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五）舊影book18.org
艾明羽按下指紋鎖，甚至不用去猜，就知道母親錢荔一定在客廳。book18.org
果不其然，換好鞋一抬眼，便望見了坐在落地窗前的人。book18.org
午後陽光正好，透過玻璃斜斜地打進來，恰好勾勒出錢荔依舊玲瓏有致的身段，以及她正低頭擺弄著花束的專注模樣。book18.org
一套素雅的中式盤扣長衫，一條舒適的棉麻闊腿褲，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溫婉的髮髻。這位昔日有過富貴光景的太太，相比多年前，除了些許皺紋提醒來者光華已褪減以外，臉上始終是這樣一副沒有太多需求寡淡模樣。book18.org
「小羽？…你怎麼又來了？」聽見聲，人循著來處望去，瞧見了女兒身影便彎著眉眼笑起來，站起來想朝她走去。book18.org
「您坐，別動。馬上就弄好了吧？」艾明羽快步走上前，將剛遞到手裡來的公文包放在玄關椅上，隨後脫下自己外套搭在上頭。book18.org
「是啊。「錢荔點點頭，」昨天朋友送的好些鳶尾。不趕緊插進瓶水養著，爛了多可惜呀？」book18.org
這棟老房子，是艾振興還沒發達前，買下的第一套住所，因此，母親自然也對這個承載了她們過去記憶的居所，有著特殊的情懷。book18.org
這點艾明羽並非完全不知曉。只不過有些事一旦選擇開始做下去了，中途便絕沒後悔，抑或者是猶豫半分的道理可講。book18.org
「媽，」她在錢荔身邊坐下，握住母親那雙因泡在水裡而有些冰涼的手：「搬出來住吧。」book18.org
錢荔的動作明顯停滯了一下，隨即又緩和下來：「怎麼好好的，說這個？」book18.org
「房子都叄十多年了，隔音又不算好。十樓，萬一碰上停電或者檢修的時候，電梯用不上怎麼辦？」艾明羽語速不急不緩，將一條條早已在心裡盤算妥帖的理由拋出。「安保也是問題，小區門口一個睡得七葷八素的大爺坐鎮。我不放心。」book18.org
字句里都是孝順，讓錢荔無法拒絕，但心裡總歸還是存了幾分不情願，「可……要搬到哪兒去呢？」book18.org
艾明羽顯然早有準備。她從隨身的手袋裡，拿出一份文件，放到母親面前，「淮海那邊，我剛入手了套公寓，精裝修的。維港那邊的開發商，安保和物業都很好。下周找個裝修公司稍微改造一下就能住。」book18.org
錢荔翻了幾頁後便知道，女兒是做了安排才通知她，並不是在真的跟她商量，態度大約沒什麼迴旋的餘地。book18.org
她自十幾歲後好像就是這樣冷調的處事邏輯了。這些年就公司家裡頭兩邊跑，以為有了知冷知熱的同居男友會柔軟些，偏這個女兒，愈發地堅強起來，叫她看著心疼，也更覺距離更遠了。book18.org
想到這裡，錢荔低低地嘆了口氣，也算是默許了此事了。book18.org
艾明羽用過午餐，耐著性子又與母親聊了下午養生閒話，估摸著司機快到了，才拿起沙發椅上的外套準備動身告辭。book18.org
錢荔一直將她送到了樓道電梯口，才依依不捨目送離開。book18.org
車在夕光落下的路面上穿梭著，搖下的車窗灌進了涼爽的晚風。艾明羽抬手，捏了捏太陽穴，母親那過於溫軟的姿態將她的情緒又一次帶起來。book18.org
說是同情卻又帶著點氣惱，講不清楚的糾葛牽扯，讓她總是無法在這份關係面前，做到如面對其外人那般的自洽。book18.org
在艾明羽不甚清晰的記憶里，名為「父親」的角色始終模糊。一個空有生養義務的供養者，大部分時間不是流連酒會，便是在外省處理他那些始終見不得光的「生意」。book18.org
他吝嗇對母親與她關心，只把她們當能擺出去彰顯門面的精貴裝飾品，也從沒試圖走進她們的世界。家庭於艾振興的定義里，僅僅等同於一個可以回來休息的驛站，甚至連情感意義都很少算的上。book18.org
也正是因為這樣常年缺席，才讓她與錢荔形成了一種極為緊繃又弔詭的母女模式。book18.org
母親活成了一個男人背後的低微影子，她對此不齒。但每當怨到某個制高處時，便又有莫名的同情反噬回來。book18.org
她理解錢荔沒見過更好的模板，卻到底過不去心裡的坎。但艾振興不一樣，對於那位將「張狂」寫在一言一行當中的父親，她向來只有全然恨意。book18.org
那個男人行走在法律與道德的灰色地帶，偏又從來不懂得何為收斂。他仗著資本原始積累期的粗野與膽量，將那套草莽英雄的處世哲學奉為圭臬。艾明羽看得到潛在的風險，提醒過他不止一次，風聲越來越緊，行事應當低調周全。book18.org
「小事罷了。」他當時叼著一根古巴雪茄，吐出的煙霧模糊了他不屑的面容，嗓音里浸滿了輕慢，「你們女孩子就是頭髮長見識短，這種事怎麼擔得下來？」book18.org
他瞧不起女人的視野與格局。最終，一場針對黑惡勢力的徹查行動，像秋風掃落葉一般，將他在暗地裡做的樁樁件件都帶了出來。他終於身陷囹圄。book18.org
男人似乎永遠只願意相信同類的邏輯。book18.org
等到幾日後楊裕田回家，這句話再次得到印證。book18.org
從母親家離開，日曆翻了叄日。夜色深濃時刻，楊裕田推開了家門。book18.org
「明羽，我回來了。」男人將手裡印著Logo的大號購物袋撂在玄關，而後自顧自地穿門入室，給自己倒了杯水一飲而盡。book18.org
許是解了途中的渴，他的話像開了閘，興奮的情緒從眼睛裡滿溢出去：「這次去感覺蘇力的盤子弄得還挺像樣……加密貨幣，裡頭還真有門道。以前是我小看他們了。」book18.org
從金融工具的進化，侃到Web3的未來，又引到地緣政治影響下的資本新動向，楊裕田旁徵博引，滔滔不絕，活脫脫一出精心編排的獨角戲。book18.org
在大段宏論鋪陳的尾聲，他終於圖窮匕見，終於將自己的真實意圖拋了出來：「我覺得咱們也別光做實業。我已經跟蘇力說好了，下一期打算和他合辦一支基金，主理投資虛擬幣的私募業務。」book18.org
他一邊說著，一邊察言觀色。這趟行程里，有關說辭在楊裕田他早就打了無數遍腹稿，生怕哪個細節考慮不周全，又得招艾明羽厭煩，於是把所有尖銳處用「財富」做了包裹。book18.org
他像個要糖吃又要好評的孩子，既想我行我素，又不願意在兩人關係中過於強硬獨斷。book18.org
艾明羽靜坐在沙發那側未發一言，等到他說完，半晌，她才低低開了口，聲音有些涼。book18.org
「你沒說實話。」book18.org
一句輕輕的斷語就捅破了之前還興致高昂的氣泡。book18.org
這種量級的合作並非是一兩天就可以商議決定的，想必，他和蘇力的企劃早就暗渡陳倉。book18.org
心思被看穿，先前慷慨陳詞的自信被抽去幾分，楊裕田一時語塞，眼神的閃躲已然坦白一切。他只好避重就輕地解釋：「咱們入資並不多。我也就在華瀾這邊幫著拓展點客源，出個力而已，掙了算咱們自己的，萬一虧了，也不會影響到公司那邊，肯定給你交了底才去做。「book18.org
說著便走上前，挨著她就坐了下去，手臂帶了熱度，又纏貼了過來，用這種親昵動作示好。book18.org
可艾明羽索然無味地便別開了眼，未發一詞。book18.org
見她沒有出聲否定，楊裕田以為事情不算糟，於是他又再接再厲地將溫吞的熱水重新燒沸：「我也是覺得這事有譜，上回我和沈總閒聊了幾句，他也挺有興趣，說到時候托我們打理。」book18.org
話至此，他仿佛才想什麼，轉過去身，把他捎帶回家那些袋子的東西一樣樣拎回茶几上——全是最新款的時髦包袋。book18.org
只是艾明羽卻恍了神，任由冰冷光潔皮料一件件遞到了自己懷裡，滿心思緒全叫先前那話引開了去。book18.org
她不知道沈翯到底哪句話是真的，哪句話是假的。book18.org
（五十六）李昱辰book18.org
話從沈翯口中吐出來，艾明羽就沒法給出一個肯定答案。book18.org
那人在她面前，向來喜歡布障眼法。每每想要的東西，總愛用點調侃姿態兜一大個圈。book18.org
好在，關於替她約見李昱辰這件事，沈翯沒耍花招玩欲擒故縱遊戲。book18.org
翌日下午，艾明羽剛結束一場部門會議。擱在案頭的手機便震響起來。她示意下屬先自行會議總結，自個兒拿包出離了辦公區域。走至廊道，見無旁人，終於接起了電話。book18.org
「晚上七點半，湖濱街道的百味院。」 沈翯的聲音聲音聽著卻一貫地很清爽「說實話，能讓李區長滿意的地方可真不好找。」book18.org
他故意頓了頓，話?帶了點抱怨的意味在：「我和他說在榕雁山莊談，清凈又便利。他倒好，非挑個人均不到一百的家常菜館；咱們談事情，肯定，還得有私密的獨立包廂；你說如今年頭的華瀾市，去哪裡尋這麼個地？」book18.org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是不加掩飾地要邀功了，「為了你的事，我只能托手下把全城翻個底朝天不算，最終還求了老朋友出面通融，」book18.org
「辛苦沈總了。」就算早就洞悉了他那百轉千回的花花腸子。艾明羽還是順著那套邏輯，不咸不淡地回了兩句，算是把這人情先行記下。book18.org
沈翯卻仿佛抓住了話柄,立馬蹬鼻子上臉起來，「我為你欠了人情，艾總打算怎麼還？」book18.org
「沈總勞苦功高，想要什麼補償，儘管提就是。等事成了，我一定加倍奉還。」book18.org
目的達到，電話那頭的人瞬時得意起來了，笑意沿著通訊兩頭蔓延。艾明羽幾乎能想像得男人眼底下那副藏也藏不住的神氣勁兒。book18.org
只是沒等她想要如何結束對話，對方似乎有了新的點子：「既然說到這份上…」book18.org
他拖長了音。book18.org
「我倒是真的有個主意。不如你今天主動親我一回怎麼樣？」book18.org
話音剛落，艾明羽直接掛了電話。book18.org
入夜，初秋的涼意滲透街小巷。艾明羽拎上裝著舉報材料的公文包，準時抵達了那家名為「百味院」的館子。這地方藏在一條不算起眼的石板路後頭，入口一叢翠竹掩著，若非刻意尋覓，很容易錯過。book18.org
推開虛掩的木門，一個闊朗幽靜的庭院便展現在眼前。沈翯正站在院中的一棵老槐樹下，同一個身穿白色中式廚師服、精神矍鑠的老者聊著天，眉眼間是少見的恭敬。book18.org
「你來啦。」沈翯一看見她，眼睛立刻彎起來，他快步迎上前，一手很自然地接過艾明羽手裡的東西，隨即轉身，為她介紹，「這位就是覃老。今晚這頓飯，咱們可欠了人家一個大人情。」book18.org
老者面容和善，擺了擺手笑道：「小沉太客氣了，什麼人情不敢當。做廚子的，本就是以食會友，能給像你這樣懂行的年輕人做一頓吃食，我也開心。」book18.org
說完便領著他們走進一間獨立的廂房，「飯菜這就去準備，你們慢聊，有什麼需要叫我就行。」book18.org
老人走後，廂房裡只剩下他們兩人。艾明羽落座，目光卻在房內打量了一圈。這裡的陳設全是原木風格，看似樸素簡約，但細看之下無論是桌椅溫潤厚重的質感，還是牆角那尊陶瓷擺件的宋代官窯風格，都能看出，這些並非尋常普通物件。book18.org
「他這地方，當真能在人均一百的消費水準之內？」艾明羽落座後，隨口問道。book18.org
沈翯正嫻熟地用開水沖燙著茶具，聞言抬起眼，給她斟上一杯冒著熱氣的清茶，笑著解釋：「覃老不差錢，半輩子積蓄都在古董字畫上。開這家店不過是圖個清凈樂呵，順道認識點有意思的同道中人。」book18.org
他將茶杯推到她面前，茶水的熱氣氤氳升騰，模糊了眼底的情緒，「話說回來……艾總現在考慮得怎麼樣了？」book18.org
等霧氣散開，她看見那人端坐對面，目光灼熱，眼神像鉤子，直往她心裡鑽。book18.org
這位新晉區長隨時可能登門，這個時候和他糾纏，萬一被撞見，不知道要生出多少誤會。艾明羽軟下口氣，帶著點商量的意味哄他：「今天正事要緊。等他走了，你想怎麼還，就怎麼還，好不好？」book18.org
聽到這句話，沈翯心滿意足，也不再為難，點了下頭便把話題轉開了去：「紅湖的第一筆款已經到位，接下來你們有什麼具體安排？」book18.org
「下周會啟動工廠二期擴建。」終於談回正事，艾明羽也樂得放鬆，兩人就未來資金流向和技術升級路徑聊了一會兒，直到一陣沉穩的敲門聲打斷了對話。book18.org
「李區長。」沈翯與艾明羽二人同時起身相迎。開門進來一位身形清瘦的中年男人，穿著得體的深色茄克衫，臉上架著一副無框眼鏡。book18.org
來人正是李昱辰。他抬手微微示意：「抱歉抱歉，剛陪市委領導開完會，一結束就趕緊往這邊來了。」book18.org
「李區長這是說的哪裡話，為了整個華瀾市的發展，您是日理萬機，」艾明羽及時上前接過他的外套掛在一旁的衣架上上，得體回應：「我們作為企業，能占用您這點時間彙報下工作就已很感激了。」book18.org
一番客套寒暄之後，叄人圍著那張古樸的八仙桌落座。book18.org
覃老應該是得了吩咐，菜肴被適時地一道道端了上來，都是些看上去極有煙火氣的家常菜式：濃湯白菜煨雞、梅菜扣肉、香蔥焗大蝦，以及一盆清淡的菌菇湯。book18.org
宴席的重頭戲顯然全不在吃食上。不多時，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到了明裕科技。book18.org
「晶片國產化的大趨勢，您肯定比我們更清楚。」艾明羽從宏觀背景入手，「明裕如今的擴產計劃，也是響應國家自主可控的號召，希望能為南城的新產業集群盡一份力。」book18.org
李昱辰饒有興致地聽著，頻頻點頭。作為區域經濟的舵手，他對每一個能增加稅收與就業的大型民營企業都抱持著天然的好感。book18.org
「他們的新製程已經驗證成功了，相較業界平均水平，能效提升了將近兩成。」沈翯見縫插針地接上一句，「等新產線落地，明裕會是國內半導體中上游產業鏈里最有競爭力的企業之一。」book18.org
酒菜巡過幾番，一旁的茶也重新續過盞，沈翯抬眼掃及艾明羽眼神，明白她準備鋪敘重點了；於是放下筷盞擦了擦嘴角，笑對李昱辰：「李區長，你們接著敘，我去趟盥洗室那邊。」說完，起身便將整個包間場，全然留給了坐在屋宇裡面的兩個人。book18.org
他走後，先前那些客氣氛圍便跟著淡了幾分，屋裡登時比方才清凈不少。book18.org
艾明羽從桌邊的皮椅下，將那個始終未曾離身的公文包拿了起來，平放到桌面，輕輕地朝著李昱辰的方向推去。book18.org
「李區長，不瞞您說，」她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特別的情緒：「今日邀您前來，除了向您彙報公司的近況與未來規劃，還有一樣東西，想親手交給您。」book18.org
李昱辰扶了扶眼鏡，目光落在那隻黑色封皮的公文包上。他並未立刻去拿，而是先審慎地看了一眼艾明羽。book18.org
那張過分美麗的臉龐上，尋不著半分多餘的情緒。book18.org
見他猶豫，艾明羽便將公文包的搭扣打開，把內里的文件取了出來，整齊地碼放在他手邊。book18.org
李昱辰這才垂下視線，拿起那沓紙張，一頁頁地翻閱起來。book18.org
他的瀏覽速度起初還很慢，但很快，隨著一張張紙頁翻過，鏡片後的那雙眼睛裡，嚴肅的神情愈來愈濃重。燈光灑落在他臉上，照出略微緊繃的下頜線，周遭的空氣似乎都跟著凝固了。book18.org
整個廂房內，只剩下紙張翻動的微弱沙沙聲。book18.org
直到最後一頁看完，李昱辰才闔上文件夾，抬頭看向艾明羽，目光銳利如鷹隼，盯得人心中發緊。他沉默了良久，方才沉聲開口。book18.org
「艾總這是打算……大義滅親啊。」book18.org
艾明羽靜坐在對面，任由那股審視的壓力將她籠罩。她沒有迴避，抬眸對上李昱辰的視線，雙唇輕啟，「法治社會，犯了錯誤，理應得到應有的懲罰。這件事不論他是誰，都不該存在例外。」book18.org
她回答得冷靜，仿佛在談論一件不相干的公事。book18.org
李昱辰盯著他的面孔，試圖從那雙沉靜如水的眸子裡，或者是細微的肌肉顫動中，尋找到一絲猶豫、愧疚，甚或是復仇的快意。book18.org
但他最終什麼都沒有找到。book18.org
她周身都籠罩著一種強大的邏輯秩序，將所有可能的外露情緒都抵擋在外。book18.org
李昱辰垂下眼帘，手指在文件封皮上輕輕敲擊了數下，似乎在權衡這件事背後的重量與牽扯。最終，他抿了抿嘴唇，得出結論：「這上面的東西不是小事，我會著手讓人調查清楚的。」book18.org
艾明羽微微頷首，表示讚許。隨即，她再度開口，補充道：「還有一件事想麻煩李區長。這份文件，可否請您不要聲張，是由我交給您的。」book18.org
似乎怕他從中看出別的圖謀。艾明羽頓了一下，眼睫毛微垂些許，聲音也低下來一些，故意透出點女兒家的為難，「畢竟……舉報的是自己的父親。人言可畏，我擔心會讓家母那塊有所誤解，影響我們日後相處。book18.org
這樣的託辭聽起來既周全，亦很體面，完美自洽，天衣無縫。book18.org
李昱辰臉上沒什麼明顯神色變化，最終只是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抬手就將裝回去的所有資料盡數悉收進了自己隨身攜帶公文包里。book18.org
過沒幾許的工夫，房門被從外推開。沈翯邁步進來，面上掛著一貫清爽閒適的笑容。book18.org
他進門還未坐下，李昱辰這邊已經主動拿起掛在椅背上的外套站起了身：「我看時間也不早了，才剛兒子打電話來催，今天就到這吧。book18.org
他說著便朝門外走去，手在經過沈翯肩膀時輕拍了拍，沒再同艾明羽多言半句。book18.org
（五十七）吻book18.org
一陣腳步聲遠去，庭院重歸寂靜。book18.org
艾明羽秀麗的眉頭因此攏蹙成了個小結，憂慮浮現眼中：「李區長最後那個態度，也不知道算不算答應下來，如果……」book18.org
話未了，落一隻有力度的手便輕輕按在了她肩上，不疾不徐地揉捏兩下：「到底是也不是，人都走了，瞎猜心也什麼用。事情成與不成都是之後的事了。」book18.org
說完湊得他眼前「艾總還是先考慮考慮怎麼還我的人情吧。」說完，拉過艾明羽的手腕，又輕輕往上一帶。book18.org
她還沒來及回應，人已經被高大男人從原地輕輕一拽，整個帶離了那把椅子。book18.org
兩個人一前一後從那個包間走了出去，徑直穿過幽靜的院落，直至那一株虯曲的年邁桂花樹下，沈翯算停下了腳步。book18.org
夜幕懸垂。樹身籠下了一方陰翳，將他們身形藏入朦朧。book18.org
秋天早晚的風已是涼爽，只是桂花的盛芳時候尚未到，花苞在葉裡頭羞澀躲藏起來，唯有極少一二的，不經意地，瀉出點繾綣香氣；不留心，又尋不見。book18.org
這樣的晚風教人沉醉得舒服，但場合卻不當其份，「你非得這樣？」艾明羽無奈抬頜去看近在咫尺英俊的面頰：「在裡頭不好嗎？」book18.org
「那樣……未免就可惜了桂花，也可惜了今日的夜色和星空。」說時他雙臂輕輕一攬，兩個人身軀間又近了一分。book18.org
男人大多追慕權術與功利計算。但沈翯身體里，好像偏偏詭異地留著好大一塊地，全種了背道而馳、很不實用的東西——不切實際的浪漫主義。book18.org
這點在Newport 就早已顯露，他興致勃勃帶她在別墅後面的小山坡，鋪一張很大很厚的毯子，二人躺在上面看著頭上的浩渺群星。耐心辨認那些距離此地幾光年的不同星體，也會鄭重其事地念著星座起源相關聯的古老咒語……他就這樣，偏執地試圖將每一份愛意都變成極具儀式感的瞬間。book18.org
真是傻氣到不可收拾。book18.org
可惜對艾明羽沒用，她早已不做需要愛情飼養才能存活下來的少女。book18.org
「這附近是光污染區域，哪裡還能看見半點星星？」艾明羽嘆了一口氣地打斷了他的旖思。book18.org
誰料他卻並不理會這樣現實的說辭，只是專注凝視她的眼睛，近在咫尺，仿佛有一瞬間，是錯入了星海的錯覺。book18.org
他良久後抬手勾起她的下巴。「這兒就有一顆了。」book18.org
艾明羽還未來得及思考他的話，人已經被帶得更高了，眼睜睜看那張臉，一點接著一點地無限放大在眼前，直到呼吸徹底攪亂在一道兒。book18.org
她只好合上了眼。book18.org
男人的唇，就在這時按時赴了約，捲入溫軟糾纏的情迷之間。book18.org
沈翯先將她有些微涼的唇瓣給反覆地吮熱。很快的，乾燥的空氣裡頭，也隨著這樣的舔舐潤了起來。到後來，曖昧的濕意像一團霧，散不開，也沒地方逃，便只好更緊地繞成了麻花一樣。book18.org
兩人唇與唇間相接的縫隙不斷傳來細密的聲響，伴著彼此的心臟擊動聲音——一聲，一聲，很有節奏，又撩人神魄。book18.org
興起時候，他齒沿也跟著加入，將那一小方軟潤也逐寸齧過。齒冠咬著她的下唇的軟肉，一點一點地研磨著，讓艾明羽的心跟著發癢。book18.org
等到把她的情緒徹底攪弄個足夠，他終於讓那隻早就蓄謀好的舌，摸到了溫軟的地界去。book18.org
那根擅長顛倒黑白的舌頭現在很不安分，它勾捲起她的，糾纏到一起，卻又在對方追逐上來時稍稍撤開。book18.org
他很享受，閉了眼，高挺的鼻樑偶爾同她的撞在了一起，兩個人都同時悶哼一聲，卻誰也不放開誰。book18.org
直到再進行下去，就會控制不好。book18.org
「該你了。」沈翯將自己從意亂情迷里拉出來，喉音變得喑啞，氣息都吹在了女人的額頭上。book18.org
「剛才是我主動吻你。」他指尖把她的面孔抬起幾許，「現在輪到你了。」book18.org
周遭是靜謐的夜，只有風拂過槐樹葉片的細碎聲響。庭院四周，掛著一圈手工糊制的紙燈罩，曖昧昏黃的光線將他的輪廓暈染得朦朧，那雙鳳眼在光暈下仿佛盛滿了清亮的水光。book18.org
這樣的遊戲讓她有些不解，方才她自認為已投入了十分，他吻她，抑或是她吻他，有區別麼？book18.org
「有意義嗎？」她抬眼，就此對上那道璀璨亮澤，裡面盛放的情意是如此明顯。book18.org
「當然，只有在你主動給我的那個時刻，才具備意義。」說完，他只繼續瞧她。再等艾明羽先行動。book18.org
月在雲裡頭靜候，只有桂樹還是落寞著。book18.org
艾明羽只好深吸了一口氣，再次伸了雙臂，環上他脖頸，踮起雙足，照先前那樣的方法，重蹈了遍他的步驟。book18.org
唇舌再度毫無間隙地貼合、糾纏，她的身體被他箍在懷裡，衣裙在輕微的動作下窸窸窣窣地響著。周身都是他清冽好聞的氣息，像是新雪初融後林間的冷杉，混合了些菜肴的煙火味道，熨帖又令人心安。book18.org
就這麼不知過了多久，艾明羽感覺自己整個人都有些發軟，連踮起的腳尖都快要支撐不住，只能更深地嵌入對方的懷抱里尋覓支撐時，背後忽然傳來一聲輕咳。book18.org
這記響動讓二人身形同時?僵，沈翯最先反應過來，攬著艾明羽的手臂力道鬆了幾分，他稍稍拉開些與艾明羽的距離；卻並未將交在一起的身軀完全放開，只這般戀戀不捨地理了在她面頰邊因汗意微微沾濕了的碎發。book18.org
他眼神里的情潮還沒有完全的褪乾淨，便順勢換上了一貫的明朗笑容，扭過臉，向著聲源處去看。book18.org
院門口不知何時站了個人，正是方才那位老廚師，臉上是洞悉一切的促狹笑意，就那麼望著這對藏在桂花樹下的年輕男女。book18.org
「咳，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老人家聲音中氣十足，「覃某年輕時候，比你們倆還要出格兒呢，怕什麼。」book18.org
他笑呵呵地走近，衝著沈翯眨了眨眼，那眼神里的意思不言自明，「有這麼一位靈秀的女朋友，算你小子撿到大便宜了。」book18.org
「也算是托您的福了。」沈翯大大方方地應承下來，也不否認, 嘴角甚至還掛著那種得了便宜還賣乖的笑，反手便將身艾明羽微涼的指尖握入掌心，十指緊緊相扣。book18.org
「我們不……」book18.org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想做出辯白，但幾個字剛出口，後面的話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book18.org
能解釋什麼呢？無論哪種說辭拋出去，恐怕都要比眼下這單純的曖昧情景更加惹人遐想。book18.org
偏生沈翯還不依不饒，將她垂在身側那隻手，用他的熱度再次包圍起來。十指相扣，握得緊緊的。book18.org
覃老自然看不透這其中的百轉千回，只當她是情竇初開的年輕姑娘家臉皮薄，被人撞見親熱，不好意思了。他爽朗地笑了笑，替他們找了個體面的台階下。book18.org
「哎喲，瞧我這記性，灶台上還煨著明日的滷水！我先走一步，你們接著聊。」老人一面說著，一面對他們擺擺手，接著便轉身朝著後廚的方向快步離開，將這方小天地重新還給了他們。book18.org
腳步聲徹底消失後，桂花樹下的氣氛卻沒能回到剛才；某種說不清的情緒發酵著，反倒讓兩個?之間起了點尷尬。book18.org
沈翯低下頭，看著還被他牽在手裡的女人。昏黃光線里，那燒上臉的紅褪去了一些，只余淺淺一層薄粉，像初春里含苞待放的桃花瓣兒，看著令人人心情大好。book18.org
「你的車……應該不在外面等著吧？」他問她，手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摩挲，「我送你。」book18.org
曖昧的嗓音在靜夜裡如同醇酒，聽得人耳朵發燙，身體也跟著生出些微醺感來。book18.org
只是她很快便從這股迷醉中清醒，她還沒忘上回在南城被強行擄上車的經歷。book18.org
「不用了。」她想也不想地開口，將手從他的掌握中抽離，「司機已經在過來接我的路上。」book18.org
艾明羽抬眼看他，目光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防備，似乎怕他重蹈覆轍，又一次用強。book18.org
她頓了頓，接著道，「到時候人來了，發現我不在。這要是讓旁人看見，恐怕……就真的說不清楚了，沈總說是不是？」book18.org
這個女人當他是洪水猛獸嗎？一副十足高度戒備的模樣，仿佛自己隨時隨地都要找幌子行不軌之事一樣。book18.org
不過他最終也只是笑笑，紳士地拉開了那扇對著巷子的硃色舊門，同她一起走了出去，送到街道旁。直到那輛凱宴停在路邊，她完全坐定，又目送車尾的紅燈消沒在遠處，才轉過身，折返回去。book18.org
與此同時，另有一輛黑色紅旗公務車也駛經了湖畔，在那風景秀麗的小路邊減緩車速，靜靜地靠邊熄了火，book18.org
李昱辰一言不發地推開了駕駛室的門。book18.org
周遭夜黑人靜。book18.org
他獨自走到空曠的欄杆邊，從公文包里拿出那裝著證據的文檔，一貫沒什麼多餘神色的臉，被不遠處街燈的微光給照地一半晦，另一半明。book18.org
隨後，他又自口袋裡摸出一隻鋼筆形狀的打火機，嫻熟地擦燃。有小簇的火焰自其中升起，接著便貼近紙質上方。book18.org
火焰「嘩」的一下子騰勢漸長，很快便自資料的最底部，開始朝最上頭的邊角無情躥啃過去。直到那一片橙紅，將白紙黑字的信息呑食乾淨。book18.org
最終全部化作飛舞的屑燼。book18.org
（五十八）母子紛爭book18.org
紅湖前期的三億資金順利到帳後，明裕在二級市場的聲望跟著水漲船高，那支合辦的基金會項目也按楊裕田的構思如期啟動，忙碌完一陣子，楊裕田總算騰下了空隙，結婚的念頭也再度從心裡頭冒了個尖。book18.org
周末，晴光正好，一大早他就起了，語氣溫柔地把艾明羽叫醒：book18.org
「寶貝，你看見家長的事，是不是，也該提上日程了？」book18.org
這事也不是第一次提及，上回他在去榕雁山莊的路上說起，可最終被她用公司資金鍊尚不穩定的由頭給搪塞了過去。book18.org
只是如今萬事俱備，東風又再將帆吹滿，他是掌舵者，自然是不會錯過這次航行機會。艾明羽心裡雖不願意，但也確實想不出有其它更得體的託辭，權衡一晌過後，也就只好點頭同意了這行程。book18.org
於是這天下午，艾明羽便換了套款式偏向大氣的裙子，被楊裕田用那輛凱宴載著，帶去拜訪了這位「未來的婆婆」。book18.org
直到那車子平穩駛入小區大門，艾明羽才察覺了一點不對勁來。book18.org
這個樓宇建造年份至多也不出十年，算是頗高檔的住宅社區，此地距兩人住地不過二十分鐘，這樣優越的交通和時間成本之下，這數年來他竟然沒怎麼回來探望過。book18.org
想來他們母子之間的齟輝，未必是他所謂年少家貧故事那樣寥寥幾語便可帶過的。book18.org
開門的並非她想像中的老婦人，而是一位容貌秀氣、身量高挑的中年女性，與楊裕田生得有七分相似。book18.org
想來正是他的親生姐姐了。book18.org
「是裕田來了。」女人見道，忙換上親切的笑容。「怎麼不早說，媽一大早出去了，還沒回來。我這就打她電話，你們先喝點茶坐坐。」book18.org
聽到此處，楊裕田臉上那道緊繃的肌肉似乎才松泛幾許，艾明羽看得出，他那幅樣子，既對母親的缺席感到詫異，偏偏當中，又不自覺似地捎上幾分解脫。book18.org
「我就是臨時起的意。這是我女朋友，明羽」楊裕田笑了笑，又轉頭對艾明羽道，「這位是我姐姐，楊靜嫻。」book18.org
楊靜閒拉著二人前往客廳內，又拿出個別致的小罐子，準備泡茶。book18.org
出人意表，楊裕田對著自己的姐姐態度還挺和熱，並不像平日講母親時那般冷漠。book18.org
「辛苦你了，姐，」他親昵地拍了拍楊靜先的手肘 「家裡事情多，回頭我想，還是給你們請個保姆好……」book18.org
艾明羽陪楊裕田在她對面的沙發椅坐定，禮數周全地接下楊靜嫻新遞來的茶水，有一句沒一句地接著對方的話。book18.org
幾人正聊著，公寓的門鎖傳來響動。楊靜嫻最先站起身，朝門口迎去。book18.org
「媽，您回來了。」book18.org
一位穿著素色真絲繡花襯衫的婦人，瞧著年近七旬，肩頭挎一舊款愛馬仕提包走了進來。艾明羽在內心粗估著，婦人的頭髮應該是精心侍弄過，臉上保養得當，幾乎不見歲月痕跡，唯一泄露年紀的，恐怕是眉眼間那股疲倦的神色。book18.org
這必定就是楊裕田的母親謝懷瑾了。book18.org
艾明羽敏銳地察覺到，隨著謝懷瑾的出現，楊裕田下意識挺直了背脊，整個人看上去像是一隻進入戰備狀態的刺蝟。book18.org
楊裕田與艾明羽幾乎是同時站了起來，「明羽，這是我媽。」楊裕田介紹著，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book18.org
謝懷瑾含笑應著，慢悠悠地換了雙拖鞋走進來，一抬頭便看見了這個身材高挑、氣質不俗的年輕女人。兒子發過照片，對這個準兒媳她不陌生，很快，便親熱地把身邊艾明羽的手牽到她掌心裡，輕輕交迭握在一塊兒。book18.org
「真是生得好標緻的姑娘，我上次只看照片，還覺得是我們家裕田從哪認識的明星呢。」她說得不緊不慢，」一看就是讀過書，有頭腦，懂事又識大體，難怪……讓他寶貝得跟什麼一樣。」book18.org
謝懷瑾牽著她問長問短好一會兒，冷不丁停下來，好像剛想起來某回事似的，急忙從一旁的手提包里取出一個做工考究長條形盒子。book18.org
裡頭裝著兩支嶄新的Calatrava和Gondolo。.book18.org
謝懷瑾取出盒子捧在手心，隨後朝著楊裕田和艾明羽的方向抬了抬。「我早上出門去你鄒叔叔家喝早茶，他曉得你回家，硬是讓我把禮物替你們……「book18.org
哪料話都沒能完整說完，就被兒子皺著眉給打斷了。book18.org
「媽，我跟您說幾遍了？「楊裕田幾乎是咬牙切齒道，「咱家不是當年那個樣了！兒子現在養你，你還要靠別人過日子？能不能和他……一刀兩斷？」book18.org
被當場這樣責備，老太太臉上頓時煞白，那先前方才還好好的和藹神情，已完全地蕩然無存。只剩又委屈和無奈，「我和他，不是你……你想像的那樣。這麼多年了，總歸是處出了點感情。」book18.org
話講到最後，淚都要下來了，「他那口子前些年過世了，媽這個年紀，就想有個能說說話，知冷知熱的人在旁邊陪著，這有什麼錯？」book18.org
「錯在讓我們全家蒙羞！」楊裕田攥緊了拳頭，手臂上的青筋因過分用力而突顯，「再讓人看見您跟他在一起，別人會怎麼想我這個兒子？說我風光背後，是靠著您委身他人換來的嗎？」book18.org
他還不肯罷休，又站起身來，比方才更加咄咄逼人：「當年爸一走，您就迫不及待和那個人在一起了，您知道這些年來，別人都是怎麼在背後戳我的脊梁骨嗎？」book18.org
話至此地，謝懷瑾似乎也到了隱忍的邊緣：「當年的事情，我有什麼辦法！他在麥考輸光家產，欠了一屁股債，人倒是死了個痛快，解脫了！家裡頭天天都有人上門來要錢，我要是不去求你鄒叔叔……」book18.org
眼見著母子倆的爭吵愈演愈烈，楊靜嫻趕忙上前，一把拉住情緒失控的弟弟，「裕田，你少說兩句！」book18.org
隨後又扶住被氣得渾身發抖的母親，輕聲勸慰道：「媽，您別跟他一般見識，您先進屋歇會兒，消消氣。」說著便扶著謝懷瑾，朝臥室的方向走去。book18.org
艾明羽便在這麼混亂至極的情景里，始終沉默端坐著，沒發過一句話。book18.org
本應溫馨順利的會面，最後鬧得不歡而散。楊裕田打算同家裡提交二人婚事的計劃，這下自然也是跟著全然落了空。book18.org
從那套氣氛壓抑的公寓出來，兩個人默默進了車，空調出風口安靜地輸送著冷氣，在封閉空間裡循環往復。楊裕田一直沒有說話，繃緊的下頜線條泄露了他此刻積壓的情緒。book18.org
艾明羽沒有去打擾他。她知道，這個時候任何多餘的安慰都只會起到反效果。他需要的不是勸解，而是獨自消化的空間，尤其像楊裕田這樣將自尊心看得比什麼都重的人。book18.org
她將視線投向窗外，城市的輪廓在眼前迅速掠過。高樓的玻璃幕牆反射著刺目的陽光，街邊的行道樹葉片邊緣已經泛起了一層枯黃，昭示著秋意漸濃。book18.org
陽光被分割，筆直地自玻璃闖進來，明晃晃的特別刺眼。卻沒能曬出多少溫度來，只讓人感覺到一陣莫名的發涼。book18.org
艾明羽側過身體，半張臉匿在陰影里。目光垂落至腳墊。book18.org
方才在屋裡的那場混亂風波依舊還在她腦海里盤旋著。她原以為，那個被他提及多次的貧苦童年，至多不過家道中落。直到今天坐上了那張沙發椅，才明白那些說辭背後掩蓋了怎樣的不堪：一個好賭輸光的父親，和一個為了還債不得不委身他人的母親。book18.org
不過荒誕的是，父親才是罪愆的源頭，楊裕田言語間卻似乎全無對他的指摘，反而將所有矛頭都對準那位為家庭做出犧牲的母親。book18.org
只是這些想法終究只是在她心裡頭打了個轉，便被理智牢牢地鎖了起來。家務事向來是世上最難斷的公案，作為外人，她無意也無權置評半分。book18.org
何況這母子之間的嫌隙，對她來說未必算件壞事。book18.org
艾明羽側過臉，去看身邊那個仍在生悶氣的男人，伸手輕覆在他攥著方向盤上的手，語氣溫婉，「彆氣壞自己了，老人家的性子倔起來，十頭牛怕都拉不回。你們的脾氣也都太硬，雙方都冷靜一下吧。」book18.org
簡單的一句勸慰後，話頭便不經意間轉開，「結婚的話，媽這邊，肯定是得來的。你看……婚禮的事……咱總的要不就……過一陣再提？」book18.org
她說這話時，臉上是體恤、善解?意的模樣，句句像是為了他。book18.org
車子恰好在一個紅燈路口停下。book18.org
楊裕田轉過頭，目光複雜地看著她。book18.org
他此刻當然想用婚姻這張牢不可破的網將她收緊，以杜絕身邊任何可能會發生的變數，只是艾明羽話說得在理，他當下找不到理由反駁。book18.org
更壞的是，他短期內也不想再和母親見面；若兩個人再爭吵這麼一遭，那麼他恐怕婚還沒結成，先把自己氣死了。book18.org
最終，在綠燈亮起的前一秒，他從喉嚨里擠出兩個字。book18.org
「也好。」book18.org
（五十九）意外來電book18.org
自那日將所有證據交到李昱辰手中後，日子便如常地翻著篇。起初，艾明羽心裡頭還總吊著一根弦，時刻提防著，不知從哪個方向就會傳來一個或好或壞的消息，來為她這步棋做出最終的判定。book18.org
可時間就這麼不咸不淡地又溜過去兩周。華瀾市仍是那派熙攘的太平景象，新聞財經版未曾披露任何同艾振興有關的調查報導，公司內部也風平浪靜，仿佛她那晚所做的驚天動地之事，不過是一場光怪陸離的夢。book18.org
就這麼又磨掉了幾日，艾明羽也開始被耗得耐心全無，心下甚至疑慮，難不成李昱辰怕得罪了人，將事情壓下不去辦了？book18.org
直到這日午後，她剛結束一個季度復盤會，回到自己那間安靜的辦公室。剛推開玻璃門，擱在紅木桌面上的手機便振動起來。book18.org
她走過去，拿起掃了一眼——來電顯示著一串眼生的號碼，但歸屬地，卻指向城南。book18.org
一種心驚肉跳的預感瞬間攫住了她。book18.org
艾明羽穩了穩心神，指尖在螢幕上輕輕一划，將聽筒貼到耳邊。book18.org
「您好，請問是艾明羽女士嗎？」電話那頭的男聲沉穩又公式化，聽不出年紀。book18.org
「我是。」book18.org
「我們這裡是市第一監獄。需要跟您確認一下，艾振興是您的父親吧。」book18.org
對方停頓了兩秒，像是在組織語言，隨後那冰冷且毫無情感起伏的嗓音再次順著電流傳來：book18.org
「很遺憾地通知您，0753號艾振興，於今日凌晨四點叄十分，因突發性冠狀動脈硬化心臟病，搶救無效，已確認死亡。」book18.org
轟的一聲，腦子裡什麼東西炸開了，嗡嗡作響。隨後的十幾秒內，她甚至聽不清對方在繼續說些什麼。大腦仿佛徹底宕機，世界一片空白，唯有那句冷冰冰的「確認死亡」在不斷迴蕩。book18.org
「艾女士？您還在聽嗎？」對方似乎對這種沉默習以為常，又重複了一遍，「請您攜帶身份證件，儘快到城南監獄……」book18.org
「我知道了。」艾明羽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我會安排時間過去。」book18.org
電話被平靜地掛斷。艾明羽拿著手機，還保持著先前的那個姿勢，怔怔地立在辦公桌前，一動不動。book18.org
辦公室里靜得可怕，只有中央空調出風口發出的細微聲響。艾明羽維持著端坐的姿勢，目光落在面前那份攤開的文件上，白紙黑字卻在她眼前模糊成一片。book18.org
就這樣死了？她設想過無數次他罪有應得牢底坐穿的場面，但從來沒有料想過，他就這樣，以一種近乎平庸的方式——生老病死，終結掉了自己的一生。book18.org
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給了她十幾年優渥生活、卻也給她帶來了無窮無盡痛苦的男人，徹底地，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book18.org
一種巨大的的虛無感席捲而來。所謂的快意恩仇並沒有如期而至，胸口裡盤踞了半輩子的那團鬱結與恨意，在一個瞬間，被輕描淡寫地釜底抽薪，半點解脫也尋不著。book18.org
她甚至有一瞬恍惚，這是李昱辰的手筆嗎？還是純粹只是天意恰好落在了此處？book18.org
有什麼東西壓抑在她心口，沉甸甸的，堵塞著，讓她既說不出一句悲傷，也感受不到分毫的喜悅。好像一架齒輪磨了太多年，終於停止了它反覆來回、卻又無望的循環轉動。book18.org
此刻，她迫切地需要找一個人，來分擔這個消息。又或者只是單純需要一點陪伴，來度過這空白又凝滯的一刻。book18.org
這念頭一起，她腦海里首先冒出的是楊裕田。但很快，這想法又被她自己否定了。book18.org
男人最近正對基金會資金重新梳理，忙得焦頭爛額。何況以他對世家中那些齷齪之事的恨意，如果由自己口中得知艾振興的死訊，恐怕他只會把它歸於咎由一類。book18.org
第二個被她想起的名字，是錢荔。可一想到她素日裡那副軟弱神態，以及對艾振興始終抱著不著邊際的眷戀，就令她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陣煩悶。book18.org
母親是必須要通知的，但絕對不是現在。book18.org
那麼…又還有誰呢？book18.org
幾乎是一種下意識的動作，她點開通訊錄，找到了那個號碼。幾乎在螢幕上觸下那一刻，艾明羽心裡就冒出點後悔來。然而這悔意還沒有完全的發酵成熟，她就已經在聽到電話另一頭「嘟」第一聲的時候，又很快按了切斷。book18.org
她不知自己想要跟沈翯說點什麼、得到點什麼。book18.org
沒過幾秒鐘，他的名字閃，跳出了新的微信提示。消息簡潔利落——「在開會」。book18.org
艾明羽嘆了一口氣，拉了把椅子過來，兀自坐下去。book18.org
窗外陽光的斜率又西沉了幾分。天光在她周身拉了道金色的絨邊，可半點暖意也沒有。她靜坐在這樣近秋未寒的的光暈里發著楞，過了很久，才掏出手機在備忘錄里寫了一條待辦。book18.org
「回一趟靜安苑。」她如此備註著此事項，提醒自己該如何把話串完整才能讓母親信服她說的，又不至於情緒崩潰。book18.org
她還沒來及落完最後的字體，沈翯的備註又在她手機頁面的頂頭跳了出來。book18.org
這次只一秒都不到，她就摁了接聽。book18.org
還不待她開口，那頭的人仿佛早就知道了她的來意：「因為你父親的事情？這事……電話里說不算方便。今晚要是沒什麼別的事，」book18.org
他頓了頓，慢悠悠地開闔唇瓣，「我們見一面？」book18.org
看來他果然是早就收到風聲，甚至這個消息送達的時間點，大約率要比自己還來得更早。艾明羽的心往下又是一沉。book18.org
有些事，非得盯著對方的眼睛問，才能得到一個近乎真實的答案。book18.org
艾明羽舔了舔有些乾澀的嘴唇，乾脆地回：「好。」book18.org
（六十）刀與布book18.org
他固執地要親自來公司樓下接，艾明羽沒有反對。book18.org
若是平時，她肯定會搬出那些「保持距離」、「避免閒言碎語」的老套說辭來拒絕他這樣的請求。但今天她的腦子像一團被攪亂的漿糊，停止了運轉，所有那些理智冷靜的邏輯都消了聲，便也就順著他的意圖。book18.org
到底還有點殘存的警戒心，在電話的末尾，她還是低聲囑咐了一句，讓他的車停在兩條街之外的十字路口。book18.org
下午五點半的光景，夕陽餘暉還未完全退場，整座城市籠在一片暖橘的柔光中。沈翯那輛黑色的賓利就在約好的地方停著。book18.org
車內也沒多餘的話，一路開得飛快，只有音響里流淌出的舒緩樂章在無聲地起著作用，安撫著起伏的心緒。book18.org
回到家時，艾明羽靜靜地坐在沙發上，望著他忙碌的背影，看著他倒了杯熱水遞到自己面前。book18.org
此刻天光還沒完全落下，窗玻璃把外頭的暖橘的光影又加了點冷度的藍，就這麼落在那兩個人之間。book18.org
兩個人相對無言，唯有時鐘的滴答聲在空氣里悄然迴響。須臾，終究還是沈翯先開了口，打破這層粘稠的沉默。book18.org
「你希望他從此以後，都不要再出現在你們母女的生活里，我想，不管這人是在監獄裡還是在地獄裡，對你而言，都沒任何分別。」book18.org
這樣輕描淡寫的話讓艾明羽心臟都揪成一團。她定定地看他，良久，才找回話頭。book18.org
「可在我媽看來，人只要還有一天活著，就始終有期盼的念想，這份期許一旦落了空，那就什麼都不剩了。」book18.org
話說完，就又落入沉寂。艾明羽捧著溫熱的杯盞，低頭小呷一口。她頓了頓，忽將話鋒就此轉開，「你應該知道他真正的死因，對不對？」book18.org
這時候天徹底暗了，兩人之間的那片光影也消失殆盡，仿佛一隻脆弱的雲雀，被一條毒蛇吞了下去。book18.org
沈翯站起身，緩步走到一側的露天陽台。華瀾市已萬家燈火。夜色如同巨大的黑色絲絨天幕，緩緩將白日喧囂完全攏進懷中去。馬路像是城市的脈搏，一條條車河就是血色的熱浪，永不止歇地流淌，昭示著這個一線都市源源不絕躍動的生命力。book18.org
他沒有回頭，靜默欣賞著這些光，最後開口：book18.org
「你想送出去的是把刀。」book18.org
男人的聲音被夜澆透了，帶著涼意，「然而李昱辰不需要布。」book18.org
「那件案子，市裡早就開會定了性；這個時候再推翻一審結果，勢必又要引起對司法機關的議論、懷疑。況且，李昱辰是想要政績，但也未必就想打破平衡」book18.org
「那你是什麼時候知道，那封舉報信一旦交上去，結局只會是這樣？」艾明羽追問，聲音裡帶著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book18.org
長久的沉寂後，沈翯終於轉身，靠著玻璃拉門，面容隱在光與影的切割線中。公寓外的風吹過高樓的罅隙，發出嗚咽般的聲響。book18.org
「在城南招標會的第二天，」他的聲音平靜得掀不起一點波瀾，「我去找了舅舅。」book18.org
那天他和沉嶠去拜訪了沉昭遠，到後來，他半真半假地找個由頭把沉嶠支出去，自己佯裝不經意地，提起了李昱辰。以一種晚輩的好奇姿態，巧妙地探聽著舅舅對這位新任區長的評價，以及他對過往懸置舊案可能的處理態度。book18.org
原來，這一齣戲，從她求他的那一晚，就已經定下了故事大概的情節。book18.org
一個接著一個的疑問從心湖深處浮起，像氣泡一般接連炸開。複雜的情緒讓她胸口堵塞得有些厲害。她張了張口，終於問了出來，「你……為什麼不早點和我說？」book18.org
沈翯穿過橫亘在兩人之間的陰影，走至還神思恍惚的女人面前，緩緩蹲下身子。隨後抬起兩隻手，輕柔地搭在了她併攏的膝蓋上。book18.org
這個姿態很虔誠，甚至帶了丁點伏低的上供的意味。book18.org
暖黃的壁燈將他的臉也照的愈發深邃柔和。那雙細長的鳳眼裡，頭一回沒半分笑，淡色薄唇抿成一條直線。book18.org
他就這樣耐心等她從迷亂中稍稍緩神。book18.org
「如果我告訴你，你的確會願意看見他不得善始。只是，裡頭必然還攪著百之九十九的猶豫，對不對？所以只能讓我來。」book18.org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聽不出感情。book18.org
「你就當……人是我親手了結的，我蓄意謀劃，欺騙了你。這樣，將來你面對你母親的時候，就也不必有任何愧疚。」book18.org
一雙柔滑的手，跟隨著男人的話尾，輕巧地落在他臉上。book18.org
溫度自沈翯兩頰傳至骨裡頭，暖暖的，教他心臟跟著不由自主地，又重重墜了一下。book18.org
指腹在他的面龐摩挲著，力道雖輕，卻在不經意處，把底下人的皮膚按出了一點凹。book18.org
她將頭俯得更低，把眼前的那輪廓反覆看了又看，就覺得他是如此荒唐。book18.org
眼下他們彼此的距離太近。艾明羽呼吸的聲音都細潤地拂在他面上，沈翯循著氣息看過去，眼底都是她的樣子。book18.org
艾明羽靜靜盯了他面龐一會兒，手指順勢又爬高了幾公分，在右臉眼角尖上那個生得很精緻的小痣上再度點了一下，而後才道，book18.org
「沉總費了這麼多力氣幫我解決了一個難題，這回要我拿什麼才還得上？」book18.org
原本正經八百瞧著她的人突然笑了——帶了點狡黠，又藏著好多憐惜。book18.org
他輕輕捏著她的手腕，眼睛彎起來，故意做出一副吊兒郎當的語氣「艾總，你怎麼還算不明白這筆帳啊？都明著告訴你，這是我自作主張的騙局，你不追究責任，我就謝天謝地了。」book18.org
夜深時，艾明羽才回到自己與楊裕田那間公寓。楊裕田正坐在沙發上，見她回來便擱下平板，快步上前將人接住，手臂環過來將她納入懷裡，手掌在她背上輕柔地拍了拍，以此傳遞安慰。book18.org
「我看到你的簡訊了。」他低聲哄道，「別太傷心。人嘛，都有生有死，這一天早晚都要來的。」book18.org
艾明羽把頭埋在他胸口那陣縈繞在心頭一天揮散不去的虛無感，總算消散了幾分。book18.org
「我知道，」她聲音裡帶著疲倦的沙啞，閉上眼睛，任由自己在他懷裡尋求片刻的安寧。book18.org
楊裕田擠出了自己的日程，陪著艾明羽跑完了艾振興後事的所有流程，從遺體告別到骨灰安放，樣樣都體貼周到。甚至還在料理完之後，主動提出讓她把錢荔接來看護照料，「我看這陣子媽那頭也傷心壞了，一個人在老宅那兒，也容易胡思亂想。你不是給她買了套咱們小區的房子嗎？不如，在新房裝修好之前，把人接到咱們這兒住一陣子？」book18.org
錢荔來後，楊裕田又刻意改變日常作息空了檔期，儘可能抽出時間陪母女倆用餐，楊裕田說故事的本領也強，把聽書軟體里胡亂抓取到的隻字片語，修得七八分妥善，哄錢荔高興。book18.org
艾明羽看在眼裡，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book18.org
這男人身上總有一種讓她捉摸不定的矛盾感：比如說他為了自己那幾分可笑的自尊，便可冷待為自己犧牲的生母；但對待尚未有名分的丈母娘，卻又能做到這般無微不至。book18.org
正如他一面忌憚她日益坐大的勢力，另一面，卻好像真的以一種很彆扭的方式，真心實意地在愛她。book18.org
而另一邊，沈翯罕見地，在這段時間裡始終沒怎麼聯絡她。他懂得分寸——知道眼下艾明羽必定心思如麻，只要看到他，那樁沉甸甸的心事定會又漫上來。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