聲。book18.org
我扔掉手中那根沾滿了血污的鐵木棍,整個人,虛脫地,靠在了牆壁上。book18.org
離恨煙緩緩地,收起了她的離恨傘。book18.org
她轉過身,看著我,看著我這副狼狽不堪、渾身浴血的模樣。book18.org
她那雙清冷的眼眸中,充滿了複雜難明的情緒。book18.org
她一步步地,走到我的面前。book18.org
我看著她,心中充滿了無盡的愧疚,我低下了頭,不敢再看她的眼睛。book18.org
我以為,她會像她說的那樣,用那根棍子,狠狠地,教訓我。book18.org
然而,她卻只是,伸出手,用她那冰涼的、卻又無比溫柔的手,輕輕地,拉起我。book18.org
微微細雨,打濕了我的頭髮。book18.org
【第十四章:惡人行善】book18.org
那動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溫柔,也帶著一絲……「你這個笨蛋,還不是要我來給你收場」的、淡淡的嗔怪。book18.org
她沒再多說話。我們之間那場關於「善」與「惡」的激烈爭吵,仿佛被這突如其來的血腥與搏殺,暫時畫上了一個休止符。book18.org
她轉身,向著那燈火通明的莊園深處走去。我沒有絲毫猶豫,立刻提著那根早已沾滿了血污的鐵木棍,緊隨其後。book18.org
我們二人,如同兩道沉默的鬼魅,輕易地便避開了莊園內那些早已被嚇破了膽的家丁,直接闖入了黃地主那奢華的臥房。book18.org
那黃地主,一個腦滿腸肥的、看起來不過四五十歲的中年胖子,此刻正摟著他那同樣肥胖的婆娘,睡得正香,鼾聲如雷。book18.org
離恨煙沒有絲毫的客氣。她直接上前,如同拎一隻小雞一般,將那還在睡夢中的黃地主,從他那張雕樑畫棟的紅木大床上,揪了出來,狠狠地,扔在了冰冷的地上。book18.org
「哎喲!」book18.org
黃地主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從美夢中被驚醒。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當他看到我們這兩個煞神一般的「不速之客」,以及離恨煙手中那柄散發著幽幽寒光的離恨傘時,他那張肥胖的臉上,瞬間血色盡失,渾身的肥肉,都因為恐懼而劇烈地顫抖起來。book18.org
「英雄!女俠!饒……饒命啊!」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不住地,向我們磕頭求饒。book18.org
「為什麼總是加稅?」離恨煙的聲音,冰冷得如同數九寒冬的風,她手中的離恨傘,傘尖,正抵在黃地主那肥碩的、如同豬脖子一般的咽喉上。book18.org
「女俠……女俠饒命啊!小……小民也有苦衷啊!」黃地主嚇得屁滾尿流,一把鼻涕一把淚地,開始哭訴起來。book18.org
他的故事,與我想像中的「為富不仁」,似乎有些出入。book18.org
他說,他雖是這村裡的地主,但大部分的田地,都是從縣裡的官府那裡租來的。他自己,也不過是個大一點的「佃戶」罷了。book18.org
「這兩年,又是大旱又是洪澇,田地里的作物,收成越來越少!」他哭喊著,聲音充滿了委屈,「可……可縣裡的王主簿,他不管這些啊!他向我收的租子,不僅一分沒少,今年……今年還以『剿匪』的名義,又給我往上加了三成啊!」book18.org
「我的穀倉,已經越來越沒有米了!我……我若是不向這些村民加租,不用他們的錢去填王主簿的窟窿,他……他就要收回我所有的田地,將我全家都下到大牢里去啊!」book18.org
他一邊說,一邊不住地磕頭,那肥胖的身體,在地上,抖得像一個巨大的肉團。book18.org
「女俠,我雖是加了租子,可是我黃某人對天發誓,我從來沒幹過一件有悖天理人倫的壞事啊!我沒逼死過一個人,更沒強搶過一分田!不信,您……您就讓那少俠,去問問村民!」book18.org
他說完,便將那雙充滿了恐懼和乞求的眼睛,投向了我。book18.org
離恨煙那清冷的目光,也隨之,緩緩地,落在了我的身上。她平靜得無比異常,但這份平靜,卻比任何斥責都更讓我無地自容。我仿佛看到自己剛才那副叫囂著「斬草除根「的狂妄模樣,是何等的可笑與幼稚。父親信中所述的」辨善惡,分是非「,我竟只記住了前半句的」除惡「,卻忘了後半句的」辨別「。book18.org
我的臉,瞬間漲得通紅。我不敢看她,只能將頭,偏向一邊。book18.org
我錯了。book18.org
我錯在,將這世間的善惡,看得太過簡單,太過黑白分明。我以為,所有的不公,都可以用手中的劍,一殺了之。可我卻忘了,在這複雜的、充滿了無奈的人世間,有太多的「惡」,其根源,或許都只是源自於最卑微的、想要「活下去」的掙扎。book18.org
這黃地主,固然有罪。但他,罪不至死。book18.org
「也罷。」book18.org
離恨煙輕嘆一口氣,收回了抵在他咽喉的離恨傘。book18.org
「那就這樣!」她看著那癱軟在地,如同爛泥般的黃地主,聲音冰冷地,做出了她的判決。book18.org
「那幾個莊丁,是本姑娘傷的。我把藥錢給你,你負責找最好的大夫,給他們治療!不許有任何怠慢!」book18.org
說著,她從懷中,取出了一小塊碎銀子,扔在了黃地主的面前。book18.org
「此外,」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森冷,「我再給你一錠銀子,你即刻,就將今年多收的所有租子,一文不少地,全還給村民!」book18.org
她又扔出了一錠更重的銀子。那是我們離開蘭陵城時,她特意兌換的。book18.org
那黃地主看著眼前的兩錠銀子,又看了看離恨煙那雙冰冷的眼眸,如同看到了救命的菩薩,不住地磕頭。book18.org
「多謝女俠!多謝女俠不殺之恩!小民……小民一定照辦!一定照辦!」book18.org
「記住我的話。」離恨煙的語氣,充滿了警告,「若是你敢陽奉陰違,或是日後還敢欺壓鄉里……」book18.org
她的話,沒有說完。book18.org
她只是,用手肘,輕輕地,懟了懟我。book18.org
那一刻,我感到腰間那柄冰冷的「臨淵」,竟又一次,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充滿了戰意的「嗡嗡」聲!book18.org
一股熟悉的、浩瀚的真氣,不受控制地,再次從我的丹田深處,涌了上來。book18.org
那是因為……她。book18.org
是因為她此刻,就在我身邊。是因為我心中,那份想要在她面前「表現」的、最純粹的念頭。book18.org
我下意識地,握住了劍柄。book18.org
然後,在黃地主那驚恐萬狀的目光注視下,我把「臨淵」,緩緩地,拔出了一半。book18.org
「鏗——!」book18.org
一聲清越的、如同龍吟般的劍鳴,響徹整個臥房!book18.org
一股冰冷而又銳利的劍意,瞬間籠罩了整個空間,讓空氣都仿佛凝固了。book18.org
黃地主的身體,劇烈地一顫,他那肥胖的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得一乾二淨。他甚至能看到,自己那雙因恐懼而瞪大的眼睛,清晰地,倒映在那半截如秋水般明亮的劍身之上。book18.org
他毫不懷疑,只要我願意,下一秒,他那顆肥碩的頭顱,便會瞬間,與他的身體,分家。book18.org
「……幾個月後,我們還會回來!到那時……」book18.org
離恨煙的話,沒有說完。但那未盡的威脅,卻比任何言語,都更加令人膽寒。book18.org
黃地主,早已嚇得,屁滾尿流,暈厥了過去。book18.org
我緩緩地,將「臨淵」,收回鞘中。book18.org
我的心中,卻掀起了驚濤駭浪。book18.org
我怎麼……book18.org
我怎麼又能拔劍了?book18.org
夜,已經很深了。book18.org
我們回到了借宿的那戶人家。那當家的老婦,在看到我們安然無恙地回來時,那張布滿了皺紋的臉上,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喜。我們告訴她,黃地主已經被我們「教訓」過了,他答應,明日一早,便會將今年多收的租子,一文不少地,全數奉還。book18.org
老婦人聽聞此言,激動得老淚縱橫,她拉著我們的手,不住地,一遍又一遍地,說著那些最樸素、也最真誠的感謝。book18.org
我看著她那張充滿了喜悅的臉,心中的那份因為「行俠仗義」而本該產生的滿足感,卻被一股更為強烈的、名為「羞愧」的情緒,徹底淹沒。book18.org
我羞於再面對離恨煙。book18.org
我無法忘記,自己之前,是如何因為可笑的自尊,而對她,說出了那般惡毒、那般不可饒恕的話語。我也無法忘記,在我最狼狽、最無助的時刻,是她,不計前嫌地,再次,擋在了我的身前。book18.org
我們之間的那份剛剛才萌芽的、脆弱的信任與親近,早已被我親手,撕得粉碎。book18.org
我完全羞於再和她同住一間房,羞於再分享那點滴的溫暖。book18.org
我甚至不敢再去看她那雙清澈的、仿佛能洞察我所有心思的眼眸。book18.org
我找了個藉口,說要去馬廄看看馬匹,便獨自一人,逃也似地,離開了那間充滿了我們二人複雜氣息的屋子。book18.org
我沒有去馬廄。book18.org
我只是,默默地,走到了院子角落裡那間堆滿了雜物的、小小的柴火房。我將自己,蜷縮在冰冷的、散發著霉味的乾草堆上,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我只想一個人,靜一靜。book18.org
或許,等天亮了,她就會離開了吧。她已經替我解決了黃地主這個「麻煩」,我們之間,也算是有了一個了結。她會回到她那神秘的離恨樓,繼續做她那高高在上的、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而我,則會獨自一人,踏上那條通往臨淄的、漫長而又孤獨的送靈之路。book18.org
我們,本就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book18.org
我的心中,充滿了苦澀。book18.org
我剛合上眼,準備就這麼將就一夜,柴火房那扇破舊的木門,卻被「吱呀」一聲,輕輕地,推開了。book18.org
一道熟悉的、黛綠色的身影,逆著月光,出現在了門口。book18.org
是她。book18.org
我猛地從草堆上坐起,緊張得,連話都說不出來。book18.org
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走到了我的面前。然後,在那狹小的、只剩下我們二人呼吸聲的空間裡,她緩緩地,在我身旁,坐了下來。book18.org
一股獨屬於她的、冰冷的幽香,瞬間,再次將我包裹。book18.org
我感到,一個溫暖而又柔軟的身軀,輕輕地,貼近了我。book18.org
我的整個身體,瞬間,都僵硬了。book18.org
「我欠你一條命。」book18.org
在長久的沉默之後,她那清冷的聲音,如同最溫柔的月光,在我的耳邊,緩緩響起。book18.org
「你欠我一頓棍子。」book18.org
她頓了頓,那雙在黑暗中,依舊亮得驚人的眼眸,靜靜地,看著我。book18.org
「這樣,就扯平了,可以嗎?」book18.org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book18.org
扯平了……book18.org
她這是,覺得我們已經兩清,再無瓜葛,想要……想要離開我?book18.org
一股難以言喻的、比被那黃地主的莊丁用棍棒指著頭時,還要強烈的恐慌,瞬間將我吞噬。book18.org
「那……」我聲音沙啞地,幾乎是脫口而出地問道,「那我們……還一起去臨淄嗎?」book18.org
我的聲音里,帶著一絲連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於乞求的卑微。book18.org
離恨煙看著我這副驚慌失措的、可笑的模樣,她那雙清澈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我讀不懂的情緒。那裡面,有無奈,有嗔怪,還有一絲……隱藏得極深的溫柔。book18.org
她卻開口,用一種理所當然的、仿佛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的平淡語氣,說道:book18.org
「那不然去哪?」book18.org
我……我愣住了。book18.org
「我不僅要和你去臨淄,」她看著我,那雙清澈的眼眸中,此刻卻燃起了一股不容置疑的、如同火焰般的決絕,「我還要帶著你,一起回離恨樓,讓你到我師父,到我師母那裡,親口問問,我的身世,到底是不是真的!」book18.org
我……我徹底呆住了。book18.org
我看著她,看著她那張清麗絕倫的、此刻卻寫滿了「你這個笨蛋,難道到現在還不明白嗎」的、又氣又好笑的臉。book18.org
我終於,明白了。book18.org
她從未想過要離開。她之所以說「扯平了」,只是想用她那笨拙的方式,來化解我們之間的尷尬,來告訴我,她……她已經原諒我了。book18.org
她之所以去而復返,之所以對我發火,之所以……為我做這一切,都只是因為……book18.org
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混雜著狂喜與極致羞愧的情緒,如同最猛烈的山洪,瞬間衝垮了我內心所有的堤壩。book18.org
「對不起!!!」book18.org
我發出一聲壓抑已久的、充滿了無盡悔恨的嘶吼。我再也無法抑制,將頭,深深地,埋入了她的懷中。book18.org
她那嬌小的身體,猛地一顫,但卻沒有推開我。book18.org
她只是,伸出手,緊緊地,牽住了我那隻冰涼而又在微微顫抖的手。book18.org
然後,她紅著臉,用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將我,從那冰冷的草堆上,拽了起來。book18.org
她拽著我,回了那間屬於我們的、溫暖的臥室。book18.org
她將我,按在了床沿上。book18.org
我看著她,看著她那張近在咫尺的、在燭光下顯得愈發嬌媚的臉龐,我的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被珍視的溫暖。book18.org
「謝謝你。」我低聲說,聲音沙啞得厲害。book18.org
「沒……沒關係。」book18.org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屬於少女的羞澀,也帶著一絲,我們都懂的,心照不宣的溫柔。book18.org
第二天天一亮,我和離恨煙便押著那個早已嚇破了膽的黃地主,在村子裡,當著所有村民的面,讓他將今年多收的租子,一文不少地,全數歸還。book18.org
村民們看著那些失而復得的血汗錢,又看著我們二人,眼神中充滿了無盡的感激與敬畏。他們紛紛跪倒在地,稱我們為「青天大老爺」和「救苦救難的活菩薩」。book18.org
我有些不自在地,避開了他們那充滿了虔誠的目光。我不是什麼活菩薩。就在前一天晚上,我這個「菩薩」,還差點因為自己那可笑的正義感,而將他們的「青天大老爺」一劍殺了,給整個村子,帶來更大的災禍。book18.org
在親眼監督地主將所有的租子都歸還完畢,並立下字據,保證日後絕不再犯之後,我們便在村民們的千恩萬謝之中,離開了這個小小的村子。book18.org
馬車,再次,緩緩地,駛上了那條通往臨淄的、漫長的官道。book18.org
車廂內,氣氛有些微妙。經過了昨夜那番激烈的爭吵與最終的和解,我們之間,似乎少了一絲尷尬,多了一分……難以言喻的親近。book18.org
「李邵。」最終,還是她先開了口。book18.org
我轉過頭,看向她。book18.org
她沒有看我,只是將目光,投向了窗外那不斷倒退的風景。她那雙清澈的眼眸中,帶著一絲我讀不懂的、深遠的意味。book18.org
「我小時候,每一次做錯事,或者,自認為做對了事的時候,」她緩緩地說道,那聲音,不再是清冷的,而是帶著一種模仿著長輩的、故作老成的沉穩,「師父他,從來都不問我對錯。他只會問我一句話——」book18.org
她緩緩地,轉過頭,那雙清澈的、如同星辰般的眼眸,靜靜地,看著我。她學著她師傅的語氣,那清冷的臉上,竟浮現出一抹極其罕見的、調皮的笑意。book18.org
「『這件事中,有何得失?』」book18.org
她向我又一次笑了。那笑容,如同春風,瞬間,吹散了我心中,最後一絲因為昨夜的爭吵而殘留的陰霾。book18.org
我知道,她這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來徹底化解我們之間的芥蒂。book18.org
我看著她那充滿了狡黠與智慧的笑眼,心中,確實有了些感悟。可是,在那之前,我卻想先問她一件事。一件……困擾了我一整夜的、最重要的事情。book18.org
我的臉,不自覺地,又紅了起來。book18.org
「我……在你回答我之前……我能……我能先問你一個問題嗎?」我結結巴巴地問道。book18.org
她看著我這副窘迫的模樣,那嘴角的笑意,更濃了。她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示意我繼續。book18.org
我深吸一口氣,鼓起我這輩子最大的勇氣,將我心中,最想知道的那個答案,問出了口。book18.org
「你……你昨天晚上……為什麼……為什麼要跑回來救我?」book18.org
我問完,便立刻低下了頭,不敢再看她的眼睛。我的心,在胸腔中「怦怦」狂跳,仿佛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book18.org
車廂內,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book18.org
我只聽到,自己那如同擂鼓般的心跳聲。book18.org
許久,她那清冷的聲音,才緩緩響起,卻帶著一絲不易察可的、慌亂的解釋。book18.org
「因為……因為我也冷靜了下來。」她似乎在極力地,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充滿了理性和邏輯,「你……你只是幾天之前,才遇到這麼多事,家裡遭逢大變,又被一堆莫名其妙的記憶灌溉……你的心智,本就不穩。我……我擔心你會被那股殺意所控制,做出什麼無法挽回的事情……」book18.org
「而且……」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措辭,「或許,你失去記憶之前的那位『詩劍行』,真的是一個……一個嗜殺之徒。可……可那與你無關!你只是李邵!我……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你,走上邪路……我……我想引你,走上正道……」book18.org
她的話,說得很快,也有些語無倫次。book18.org
「還有……哎呀不說了!你到底有什麼收穫嘛!」book18.org
一抹動人的紅霞,如同最美的胭脂,瞬間,飛上了她那清冷高潔的臉頰。她猛地轉過頭去,再也不看我。book18.org
唉……book18.org
我心中,輕嘆了一口氣。book18.org
雖然,還是沒能聽到自己最想聽到的那三個字。book18.org
但她的回答,卻比那三個字,更讓我感到心安,感到溫暖。book18.org
我那顆因為她之前那句「扯平了」而懸著的心,終於,徹底地,放了下來。book18.org
我看著她那羞惱的、可愛的側臉,嘴角的笑意,再也無法抑制。book18.org
我清了清嗓子,只得回答她最初的那個問題。book18.org
「俠與醫,似乎有些相關。」我看著自己那雙,既能施針救人,也能揮棍搏殺的手,緩緩說道,「我之前,總覺得,這兩者,是截然不同的。一個救,一個殺;一個仁,一個狠。」book18.org
「可現在,我好像有些明白了。」book18.org
「醫者,診斷病症,去除病灶,是為了救人的身體。可有時候,僅僅治好身體,卻未必能救一個人。心裡的病,才是最難醫的。」book18.org
「而俠者,」我抬起頭,看向她,「看似是在殺戮,是在除惡。可他所做的,又何嘗不是在『治病』?他治的,是這世道的病,是那人心的惡。他用手中的劍,去除那些早已腐爛、無法救藥的『病灶』,是為了……守護更多人的『心』,不被這世間的罪惡所侵蝕。」book18.org
「所以,」我看著她,那雙清澈的眼眸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明亮的光芒,「醫者治人身體,護人心志,那俠者,不也是在做這些事嗎?只不過,我們手中的『載體』,不同罷了。你的,是離恨傘。而我的,是銀針,是……」book18.org
我頓了頓,最終,還是說了出來。book18.org
「……是『臨淵』。」book18.org
「或許,我既可以是那個在山野間採藥、寫詩的郎中李邵。」book18.org
「又可以是,那個拔劍斬惡,心懷蒼生的……『詩劍行』?」book18.org
我說完,便靜靜地,看著她。book18.org
她也沒有說話。book18.org
但我們都知道,從這一刻起,我們腳下的路,我們心中的「道」,已經,徹底地,融為了一體。book18.org
陽光明媚。book18.org
【第十五章:落葉歸根】book18.org
接下來的兩個月,是我們人生中,一段漫長,卻又無比充實的旅途。book18.org
我們一路向北,朝著臨淄的方向,緩緩前行。我們不再急於趕路,而是走走停停,如同真正的遊俠一般,用自己的雙腳,去丈量這片廣闊而又充滿了苦難的土地。book18.org
我們一路借宿,有時是在熱情好客的農家,有時是在龍蛇混雜的驛站,有時,則是在這天地之間,以星空為被,以大地為床。book18.org
我們一路懲奸除惡。book18.org
我漸漸發現,這世間的「惡」,遠比我想像的要多,也遠比我想像的要複雜。有欺壓鄉里的惡霸,有占山為王的劫匪,也有打著「替天行道」旗號,實則滿足一己私慾的偽君子。book18.org
而我和離恨煙,也漸漸地,找到了屬於我們自己的、獨一無二的「俠道」。book18.org
每一次,遇到不平之事,我們都會先仔細地調查,探明事情的來龍去脈,分清其中的善惡是非。然後,再由我,以「醫者」之心,去判斷這「惡」是否還有可救之藥;再由她,以「俠者」之傘,去決定這「病灶」是否需要連根拔除。book18.org
我們的配合,越來越默契。我的銀針,不再只為救人,也成了她戰鬥中,最精準的輔助。她的離恨傘,也不再只為殺戮,偶爾,也會成為懲戒惡徒、卻又不傷其性命的「戒尺」。book18.org
我們的感情,也在這一次次的並肩作戰和朝夕相處中,變得越來越深。我們之間,早已沒有了秘密。我們會聊各自的過去,會探討彼此的未來,會爭論,會玩笑,也會在每一個寒冷的夜晚,緊緊相擁,相互取暖。book18.org
這一晚,我們又在野外露營。book18.org
時節已入盛夏,白日裡那股灼人的熱氣,直到深夜,也未曾完全消散。帳篷外,草叢中的一群蟬,正不知疲倦地,用它們那聲嘶力竭的鳴叫,將這夏夜,吵得震天響,吵得人心煩意亂。book18.org
夜色漸沉,我與她在帳篷中,卻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book18.org
「唉,真是吵死了。」離恨煙在黑暗中,發出了一聲充滿了煩躁的、屬於少女的抱怨。book18.org
我能想像她此刻,正皺著她那好看的眉頭的可愛模樣,不由得輕笑出聲。book18.org
「反正也睡不著,要不……找點事干吧!」在長久的沉默之後,她突然提議道。她的聲音,在黑暗中,帶著一絲狡黠。book18.org
我有些疑惑地問道:「做什麼?」book18.org
「你不是叫『詩劍行』嗎?」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揶揄,「可我瞧你這幾個月,除了殺人,就是睡覺,既沒怎麼見你再寫詩,也沒見你再用那柄『臨淵』劍。你這『詩』與『劍』,都快要生鏽了。」book18.org
她頓了頓,仿佛是想到了什麼好主意,語氣變得興奮起來。book18.org
「少俠,不如,就給你這『詩劍行』之名,寫三首詩,好好地,解析一下吧!若是寫得好了,本姑娘,或許就不與你計較白日裡烤焦了野兔的罪過了!」book18.org
我……我感到一陣哭笑不得,也有些羞恥。book18.org
讓她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跟著我啃了半天黑炭,我本就心懷愧疚。此刻,又被她抓著這個由頭,來「懲罰」我作詩,我實在是……拗不過她。book18.org
我只能在黑暗中,紅著臉,清了清嗓子,開始了我這場充滿了甜蜜「懲罰」的作詩。book18.org
我沉思了許久。book18.org
「詩」,該如何寫? 我想寫的,是「現在」。book18.org
「昔為籠中雀,心安茅屋檐。今為河上萍,不問我是誰。」book18.org
我寫的是這幾個月的旅途。我曾經以為,草廬就是我的全世界。可現在,我才發現,真正的世界,遠比我想像的要大,也遠比我想像的要危險。我不知道我的未來會怎樣,但又有何懼?book18.org
「劍」,又該如何寫? 我想寫的,是「自製」。book18.org
「一劍曾當哭,為父斬寇讎。臨淵不輕出,出必有緣由。」book18.org
我寫的是我的「俠道」。我的劍,不再是單純的殺人工具。它有我自己的選擇。它為復仇而出,也為守護而鳴。它是我在這亂世之中,堅守本心的力量。book18.org
最後,是「行」。book18.org
「孤身行天地,孑然一身輕。前路何所懼?一步一星辰。」book18.org
三首詩,已作完。book18.org
帳篷內,一片死寂。只有我們二人,那清晰可聞的心跳聲。book18.org
而我,在念完這三首詩之後,也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猛地擊中了。book18.org
我猛然發現,自己原來,在不知不覺中,已經賦予了自己這混亂的人生,一個全新的、清晰無比的意義。book18.org
我懷念曾經的鄉野醫生的人生,懷念那個雖然平凡,但卻充滿了溫暖和安寧的、屬於「李邵」的人生。book18.org
可是,那柄「臨淵」,那場家破人亡的慘劇,那個我想守護的她,卻給了我一個完全不同的……卻又殊途同歸的路。book18.org
李邵,與詩劍行,在這一刻,終於,不再是兩個相互割裂的身份。book18.org
他們,融為了一體。book18.org
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混雜著悲傷、釋然與感動的複雜情緒,如同最猛烈的山洪,瞬間衝垮了我內心所有的堤壩。book18.org
我的眼淚,不受控制地,再次,洶湧而出。book18.org
我緊緊地,將身旁那具溫軟的、散發著幽香的身體,摟入了我的懷中。book18.org
「你……你你你幹什麼!快鬆開!」book18.org
離恨煙顯然被我這突如其來的、近乎於粗暴的擁抱,嚇了一大跳。她的身體,在我的懷中,猛地一僵,下意識地便要掙扎。book18.org
可是,她卻沒有動。book18.org
她感受到了我那劇烈顫抖的肩膀,聽到了我那壓抑不住的、如同困獸般的、充滿了痛苦與解脫的嗚咽。book18.org
她那準備推開我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book18.org
最終,她只是,輕輕地,嘆了一口氣。book18.org
然後,她伸出手,同樣,緊緊地,回抱住了我。book18.org
我們就這樣,在這蟬鳴聒噪的、煩悶的夏夜裡,緊緊相擁,熬過這一夜。book18.org
我睡著了。book18.org
可離恨煙睡不著。book18.org
烤焦野兔的李邵,睡得跟豬一樣。book18.org
我有些好笑地,在心裡,暗暗罵了一句。book18.org
我小心翼翼地,將他的頭,從我的肩膀上挪開,讓他平躺在柔軟的毛毯上。他的睡顏,褪去了平日裡的機敏與憂愁,顯得異常安詳,就像一個……從未經歷過風雨的、不設防的孩子。book18.org
我看著他,心中,卻是一片複雜。book18.org
從蘭陵城出發,一路向北,走走停停,不覺間,竟已磨嘰了兩個多月。沿途,我們又懲治了幾個占山為王的毛賊,也救助了幾個被惡霸欺壓的村落。他的「詩劍行」之名,竟也在這江湖之上,有了些許微不足道的名氣。book18.org
可是,我離師門規定的期限,也越來越近了。book18.org
還有兩個月。若我再不回離恨樓復命,師父和師母,一定會派人出來尋我。看來,送完他父親的骨灰,我們的回程,得快一些了……book18.org
我正想著,一股莫名的、熟悉的燥熱,卻毫無徵兆地,再次從我的小腹深處,猛地竄了上來。book18.org
那股熱流,如同被點燃的火線,瞬間便游遍了我的四肢百骸,讓我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book18.org
是天氣太熱了麼?book18.org
大概不是吧?這兩個月,幾乎每天都有這種燥熱的感覺……尤其是和他抱著睡覺的時候。book18.org
我抬起頭,看了看帳篷外。夏夜的風,帶著一絲涼意,吹拂著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草叢中的蟬,正不知疲倦地,用它們那聲嘶力竭的鳴叫,將這夜,吵得人心煩意亂。book18.org
我的身體,越來越熱。book18.org
還是說……book18.org
我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那一日,在花魂閣,我中「銷魂蠱」時的、那令人面紅耳赤的、不堪回首的一幕。book18.org
不知道是怎麼搞的,這兩個多月以來,「那種」感覺,那種對他的、對男人身體的、最原始的渴望,竟越來越難以抑制。book18.org
特別是在夜晚,當他那溫熱的、充滿了陽剛氣息的身體,緊緊地貼著我的時候;當他那沉穩有力的心跳聲,在我耳邊,一下又一下地,清晰可聞的時候;當他身上那股混雜著汗水、藥草和淡淡墨香的、獨屬於他的男人味道,將我徹底包裹的時候……book18.org
我總會感到,自己的身體,會背叛我的意志,變得滾燙,變得濕潤。book18.org
真羞恥!book18.org
我離恨煙,是離恨樓主的親傳弟子,是心如止水、斬斷七情六慾的修行者!我的身體,怎麼……怎麼會變成了這副浪蕩樣子!book18.org
我煩躁地,從毛毯上坐起身子。book18.org
我看著身旁,那個睡得正香的「詩劍行」。book18.org
火光,將他那張清秀而又帶著一絲英氣的臉龐,映照得輪廓分明。他的眉,很濃,像兩把蓄勢待發的劍。他的鼻樑,很高挺,讓他的側臉,顯得格外硬朗。他的嘴唇,不薄不厚,此刻正微微張開,發出平穩的呼吸聲。book18.org
可是……book18.org
好想要……book18.org
我的腦海中,突然,冒出了這個讓我自己都感到無比羞恥的念頭。book18.org
李邵他……他好帥……特別是在他為我拔出「臨淵」的那一刻,在他用那雙冰冷的、充滿了殺意的眼睛,說出「今日,你只有死」的那一刻。book18.org
也好可靠……他會在我最危險的時候,毫不猶豫地,擋在我的身前。他會在我最無助的時候,用他那並不寬厚的肩膀,為我撐起一片天。book18.org
況且……他的那裡也不弱……book18.org
我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想起我們第一次,在那張暖玉床上,靈肉交合時的場景。他那根……那根又長又粗的、充滿了生命力的火熱,在我體內橫衝直撞時,所帶來的那種,足以將我的靈魂都徹底撕裂的、極致的充實感與滿足感……book18.org
如果……如果我真的想和他,就這樣,在一起一輩子,師父和師母,他們……會答應嗎?book18.org
好想要……book18.org
我感到,自己身體里的那股火,越燒越旺。book18.org
突然,我感覺兩腿之間,傳來一陣黏黏的、濕熱的感覺。book18.org
我……book18.org
我的臉「轟」的一聲,瞬間漲得比天邊的晚霞還要紅。book18.org
我顫抖著手,緩緩地,伸入了自己的褻褲之中。book18.org
我的指尖,觸碰到了一片泥濘的、滾燙的濕潤。我輕輕地,將手指抽出。book18.org
在昏暗的火光下,我清晰地看到,我的指尖,正捏出了一絲晶瑩的、拉著絲的、充滿了淫靡氣息的液體。book18.org
我……我在流水?book18.org
這股奇特的、充滿了羞恥與快感的感覺,如同最猛烈的閃電,瞬間,擊穿了我所有的理智。book18.org
我再也無法忍受了。book18.org
我環顧四周,看了看那個依舊睡得如同死豬一般的李邵,然後,咬了咬牙,做出了一個我這輩子,做過的,最大膽、也最羞恥的決定。book18.org
我將自己的褻褲,緩緩地,褪下。book18.org
我赤裸著下身,靠在柔軟的毛毯上,開始,在李邵的身旁,幻想著和他歡愛,開始……自慰。book18.org
我的手,帶著一絲顫抖,一絲生澀,再次,探向了自己那片早已泥濘不堪的、最私密的幽谷。book18.org
我的指尖,如同第一次下水的魚兒,在那片陌生的、充滿了神秘與誘惑的世界裡,小心翼翼地,探索著。book18.org
我幻想著,這根手指,就是他那根充滿了力量的火熱。book18.org
「嗯……啊……」book18.org
當我的指尖,觸碰到那顆早已因為慾望而紅腫、挺立的花蕾時,一股難以言喻的、如同電流般的酥麻快感,瞬間,傳遍了我的全身。book18.org
我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充滿了極致歡愉的嬌吟。book18.org
我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輕輕扭動起來。我的另一隻手,則下意識地,伸向了自己胸前那對早已脹痛不堪的雪峰。我隔著衣物,輕輕地,揉捏著。book18.org
我幻想著,這隻手,是他那隻充滿了魔力的、寬厚的大手。book18.org
「劍行……嗯……好舒服……再……再用力一點……」book18.org
我的口中,開始發出無意識的、充滿了淫靡意味的夢囈。我的腦海中,全都是他的影子,全都是我們之間,那一次次瘋狂而又充滿了愛意的交合。book18.org
我的手指,在他的「引導」下,變得越來越大膽,越來越深入。book18.org
我能感受到,自己身體里的那股快感,正在如同潮水般,一波又一波地,不斷地,向著最高處,攀升。book18.org
我甚至開始幻想,如果他突然醒來,看到我這副淫蕩的模樣,會不會直接把我撲倒,狠狠地操我?book18.org
不行!不可以那樣啊!book18.org
可是,用手果然還是不如他跨下的那根火熱,因為它能頂到最裡面,把我頂得脹脹的啊!book18.org
「啊——!」book18.org
我再也無法自持,發出一聲長長的、充滿了極致解脫與歡愉,卻又被我壓抑得像蚊子嗡嗡的尖叫!book18.org
我的身體,猛地弓起,如同被拉滿的弓弦。一股滾燙的、晶瑩的洪流,從我的身體最深處,猛地噴射而出,將我的手,將身下的毛毯,都打得一片濕滑。book18.org
那最極樂的巔峰,讓我的大腦,一片空白。book18.org
許久,許久。book18.org
我才從那極致的快感中,緩緩地,回過神來。book18.org
我看著自己那一片狼藉的身體,看著身旁,那個依舊在沉睡的男人,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羞恥感,再次,將我吞噬。book18.org
但,在那羞恥感的深處,卻又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屬於身心都得到滿足後的,安寧與疲憊。book18.org
我終於才沉沉地,睡去。book18.org
翌日清晨,當第一縷陽光,透過帳篷的縫隙,斑駁地照在臉上時,李邵緩緩地睜開了眼睛。book18.org
奇怪,今天的離恨煙,怎麼睡得這麼沉?book18.org
我側過頭,看著身旁那具依舊在沉睡的、溫軟的身體。她整個人,如同小貓一般,蜷縮在我的懷裡,那張清麗絕倫的臉上,還帶著一絲我從未見過的、滿足而又慵懶的酡紅。她的呼吸,平穩而又綿長,似乎陷入了極深的夢境之中。book18.org
我輕輕地,推了推她。book18.org
「離恨煙?醒醒,天亮了。」book18.org
她只是在睡夢中,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如同撒嬌般的輕哼,然後,便將我的手臂,抱得更緊了。book18.org
怎麼叫都不醒?book18.org
我有些無奈地,笑了笑。可能是最近這一路行俠仗義,風餐露宿,真的太累了吧……就讓她,再多睡一會兒吧。book18.org
我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手臂,從她溫軟的懷中抽出。然後,我輕手輕腳地,走出了帳篷。book18.org
清晨的山林,空氣清新得讓人心曠神怡。我從馬車上,拿出那張地圖,仔細地,辨認著我們現在的位置。book18.org
離牛山,已不到二十里!book18.org
我們……我們快到了!book18.org
我沒有再打擾她的清夢。我只是默默地,收拾好所有的行囊,將篝火的餘燼,用泥土徹底掩埋。然後,我便坐在地上,靜靜地,等待著她的醒來。book18.org
一個時辰後,她才睡眼惺忪地,從帳篷里,鑽了出來。她看到我,那張清冷的臉上,閃過一絲極其罕見的、如同做錯了事的孩子般的羞赧。book18.org
我沒有多問,只是微笑著,向她遞上了一壺溫熱的清水。book18.org
我們再次,踏上了旅途。book18.org
這一次,我們的目的地,近在咫尺。book18.org
當馬車,行駛到一片開闊的山腳下時,離恨煙勒住了馬。book18.org
「到了。」她輕聲說。book18.org
我跳下馬車,抬起頭。眼前,是一座並不算高聳,但卻異常厚重、連綿不絕的山脈。那,想必就是牛山了。book18.org
在山腳下,在那條通往山上的、蜿蜒的小路旁,我看到了一棵巨大而又古老的槐樹。它的樹幹,粗壯得需要三四個人才能合抱,虯結的樹根,如同盤龍般,深深地,紮根於這片土地之中。它的樹冠,遮天蔽日,在微風中,發出「沙沙」的聲響,仿佛在無聲地,訴說著千百年的滄桑。book18.org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父親記憶中的那棵。book18.org
但我知道,是時候,和自己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說一聲,最後的告別了。book18.org
我從馬車上,將那個用紅布緊緊包裹著的、裝著父親骨灰的木盒,小心翼翼地,抱了下來。book18.org
我抱著它,一步步地,向著牛山之上,走去。book18.org
離恨煙沒有說話,她只是默默地,跟在我的身後,陪著我。book18.org
我們在半山腰,尋了一處向陽的、能夠俯瞰整個臨淄城的山坡。那裡,綠草如茵,山花爛漫,風景,美得如同畫卷。book18.org
我跪在地上,用手,在那片鬆軟的土地上,刨開了一個小小的坑。然後,我緩緩地,解開了那層包裹著骨灰盒的紅布,打開了盒蓋。book18.org
潔白的、還帶著一絲餘溫的骨灰,靜靜地,躺在盒中。book18.org
離恨煙走到我的身旁,她伸出手,輕輕地,挽住了我的胳膊。book18.org
我們一起,將那個木盒,緩緩地,傾斜。book18.org
父親的骨灰,隨著山間的風,紛紛揚揚地,灑落下來。它們與這片生養了他的、故鄉的泥土,徹底地,融為了一體。book18.org
落葉歸根。book18.org
我看著那空空如也的木盒,我的眼淚,再次,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book18.org
這世界,只剩下我自己了。book18.org
不。book18.org
我抬起頭,看到一縷金色的陽光,恰好穿透雲層,落在那片剛剛融納了父親骨灰的、濕潤的土地上。那一刻,我仿佛覺得,父親並非離去,而是化作了這山,這水,這陽光,將永遠地,守護著我。book18.org
我下意識地,將手,伸入了懷中。我能感受到,那裡,還靜靜地躺著,父親留給我的那封遺書,以及,那枚冰涼的、刻著「詩劍行」三字的玉佩。book18.org
我應該聽他的。book18.org
未來的人生,由我自己做主。book18.org
而我的選擇是……book18.org
不忘記過去。無論是那三年溫暖的、屬於「李邵」的過去,還是那片空白的、充滿了未知與危險的、屬於「詩劍行」的過去。book18.org
去擁抱未來。擁抱那條充滿了殺戮與守護的「俠者」之路,也擁抱……我身邊這個,願意陪我走完這條路的,唯一的她。book18.org
我緩緩地,從地上站起身。我轉過頭,看向身旁的離恨煙。book18.org
她也正看著我。那雙清澈的眼眸中,充滿了溫柔與堅定。book18.org
我們相視一笑。book18.org
是時候,該換身衣服了。book18.org
也是時候,該以一個全新的身份,去面對,那充滿了未知與挑戰的江湖了。book18.org
馬車,向著臨淄城的方向,緩緩駛去。 book18.org
貼主:留立於2025_07_28 8:40:01編輯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