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船淫夢壓星河】（14-15）book18.org
作者：militabook18.org
2026年/2月/3日發表於第一會所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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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數：19619book18.org
或許是由於作者本人很不喜歡苦哈哈的離別和酸溜溜的異地網戀，再加上在嘗試其他寫法，這幾章似乎靈性全無，味道很怪。book18.org
按照常規的邏輯，離別是要有一個情緒上的小爆點的，我想寫那種裝作克制的分別，效果不太好。book18.org
這兩章都是劇情過渡，我不太有耐心去推倒重寫，細改又相當吃力。索性先這樣了，快快推動劇情，說不定以後就有能力把這段寫好了。可以回頭再改。 至於為什麼這麼急著端上來呢？剛剛第18章寫得很爽，一氣呵成，我個人很喜歡。所以，把酸酸楚楚快點過掉吧。book18.org
另外要感謝hk0109大佬給我的支持和鼓勵，看到《我怎麼總被美少女纏著不book18.org
放啊》前言的推薦，還有用心的長評，都是一陣感動。book18.org
推薦一下這本書，裡面的女主（之一）甜甜也是我愛的青梅系，讀起來常常能會心一笑。不過甜甜和我家珺珺……從風味上來講，就完全不一樣。總之推薦去讀！book18.org
***book18.org
第十四章缺月孤鴻book18.org
早上鬧鐘響的時候，我第一反應是把手機扔出去。book18.org
手機在枕頭邊震得發癢，鈴聲鑽出來，一下一下敲在太陽穴上，讓人心煩意亂。book18.org
蘇鴻珺嘆了口氣，輕輕的，帶著鼻音。胳膊在被子裡摸索了一圈，摸到我肚子上，順手往旁邊推了推：「……掐了。」book18.org
我只好伸一隻手出去，摸到手機，眯著眼劃掉鬧鐘。book18.org
房間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空調低低的嗡鳴，還有她貼在我胸口的位置，一下下很老實的心跳。book18.org
我沒有收回手，就搭在她後背上，熱乎乎的。book18.org
過了大概十幾秒，她小小地動了一下，下巴在我胸口蹭了蹭，低聲：「再睡五分鐘吧。」book18.org
「少睡一會兒是小，坐不上飛機是大。」我嗓子有點啞了，聲音粗粗的，「你也不想花好幾千塊錢改簽吧，蘇同學？」book18.org
「這句話好像是我說過的……那就……四分鐘。」她閉著眼睛，手往我腰上挪了挪，整個人又向我這邊縮了一點。book18.org
她又往我這邊挪了半寸，把臉整個埋進我脖子裡，呼吸燙燙的，一條腿慢吞吞地壓上來。book18.org
被子裡很暖。book18.org
她的腿搭在我腿上，膝蓋頂著，稍微有點涼。我們就這麼貼著，誰也沒再說話。縫隙外的天已經亮了，是陽光明媚的樣子。我拚命讓自己不要再睡過去。 「……顧珏。」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做夢了嗎？」book18.org
「剛才？」我想了一下，「夢見你和我發微信。」book18.org
「我？」book18.org
「嗯。夢到你向我表白。」book18.org
「噗。」她悶悶笑了一下，「你還想讓我再表白一次。」book18.org
她呼吸慢慢勻了些，又像要睡過去。我晃晃她，好像清醒了一點。又過了一會兒，她自己先抽回了腿，翻了個身，背對著我。book18.org
「算了。」她把我的胳膊拽過來，重新抱在自己腰上，「不睡了，再睡就真不用回去了。」book18.org
我摟著她「嗯」了一聲。book18.org
昨天這個時候，我們還在教她腰怎麼發力、呼吸怎麼換氣；她一邊哭一邊笑，說自己腿要廢了，又偏偏不肯停下。那會兒時間像被誰藏起來了，怎麼翻都翻不到「明天」那一頁。只要天不亮，第二天就不會來。book18.org
現在只過了幾個小時，時間突然自己找上門來。book18.org
七點零六。book18.org
她靜了一會兒：「你可以再躺兩分鐘，我先去洗臉。」聲音平平的，一點情緒也不帶。book18.org
說完，又賴了三秒鐘，才一骨碌坐起來。被子在她身上滑下去一點，露出一截肩膀，昨夜的痕跡淡成一點點紅。book18.org
她也不避著我，伸手隨便扯了件衣服，弓著背下床，去拖那雙白色的拖鞋。 她下床的時候，在地毯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還記不記得怎麼走。然後挺直腰板，慢慢走向衛生間。腳步聲踩在地毯上，軟軟的，沒什麼聲音，只在門口那一小段地板上「嗒嗒」了幾下。book18.org
衛生間門噠地一聲合上。book18.org
水聲很快響起來。先是嘩啦啦的大水，後來變成水龍頭單獨的細線，有節奏地沖在瓷盆里。book18.org
我把被子往下一掀，坐起來，先穿T 恤，低頭找褲子的時候，視線不自覺往床單那邊撇了一眼。昨晚的痕跡很明顯，枕頭那裡的塌陷，床單中間一大塊曖昧的印記，還有褶皺，摸起來手感很不一樣。被子一翻，於是遮住大半。book18.org
我去桌邊，把昨晚拉到一半的窗簾拉開了一點。清晨的光一下子湧進來，把桌上的東西照得一清二楚：她早上要用的護膚品，還剩個底子的伏特加瓶，一瓶維生素，一根黑色發圈。book18.org
我先把發圈撿起來，拇指勾著，在手心轉了一圈。橡皮筋被拉得快鬆了，纏在一起，輪廓有點歪。book18.org
我把它繞在手指上，又繞了一圈，最後繞在自己手腕上，輕輕一彈。橡皮筋發出一點很輕的聲音。book18.org
行李箱立在玄關那邊，昨天攏得很整齊，一夜過去又要拆開裝裝卸卸，拉鏈有些隨意地垂著，標籤從側邊垂下來。book18.org
我走過去，把箱子扶正。book18.org
箱子旁邊，她的那個小手提包靠在牆角，拉鏈半開著，裡面露出一點我那件T 恤的衣角，還有向日葵的柄。book18.org
我伸手拉上拉鏈，把包提到鞋柜上，錢包、鑰匙、護照，一件件檢查：護照在側袋，確認了一次名字和起飛時間，都沒錯。手機充電線在包里凌亂地團著，我拿出來纏整齊，怕她一會兒拉的時候扯壞。book18.org
衛生間門縫裡透出一點水汽，有霧氣從門縫往外鑽，混著她的洗面奶味道。她在裡面咕噥了一句什麼，大概是找牙膏。book18.org
我抬高一點聲音：「牙刷和牙膏都在旁邊抽屜里。」book18.org
「哦——」她含著水含糊地應了一聲，接著是抽屜打開的聲音。book18.org
我繞著房間走了一圈。床頭柜上還有她喝水留下的水杯，杯子裡的水已經乾了。電視櫃下面有張顆糖紙，我撿起來，撫平了，扔進垃圾桶。book18.org
垃圾桶一半是各種小票和我們拆包裝留下的塑料，另一半是非常荒唐的衛生紙。book18.org
衛生間的水聲停了。過了幾秒，門把手動了一下，「咔噠」一聲打開。 她一邊擦頭髮，一邊用肩膀把門頂開一個縫，從那縫裡擠出來。毛巾搭在頭上，頭髮在下面鼓起一團，水順著發梢滴在衣領口上，暈出一圈深色。book18.org
她的衣扣子扣得比平時高了一點，整個人顯得非常乖。眼鏡沒戴，眼睛朦朦的，看到我之後才眯眯眼，問：「收拾好了嘛？」book18.org
「差不多。」我說，「護照錢包都在包里，箱子也在那。你把自己的瓶瓶罐罐裝一裝，檢查一下有沒有留東西。」book18.org
「好。」她把毛巾丟到椅子靠背上，赤腳踩過來，在床中央原地轉了一圈，又看到我手腕上的頭繩。book18.org
「這個皮筋兒有點舊了，不太適合送給你……但是我也沒帶新的，那還是給你吧。」book18.org
她的視線從床頭櫃掃到電視，從窗簾掃到行李架，又掃到桌子上的那幾個紙杯。book18.org
最後，她停在房間正中間，抱著胳膊，抬頭看了看天花板，又低頭看腳邊的地毯。book18.org
「珏。」她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要把這個房間也裝進腦子裡。」book18.org
她說這話的時候，仍然是毫無起伏的。眼睛一下一下往四周掃，像是有人在催她趕緊拍照，而她只有這一分鐘。book18.org
「那小心點，」我忍不住接一句，「注意腦容量。能裝下嗎？」book18.org
她慢慢點了一下頭，又像是覺得不穩，又搖了一下。book18.org
「裝不下也要裝。」她說。「我比你聰明多了。」book18.org
說完這句，她似乎覺得自己說了什麼有點矯情的詞，輕輕「嘖」了一聲。 說完，她繞過我，走到窗邊，把窗簾又拉開一點，看了一眼外面的天。 遠處的大樓尖頂反光，天色偏白；莫斯科河對岸，能看見幾棟樓的屋檐。 她站了一會兒，轉回來，從椅子上拿起昨天準備好的衣服，邊穿邊說：「走吧，去機場。」book18.org
她彎腰套褲子，頭髮從臉前垂下來，擋住了表情，只露出一截頸側白白的皮膚。接著把頭髮往後一撥，拿起眼鏡戴上，推了推，就像我熟悉的那樣。book18.org
出門的時候，她拖著那隻行李箱，箱輪在走廊的地毯上滾得很輕，發出沉悶的咕嚕聲。我趕緊幫他接過去。book18.org
一路不緊不慢走到電梯口。book18.org
等電梯的間隙，她低頭檢查了一遍起飛時間，又把手機塞回口袋。book18.org
電梯門開了，我先進去，箱子歪著被拉進電梯縫隙，發出一點悶音。她在後面提了一下箱尾，把它扶正。book18.org
電梯里的鏡子把我們照得很清楚。book18.org
她站在一角，雙手握著箱子拉杆，背有一點微微挺著，頭髮還有點濕氣。我的T 恤被壓得有一點皺，領口被她這兩天拽得有點垮。book18.org
她看了一眼鏡子，很快別開視線，扭頭看數字跳動。樓層數字往下一格一格掉。book18.org
一樓，「叮」。book18.org
「七點三十五。」她說，「肯定來得及。」book18.org
「確實，去機場用不了兩個小時。」我說，「只要某人別在機場裡迷路。」 她沒搭話，只是抿了抿嘴角。book18.org
大堂已經有零零星星的客人在結帳或者等車。前台的姑娘問了一句「Check-outbook18.org
？」，我走過去辦手續。她站在一邊，把箱子靠在自己腿旁邊，兩隻手握著拉杆，一下下地扣著。book18.org
前台小姐姐笑著說「Good morning」。book18.org
「Good morning. 」她也笑了一下，跟著回。book18.org
她簽完退房單，乖巧地縮回我身後，前幾天我們也是這麼站著的，只不過那時候，她在問「咱們怎麼去紅場呀？」。book18.org
現在她一句都沒問，只把小票折好塞進包里。book18.org
手續很快辦完。她在旁邊跟那姑娘說了一聲「Thank you 」，聲音軟軟的。book18.org
正門外的台階上，冷氣一下子過去，溫度低了幾度。計程車已經在門口等我們，司機嘴裡叼著根煙，靠在車門邊刷手機。book18.org
他接過行李箱，塞進後備箱。我們坐進后座，就像我們從機場來時一樣。 車子啟動，駛出酒店那條短短的車道，拐上主路。book18.org
清晨的莫斯科街道不算很堵，車不多，行人也不多。路邊的樹葉顏色已經變得有點深，夏天過去的痕跡就在每一片葉子上。book18.org
她把安全帶系好以後，側過頭，把頭輕輕靠在我肩膀上。book18.org
「我今天不想看窗外了。」book18.org
「嗯。」我把左手從膝蓋上移開，繞過去，搭在她肩上，指尖鉤了一下她的肩帶，又放好。book18.org
司機開著電台，小聲地放什麼俄語歌，聽不清詞，只能聽懂旋律，慢悠悠地傳過來。book18.org
我們誰也沒說話。book18.org
她閉著眼睛，睫毛貼在鏡片後面，偶爾抖一下。我能感覺到她呼吸貼在我脖子上，有時深一點，有時淺一點。book18.org
車窗外的景色在後視鏡里不斷變換：某棟大樓，我們昨天路過的小超市，一個公交車站，幾隻鴿子。book18.org
外面的街景和這幾天我們走過的那幾條路差不多，同樣的紅綠燈，同樣的車流，同樣的灰樓，同樣的招牌。不知鴿子是不是我們認識的那幾隻。book18.org
昨天我們從河邊回來的時候，她盤著腿給我看她手機里拍的套娃，「你看這隻鼻子畫歪了」；前天我們坐在另一輛車上，她貼著窗口撐著下巴說「莫斯科感覺像個中年男人」；再前一天，她一上車就抓著我胳膊說「顧珏你和這個酒店一樣金玉其外」。book18.org
快到機場的時候，司機從高速出口拐下，減速。遠處機場大樓的輪廓露出來，玻璃幕牆反著瑣碎刺眼的光。book18.org
她忽然開口：「顧珏。」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給你寫封信好不好。」book18.org
我側頭看她。她沒睜眼，只是嘴巴在說話。book18.org
「什麼信？」book18.org
「情書。」她睜開眼睛，眼神晃了一下，盯著前排椅背上方，「等我回去就寫，寫完發給你。」book18.org
「好。」我說。book18.org
「你也要給我寫。」她接著說。book18.org
「我文筆不好。」我往後靠了一點，「寫不出什麼好看的文字。」book18.org
「那就用文盲的方式寫。」她很認真，「我要你寫的，不要ai寫的，你也不准抄書什麼的。」book18.org
「我保證我自己寫。」我說，「就怕你看一半力竭了睡過去。」book18.org
「那也挺好。」她偏頭蹭了蹭我，「我睡著的時候，相當於你在我夢裡念了一遍。」book18.org
她說完，又把臉埋回去。book18.org
我去後備箱抬行李，她站在車門邊，把背包先背好，手裡捏著護照和錢包。她的頭髮被風吹起來一點，又被她按回去。book18.org
拉著箱子進值機大廳的時候，人聲一下子多了起來。滾動螢幕上的航班一行一行切換，廣播不停地提醒各種登機口。book18.org
我們先去自助值機的機器前。她把護照遞給我：「你來吧。」book18.org
我把護照塞進機器，選航班，列印登機牌。那張白紙從機器里「吱」一聲彈出來，她伸手去接，拿在手裡看了看。SU HONGJUN，很漂亮的一串字母。 然後是託運行李。我們排在隊伍的末尾，前面幾個家庭帶著孩子，孩子在行李箱邊緣上蹦來蹦去，被家長半開玩笑半認真的喝住。book18.org
輪到她的時候，她把行李箱推上傳送帶，我在旁邊扶了一下，怕往後倒。 工作人員問了一句「有易燃易爆物品嗎？」，她搖頭。book18.org
秤上的數字閃了一下，顯然在限制以內，小箱子沒有很重。工作人員在箱子把手上貼了一條行李條。箱子進了傳送帶，她一直看著那條皮帶。直到完全消失在簾幕後面，才轉開視線。book18.org
「看著滿滿的，其實很輕。」我說，「說明你下次還能帶更大的箱子來。」 「那得看某人有沒有誠意。」她說。book18.org
託運區出來，前面就是安檢的入口了。book18.org
安檢口前排著一條長長的隊伍。指示牌上寫著各種禁止攜帶物品的圖標。 「我就在這等你排完隊進去，再走。」我說。book18.org
「嗯。」她把背包從一邊肩上挪到另一邊，使勁拎了一下帶子。book18.org
我們找了隊伍最後面站好。隊伍慢慢往前挪，一點一點。book18.org
安檢口外的區域有很多人，有趕時間的，有坐在一邊玩手機的，有在告別的人。有人說笑，有人一聲不吭，只是抱著。book18.org
我們誰也沒主動說話。book18.org
排了大概三四分鐘，她忽然擠出一個大大的笑容。book18.org
「這是我第二次坐飛機。」book18.org
「上次還是我們一起來。」我說。book18.org
「對哦……」她歪了歪頭，「那這次我只能一個人回去了。」book18.org
「嗯，這次我就可以送你了。」book18.org
她怔怔地盯著我看。book18.org
隊伍再往前挪一步，安檢門已經在不遠處了，那條黃線是一條很細的壕溝，過去是「旅客」，這邊是「送機人」。book18.org
廣播里叫的是別的航班的名字，不知又是多少人的分別呢。book18.org
我們身後的情侶說話說得挺大聲，討論著冷不冷，要不要穿外套。前面的小孩蹲在地上用袖子擦地板，被媽媽拎起來。book18.org
安檢口的工作人員在那邊揚了揚手：「下一位。」book18.org
她吸了一小口氣，把背稍微挺了一下，像平時上課要走進教室那樣。book18.org
然後，她轉頭看我。book18.org
「我再看你一眼。」她說。book18.org
我站住不動，讓她看。book18.org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我，嘴巴緊緊抿著，很專心。從我頭髮看起，一路往下，看額頭、眼睛、鼻子、嘴角、下巴，然後又抬回到眼睛上。book18.org
人來人往，她像是把聲音都關掉了，只剩這張臉在她視網膜上。book18.org
不知道過了幾秒，安檢那邊又喊了一聲：「下一位。」book18.org
我問：「看夠了嗎。」book18.org
「看不夠。」她把嘴唇抿成一條線，「但是時間不等人。」book18.org
我伸手，把她一下子抱緊。book18.org
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後也很用力地回抱住我。她個子沒我高，下巴抵在我肩膀上，呼吸一下子都貼過來。book18.org
她身上的味道混著早晨的洗髮水味道，那個味道我真的非常熟悉。book18.org
機場裡空調風冷冷的，在我們腳踝那裡吹。她的手指抓在我背後。指尖還是有點涼。book18.org
過了不知多久，大概是十秒，也大概是三十秒，我鬆了鬆手，退開一點，把她的頭髮從她眼鏡那邊撥開。book18.org
然後在她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book18.org
「走吧。」我說。book18.org
她眨了一下眼睛，嘴角開始難過地扭動。book18.org
「你不要在我後面哭。」她故意板著臉說。book18.org
「你不哭我就不哭。」book18.org
「那……我走啦。」她說，聲音很輕，「你等我寫信。」book18.org
「好。」我說。book18.org
「你別拖稿。」她補了一句。book18.org
「你也是。」我說。book18.org
她點點頭，走進黃線那邊，轉過身，朝安檢門的工作人員走去。book18.org
輪到她往托盤裡放東西的時候，她把背包放在傳送帶上，把手機、充電寶、護照一股腦兒丟進一個盒子裡，又想起來，把腰間的皮帶解下來。book18.org
她把東西都塞好，又回過頭來看我：「你別走。」book18.org
「不會。」我說，「我看著你過去。」book18.org
她點了一下頭。book18.org
站在安檢門外的那條黃線邊。她站在線這邊，我站在線外面一步之遙。 前面的乘客一個一個地走進門框，停頓一秒，被安檢員揮手放行，或者被請去旁邊多過一遍。book18.org
她收了收肩膀，慘兮兮地笑了一下：「你看，我這次都沒遲到，也沒迷路。」 「完全合格。」我說，「下次請你給我接機。」book18.org
她用力地笑：「好。」book18.org
她在那邊被工作人員掃了一下，又從傳送帶那邊取回東西，背上包，拿起托盤裡的手機。book18.org
再往前走幾步，就被另一道彎折的圍欄擋住了視線。她的人影在那堆人里晃了一下。book18.org
走到門柵欄前，她忽然僵住了，好像在猶豫要不要回頭看我。卻終於是忍住沒有停下，大步過去。book18.org
那邊是另一片玻璃投下的光，她的背影在那邊晃了一晃，很快被排隊的人流擋住，只能看到她那隻小包在隊列里一上一下。book18.org
再後面什麼都看不到了。book18.org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塊地方，又往那多看了幾眼。book18.org
旁邊有小孩在大哭，被大人抱著往安檢門那邊挪。有人拖著兩個箱子，邊走邊回頭看大廳里的時鐘。book18.org
廣播里又響起一個航班的叫號，不是她的，也聽不清是飛往何方。book18.org
我知道大概在某個方向，有一架飛機在準備拉開那條長長的跑道。我們的距離會一點，一點，拉遠。book18.org
幻想著某個姑娘突然從人群中擠回來，墊腳瞄我一眼，雙手攏成喇叭狀——「顧珏！」book18.org
我也就可以趁機再看她一次。book18.org
可是她真的得走了，這終歸是幻想。book18.org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我掏出來看。book18.org
不是她的消息，是我昨天設好的鬧鐘。book18.org
顧珏：登機了告訴我。book18.org
我屈了屈手指，按下發送。book18.org
螢幕上那一行字發出去。book18.org
大概幾秒之後，一個表情包彈了過來——一隻捂臉哭的小貓，眼淚嘩嘩往下掉，下面配字：[ 嗚嗚嗚].我想笑一下，卻覺得眼睛很難受，笑不出來。把手機握緊一點，收回口袋。book18.org
轉身往回走吧。book18.org
回程的計程車上，我一個人坐在后座。book18.org
司機戴著墨鏡，一句話沒說，電台放的是早間新聞。俄語播報的節奏很快，我一個詞也沒聽進去。book18.org
窗外的莫斯科街景一如既往，和來時一樣，和去時一樣。陽光從樓縫裡擠出來，打在路面上，斑駁一塊塊。book18.org
車經過我們前幾天一起逛過的那家超市。book18.org
又路過那個日料店的街口，門還鎖著，牌子上寫著「11：00開門」。那天晚上我們在裡面吃拉麵，她嫌難吃，還是全吃完了。book18.org
我腦子裡閃過她坐在對面挑炸雞的樣子，又閃過她昨天在河邊時伸長脖子的側臉。book18.org
司機在前面喊了一聲「到了」。我回過神來，發現車已經停在酒店門口。 下車。站在台階上看了一眼酒店大堂里那盞大吊燈，又看了一眼旋轉門。 腳不知怎的，往旁邊一偏，順著台階走了下去。book18.org
路邊樹蔭里有幾張長椅，一個清潔工推著垃圾車從我旁邊走過去，車輪和石板摩擦出一點細細的聲響。book18.org
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只是順著路往前走，走到第一個路口左拐，第二個路口右拐。book18.org
轉過一排白牆建築，前面豁然開朗，莫斯科河安安靜靜地躺在那兒。河水顏色仍然不太好看，偏灰的綠，在日光下晃著一點點光斑。book18.org
昨晚我們站的那段欄杆當然還在那裡。鐵欄杆上貼著幾張舊貼紙，有的已經被風和雨糙掉了，只剩下一團白。昨天根本沒注意到這些。book18.org
我走過去，手搭在那根冰涼的欄杆上，往下看了一眼水。book18.org
昨天晚上，她站在我前面，對著對岸喊了一句什麼。我沒聽清，只看見她喊完之後自己笑了一下。book18.org
現在換我站在這兒。book18.org
風比早上出發的時候小一點，但還是吹得耳朵發冷。book18.org
我抹抹眼睛，吸了一口氣，對著河對岸喊了一句：「走啦！」book18.org
嗓子很沒力氣，聲音很快在空氣里碎掉了。對岸那排樓自然沒有回應，只是靜靜站著。他們又不懂中文。book18.org
喊完這句，我發現自己有點傻。book18.org
可能她昨天喊完也是這麼想的吧。book18.org
太難過了，所以喊完要笑一下。book18.org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book18.org
我掏出來一看，這次是她。book18.org
小蘇同學：飛機要起飛了。我開始想你了。book18.org
我趴在欄杆前，打字。book18.org
顧珏：我一直都在想你呢。一落地就告訴我那邊很快回了一句。book18.org
小蘇同學：好，等我寫情書給你後面跟了個[ 握拳] 的小人。book18.org
我又刪又打，最後只回了四個字。book18.org
顧珏：路上平安book18.org
點發送，螢幕亮了一會兒，又暗下去。book18.org
風繼續吹，河水繼續流。她大概已經坐在飛機上，就在某個離我不太遠又很遠的地方，扣安全帶，聽著廣播。book18.org
停了幾秒，直到眼睛裡那點濕意被風吹乾。我把手機塞回口袋，兩隻手都搭在欄杆上，低頭看了一會兒水，然後慢慢轉身，沿著原路往回走。book18.org
回到酒店房間，門鎖「滴」了一聲，向內打開，一股淡淡的清潔劑味道撲出來。book18.org
房間已經被打掃過一輪了。book18.org
被子被疊整齊，鋪在床上。床單拉得平平整整，一點褶皺都看不到。枕頭被拍得鼓鼓的，靠在床頭板上，枕套換過了，有一點洗滌劑的味道。book18.org
桌上昨晚的紙杯沒了，易拉罐沒了，糖紙沒了。垃圾桶是空的，套著一隻新的垃圾袋。book18.org
浴室門半開著，裡面的地板上沒有水漬，毛巾被換了新的。架子上只剩下酒店提供的洗髮水小瓶，昨天她自己帶來的那一袋東西不見了。book18.org
她的發圈、她的護手霜、她亂扔的充電線，都跟她一起去了別的時區。 床頭柜上還放著那瓶伏特加，裡面還剩很薄的一層，淺到幾乎看不出來，但在光下一晃，還能看到那道液面。book18.org
我走過去，坐在床邊，把瓶子拿起來。book18.org
手指擰開瓶蓋的時候，想起昨晚她趴在我胸口，小聲交待的那句「送完我回來，你一個人喝」。book18.org
我摸出手機，點開她的頭像。book18.org
「乾杯」。book18.org
發出去的時候，旁邊的時間顯示是本地時間十一點多一點。網絡那頭，她的手機大概已經關機，準備起飛，或者已經起飛了。這條消息要等她落地，才會有機會被看到。book18.org
消息欄下面安安靜靜地停著之前那句「等我寫情書給你」。book18.org
我把手機放在床頭，不再期待它亮起來。book18.org
然後把瓶口送到嘴邊。book18.org
伏特加下去的那一下，喉嚨被燙出一道從上到下的軌跡，胃裡輕微收了一下。 我低頭看了看瓶身，仰頭，又灌了一口，把瓶底那一點點酒全倒進嘴裡。 玻璃瓶重新空了。book18.org
我把瓶蓋擰好，放回床頭柜上。瓶子碰到木板，發出一點輕輕的「咚」。 房間忽然就寂靜得讓人厭煩。book18.org
她現在大概也正坐在某個座位上，抱著雙臂縮在空調底下，哼哼唧唧嫌冷。 飛機離地的一瞬間，她會不會因為慣性往後靠一下，會不會下意識伸手去抓旁邊的扶手？現在那裡是一塊冷冰冰的塑料，上一次那裡是我的手。book18.org
我沒有再弄皺新換的床鋪，而是直接把酒瓶揣進包里，拎著我自己的行李，交回房卡，回自己的宿舍。book18.org
臨走前，我多呼吸了幾下，酒店裡已經完全沒有她的味道了。接下來的一整年，我只能靠記憶里的味道來想她了。book18.org
躺在熟悉的小床上，我把手機翻過來，打開備忘錄。光標在第一行閃兩下。 「見字如面，珺珺. 」book18.org
第十五章紙短情長book18.org
異地戀這個東西啊，一開始不覺得有多難。book18.org
大概是那幾天太密集了，密集到回過頭來想，像是把好幾年的甜柔情蜜意都擠進了一個禮拜里。book18.org
剛分開的頭兩天，腦子裡還全是她：她趴在床上翻書的側臉，她披著浴巾從浴室出來時水珠順著脖子往下滑的樣子，她埋在我胸口哼哼唧唧不肯起床的呼吸。 那些畫面離得近，近到一閉眼就能摸到。所以頭兩天是不太難熬的。book18.org
真正開始難受的是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當那些畫面慢慢起霧，影子漸漸變淡，當我開始記不清她那天穿的是哪條碎花裙，發現已經想不起她瞳仁到底是更偏向茶色還是褐色的時候，那種空落落的恐慌才浮上來。book18.org
就像一杯水慢慢蒸發掉，起初杯壁還掛著濕，後來只剩一層乾涸的水漬，提醒這裡曾經裝過什麼。book18.org
八月二十八日：book18.org
她的飛機大概已經落地了，我算了算。book18.org
她那邊比莫斯科快五個小時，十一點起飛，飛九個小時，到海邊那座城市的機場，大約是當地凌晨兩點左右。直飛，不用中轉。book18.org
窗外天已經全黑，教學樓那邊只剩幾層辦公室的燈亮著。我坐在書桌前，電腦螢幕上攤著一份學期論文的開題報告，一片空白，只有光標跳動。book18.org
我把手機擱在旁邊，螢幕朝上，有一搭沒一搭地亮起來又滅下去。book18.org
20：18. 20：46. 21：05. 21：12，螢幕亮了。 我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抓起來。book18.org
> 小蘇同學：到啦book18.org
手指停了一下，又很快滑動。book18.org
> 顧珏：順利嗎book18.org
> 顧珏：要講究點 應該叫「及地」 不能老說「落地」book18.org
幾秒鐘後，她那邊打出一行。book18.org
> 小蘇同學：人很多 但挺順利book18.org
> 小蘇同學：封建迷信 等考試周再聽你的book18.org
想像得到她現在的樣子。站在人群里，手一邊打字一邊換握行李箱的把手。海城機場的冷氣很足，她說不定會冷。book18.org
> 顧珏：叔叔來接你了嗎book18.org
> 小蘇同學：嗯book18.org
> 小蘇同學：我跟他說了不用來 他非要來book18.org
> 小蘇同學：說想我了book18.org
打完這一句，她又跟了一行。book18.org
> 小蘇同學：我媽沒來 她身體虛 讓她在家等book18.org
下面跟了一張照片。book18.org
照片有點糊，夜太黑而光源太亮，把整個畫面照得有點晃。機場出口的大門，玻璃門上貼著「到達」的標誌，地板是擦得發亮的大理石。畫面邊緣露出一點她爸的側影，手上正拉著那隻行李箱的把手。book18.org
我想像她站在機場出口，拖著那隻行李箱，看見她爸在那裡等著的樣子。凌晨兩點的機場人應該不多，燈很亮，地板反著光。她應該先愣一下，然後雀躍著快走幾步，湊上去。book18.org
然後呢。book18.org
蘇叔叔應該會伸手接過她的箱子，問她累不累。她應該會嘴硬說不累。 他們並肩往外走，穿過停車場，上車。book18.org
要是蘇鴻珺真的累了，車裡也許會很安靜，我知道蘇叔叔是個話很少的人。 但也說不定。她可能現在很興奮，那就會像嘰嘰喳喳的小麻雀一樣……> 顧珏：上車了嗎book18.org
> 小蘇同學：剛上book18.org
> 小蘇同學：現在正往外開book18.org
> 小蘇同學：路上好黑book18.org
> 小蘇同學：海風好濕book18.org
> 顧珏：累不累book18.org
> 小蘇同學：有一點book18.org
> 小蘇同學：你也是 該睡了book18.org
> 顧珏：我這邊才九點book18.org
> 顧珏：天剛黑下來，才入夜book18.org
> 小蘇同學：哦 對 時差book18.org
> 小蘇同學：你在幹嘛book18.org
> 顧珏：假裝在寫學期論文book18.org
> 顧珏：寫了六個字了book18.org
那邊隔了幾秒。book18.org
> 小蘇同學：你論文用中文寫嗎book18.org
> 小蘇同學：[捂臉]book18.org
> 顧珏：當然是俄語寫book18.org
> 顧珏：我寫的是「見字如面 珺珺」book18.org
> 顧珏：然後刪了，這個不能給導師看book18.org
她不回消息了。過了半分鐘，才慢慢發過來一句。book18.org
> 小蘇同學：我在車上打盹book18.org
> 小蘇同學：我爸在開車book18.org
> 小蘇同學：他問我飛機上睡沒睡book18.org
> 小蘇同學：我說沒睡book18.org
> 小蘇同學：其實是睡不踏實book18.org
> 顧珏：想了什麼book18.org
> 小蘇同學：亂七八糟的book18.org
> 小蘇同學：就是睡不著book18.org
我知道她在想什麼，因為我也在想。book18.org
> 顧珏：到家了跟我說一聲book18.org
> 小蘇同學：好，你別熬夜 寫一會兒就睡book18.org
> 小蘇同學：我隨時可能睡過去book18.org
> 小蘇同學：晚安 先提前說book18.org
> 顧珏：晚安book18.org
「晚安」打完，我又盯著那兩個字看了一會兒。她的頭像在聊天窗口上方安靜地亮著，下面一行小小的提示——「對方正在輸入」。book18.org
幾個灰色的小點努力晃了幾秒，又消失了。book18.org
沒有新的消息彈出來，大概是打了什麼，又刪掉了。book18.org
我把手機放下，轉頭看窗外。窗戶的玻璃上反出我自己的臉，表情有點呆滯。 樓下偶爾有車駛過，車燈掃過樹影，整棟樓像被燈光輕輕擦了一下。book18.org
大概在十一點多，她又發了一條。book18.org
> 小蘇同學：到家啦book18.org
> 顧珏：好book18.org
> 顧珏：快睡book18.org
> 小蘇同學：嗯book18.org
> 小蘇同學：你也早點睡book18.org
我把手機扣在枕頭旁邊，關了檯燈，重新躺到那張宿舍窄窄的小床上。 眼睛閉上不到十分鐘，又睜開了。枕頭被我翻了個方向，還是睡不著。 手機倒是靜靜躺在那裡，不再亮了。book18.org
莫斯科的夜晚很安靜，偶爾有車聲從樓下經過。book18.org
海城的五天：book18.org
那五天，我們的聊天變得零碎起來。book18.org
她白天要陪爸媽跑來跑去，去親戚家串門，吃各種久違的菜。晚上抽空在沙發上和我發幾條消息，往往話還沒說完，就被她媽叫去端盤子、洗碗。book18.org
> 小蘇同學：我媽今天做的紅燒肉book18.org
> 小蘇同學：[圖片]book18.org
> 小蘇同學：還有酸菜魚book18.org
> 小蘇同學：特別好吃，我吃了好多book18.org
照片里是一張熟悉的餐桌，桌布有一點舊，盤子邊上能看見幾滴濺出來的湯汁。紅燒肉油亮亮的，酸菜魚還在冒熱氣。她本人沒出鏡，只拍了個桌角。> 顧珏：看起來很香book18.org
> 顧珏：展示我這邊今天的大份便餐book18.org
> 顧珏：依然大糞便。book18.org
> 顧珏：[圖片]book18.org
那張照片上，是食堂非常經典的丑學搭配：幾塊土豆，一小塊黑乎乎的不知道什麼肉，一碗紅菜湯。對比之下顯得有點慘。book18.org
> 小蘇同學：……book18.org
> 小蘇同學：等我減肥 你再給我發這些book18.org
> 小蘇同學：苦了你了book18.org
> 小蘇同學：等我考完研，你放假book18.org
> 小蘇同學：我天天給你做紅燒肉book18.org
> 顧珏：你做飯的技術我還沒來得及檢驗book18.org
> 顧珏：直覺告訴我，你的廚藝非常邪門book18.org
> 小蘇同學：你還挺會猜book18.org
> 小蘇同學：[哼]book18.org
她有時候拍陽台上的花盆，塑料花盆裡長著幾棵養了很久的多肉。一盆長得瘋，往外爆芽，另一盆卻蔫巴巴的。book18.org
> 小蘇同學：這棵是我媽養的book18.org
> 小蘇同學：這棵是我養的book18.org
> 小蘇同學：愛人如養花，你看我養得還可以吧book18.org
> 顧珏：你那顆怎麼歪歪的book18.org
> 顧珏：沒有精神book18.org
> 顧珏：看起來有點死了book18.org
她偶爾也拍家裡的貓。那是一隻大橘貓，趴在沙發扶手上，倒是很可愛。> 小蘇同學：這是我們家的卡車book18.org
> 小蘇同學：它有時候壓我身上，比你還重book18.org
> 顧珏：你這個說法讓我很受傷book18.org
> 小蘇同學：其實你身材已經很好啦book18.org
> 小蘇同學：但是我還是想讓你多健身book18.org
> 小蘇同學：據說有用book18.org
我這邊的日子則空得厲害。開學前幾天，課還沒正式開始，校園半空半滿。食堂懶洋洋地開著一半，另一半暫停營業。book18.org
有時候我一個人去主樓那邊走一圈。book18.org
那幾天我開始意識到，原來一個人行走在熟悉的地方，最讓人難受的，不是孤獨本身，而是本來應該有另一個人走在你旁邊。book18.org
走過紅場的時候，她在；走過莫斯科河的時候，她在；走在地鐵站那條長長的扶梯上的時候，她在。現在再走一遍那些路，她不在了，空白就會在原本屬於她的那個位置上隱隱發痛。book18.org
這種空白，一開始還能用回憶填滿。第三天之後，回憶開始被沖淡，只剩下一些光影和大致的輪廓。book18.org
那五天，我們大部分時間都在錯開著說話。book18.org
我醒的時候，她剛睡；我困的時候，她剛從親戚家回來，坐在沙發角給我發一句「好累」。book18.org
有一天她給我發了一串斷斷續續的消息，我醒來的時候才看見。book18.org
> 小蘇同學：剛從我舅舅家回來book18.org
> 小蘇同學：被問了很多問題book18.org
> 小蘇同學：比如「在那邊有沒有談朋友」book18.org
> 小蘇同學：我說「有」book18.org
> 小蘇同學：大家一臉欣慰book18.org
> 小蘇同學：然後開始問「哪兒人 多高 多大了」book18.org
> 小蘇同學：我說「本地人 挺高 和我一樣大」book18.org
> 小蘇同學：[笑哭]book18.org
> 小蘇同學：我現在好想看你book18.org
> 小蘇同學：你應該在睡book18.org
> 小蘇同學：那你睡吧book18.org
> 小蘇同學：我去洗澡了book18.org
> 小蘇同學：我下次肯定能記住book18.org
> 小蘇同學：怎麼算莫斯科時間book18.org
這些字在手機里躺了四個多小時，直到我翻身醒來，抓過手機，一條一條看過去，像看她給我寫的一封短小的日記。book18.org
異地戀有點像寫信，但不是那種一封信出去，等半個月回一封，再寫。 而是往外丟一顆小石子，隱隱聽到模糊的回聲。book18.org
去江湘：book18.org
她出發去江湘，是九月初。book18.org
前一晚，她給我拍了一張床頭照。book18.org
照片里，床頭柜上擺著一隻灰色 U型枕，老老實實地靠在牆邊。我認出那是她在飛機上用過的那隻。旁邊是一隻打開一半的行李箱，衣服疊得參差不齊，露出一點碎花裙子和幾本書的側面。book18.org
> 小蘇同學：明天就走啦book18.org
> 小蘇同學：從海城到江湘 中間要換一次車book18.org
> 小蘇同學：爸媽不跟book18.org
> 小蘇同學：他們說我長大了，我也覺得長大了book18.org
> 顧珏：一個人注意安全book18.org
> 顧珏：別坐過站book18.org
> 小蘇同學：知道book18.org
> 小蘇同學：我這次肯定會記住南下北上book18.org
> 顧珏：你有時候連左右都分不清book18.org
> 顧珏：信心從哪來的book18.org
> 小蘇同學：……book18.org
> 小蘇同學：那你給我遠程導航book18.org
> 小蘇同學：我隨時彙報坐標book18.org
> 顧珏：行book18.org
> 顧珏：你要是迷路book18.org
> 顧珏：我就從莫斯科打飛機來接你book18.org
她發了一個「翻白眼」的表情，很快又補了一句。book18.org
> 小蘇同學：我把你那件 T 恤收好了book18.org
> 小蘇同學：藏在枕頭下面book18.org
> 小蘇同學：等我到了江湘再拿出來book18.org
我看著這句話，腦子裡浮現出她把衣服塞到枕套下面的動作：手忙腳亂地把枕頭被捏出一道褶，衣角還露在外面，她又拽回去一點，拍兩下，覺得這樣差不多了。book18.org
> 顧珏：那枕頭被你壓壞了怎麼辦book18.org
> 顧珏：我豈不是間接和你聯手害死一隻枕頭book18.org
> 小蘇同學：不許你這麼說我們的枕頭book18.org
「我們的」這個詞，從她手裡打出來，讓我感動了一下。book18.org
> 顧珏：好book18.org
她最後發過來一句：「好什麼好，睡啦。明天五點半起。你剛好可以想一想『想你』是什麼感覺。」book18.org
我盯著那句話笑了笑，回了一個「晚安」。book18.org
然後手機螢幕暗下去，窗外莫斯科的夜靜了下來。book18.org
我躺在床上，想像著第二天她拖著箱子出門，穿過海城那條從小走到大的街道，進地鐵，再上火車，一站一站往內陸開。book18.org
第二天早上，我出門的時候，她已經在高鐵上了。book18.org
我在地鐵上收到她的消息。book18.org
> 小蘇同學：我在車上了book18.org
> 小蘇同學：旁邊有個小孩在刷快手book18.org
> 小蘇同學：聲音開得特別大book18.org
> 小蘇同學：我已經跟著聽完一遍了，非常無腦book18.org
她附了一張窗外的照片。book18.org
高鐵車窗外是一片灰濛濛的天和淺藍的海，岸線上點綴著幾幢白色的建築，遠處有幾隻小小的船影。窗玻璃上貼著安全須知，被拉扯得有點變形。book18.org
> 顧珏：從海邊往內陸走book18.org
> 顧珏：一站一站離海越來越遠book18.org
> 小蘇同學：嗯book18.org
> 小蘇同學：往南book18.org
> 小蘇同學：越來越熱了book18.org
> 小蘇同學：我已經開始出汗了book18.org
> 顧珏：等你到了江湘book18.org
> 顧珏：就知道什麼叫蒸籠book18.org
> 小蘇同學：那你呢book18.org
> 小蘇同學：你那邊冷了嗎book18.org
> 顧珏：早上出門風有點大book18.org
> 顧珏：樹葉開始黃了book18.org
> 顧珏：莫斯科秋天到了book18.org
地鐵在隧道里發出一陣長長的轟鳴，把我手裡的手機震得輕輕一晃。book18.org
上課的時候，我把手機調成靜音，翻過來放在桌面一角。不然就老是想看她有沒有給我發消息。老師在黑板上推公式，粉筆在黑板上發出乾澀的「吱吱」聲。 下課的時候，我打開螢幕，看到她果然發來的一條新的消息。book18.org
> 小蘇同學：我在中途換車book18.org
> 小蘇同學：車站很吵book18.org
> 小蘇同學：我在一個角落蹲著book18.org
> 小蘇同學：熱book18.org
她附帶了一張候車大廳的照片。人聲嘈雜，天花板很高，燈光有點刺眼。她只拍了自己的腳，黑色帆布鞋，我和她都喜歡的款式。鞋尖在地上的瓷磚縫隙上左右搖了兩下，模糊出一點影子。book18.org
> 顧珏：喝水了嗎book18.org
> 顧珏：不要中暑book18.org
> 小蘇同學：喝了book18.org
> 小蘇同學：我媽給我塞了一整壺book18.org
> 小蘇同學：她說沒喝完就罵我book18.org
一想到蘇鴻珺被媽媽追著罵的場景，我就忍不住想笑。book18.org
> 顧珏：那你乖一點book18.org
> 顧珏：喝完book18.org
> 顧珏：我在這邊幫你吹風book18.org
> 小蘇同學：吹不到book18.org
> 小蘇同學：不過可以想像一下book18.org
> 小蘇同學：你在莫斯科那邊吐白氣book18.org
> 小蘇同學：我這邊中暑book18.org
> 小蘇同學：世界真是奇妙book18.org
她發「到了江湘」的時候，是我這邊的傍晚。book18.org
> 小蘇同學：[圖片]book18.org
照片里，一個巨大的「江湘南站」的綠牌子掛在站房外面，下面擠著幾乎看不到頭的行李和人。天氣看起來有點悶，天灰藍色的，光黏在雲層上不太肯散開。> 小蘇同學：熱死我了book18.org
> 小蘇同學：一下火車感覺被扔進蒸籠book18.org
> 顧珏：蒸包子的那種嗎book18.org
> 小蘇同學：嗯book18.org
> 小蘇同學：不過我喜歡生煎book18.org
> 顧珏：那你就是生煎book18.org
> 顧珏：可以把自己趁熱吃掉了book18.org
> 小蘇同學：……book18.org
> 小蘇同學：你少說點話book18.org
> 小蘇同學：等會兒我曬暈了你負責book18.org
後面是報到、辦手續、打掃宿舍。book18.org
那些流程，她只是簡單跟我說了一句：「好累。等我收拾完給你看宿舍。」 宿舍照發過來，是那天晚上九點多。照片里，一間標準的四人間，白牆，上床下桌，桌子擠在一起。她的床靠近窗戶那一側。床單還沒完全鋪好，褶子橫七豎八地躺著，枕頭歪在牆角，那隻灰色 U型枕靠在枕頭邊緣，被擠得有點變形。 桌上已經擺了幾樣東西：水杯，一盞小檯燈，一摞新教材。牆上空空的，只有一角貼了張剛從行李里翻出來還沒來得及撫平的明信片，是我的大學的。 「玉哥，初見還行吧？」語音里，她的聲音有點悶，像是窩在被子裡說悄悄話，嗓子因為一天的奔波有點啞。book18.org
> 顧珏：還行book18.org
> 顧珏：比我宿舍寬book18.org
> 顧珏：有生活氣book18.org
> 小蘇同學：生活氣你要往後想book18.org
> 小蘇同學：等哪天四個人一起在屋裡煮泡麵book18.org
> 小蘇同學：那才叫生活book18.org
> 顧珏：煮泡麵合法嗎book18.org
> 小蘇同學：理論上不合法book18.org
> 小蘇同學：實際上合法book18.org
> 顧珏：給你膽子大的book18.org
> 顧珏：舍友怎麼樣book18.org
她沒有立刻打字，發了一段語音。book18.org
「舍友跟上學期的一樣，都返校了。」她說，「一個本地的，一個隔壁省的，還有一個從更北邊過來的。我們剛才一邊疊被子一邊聊天。」book18.org
她停了一下，又接著說：「她們幫我扛箱子的時候，看見你那件 T恤了。」 我心裡像被什麼輕輕敲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呢？」我也發語音。book18.org
「然後——」她的語氣在語音那頭拖了一下，「就開始拷問。」book18.org
她學著舍友的聲音說：「蘇蘇，這衣服好大，你哪兒來的？誰的？你是不是有對象了？是不是在外地？是不是你們海城的？什麼？外國人？」book18.org
她在那頭說起這些的時候，語氣里混著一點哭笑不得，還有一點藏都藏不住的驕傲。book18.org
「我一開始說是我爸的。她們不信。」她說，「又說是同學的。她們還是不信。」book18.org
「那你後來怎麼說？」我追問。book18.org
「後來我就……」她的語氣明顯低了半度，「說是我男朋友的。」book18.org
「她們什麼反應？」我問。book18.org
「她們在床上跳起來了。」她說，「說『啊啊啊啊啊蘇蘇你終於開智了』。」 這句話說到後半句的時候，她自己也笑了起來，笑聲裡帶著一點點羞意。 我看著螢幕，忍不住彎了彎嘴角。book18.org
> 顧珏：你承認得挺乾脆book18.org
> 小蘇同學：你這句話有一點點book18.org
> 小蘇同學：好像我以前很不幹脆的意思book18.org
> 顧珏：以前是「不敢說」book18.org
> 顧珏：現在是「敢說」了book18.org
那邊停頓了好幾秒。book18.org
> 小蘇同學：……嗯book18.org
> 小蘇同學：說出來的時候book18.org
> 小蘇同學：我自己也有點新鮮book18.org
> 小蘇同學：第一次用男朋友這個詞book18.org
「男朋友」三個字，在聊天框里顯得有點突兀，看著又特別爽。我突然想起來，她當時在和我去莫斯科的飛機上似乎就想說這個詞，不過卻沒說出口。 我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才慢慢敲字。book18.org
> 顧珏：那我以後要更加努力book18.org
> 顧珏：好好當好這個角色book18.org
> 小蘇同學：你現在就開始立flagbook18.org
> 小蘇同學：我看你表現book18.org
> 顧珏：那我就慢慢立book18.org
> 顧珏：立到你不嫌煩為止book18.org
手機靜了一會兒。book18.org
> 小蘇同學：我現在挺不嫌煩的book18.org
> 小蘇同學：明天可能也不嫌煩book18.org
> 小蘇同學：後天大概也不會，不知道book18.org
她最後發來一個[ 臉紅] ，很快撤回，又發了個「晚安」。book18.org
失眠：book18.org
那天夜裡，我在宿舍翻來覆去睡不著。book18.org
窗外的莫斯科已經徹底入秋了，晚上的風帶著一點涼氣，從窗縫裡滲進來，吹得床頭那塊窗簾輕輕晃。book18.org
我拿起手機，看了看時間：莫斯科這邊一點，她那邊是早上六點。book18.org
按常理，她應該還在睡。book18.org
我點開她的頭像，那個她自己畫的帶耳環少女瞪著死魚眼，出現在螢幕正中間。book18.org
我打字，又刪掉。又打字，又刪掉。book18.org
有點不想讓她知道我在熬夜，但又想讓她知道。book18.org
> 顧珏：你開始睡覺 我開始想你book18.org
發完，我把手機扣在胸口，閉上眼睛，試圖讓自己的腦子慢一點。book18.org
大概過了二十多分鐘，手機在我胸口震了一下。book18.org
我拿起來一看。book18.org
> 小蘇同學：你怎麼還不睡book18.org
> 顧珏：睡不著book18.org
> 顧珏：你醒好早book18.org
> 小蘇同學：現在幾點book18.org
> 顧珏：這邊一點多book18.org
> 顧珏：你那邊六點多book18.org
> 小蘇同學：那我比你大五個小時book18.org
> 小蘇同學：你得叫我姐姐book18.org
> 顧珏：……book18.org
> 顧珏：你這大早上的思路清奇。book18.org
> 小蘇同學：哼。叫姐姐。book18.org
> 小蘇同學：我也睡不著book18.org
> 顧珏：為什麼book18.org
> 小蘇同學：昨天晚上做夢了book18.org
> 小蘇同學：夢見去你的學校上課book18.org
> 小蘇同學：被你們老師用俄語點名book18.org
> 小蘇同學：我一句都聽不懂book18.org
> 小蘇同學：然後被趕出教室book18.org
> 小蘇同學：好慘book18.org
> 顧珏：看過弗洛伊德沒有book18.org
> 顧珏：你這是內心深處對數學的恐懼book18.org
> 顧珏：跟我關係不大book18.org
> 小蘇同學：你怎麼一點也不安慰我book18.org
> 小蘇同學：我不要理你了book18.org
> 顧珏：別book18.org
> 顧珏：你不理我 我就要真的睡不著了book18.org
她在那邊發來一段三秒的語音。book18.org
「……那你現在很可憐。」她說，聲音還帶著沒完全清醒的鼻音。book18.org
> 顧珏：你抱著什麼睡book18.org
> 顧珏：那件衣服還在嗎book18.org
> 小蘇同學：在book18.org
> 小蘇同學：我昨天抱著它睡的book18.org
> 小蘇同學：聞了兩口book18.org
看到「聞了兩口」這幾個字，我眨眨眼。book18.org
> 顧珏：有什麼味道嗎book18.org
> 小蘇同學：說不清book18.org
> 小蘇同學：就是你身上的味道book18.org
> 小蘇同學：現在只剩一點點了book18.org
> 小蘇同學：快沒了book18.org
> 顧珏：那沒了怎麼辦book18.org
> 小蘇同學：沒了就只能靠記憶和想像了book18.org
> 小蘇同學：或者你寄一點新的味道來book18.org
我看著這句話，覺得喉嚨有點緊，又覺得好笑。book18.org
> 顧珏：我這是被你當成香水了嗎book18.org
> 小蘇同學：嗯 香型是「胡蘿蔔燉火雞」book18.org
> 小蘇同學：算了 想想就不好聞book18.org
> 小蘇同學：但其實是好聞的book18.org
> 顧珏：……book18.org
> 顧珏：你現在躺著？book18.org
> 小蘇同學：躺著book18.org
> 小蘇同學：舍友都還沒醒book18.org
> 小蘇同學：有人在輕微打呼book18.org
> 顧珏：你閉眼試試book18.org
> 顧珏：想像我在你旁邊睡覺book18.org
> 小蘇同學：你怎麼躺book18.org
> 顧珏：就很老實book18.org
> 顧珏：仰著躺 手放在肚子上book18.org
> 小蘇同學：你騙人book18.org
> 小蘇同學：你手不可能老實book18.org
> 小蘇同學：會亂摸book18.org
我打字又刪掉，最後只剩下兩句話。book18.org
> 顧珏：那你就繼續抱著那件衣服睡book18.org
> 顧珏：等哪天我回去 你可以換成抱著我book18.org
那邊停頓了很久。book18.org
> 小蘇同學：你要給我定金的book18.org
> 小蘇同學：[臉紅]book18.org
> 顧珏：嗯book18.org
> 顧珏：當然給定金book18.org
她又安靜了一會兒。book18.org
> 小蘇同學：玉哥book18.org
> 顧珏：嗯book18.org
> 小蘇同學：我真的很想你book18.org
> 顧珏：我也是book18.org
> 顧珏：不是隨口說的「想」book18.org
> 顧珏：是那種book18.org
> 顧珏：閉上眼睛就能看見你站在莫斯科河邊book18.org
> 顧珏：裙擺飛揚笑靨如花book18.org
> 小蘇同學：……book18.org
> 小蘇同學：你嘴巴怎麼越來越會說了book18.org
> 小蘇同學：有進步book18.org
> 顧珏：這是戀愛談得好book18.org
> 顧珏：蘇老師帶得好book18.org
她發了一個[ 捂眼] ，緊跟著又發一個[ 揮手小貓].book18.org
> 小蘇同學：那你現在閉眼睛想我book18.org
> 小蘇同學：我去洗漱了book18.org
> 小蘇同學：今天早上有早課book18.org
> 顧珏：去吧book18.org
> 顧珏：小心別迷路book18.org
> 小蘇同學：你才在自己宿舍里迷路book18.org
> 小蘇同學：晚安book18.org
> 顧珏：早安book18.org
我把手機放在胸口，聽著那邊的消息提示音停下來。窗外的天還是黑的，遠處路燈把樹影壓得很低。book18.org
閉眼睛那一刻，我認真地想了一下：她現在肯定在衛生間裡，穿著拖鞋，手裡拿著牙刷，頭髮亂糟糟的，嘴裡呼嚕呼嚕漱著口，抬頭看鏡子裡的自己兩秒，又別開視線。book18.org
她在莫斯科酒店裡穿著同一件睡衣出來的時候，也是這樣子的。book18.org
向日葵：book18.org
九月中旬某一天，她給我發來一張照片。book18.org
照片里是一本書，好像是那本《百年孤獨》。書頁中間壓著一片已經干透的向日葵花，顏色從當初的耀眼金黃退成了溫柔的淺黃，邊緣微微發褐，有幾處裂口。book18.org
花瓣被小心翼翼地壓著，一隻透明的水杯壓在上方，防止它彈起來。book18.org
> 小蘇同學：成功了一半book18.org
> 小蘇同學：有點碎book18.org
> 小蘇同學：但還行，沒有很碎book18.org
> 顧珏：難說book18.org
> 顧珏：不過還真挺好看book18.org
> 小蘇同學：俺心靈手巧唄book18.org
> 小蘇同學：它現在是「夏天一號遺骸」book18.org
> 小蘇同學：壓在第137頁和第138頁之間book18.org
> 小蘇同學：[狗頭]book18.org
> 顧珏：你為什麼選這一頁book18.org
> 顧珏：我還以為會選《數學分析》book18.org
她停下來敲了很久字。book18.org
> 小蘇同學：因為本書一共二百七十四頁。book18.org
> 小蘇同學：「多年以後，面對行刑隊，奧雷里亞諾·布恩迪亞上校將會回想起父親帶他去見識冰塊的那個遙遠的下午。」book18.org
> 小蘇同學：我想了想book18.org
> 小蘇同學：多年以後book18.org
> 小蘇同學：我翻開這本書book18.org
> 小蘇同學：應該也會想起一個下午book18.org
她接著發。book18.org
> 小蘇同學：你在阿爾巴特那邊的一個不知名小花店book18.org
> 小蘇同學：買了一朵亂七八糟的向日葵book18.org
> 小蘇同學：把我丟在某個不知名垃圾桶旁邊book18.org
> 小蘇同學：突然把向日葵舉到我臉旁邊book18.org
> 小蘇同學：花很大book18.org
> 小蘇同學：上面有一點露水book18.org
> 小蘇同學：然後你說「珺 你看」book18.org
> 小蘇同學：我就看了book18.org
我看著這幾段話，喉嚨里好像卡了點什麼。book18.org
那天的確風很大，花瓣上還有冷櫃里的余涼，我一時起了壞心，把那團金黃湊到她臉上，看著她被涼得縮了一下脖子，然後又忍不住笑開。book18.org
很多細節我都已經快要忘記了。那家花店的名字，售貨員長什麼樣子，這些都想不起來了。book18.org
她卻把自己的那一瞬記得很清楚。book18.org
> 顧珏：你記性太好了book18.org
> 顧珏：羨慕你的記憶力book18.org
> 小蘇同學：當然了book18.org
> 小蘇同學：你當時噌地一下就跑了book18.org
> 小蘇同學：我還在想會不會被抓走拐賣book18.org
> 小蘇同學：那你就把我弄丟了book18.org
> 顧珏：瞎說，我才不會把你弄丟book18.org
> 顧珏：我最喜歡珺珺了book18.org
她又是好久不回book18.org
> 小蘇同學：那朵向日葵book18.org
> 小蘇同學：我打算一直留著book18.org
> 小蘇同學：等徹底干透了book18.org
> 小蘇同學：找個相框裝起來book18.org
> 小蘇同學：掛在書桌前面book18.org
> 顧珏：這樣你每天寫作業 都能看見book18.org
> 顧珏：寫不下去的時候 就會想到我送你的這朵book18.org
> 顧珏：然後分心，然後寫不完，然後熬夜book18.org
> 小蘇同學：對book18.org
> 小蘇同學：你終於說對了一件事book18.org
> 小蘇同學：以後我一熬夜book18.org
> 小蘇同學：就說是你害的book18.org
> 小蘇同學：因為你送了我向日葵book18.org
> 顧珏：那我下次不送了book18.org
> 小蘇同學：你敢book18.org
> 小蘇同學：[刀][刀][刀]book18.org
> 顧珏：不敢book18.org
> 顧珏：下次給你送一片向日葵田book18.org
> 小蘇同學：……book18.org
> 小蘇同學：某人戀愛以後情商提高了book18.org
> 小蘇同學：有點不適應book18.org
> 顧珏：那你適應一下book18.org
> 顧珏：我們應該至少還有幾十年的時間讓你慢慢適應book18.org
那邊停頓了很久。book18.org
> 小蘇同學：那我們今天先適應到這book18.org
> 小蘇同學：我要去上自習了book18.org
> 小蘇同學：有個作業還沒寫book18.org
> 小蘇同學：你也去做你的論文book18.org
> 小蘇同學：別老對著我起壞心思book18.org
> 顧珏：是你一直冒出來book18.org
> 顧珏：搞得我想不起都難book18.org
她發了一個[ 踹] 的表情。book18.org
很長的日子：book18.org
異地戀第一周過完的時候，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我們這一別，不是幾十幾天的問題。book18.org
不是「幾個月之後見面」「放個寒假就回去」這種輕描淡寫的時間量級。 我們大概要跨完整整一個學年，才能在夏天某個對彼此都合適的時間點，再揪出兩三周，見一面。book18.org
用最樸素的算法算一算，從她離開莫斯科的那天，到我暑假有可能回海城的那天，中間大概要間隔三百多天。book18.org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打開手機備忘錄，敲了幾個數字，又刪掉，最後在聊天框里發出去的，只有一句很樸素的話。book18.org
> 顧珏：我們還要三百多天book18.org
那邊半晌不回我。book18.org
> 小蘇同學：嗯book18.org
> 小蘇同學：我也在數book18.org
> 小蘇同學：日曆上已經畫了一個圈book18.org
> 小蘇同學：每天劃掉一個book18.org
> 顧珏：這種辦法有點不時興了book18.org
> 顧珏：但是還挺浪漫book18.org
> 小蘇同學：那可是book18.org
> 小蘇同學：一本不夠就兩本，兩本不夠我就三本book18.org
> 顧珏：我不覺得需要一個人需要三本日曆book18.org
> 顧珏：珺你學傻了book18.org
> 小蘇同學：你挖苦我！book18.org
> 小蘇同學：誰讓你跑那麼遠book18.org
> 小蘇同學：我才不傻book18.org
> 小蘇同學：我一直比你聰明book18.org
她最後發過來一句。book18.org
> 小蘇同學：那你記得book18.org
> 小蘇同學：這三百多天裡book18.org
> 小蘇同學：你每一天book18.org
> 小蘇同學：都要想我一點點book18.org
> 顧珏：好book18.org
> 顧珏：我每天都想一點book18.org
> 顧珏：你每天都記一點book18.org
> 顧珏：等我們見面的時候book18.org
> 顧珏：把這三百多天湊在一起book18.org
> 顧珏：就是三百多天的思念book18.org
消息發出去之後，螢幕又安靜了一會兒。book18.org
> 小蘇同學：你這句話book18.org
> 小蘇同學：今天可以給你打六十分book18.org
> 小蘇同學：剩下四十分等你回來的時候再考book18.org
> 顧珏：小蘇老師book18.org
> 顧珏：我保證期末不掛科book18.org
> 小蘇同學：哼book18.org
> 小蘇同學：睡覺book18.org
> 小蘇同學：晚安book18.org
> 顧珏：晚安book18.org
我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胸口，天花板那道水漬在黑暗裡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窗外莫斯科的秋雨又下起來了。book18.org
快遞：book18.org
莫斯科的郵局總是瀰漫著一股陳舊的紙張和漿糊味。藍色制服的大媽動作慢條斯理，對手裡的每一個包裹都漫不經心。book18.org
我填那張複雜的國際快遞單時，手心微微出汗，一筆一划地寫下那個心裡默念了無數遍的地址：中國，江湘，江南大學……衡岳學生公寓，蘇女士收。 她那句「或者你寄一點新的味道來」，一直在我腦子裡晃。book18.org
……book18.org
——寄點什麼過去呢？我想了很久。book18.org
我在桌子上鋪開一個空紙箱，裹上厚厚的泡沫紙，開始一點一點往裡填。 先是她愛吃的小餅乾和糖。book18.org
我想像她拆開包裹，像松鼠一樣一樣樣試吃的樣子，吃到酸的會皺眉，吃到甜的會眯眼。book18.org
挑了幾小袋不同口味的，分層碼在紙箱底部。book18.org
接著，是一本俄語教材。book18.org
是從零基礎開始的，封面印著紅場的輪廓和一堆俄文字母。內容也很基礎，從「你好」「謝謝」講起，後面是名詞變格、動詞人稱變化。book18.org
想起她之前信誓旦旦說要學俄語罵我，我不禁莞爾。book18.org
書買回來，我在扉頁上寫了一行小字：「送給蘇鴻珺同學，記得先學『請』和『謝謝』。」book18.org
第三件，是一顆琺琅蛋。book18.org
深藍的底色上勾著藤蔓和小花，上面描著細細的金線。它很小，握在手裡沉甸甸的。蛋殼裡面本來是空的，設計大概是給人放戒指或者別的什麼。book18.org
我從抽屜里撕了一條小小的白紙，寫下一句話：「當你讀到的時候，我正在想你。」book18.org
寫完，把紙條小心地捲起來，又剪了一段線系住。蛋殼合上的那一下，發出一個很輕的「咔噠」。book18.org
最後，是明信片。book18.org
挑了一張莫斯科河的夜景。河水暗得發黑，兩岸的路燈在水面上拉開長長的金線，遠處主樓的輪廓被切碎了，散落在水裡。book18.org
我坐在桌前，捏著筆猶豫了一會兒，儘量把字寫得好看。book18.org
——「致遠在江湘求學的小蘇：這邊已經入秋。主樓前的梧桐開始掉葉子，地鐵站口賣冰淇淋的小攤都關門了。book18.org
江湘那邊大概還熱。這邊的秋天你暫時看不到，我就先寄一點小樣給你。要是哪天學累了，可以出去看看天空，畢竟我們都在同一片天空下面呢。book18.org
情書還沒給你寫好，這張明信片不算，你等我多攪攪腦汁。book18.org
時間最是詭譎，不知讀到的時候，又是哪一天呢？book18.org
期待時間過得快一點，又一定要慢一點。」book18.org
寫到這兒，我停了一會兒，又在最底下一行寫了四個字：「想你。顧珏」 把卡片晾一會兒，等墨乾了，塞進信封里。book18.org
糖果、小餅乾、教材、琺琅蛋、明信片，一樣樣疊在一起，紙箱邊緣被慢慢撐開，蓋上蓋子。book18.org
它要跨過烏拉爾山脈，穿越西伯利亞的森林，飛過漫長的國境線，最終抵達那個溫暖的南方。book18.org
它到她手裡，應該會是許多天以後的事。book18.org
那時候大概莫斯科就已經在下雪了。book18.org
……book18.org
快遞寄出去，要做的事情就變成了等待。book18.org
郵路比人慢得多。人坐飛機九個小時，她那隻紙箱走了將近六十天。book18.org
收到她的包裹那天，莫斯科已經有了初冬的寒意。book18.org
回到宿舍，我沒有急著拆開。先洗了手，把桌子隨手收拾了一下，才拿刀小心翼翼地劃開膠帶。book18.org
越是期待的東西，越是期待，就越是期待。book18.org
最上面也是一張明信片。book18.org
畫面是江南大學的「衡岳書院」，白牆黑瓦，掩映在蒼翠的古樹間，那是她每天生活學習的地方。book18.org
翻過來看，字跡和印象中她筆記里的不同。橫畫輕輕挑起尾巴，豎畫略帶一點斜，字與字之間留著氣。帶著一股子的英氣：book18.org
「顧同學：展信佳。book18.org
本來想給你織圍巾的，又覺得……嗯，有點俗（其實是太難了，我暫時放棄了）。book18.org
所以送你一支鋼筆。我知道你喜歡用鋼筆寫字，從小學就知道了。book18.org
那個香囊是我自己繡的。上面繡的是竹子，不是韭菜哦～總之，你要像竹子一樣挺拔、堅韌。book18.org
另外，告訴你個秘密。book18.org
前幾天蹭了篆刻社的課。突然發現，『珏』是兩塊玉合在一起，『珺』是美玉。book18.org
等我學成了，給我們刻一對情侶章。book18.org
到時候蓋在……學會再說。book18.org
（下面，她畫了兩個小小的篆體——一個「珏」，一個「珺」。）book18.org
想你。book18.org
蘇鴻珺」book18.org
明信片下面是魔芋爽。一整排臥在那裡，包裝袋因為擠壓有點褶皺。想起高中那間教室……冬天，風大，很冷，卻不下雪。班主任在講台上翻著卷子，她偷偷遞給我兩包魔芋爽。氣味太大，要課間去小天台偷偷吃。book18.org
我拿起那支鋼筆，黑色的筆桿泛著溫潤的光澤。又拿起那個香囊，果然繡得有點歪歪扭扭，縫線不太勻，有幾個角明顯歪出去一點，線頭收得不太明白。竹子繡得很用心，能看到上面排得整整齊齊的細密針腳。湊近聞，是淡淡的艾草香。 「珏」和「珺」。book18.org
兩塊玉合在一起，便是美玉。book18.org
我從來沒往這方面想過，原來名字里早就藏著讖語。她一定是翻了篆刻字典，又查了資料比對，然後露出那種狡黠又得意的笑。book18.org
「你說快遞沒準要走兩個月，我才意識到，我們彼此寄來的東西，要在路上漂流這麼久。book18.org
暫時先把思念刻在彼此的心裡。book18.org
等哪天見面，把這三百多天，一起蓋個章。」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