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船淫夢壓星河】（10-11）book18.org
作者：militabook18.org
2026/1/29發表於：sis001book18.org
字數：20943book18.org
這兩章比預料中晚發太多了。最近雖然沒有正事 但瑣事不少，以至於一直壓在備忘錄里。book18.org
再就是改下一章用了太久時間。第十二章越寫越不滿意，改了更不滿意……越寫越多，刪刪改改，又不捨得刪，最後還是分成兩章。過兩天再改改就發。 ***book18.org
第十章 胡馬越鳥book18.org
——「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book18.org
伊茲邁洛沃地鐵站出來，遠遠就能看到那個木頭城堡——其實是仿古風格的木質建築群，尖尖的屋頂刷得五顏六色，拱門、塔樓、柵欄，顏色亂七八糟地艷：湖藍、桃紅、鵝黃、鮮綠，蘸上白色，混在一起，卻又協調。book18.org
「嘿——」蘇鴻珺在台階口站住，仰頭看，「亂七八糟，可可愛愛，這個伊茲什麼市場。」book18.org
「我們一般空耳成」一隻螞蟻「市場」。book18.org
「這個名字更可愛。」她肘我一下，「進去吧！」book18.org
順著木樓梯往上走，腳下是被無數攤主和遊客踩得發黑的木板，真正的跳蚤市場在裡面。book18.org
一進門，視線就被塞滿了。book18.org
蘇聯時期的軍功章、各種胸章鋪成一桌；亂七八糟的茶炊、茶罐、舊鬧鐘、搪瓷杯子攤成一地；一箱箱發黃的老照片明信片，旁邊是舊郵票、舊盧布、布偶熊、套娃、漂亮的風景畫、陳舊整齊的軍服和大檐帽。book18.org
空氣里混著灰、金屬、木頭和煙草的味道。book18.org
「好有意思。」蘇鴻珺美滋滋地轉了個圈，「就喜歡這種亂糟糟的地方。」 「我也是。」我說，「不過在這邊你得跟緊我，別被人拐了去。再就是看管好手機錢包。」book18.org
「那肯定不能被拐去。」她乖巧地點頭，「我就一步步跟緊顧老師。」 第一個攤位，她就挪不動眼了。攤主是個胖乎乎的老頭，穿著件皺巴巴的海魂衫，正用很帥的姿勢給自己點煙。攤子上鋪著一塊褪色的紅布，上面密密麻麻擺著各種東西——生鏽的徽章、褪色的證件、老式的打火機、機械錶、望遠鏡……每一樣都有點舊，似乎帶著時間的痕跡。book18.org
「這些都是真的嗎？」她小聲問我，「不會是淘寶上九塊九一斤那種吧？」 「不好說，肯定有真有假的。」我說，「不過在這種地方，真假其實不重要，反正我們也分不出來。」book18.org
「那你以前買過嗎？」book18.org
「剛來那會兒，買過一個伏龍芝的學生證，現在也不知道丟到哪去了。」 「不了解伏龍芝……」book18.org
她伸手在那堆閃閃發光的小東西里翻了會兒，忽然拿起一枚巴掌大的紅色徽章。底座是暗金色金屬，上面一面紅寶石色搪瓷小旗，旗子中間寫著「ГВАРДИЯ」，下方嵌著一顆小紅星，周圍繞著月桂枝，邊緣都磨得有點花，看起來確實有點年頭。book18.org
「這個是什麼？」她問。book18.org
我湊近看了看：「看起來是」近衛軍「的意思。」book18.org
「這個。」她把徽章舉給我看，「送你。」book18.org
我愣了一下：「我？幹嘛送我。」book18.org
「護身符啊。」她理直氣壯，「等我走了，你就把它別在書包上。想我的時候就摸一摸，提醒自己：世界上有個遠在東方的少女，在監督你有沒有按時吃飯、按時睡覺、按時寫論文。」book18.org
「太不浪漫，聽著像克格勃乾的事。」我嘴上損她，心裡卻暖了一下。 她掏出錢包，正準備掏盧布，我忽然想起一個好玩的點子，壓低聲音：「蘇老師，交給你個挑戰，今天不許說英語，更不許說俄語……哦你不會說俄語。」 「啊？」她一愣，「那我說啥？」book18.org
「中文。純中文。我們就假裝是隨團來的中國遊客。」我一本正經地說，「你不覺得這樣才好玩嘛。沒事的，實在不行我給你當緊急翻譯官。」book18.org
「你這是要看熱鬧，還想看我挨宰。」她狐疑地眯眼，「你壞透了顧珏。」 「體驗跨文化交流嘛。你不是邏輯學很強嗎？」book18.org
蘇鴻珺咬了咬牙，站起來，對著攤主笑眯眯地說：「老闆，這個，多少錢呀？」book18.org
胖大叔果然眼前一亮，用一口奇妙的口音說：「這個，好同志，很好！一千五！」book18.org
「一千五？」蘇鴻珺下意識回頭看我。book18.org
我裝聾作啞看天。book18.org
「一千五太貴了。」她轉回去，用中文非常自然地講價，「一百五！」 老頭愣了愣，大概是在思考這幾個詞的意思，然後在計算器上按了個數字，隨即堆起笑臉，把計算器展示給蘇鴻珺看：「不不不，便宜，八百？」book18.org
「還是貴。」蘇鴻珺堅持，「三百，不行我去別家。」book18.org
老頭攤了攤手，兩手一攤，一副「上帝保佑」的樣子，又嘰里咕嚕說了一堆俄語，最後指了指天，又指了指自己肚子：「吃飯，要吃飯……」book18.org
「那，四百？」她稍微鬆口。book18.org
「七百，最小价格！」老頭用中文斬釘截鐵，「七百，不同意再見！」 蘇鴻珺有點砍不動價了，轉過頭可憐巴巴地看著我。book18.org
我只好用俄語插話：「大叔，我們是學生，五百吧？」book18.org
老頭斜眼看我一眼：「現金還是轉帳？」book18.org
「轉帳。」我說。book18.org
「不知道有沒有虧。」我算了一下匯率，「四十多塊錢。」book18.org
「沒事沒事。」蘇鴻珺趕緊說，「我覺得值得。」book18.org
她把勳章捧在手心裡，仔細端詳著，然後忽然抬頭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顧同學，把手伸出來。」book18.org
「嗯？」book18.org
「快伸出來啦！」book18.org
我伸出手，她把勳章放在我掌心，然後認真地說：book18.org
「這是我給你的護身符。」book18.org
「護身符？」我哭笑不得，「拿勳章當護身符嗎……」book18.org
「我不管。」她打斷我，「能拿到這個勳章的人一定很勇敢吧？那我希望你也一樣。」book18.org
她頓了頓，聲音變得很輕：book18.org
「我希望你勇敢地等我，勇敢地……一直喜歡我，無論多難，都不退縮。」 喉嚨忽然有點緊，我咽一下口水，咽不動。book18.org
「所以，」她繼續說，聲音顫顫地，「等我走了，你就把它別在書包上，或者放在口袋裡。想我的時候就摸一摸。它會提醒你——」book18.org
「提醒你，有個人在很遠的地方，也在勇敢地想你。」book18.org
我看著她認真的表情，看著她眼裡那一點濕意，忽然覺得，這枚勳章沉甸甸的，壓在手心裡。這就是信物的重量嗎。book18.org
「好，我答應你。」我乖乖把背包拉到前面，她笨手笨腳地用別針把那枚小紅星別在顯眼的位置。book18.org
「不過你也得答應我一件事。」book18.org
「什麼呀。」book18.org
「等會兒我也要給你挑一個東西，你不許拒絕。」book18.org
「唔。猜到了。」book18.org
再往裡走，人越來越多，東西也越來越花。book18.org
我們淌過一灘又一灘套娃的海洋。book18.org
有穿著傳統花裙子的；有畫成世界盃足球隊伍的；有一排排普大帝、史達林、列寧、赫魯雪夫從大到小排成一串的，把整個蘇聯和俄羅斯史往裡一套，視覺衝擊力十足。book18.org
「這些套娃是誰買回去擺的……」蘇鴻珺捂著嘴樂。book18.org
「也許有特殊癖好。」我說，「比如歷史愛好者。」book18.org
「我媽吩咐我買套回去。」她低頭打量，還不忘吩咐我：「你幫我看看有沒有合適的，嗯。一套給大姨，要是還有合適的就給……」book18.org
我溜溜達達地走到旁邊，發現一排特別丑的套娃。book18.org
大概是哪個藝術家喝大了，畫了一套風格極其抽象的大頭娃娃，眼睛畫得巨大，嘴巴歪歪，配色還偏偏用的是螢光綠配橘紅，怎麼看怎麼丑。book18.org
真不知道這種水平怎麼還敢擺出來賣。book18.org
「珺你看這個。」我指著那套娃，「不覺得很有特色嗎？充滿了自由的、粗獷的美感，你抱回家，天天對視，沒準能開智。」book18.org
「呃啊啊，這也太醜了！」她幾乎是後退了一步，「我不要！我拒絕！」 「我們的審美教育的確出了問題。」我沉痛地說，「全世界獨一無二……」 「我不要獨一無二！」她把我拽到一邊去，「我要好看的！！」book18.org
「可是這套很便宜……」book18.org
「我不差錢！！」book18.org
我們在攤位前鬧成一團，攤主在旁邊笑得鬍子都在抖。book18.org
她看了看那一排奇怪的笑臉，又看了看我，咬著牙：「你要敢給我買這個，我就——」book18.org
她湊近我耳朵，壓低聲音，「我就買一套更丑的送……送給你媽媽。我有她微信。」book18.org
「你贏了。」我認輸。book18.org
最後，她選了一套樸素的花朵套娃。book18.org
從大到小，五個，通體白底，畫著柔和的藍色和粉色花朵，笑臉也不那麼嬉皮，只有淡淡的紅暈，看起來乾淨舒服。book18.org
「這個好。」她抱在懷裡，在最大的娃娃上聞了聞。book18.org
「嘔，顏料味兒。等我帶回去，放在書桌上，看見它就想起——」book18.org
「在莫斯科花掉的錢？」book18.org
「顧珏？」book18.org
「啊呀輕點……很疼……」book18.org
繼續往前走，經過一個擺滿了各種舊物的攤位——望遠鏡、放大鏡、老式鐘錶……book18.org
忽然，我的視線被角落裡一個小盒子吸引了。book18.org
那是一個木製的小盒子，打開後，裡面躺著一枚袖珍指南針。黃銅製的，圓形，大概只有一元硬幣大小，上面刻著精緻的花紋，表面已經被歲月打磨得有些暗淡。book18.org
我拿起來仔細看。book18.org
指南針的背面刻著一行西里爾字母，我認出來了：「Всегда на север」（永遠向北）。book18.org
「這個多少錢？」我問攤主。book18.org
攤主比了個手勢：「兩千。」book18.org
「這個好。」我點點頭，付了錢。book18.org
「誒？」蘇鴻珺湊過來，「你買什麼了？」book18.org
「給你的禮物。」我把小盒子遞給她，「打開看看。」book18.org
她好奇地接過，打開盒子。book18.org
「指南針？」她眨眨眼，「你買這個幹嘛？」book18.org
「因為，」我笑了，「我想起來，某人是個路痴。」book18.org
「我哪有！」她立刻反駁，臉卻紅了，「我只是……只是方向感稍微差一點點而已……」book18.org
「稍微差一點點？」我挑眉，「那天帶我去吃飯，然後迷路原地轉了半小時的人是誰啊。」book18.org
「那、那是因為……」她支支吾吾，「因為那天在想事情……」book18.org
「還有一次，你說要去西門買奶茶，結果走到了北門。」book18.org
「夠了夠了！」她惱羞成怒地捂我的嘴，「不准再說了！」book18.org
「所以，這個指南針，正好適合你。」我笑著拉開她的手，「只不過你肯定用不好。」book18.org
「為什麼？」她不服氣，「我雖然有點分不清左右，但上下還是行的。」 「你是那種從地鐵出來，只要隨便選一個方向走，就一定會走反的人。」我很客觀地評價，「剛才從地鐵站出來你還要確認三遍」這邊是a口那邊是b口「。」book18.org
「那是因為標識不清楚。」她嘴硬，「再說了，有你帶路，我不需要方向感。」book18.org
但……萬一哪天我不在身邊呢？book18.org
她默默低頭看著手心裡的指南針，輕輕轉動著盒子。指針始終堅定地指向北方。book18.org
「你看，這個指南針，永遠指向北方。」book18.org
「嗯？那當然。那它會指向你嗎？」book18.org
這個問題有點扎心。book18.org
「確實不會。」我老老實實地搖搖頭。book18.org
她「嘖」了一聲：「我要一個指向你的。」book18.org
「別急。」我頓了頓，看著她的眼睛，「但是我一直在北邊。」book18.org
她愣住了。book18.org
過了兩秒，她才反應過來。江南大學在南方，而莫斯科在北方。book18.org
她抬起頭看我，眼睛一下子就紅了。book18.org
「顧珏……」她咬著下唇，聲音有點發抖，「你……」book18.org
「所以，」我繼續說，「以後你想我的時候，看看這個指南針。它會告訴你，北方在哪裡。」book18.org
「而我，」我輕輕點了點她的額頭，「就在那個方向想你。不是很準，但方向是對的。」book18.org
她趕緊把頭垂下去book18.org
「笨蛋……」她哼哼唧唧地說，「你怎麼……怎麼能說這麼……這麼……」 她說不下去了，只是緊緊抱住我，把臉埋在我胸口，熱乎乎的。book18.org
「珺……」book18.org
「一想到我們要分開這麼遠，我就難過……讓我哭一會兒……」她悶悶地說，「我想哭了……」book18.org
我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抱著她，手掌在她後背上輕輕拍著。book18.org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book18.org
「我一定會一直帶著的。」她認真地說，「一直一直。」book18.org
「嗯。」book18.org
「還有……」她深吸一口氣，「我保證，哪怕我方向感再差，」她握緊手裡的指南針，「我也一定能找到……到你身邊的路。」book18.org
「笨蛋蘇鴻珺。」我抿抿嘴，揉揉她的頭髮，「那我就等你。」book18.org
她吸了吸鼻子，眨眨眼，卻忽然笑了：「不過……你剛才的情話，滿分一百我只給九十五。」book18.org
「那五分呢？」book18.org
「你嘲笑我！！」book18.org
「我認錯。」book18.org
「現在認錯也晚了！」她揚起下巴，「等回去我就跟所有人說，顧珏欺負我！」book18.org
「行行行，你說什麼都對。」book18.org
「哼！」book18.org
她把指南針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裡，然後塞進隨身的小包里，緊緊拉上拉鏈。book18.org
「走吧，」她拉著我的手，「哪天我真的迷路了，你要記得來接我。」 「那你可得發個定位。」book18.org
「現在只有九十分了。」book18.org
「開玩笑，不發定位我也能找到你。」book18.org
她握著我的手格外用力。book18.org
拐過一排木樓，是專門賣皮草和帽子的區域。book18.org
哪怕是夏末，這一塊兒也掛著一大排毛茸茸的俄式大皮帽，狐狸毛、貂皮、兔毛、仿皮……每一頂看起來都能很保暖。book18.org
「哇，這個有意思。」蘇鴻珺兩眼放光，「你戴這個一定很可愛。」book18.org
我順著她手指看過去：一頂毛蓬蓬的大帽子，棕灰色的狐毛炸成一團，比我的頭大兩圈。book18.org
「別鬧，現在是夏天……」book18.org
「管它什麼季節！」她已經衝過去了。book18.org
「這也太大了吧……」book18.org
「戴嘛戴嘛！」book18.org
帽子剛落到我頭上，我就感覺到了巨大的重量感。還有，視線邊緣全是毛。 蘇鴻珺後退兩步，扶著膝蓋笑得差點蹲下去：「哈哈哈哈哈哈！顧珏，你現在像個做沙威瑪的烏茲別克移民！」book18.org
「趕緊拍，拍完我就摘了……」我無奈地說。book18.org
「反正你看起來特別怪。」她已經掏手機拍照了，「來，轉個圈，我要給你錄個小視頻，回去當黑料。」book18.org
拍完照，我趕緊把帽子摘下來，整個人都快暈了。book18.org
「該你了。」我拿起另一頂白色的，更誇張，上面還有兩個像是兔耳朵一樣的裝飾。book18.org
「不要不要！」她趕緊後退，「我不戴！」book18.org
「你剛才笑得那麼開心，現在輪到你了。」我步步緊逼。book18.org
「顧珏你別過來！哇啊——」book18.org
她整個人被帽子埋了一半，毛邊幾乎快垂到眼睛上，只能勉強露出一截眼鏡和鼻尖。book18.org
「你這頂更像是個頭大身子小的北極熊。」我評價道。book18.org
她推了推帽檐，把自己那張紅撲撲的小臉從毛海里探出來，努力瞪了我一眼，但這副造型實在沒有任何威懾力，只顯得可愛。book18.org
「快看鏡頭，來，咔嚓。」我把她拉到身邊合照。book18.org
照片里，我們兩個都頂著巨大的毛帽子，她眼睛彎成月牙，我也傻笑。 「好醜。」她看著照片評價。book18.org
「藝術要極端。」我說。book18.org
「你以為我會讓這照片見天日？」她伸出手來掐我。book18.org
「你手機里已經有無數張我的黑照了，這是我難得扳回一局。」book18.org
「那要不——」她鬼主意又起，「我們買下來，到時候你就戴著它上學。」 「……」我一言不發地盯著她。book18.org
賣帽子的攤主是個曬得黝黑的中年大叔，早就看我們折騰半天了，笑眯眯走過來：「年輕人，這帽子你們戴著很漂亮，真皮真毛，特別暖和，冬天不冷！很便宜！」book18.org
「多少錢？」蘇鴻珺順嘴問。book18.org
大叔豎起五根手指頭：「五百！」book18.org
「盧布？」她眼睛一亮。book18.org
「美金。」大叔笑得更燦爛了。book18.org
我心裡一驚。不是吧，遊客價？砍半都嫌貴。book18.org
我皺眉，「太貴了吧……」book18.org
「貴什麼貴！」蘇鴻珺忽然來勁了，「我們買！」book18.org
「你瘋啦蘇鴻珺，」我拉住她，「這帽子也許是真皮草，但質量也就那樣，而且……現在是夏天，買回去也沒法戴啊。」book18.org
「你砍砍價。」她扯了扯我衣角，小聲用中文說，「便宜點我真買。本小姐有的是錢。」book18.org
我揚起下巴，決定延續剛才的惡趣味：「我們還是堅持中文路線吧。」 於是我也一本正經地用中文對帽子大叔說：「老闆，這個帽子，五百盧布，你要是再開價，我們就走了啊。」book18.org
大叔：「？」book18.org
他眨了眨眼睛，又看了看我們，似乎在猜這是哪路神仙。book18.org
然後他用非常努力的英文說：「這個，特別好，俄羅斯的狐狸，很暖！四百美金！最後價格！」book18.org
「他底價還是很貴。」我小聲對蘇鴻珺說，「咱放棄吧。」book18.org
「顧珏！你砍價不用心！」她險些笑出聲，只好咬著嘴唇憋住。book18.org
最後這頂的帽子當然沒買。book18.org
走遠了，她還意猶未盡地回頭看了一眼：「其實……挺好玩的。」book18.org
「有這個錢，你不如請我吃一年飯。」我說。book18.org
「那還是算了。」她搖頭，「我衝動了一下下。」book18.org
伊茲邁洛沃市場的空間其實不大，但東西太密、攤位太多，一圈逛下來，腳也酸得差不多了。book18.org
我們在一處露天的小吃攤坐下，點了兩串烤肉串，又要了兩瓶酸奶。book18.org
「這次就不要火雞了。」蘇鴻珺吸取了煎餅的教訓，「我對它已經失望了。」book18.org
「你可以考慮羊肉串。」我說，「羊吃的比火雞好。」book18.org
鐵簽子穿的羊肉被烤得油光發亮，外面焦焦的，裡面還嫩，撒著粗鹽和孜然，一口下去，碳火的香氣和肉汁在嘴裡炸開。book18.org
「這個，好吃！」她一臉驚喜地嚼著，「比你們食堂不知道高到哪裡去了。」book18.org
「這邊的大串兒確實好吃。」我說，「等你以後再來，保准還饞烤肉。」 「誰說的？本美女也沒那麼饞。」她沒好氣地白我一眼。book18.org
等烤肉吃完、酸奶也喝完，我們又在攤位之間晃悠了一陣。她被一攤舊黑膠吸引住了，拿起一張封面上畫著卷髮男人的黑膠唱片：「這個是，那個誰！」 「維克多·崔。」我點頭，「那天我們聽的那首歌。」book18.org
「我買一張回去掛牆上。」她說，「假裝我也懂俄搖。」book18.org
「消費主義陷阱，你又沒有唱片機。」book18.org
「哼！」book18.org
太陽一點一點往西邊挪。book18.org
分不清是時間走慢了，還是我們走快了，市集裡的人潮慢慢稀薄起來。很多攤主開始收拾貨物，把容易被雨淋壞的東西先搬進去。地上散落著被人遺落的塑料袋、紙屑和一兩隻落伍的氣球。book18.org
我們找了個相對安靜的高處坐下來。背後是刷著塗鴉的一面牆，對面還能看到遠處的高樓天際線。book18.org
蘇鴻珺突然後知後覺地安靜下來。book18.org
她小心地檢查了一下新買的花朵套娃和那枚指南針，確保都在包里。然後，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望著市場中央匆匆忙忙收攤的大叔大嬸們，目光有一點點飄。book18.org
「怎麼突然不說話了？」我問。book18.org
「沒什麼。」她過了兩秒才回答，低頭攪著手指。book18.org
「說實話。」book18.org
她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著我，眼睛裡有一種我讀不懂的情緒。 「我剛才在想，」她盯著遠處，「這可能是我這輩子，最後一次來這兒了。」book18.org
風從遠處吹過來。book18.org
木板台階有點硌屁股，我下意識挪了挪，貼近她一點。book18.org
「怎麼會。」我握住她的手，「下次我還帶你來。」book18.org
「下次是什麼時候？」她問，聲音很輕。book18.org
我答不上來。book18.org
下次……可能是明年，可能是後年，也可能是很多年以後。book18.org
甚至可能，真的不會有下次了。book18.org
「會有的。」我用力握緊她的手，「我保證，會有下次的。」book18.org
她看著我，然後笑了笑，那笑容有點澀。book18.org
「好，我信你。」book18.org
但我們都知道，這是一句很空洞的話。book18.org
光里有細碎的塵埃在浮動，慢吞吞的，像是時間本身的形狀。蘇鴻珺忍不住把指南針拿出來，黃銅的外殼反射出一點刺眼的亮，晃得人眼睛發酸。book18.org
市場的喧譁聲漸漸低下去了。book18.org
我們就這麼坐了很久，誰也沒再說什麼大道理。book18.org
市集原本那點熱鬧氣，在木樓梯的縫裡、旗子的褶子裡耗盡了，只剩下一些零零碎碎的聲音——有人拖攤車，鐵腳在木地上拉出一串長長的刺耳的響；遠處還有人吆喝，聲音癟癟的，到了這邊已經聽不出詞，只剩一個空殼的腔調。 還有蘇鴻珺輕輕的、幾乎聽不見的呼吸聲。book18.org
這些聲音疊在一起，把這一瞬間變得很長，又很短。長得像是要永遠這樣坐下去，短得像是一眨眼就要散了。book18.org
塑料袋被風一卷，從一堆腳下飄到另一堆腳下，翻個身，再飄走，像趕場的人，趕完了這一場，又不知道要去哪裡，只是跟著風。book18.org
陽光也在一寸一寸地撤退。book18.org
從牆上，從牆角，從窗欞邊緣，那些原本亮堂堂的地方，漸漸蒙上一層曖昧的暗。只有西邊的天空還亮著，雲朵被染成一種不新鮮的粉色，像是放久了的月季花瓣。book18.org
市場裡的人越來越少了。book18.org
腳步聲、說話聲、討價還價聲，一層一層地剝落，最後只剩下空蕩蕩的回聲。我忽然想起張愛玲寫過的一句話：「長的是磨難，短的是人生。」book18.org
此刻坐在這裡，看著光線一點點暗下去，看著市場一點點空下去，看著蘇鴻珺安靜的側臉，我覺得這句話說反了。book18.org
短的是磨難，長的才是人生。book18.org
這幾天太短了，短得像是一場夢，醒來就要散。而以後的日子那麼長，長得像是要一直一直地想念下去，沒有盡頭。book18.org
等到天邊的雲染上一層淡淡的粉橘色，市場徹底冷清下來，我們才起身往地鐵站走。book18.org
那些木頭城堡似的建築在暮色里變得不真實起來。尖頂、彩繪、雕花，這些白天看起來童話般的東西，此刻都蒙上一層灰藍色的影子，像是要消失在夜色里。book18.org
遠處有鴿子飛過，翅膀撲騰的聲音傳過來，然後又遠去，最後什麼也不剩。 回到酒店房間，天已經黑了。book18.org
蘇鴻珺把買的東西一樣一樣放好——套娃放在床頭柜上，指南針放進行李箱。book18.org
「累了嗎？」我問。book18.org
「嗯……有點。」她坐在床邊，揉著小腿，「今天走了好多路。」book18.org
「確實。」我彎腰幫她把鞋脫掉。book18.org
「唔，有點臭。」book18.org
「閉嘴啦，美少女的腳都是香的。」book18.org
她翻了個身，仰躺在床上，兩隻手虛虛地搭在胸口，頭髮散成一圈。book18.org
「要不要洗澡？我幫你放一缸水。」book18.org
「好呀。」book18.org
我去浴室放水，調好溫度，回來發現她已經躺在床上了，眼睛半閉著，看起來確實很累。book18.org
「水放好了。」我說。book18.org
「嗯……等一下再去。」她拍拍身邊的位置，「你先過來。」book18.org
我走過去，在她身邊躺下。book18.org
她立刻翻身，把頭枕在我胸口，一條腿搭在我身上。book18.org
「顧珏。」book18.org
「嗯？」book18.org
「幫我按按肩膀，好酸。」book18.org
「行。」book18.org
我的手搭上她的肩膀，輕輕按壓。book18.org
她的肩膀很瘦，但兩側的肌肉硬邦邦的，大概是平時低頭寫題寫出來的毛病。這姑娘要注意肩周頸椎啊。我心想。book18.org
「舒服嗎？」book18.org
「嗯……舒服……」她發出滿足的嘆息，「再往下一點。」book18.org
我的手慢慢往下移，按到肩胛骨的位置。book18.org
「這裡？」book18.org
「對……就是這裡……」book18.org
她的呼吸漸漸變得平穩，身體也放鬆下來。book18.org
我繼續按著，手慢慢地往下滑——腰窩、後腰、再往下……book18.org
她的腰很細，我幾乎一隻手就能環住，手心貼到她T恤底下的布料，能感覺到裡面那層皮膚的溫度。book18.org
再往下一點，就是她側腹的柔軟。book18.org
蘇鴻珺原本閉著的眼睛微微睜開了一條縫。book18.org
「顧珏。」她低低叫我一聲。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手法很不正規，也不怎麼老實。」她抬手捉住那隻繼續向下探的爪子，牢牢按在自己肋側，「別往下了吧。」book18.org
「這麼嚴格。」我說。book18.org
「很嚴格。」她點頭，「今天不想要。」book18.org
「唔……昨天半夜還誇下海口呢？」book18.org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她有點不好意思地埋著頭說，「昨天說的作廢……」book18.org
「那行，今天太累了。」book18.org
「確實累，不過那是一方面。」book18.org
她沉默了一會兒，又慢慢補充：「而且……我想留點體力……明天用。」 「明天幹嘛？」我順口問。book18.org
「明天要哭，笨蛋。因為……後天一大早就要走了嘛，我明天大概就要開始哭了，還要好好陪你，得先攢點體力。」book18.org
我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book18.org
明天要哭。這四個字像一顆小石子，丟進一個並不平靜的湖裡，盪起比預想中更大的圈。book18.org
我俯身，把額頭貼在她的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又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什麼。book18.org
「後天的飛機，明天還有一整天呢。」book18.org
「嗯……其實今天就有點想哭的，但是忍住了。」她輕輕錘了我一下。 「我想多待幾天的，可是機票早就買了。何況我爸已經開始一天天倒計時等我了。」book18.org
她側側頭，額頭抵著我的下巴，小聲說：「其實我也不知道會不會真的哭。也許到時候我反而會突然很冷靜，就像坐在考場那樣。」book18.org
「那」留體力「的計劃豈不是很不經濟？」book18.org
「萬一呢。」她說，「總不能等真到那會兒才發現」哎呀情緒上來了可是沒力氣了「。這種事還是要預備著。」book18.org
她的語調很輕鬆，但她說這話時，手卻慢慢伸過來，抓住了我的衣角，指尖用力顯得有些發白。book18.org
「那……」我嘆了口氣，「今天就純抱著睡？」book18.org
「當然可以有別的選項。」她抬眼看我，「比如親親，摸摸頭，拍著背哄睡什麼的，我都很接受。」book18.org
「要求還挺具體。」我笑。book18.org
「嗯哼。」她點點頭。book18.org
「現在，先去洗澡，不然水要涼了。」我提醒。book18.org
「好……」book18.org
「唔……跟我一起洗吧，一分鐘都不想分開……」book18.org
……book18.org
房間裡燈光昏黃，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外面的莫斯科河和夜色都被隔在這一塊兒之外。book18.org
只有中央空調輕輕的嗡鳴，我們兩個人呼吸的聲音。book18.org
「顧珏。」過了會兒，她又叫我。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回去之後啊，」她慢騰騰地說，「答應我一件事。」book18.org
「你說。」book18.org
「別老一個人悶著。」她語氣認真起來，「你有情緒就跟我說。想我了也得說，不想我……也可以說。但是我可能會生你氣。你要是總裝沒事，我會很焦慮的。」book18.org
「好。」我在她後頸上輕輕「嗯」了一聲，「那你呢？」book18.org
「我？」她想了想，「我當然會努力不把所有難題都一個人扛著，哪方面的都是。都和你說。」book18.org
「數學上的你隨便扛。」我說，「情緒上的你要敢自己扛，我就飛過去揍你。」book18.org
「你有那麼多錢嘛。那你飛，我等你啊，求之不得。」她哼了一聲。book18.org
「錢先不考慮，你最重要。」我說，「說不定我哪天就撿到一百萬。那就是老天也同意我飛過去揍你。」book18.org
「哼，窮光蛋。」她笑起來，笑聲在我胸口悶悶地震了一下，「無能的丈夫……」book18.org
「嗯？什麼的什麼？小蘇同學你真的學壞了。」book18.org
「啊，我，我是說，無能的帳夫！專門負責把帳算錯那種帳房先生！別亂聯想！」book18.org
「好好好，好好好。」book18.org
「……哼。」她把臉埋在我胸口，聲音悶悶的，「反正……反正你就是無能……連機票都……都買不起……」book18.org
「買得起，就是窮一點。」book18.org
「那你為什麼不跟家裡多要點錢？」book18.org
「因為……」我頓了頓，「本來留學花錢就夠多了。」book18.org
她沒說話，只是把我抱得更緊了。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她小聲說：book18.org
「那……以後我賺錢了，我養你。」book18.org
「好。」我在她頭上親了一下，「那就等你賺錢養我。」book18.org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的呼吸慢慢變得均勻，身子也軟下來。book18.org
我趁她睡過去，悄悄調了調枕頭，讓她的臉不至於全埋在枕頭裡。book18.org
「唔……」她哼一聲。book18.org
床頭柜上，向日葵有點蔫了，但那抹金黃色還在。book18.org
倒數第二天。book18.org
我抱緊懷裡的姑娘，閉上眼睛，努力在腦子裡記住她的味道，她的觸感。 希望能多存一點，再多一點。book18.org
第十一章 禁幄低張book18.org
——「禁幄低張，彤闌巧護，就中獨占殘春。」book18.org
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從窗簾縫裡擠進來了。book18.org
懶洋洋的、帶著點溫吞的暖意。book18.org
蘇鴻珺還埋在我懷裡，臉貼著我，呼吸均勻，似乎……還在流口水。她的頭髮散了一枕頭，有幾縷不老實地搭在我下巴上，痒痒的。book18.org
我沒動，也沒去摸手機。反正知道時間在走，不看也是走，看了走得更快。 似乎又睡過去。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動了動，發出一聲含糊的「嗯」。 「醒了？」我低聲問。book18.org
「沒有。」她把臉往我胸口又埋了埋，「還在做夢。」book18.org
「夢見什麼？」book18.org
「夢見……」她頓了頓，「夢見我們在莫斯科開了一家包子鋪。」book18.org
「然後呢？」book18.org
「然後生意很好，每天都有人排隊，但是我們都不會包包子，所以每天都在被顧客罵。」book18.org
「這什麼破夢。」book18.org
「你別打斷我。」她用鼻尖蹭了蹭我的鎖骨，「後來我們請了一個會做包子的老頭，但是他做的包子全是火雞餡的。」book18.org
「……」book18.org
「然後你就把他炒了，我們的店就倒閉了。」她悶悶地說，「醒過來我還挺難過的。」book18.org
「你難過的點是店倒閉了？還是火雞包子？」book18.org
「我難過的點是夢裡我們開店了，說明我們一直在一起。」她的聲音變得很輕，「醒過來發現是做夢。」book18.org
我的手在她後背上頓了一下。book18.org
「……笨蛋小蘇。」我說，「又沒說不能一直在一起。」book18.org
她沒接話，只是把我抱得更緊了一點。book18.org
……book18.org
「幾點了……」她又開口，聲音黏糊糊的，像從棉花里擠出來。book18.org
我好不容易伸出一隻手，摸到手機按亮螢幕，看了一眼：「十點零五。」 「才十點。」她立刻得出了錯誤結論，「那還早。」book18.org
於是我們又躺了很久。book18.org
久到陽光從窗簾縫挪到了床腳，又從床腳爬到了地板中央。book18.org
中間她翻了個身，變成背對著我，但還是把我的胳膊拽過來環在自己腰上，握著不撒手。book18.org
我就這麼從背後抱著她，下巴擱在她肩窩裡。book18.org
「顧珏。」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說，要是我不回去會怎麼樣？」book18.org
「你爸會飛過來打斷你的腿。然後再把我的腿打斷。當然也可能是先打我。」book18.org
「那你保護我。」book18.org
「我不欺凌長者。」book18.org
「廢物。」她哼了一聲。book18.org
「罵得有點難聽。」我承認，「不過也是，連留住你都做不到。」book18.org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翻過身來，認真地看著我。book18.org
「適才相戲耳。」她說，「我知道我必須回去。」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但是……」她的眼睛裡有一點點水光，「我就是想說一下，如果可以不回去的話。」book18.org
「如果可以不回去，」我替她接下去，「我們就天天賴床到中午，然後去吃煎餅，然後逛公園，然後回來繼續賴床。」book18.org
「然後呢？」book18.org
「然後賴一輩子。」book18.org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book18.org
「一輩子賴床，聽起來挺沒出息的。」book18.org
「沒出息就沒出息吧。」我說，「反正有你在，沒出息也挺好的，起碼早幸福20年。」book18.org
她沒再說話，只是把臉埋進我的頸窩，悶悶地「嗯」了一聲。book18.org
十一點多。book18.org
「肚子餓了。」她揉著眼睛說。book18.org
「今兒肚子挺遲鈍的哈。」我問，「再賴一會兒，你連午飯都得併到晚飯里吃。」book18.org
「昨天那麼累……」她含含糊糊，「今天就當休息日。」book18.org
「逛市場累的。」我說，「你昨天還說要充分利用」最後一天「……」 「安靜。」她把手往上挪了挪，捂住了我的嘴，「不准說」最後「這兩個字。」book18.org
我愣了一下，只好點點頭：「那我說……倒數第一？」book18.org
她在我肩膀輕輕咬了一下：「那也不行。」book18.org
我笑了一下，「去不去吃飯。」book18.org
「去。」她窩在被子裡，「但我不想動。」book18.org
「那你的胃得跟著你遭老罪了。」book18.org
「你抱我下去。」她睜開一隻眼睛看我，「公主抱那種。」book18.org
「沒問題。」我認真地說，「到門口我就把你放餐車上推過去。」book18.org
「那不行。」她終於自己坐起來，揉了揉臉，頭髮亂成一團，「公主要起床了。」book18.org
我幫公主找眼鏡戴上。book18.org
「顧珏。」她又叫我。book18.org
「嗻。」book18.org
「你今天……有沒有什麼特別想去的地方？」book18.org
「沒有。」我老老實實，「哪兒都行。」book18.org
「你倒是實在。」她哼了一聲，又倒下去，聲音被壓得發悶，「我也沒有。」book18.org
「那我們就躺到晚上，你再收拾行李，明兒直接從床上滾去機場。」book18.org
「你想得美。」她終於抬起頭來一點，蹭了蹭下巴，「我還要買伴手禮呢。還沒給我媽買禮物，回去要被罵死。」book18.org
「哦，那這個任務很艱巨。」我點點頭，「那我們可以設一個科學一點的起床時間。比如——十一點二十九分。」book18.org
「挺精打細算。」她看了看窗外那條明晃晃的光線，又嘆了口氣，「再躺十分鐘就起來。」book18.org
我戳戳她的後背，「十分鐘誰來計時？」book18.org
她想了想，很認真地說：「就由時間老人來負責吧。」book18.org
「……」book18.org
洗漱、換衣服、下樓。book18.org
酒店的餐廳已經在收拾了，但服務員看我們可憐，還是讓我們進去拿了點東西。book18.org
蘇鴻珺端著一盤麵包和有點冷的煎蛋香腸，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book18.org
「其實現在餓過去了。」她說，「就是覺得應該吃點東西。」book18.org
「嗯。」book18.org
「因為待會兒要收行李。」book18.org
「嗯。」book18.org
「收完行李就沒什麼事了。」book18.org
「嗯。」book18.org
她看著我：「你怎麼就會說'嗯'？」book18.org
「因為不知道該說什麼，心裡堵得慌。」我老實承認。book18.org
她嘆了口氣，拿起叉子戳了戳盤子裡的煎蛋。book18.org
「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她說，「明明有很多話想說，但是一到嘴邊就忘了。」book18.org
「那就不說。」我握住她的手，「不說也沒關係。」book18.org
「可是不說的話，以後就沒機會說了。」book18.org
「以後還有很多機會。」book18.org
「視頻里說不一樣。」她低下頭，「感覺什麼都不一樣。」book18.org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因為她說的是對的。book18.org
「今天具體什麼行程呢，小蘇同學。」book18.org
「喂，你剛剛有沒有認真聽我說話。」她瞪我一眼，重新講了一遍，「吃完飯去超市。我要大採購。給我媽買巧克力，給我爸買伏特加，給舍友買糖，再給我自己買一堆小零食回去慢慢品鑑。」book18.org
「聽起來很有建設性。」我點頭，「那你的小箱子能裝下嗎？」book18.org
她愣了一下：「哦……」book18.org
「你已經買了一套套娃，指南針，一個大向日葵的回憶，還有一堆亂七八糟的票根和紀念品。」我說，「來的時候就塞了一堆亂七八糟的閒書和衣服。」 「那……那就只買巧克力！」她立刻甩鍋，「其它全當做是給你帶的。」 「掩耳盜鈴。物質不會憑空出現，也不會憑空消失。」我冷靜道。book18.org
「都怪你窮。」她非常沒良心地說，「等我回去打工，將來賺大錢了，每次來莫斯科看你都帶兩個32寸的空箱子。」book18.org
「你先從考研這個小目標開始吧。」我說，「一步一個腳印。」book18.org
她伸懶腰的時候，T恤下擺抬起來一點，露出一截漂亮的腰。她自己沒在意，伸完又重重躺回椅子上。book18.org
我看著她。book18.org
……book18.org
超市離酒店不遠，走路四五分鐘。book18.org
這家超市還挺大，兩層樓。這幾天來過好幾次了，對裡面的布局已經很熟悉。進門熟食，右轉海鮮肉食，左邊是蔬菜水果和麵包，邊上是酒水飲料，旁邊兩排全是零食和點心，盡頭是日用品。book18.org
她推著小購物車，興致勃勃的樣子。book18.org
「這些都喝起來一個味兒嗎？」她站在那牆酒前問。book18.org
「基本上都是酒精味。」我說，「但有的難喝，有的更難喝。」book18.org
「那我買這瓶帶回去。」她伸手指了指一瓶長得很好看的，標籤是藍色的，瓶身上還有白鯨的圖案。book18.org
「……」我看了一眼，「這不就是我們之前喝過的那個牌子？」book18.org
「哦？」她眨眨眼，「那就說明它有緣。」book18.org
我剛想說點什麼，她已經推著車往前走了：「給我爸買這一瓶，再買兩瓶小的，送親戚裝樣子。」book18.org
「每個行李額只能帶兩瓶不超過500ml的酒精飲料。」我提醒。book18.org
她於是放回去一瓶小的。book18.org
接下來是掃貨環節。book18.org
「這個巧克力應該是我室友喜歡的口味。」book18.org
「這個包裝好可愛……算了，太大了。」book18.org
「這個糖紙好看，撕開之後拍照發朋友圈會好看。」book18.org
「這個餅乾寫著什麼？」book18.org
「黑麥。」book18.org
「……會不會難吃啊？」book18.org
「會。」book18.org
「那我買一包試試。」book18.org
她一邊拿一邊往購物車裡扔，很快就堆了一半。每拿一樣都會跟我解釋一下打算送給誰，仿佛提前把她的生活排練給我看。book18.org
「你呢？」她忽然停下來，轉頭看我，「你有沒有想買的？我送你。」 「你已經送了我個勳章。」我指指背包上的紅星星。book18.org
「那不一樣。」她眯眼，「那個是」戰場上的你「，還要有」日常的你「。」book18.org
「聽上去有點怪。」我說，「其實我沒什麼缺的，日用品我可以自己網購的。」book18.org
「你挑一個吧。」她把購物車往我這邊一推，「你挑，我買單。」book18.org
我想了想，最後拿了一包餅乾。book18.org
「就這個？」她不可置信，「太敷衍我了。」book18.org
「這個很好吃的。」我說，「而且你買什麼對我來說沒差，主要是你本身就很貴。」book18.org
「嘖，你今天情話密度有點高。」她捏了捏我的臉，「是不是想用話術把我哄糊塗了，就不走了？」book18.org
「還是那句話。」我說，「誰能騙得了咱們小蘇同學啊。」book18.org
「你。你把我的心都騙走了。」book18.org
「好土。」book18.org
「你！」book18.org
我們在貨架之間一來一回地拌嘴，每一句都像平時，但是每一句的尾巴，都掛著一點沉甸甸的情緒，誰也不說破。book18.org
結帳的時候，她非要自己付款。我站在旁邊看著她吭哧癟肚地算現金，突然想到，再過二十四小時，就只能隔著一層失真的螢幕看她。book18.org
想到這個，心裡有點空蕩蕩的。book18.org
下午的時間，一部分被午飯吃掉了，一部分被她用來收拾裝箱。book18.org
她把箱子從玄關拖到床邊，「啪嗒」一聲打開。book18.org
「你看啊——」她蹲在那兒指手畫腳，「衣服占一半，禮物占一半。還有一半給我的亂七八糟東西。」book18.org
「1÷0……5=2，你要分三半？」我質疑她的數學水平。book18.org
「嘴真碎。」她抓起一疊洗乾淨的衣服往裡放，「這個裙子這幾天都沒穿上，虧了。本來想穿著去看芭蕾的。」book18.org
「下次來再穿。」book18.org
「下次……」她把裙子疊好，放進箱子裡，「下次是什麼時候呢。」book18.org
我沒回答。book18.org
「那你現在就穿兩個小時的？」book18.org
「唔，算了，穿了得洗，很虧。」book18.org
她邊碎碎念邊整齊地疊衣服——T恤、長褲、外套，一件件重疊起來，壓到箱子一角。然後是化妝包、眼鏡盒、充電線、插線板。一切都井井有條，但越整齊，離別感越強烈。book18.org
「這個零食帶回去給室友。」她拿起一包巧克力，認真地放在中間那層網兜里，「她考試周肯定要熬夜，那個時候就要求我了。」book18.org
「你對舍友很好嘛。」我酸溜溜地說。book18.org
「那當然了。」她有點得意，「但我對你最好。女生的醋你也吃。」book18.org
我「嗯」了一聲，幫她把那套花朵套娃用毛巾層層裹好，塞進衣服中間。 她又鑽到床這邊，從我的背包里翻東西。book18.org
「喂，你幹嘛？」我警覺。book18.org
「找一件你的衣服。」她光明正大地說，「要帶走。」book18.org
她一邊說一邊翻，很快拎出一件灰色T恤。book18.org
「這件。」她晃了晃，「我喜歡這件。」book18.org
「那件很舊了。」我不知道該笑還是該感動，「而且都穿了兩天了，不太乾淨。」book18.org
「就要不幹凈的。」她理直氣壯地抱在懷裡聞，然後認真地把那件T恤疊好，「想你的時候就拿出來聞一聞。」book18.org
怪羞恥的，我忍不住咳了一聲：「好怪，不會被舍友舉報宿舍里有變態吧，偷男生衣服。」book18.org
「我會藏好的。」她很狡黠地笑，「壓在枕頭下面，誰也不知道。」book18.org
她把那件T恤塞進行李箱一側，又猶豫了一下，還是拉開旁邊的手提包，把T恤挪了過去。book18.org
「這個不能託運，回家在眾目睽睽下打開箱子……要是爸媽看到了，我就該當場死掉了。」她正經道。book18.org
「那公平起見。」我說著，從她那邊的衣服堆里抽出一件淺色的棉T恤。 「喂——」她拽住衣角，「你幹嘛？」book18.org
「拿走一件你的。」我說，「不然虧了。」book18.org
「你拿我衣服幹嘛？」book18.org
「和你學的。」我學她，「想你的時候就拿出來聞一聞。」book18.org
她的耳朵一下子又紅了：「學人精。我的衣服上又沒有什麼味道。」book18.org
「那不一定。」我湊近一點，在那件棉T恤領口輕輕嗅了一下，「有熟悉的洗衣液味，還有一點珺味。」book18.org
「……你閉嘴。」她搶過衣服，在我眼前晃了兩下，又塞回我手裡，「給你是給你，但你不准對它做奇怪的事。」book18.org
「要是想做奇怪的事，我就拿你內褲了。」我說。book18.org
「你敢。」她眯眼，「那我下次來，把你的所有衣服都燒了。」book18.org
「行行行。」我老老實實把那件T恤疊好，塞進自己包里。book18.org
她忽然貼過來，笑了一下：「這樣也挺好。」book18.org
「嗯？」book18.org
「以後你那邊有一件我的衣服，我這邊有一件你的。」她說，「就像……家裡有一張對方的沙發那種。」book18.org
「依舊蘇氏奇妙比喻。聽起來還有一點寒酸。」我說，「等你掙錢買了沙發再說。」book18.org
「嗯，會有沙發的。」book18.org
一件件東西從房間各個角落消失，進了那個方方正正的箱子。桌上空了，床頭櫃空了，茶几也空了。那些屬於她的顏色、小瓶瓶小罐罐、散亂的發圈和充電線，全被一點一點抽離，填進那個被拉鏈收緊的狹小空間。book18.org
「這個要帶回去。」她突然從床頭拿起一個東西，是之前我給她買的那隻向日葵花盤。book18.org
花已經蔫透了，金黃色暗下去，花瓣有的卷了起來。book18.org
「還能帶？」我懷疑，「這都快成標本了。」book18.org
「正好。」她捏了捏花瓣，「壓在書里，說不定還能做成乾花。等哪天你來我宿舍，就能看見。」book18.org
「我能進你們宿舍？」我問。book18.org
「不能。」她斜我一眼。book18.org
我無語地看著她小心翼翼地把那隻乾巴巴的大花用紙巾包好，塞進自己的手提包。book18.org
「大箱子裡會被壓成渣。」她解釋，「隨身帶著。」book18.org
「行。」我說，「你拎得動就行。」book18.org
收收停停，用了一個多小時。最後她把箱子合上，用膝蓋壓著，雙手一起按下去，才勉強讓拉鏈滑過去。book18.org
「呼——」她坐在地毯上，仰頭對我笑，「裝完了。」book18.org
房間忽然變得空蕩蕩的——跟剛來那天差不多。桌面幾乎是乾淨的，床角沒有亂七八糟的袋子，行李架也恢復了。book18.org
可是……book18.org
這幾天她在這裡走來走去，笑啊鬧啊、扔衣服啊、埋頭睡覺、從浴室出來踩著拖鞋叫我「顧珏——」，好像她的體溫、她的味道、她毛茸茸的頭髮，都是在時間和空間組成的三維世界裡留下的一道航跡。book18.org
現在東西幾乎都收走了，可那種「她還在這兒」的感覺還沒退乾淨，反而因為空間空了，更顯得刺痛。book18.org
她坐了會兒，目光漸漸從我身上移開，投到玄關那個箱子上。book18.org
箱子很老實地立在那兒。book18.org
「我們出去走走吧。我不想在房間裡待著了。」book18.org
「好。」book18.org
晚風從莫斯科河面吹過來，帶著一股潮潮的涼氣。book18.org
河道很寬，水不太清，但在夕陽下泛著一層淡金色的光。對岸的樓影拖得很長，天邊的雲有一點點粉橘，有一點點藍，混在一起，像隨手調的彩盤。book18.org
我們沒有特意找什麼景點，就順著河堤慢慢走。book18.org
路燈還沒亮，石欄杆冰冰的。遠處偶爾有遊船滑過去，船上有人在放音樂，隱約飄來一段聽不清詞的俄語歌。book18.org
「今天挺涼的。」我說。book18.org
「夏天的尾巴嘛。」她仰著頭看天，「我覺得挺舒服的，到了江湘就得熱死。」book18.org
「那你挺給莫斯科面子。」book18.org
「我只對」你在的氣候「不嫌棄。」她笑嘻嘻地說，「我現在非常擅長說矯情話。」book18.org
「你不用練。本色出演。」book18.org
她踢了我一腳，踢得不重也不輕。book18.org
偶爾有別的散步的人從我們身邊經過，帶著狗或者牽著小孩。我們就像混在他們當中一小塊不起眼的影子。book18.org
走到一段人少的堤岸，她忽然鬆開了我的手，自己快步往前走了幾步，站到最靠近河邊的地方，雙手搭在欄杆上。book18.org
「幹嘛？」我在後面看著她。book18.org
「你在這裡不要動，我要……」book18.org
她深吸一口氣，忽然對著河對岸的方向大喊了一聲。book18.org
被風一吹，再被水面一絞，那聲音在夜色里被撕碎成許多片，幽幽地散開來。book18.org
我沒太聽清她喊的是什麼。book18.org
大概是「再見」，大概是「我走啦」，大概是什麼疊在一起的詞。book18.org
喊完她自己先笑了笑，聲音有點虛：「我在跟莫斯科告別。」book18.org
「嗯。」我走過去，站在她身後，「就像你來的時候那樣。那莫斯科怎麼回應你的？」book18.org
「管它聽不聽得懂中文。」她聳了聳肩，「我自己聽見就行。」book18.org
她的肩膀輕輕抖了一下。book18.org
我從背後伸出手，把她整個人圈進懷裡，下巴擱在她肩膀上。book18.org
她一點也沒躲，雙手仍然搭著欄杆，只是把頭往我這一側偏了偏，讓後頸更貼近我的下巴。book18.org
河風有點涼，她的頭髮被吹得輕輕掃過我臉側。book18.org
兩個人就這麼站了一會兒。book18.org
也許不止一會兒。book18.org
奶油色的雲在天上慢慢挪，河面上的光一點點淡了，遠處的高樓開始亮起一盞盞燈。有人從我們身後走過，腳步聲很快，也有很慢的。偶爾有人偷瞄我們一眼，馬上把目光移開。book18.org
「顧珏。」她忽然叫我。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有沒有一點點……後悔？」book18.org
我愣了一秒：「後悔什麼？」book18.org
「後悔我來莫斯科。」她說。book18.org
「為什麼這麼說？」book18.org
「因為……」她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意淡淡的，莫名讓我想起她的蜂蜜味唇膏，「以前我只是想你嘛。就是那種——」啊好想他「、」啊他今天給我點贊了「、」啊他好久沒發朋友圈「那種，很抽象。」book18.org
「然後呢？」book18.org
「然後這幾天，」她慢吞吞地說，「我知道了」你不在身邊「是個什麼感覺了。」book18.org
她伸出一隻手，在空氣里比劃了一下，又找不到詞，只好放下。book18.org
「就是……它從一個抽象名詞，變成了一個具體的東西，能摸得到，能心疼那種。」她說，「原來只是知道你在一個叫莫斯科的遠地方，現在知道了，你住哪棟樓，從哪條路走到哪條街，哪個地鐵可以到紅場。你吃什麼難吃的大份便餐，你的窗外是什麼樣的天和路。」book18.org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一點，像是有點啞：book18.org
「我後悔來，因為現在這個」想你「的感覺太清楚了，太清楚就太疼了。」 我沉默了很長一會兒。book18.org
風吹過來的時候，我下意識收緊了一點手臂，把她扯得更近。她乖乖地順著這個力貼過來，後背牢牢地靠在我胸口。book18.org
「那我也後悔。」我說。book18.org
她微微一怔，側了側頭，像是沒聽清：「啊？」book18.org
「我後悔沒早點告訴你我喜歡你。」我說，「浪費了那麼多年。」book18.org
小學、初中、高中……從她偷我水杯，從她課桌下戳我大腿，從她扭扭捏捏地邀我去操場散步，到高三畢業她紅著眼睛說「你要是，你，你知道我的意思」——所有這些畫面，一股腦兒地擠到我腦子裡。book18.org
「要是早點說，可能你大一就能來找我，或者我根本就不會走這麼遠。」我說，「那我們就多了好幾年亂逛的日子。你可以早就開始嫌棄我做飯難吃，在視頻那邊督促我寫論文。」book18.org
「……你可真會算帳。」她的聲音發悶，聽不出是在笑還是在想哭。book18.org
「現在想這些也晚了。」我嘆氣，「那就當是扯平吧。」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後悔來，我後悔晚說，」我說，「那就抵消，扯個平。」book18.org
她沉默了半秒，然後小小地笑了一聲。book18.org
「啊，那我們扯平了。」她說，「數學上成立。」book18.org
「數學也不成立。哪怕成立了，心裡就踏實了？」我問。book18.org
「嗯，勉強吧。」她偏過頭，在我下巴上輕輕蹭了一下，「反正我真不捨得把你一個人留在這裡，好幾年都見不到你長什麼樣。」book18.org
「你每年起碼夏天能見我呢。」我說，「你甚至知道我耳朵後面有顆痣，我都不知道。」book18.org
「那不一樣。」她訓斥道，「你說，如果我沒來，你是不是會繼續用」好朋友「那套鬼話搪塞我。」book18.org
「……也不至於。」我理虧，「說不定哪天忍不住就表白了。」book18.org
「好嘛，嘴上說得漂亮。」她哼了哼，「少說幾句甜言蜜語，給明天早上留點。」book18.org
「明天早上不一定說得出。」我老實說，「到時候你要真哭，我大概也說不了話。」book18.org
「誰說我一定要哭。」她抬下巴，「萬一我突然很鎮定呢？」book18.org
「那我哭。」book18.org
「那我得跟著一起丟人，」她笑出來，「站在那邊像個喪氣煙花，」噗「一聲冒兩滴眼淚。」book18.org
「依舊蘇氏奇妙比喻，你還是別描述了。」我苦笑，「我形象在你心裡就那樣？」book18.org
「就那樣，笨蛋一個。」她一點也不猶豫，「但是沒關係，我喜歡。」 「你喜歡那個，喪氣煙花？還是笨蛋？」book18.org
「都喜歡，你肯定比我笨。」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因為你是男的。」她理直氣壯，「男的笨是應該的。」book18.org
「這什麼歪理。」book18.org
「就是這個歪理。你記住，以後你永遠比我笨。」她回頭沖我做了個鬼臉，「畢竟你是我的無能帳夫。」book18.org
「傻眼。」book18.org
回去的路上，我們誰也不提「明天早上」「幾點起床」「航班號」之類的話。book18.org
仿佛只要不說，那件事就不會發生。book18.org
走到酒店樓下，她站在原地抬頭看了一會兒那座高聳的「烏克蘭大酒店」，燈火一盞盞亮著。book18.org
「顧珏。」進電梯前，她忽然開口。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要正式聲明一件事。」book18.org
「請。」book18.org
「我今天，」她咬著字，「一點也不開心。」book18.org
「……那你剛才吃抓飯的時候笑這麼大聲？」book18.org
「那是抓飯的錯，它太香了。」她理直氣壯，「跟你沒關係。」book18.org
「行，那以後不請你吃夜宵了。」book18.org
「你敢。」book18.org
她嘟嘟囔囔地不依不饒，把電梯里原本有點凝滯的空氣撐開了一點。book18.org
我知道她在用這種方式對抗「難過」就像像溺水的人拚命踩水，只為了讓頭露在水面上喘一口氣。book18.org
我也配合她，努力假裝我心裡一點事沒有，只是在陪一個不肯睡覺的小孩多玩一會兒。book18.org
回到房間，她先去洗澡。book18.org
我坐在床邊，對著那隻立在玄關的箱子發了會兒呆。book18.org
角落裡那瓶伏特加還靜靜地立在桌上，只剩下小半瓶，透明的液體在燈光下晃著一點冷光。book18.org
通知欄里有幾條群消息。book18.org
[幸福一家(3)]里，我媽發了幾張今天的晚飯，有看起來很美味的紅燒排骨。老顧犯痛風，不太敢吃肉，坐在旁邊，看起來很老實。我幸災樂禍地笑。 剛發出去「讓他吃兩塊吧，老顧快哭了」「放心，我最近吃的也挺好」的消息，浴室門「咔噠」一聲開了。book18.org
蘇鴻珺穿著那套長袖睡衣，頭髮用毛巾胡亂裹著，腳踩拖鞋，一邊走一邊擦頭髮。book18.org
「早知道不收拾那麼早了，這些還得拿出來……你去洗。」她說，順手把毛巾扔到我頭上，「我幫你回消息，順便查查崗。」book18.org
「切，小姑娘管挺寬……給你給你給你~剛剛和家裡聊呢。」book18.org
「開玩笑的，我其實挺放心你的。」她又有點好奇地湊過來，「聊啥呢？我可以打聽一下下不？是隱私就算了。」book18.org
「倒也沒啥。」我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沒什麼要緊的。」我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就是那些話。他們主要打聽你，問你吃得習不習慣，冷不冷，我有沒有好好帶你玩。我媽還說」你要是把鴻珺弄哭了我就斷了你糧「之類的。」book18.org
「哦……」她拿過手機瞄了一眼，耳朵有點紅，「阿姨還是這麼可愛。至於你，早就把……咳，反正是該罰。」book18.org
「他們本來就特別喜歡你。」我說，「從小學起就夸到現在，感覺在他們心裡你才是親女兒。」book18.org
她美滋滋地咽了口口水：「那你……有跟他們說，我們現在那個……在一起了嗎？」book18.org
「還沒。」我搖頭，「等你回國了，找機會再慢慢說，我還沒想好怎麼坦白。」book18.org
「切。」她小聲嘟囔一句，嘴角卻壓不住地往上翹，「那你快去洗，別讓阿姨覺得你晚睡，說我帶壞你。」book18.org
我關上浴室門的時候，還能看到她蹲在床邊翻行李包的影子。book18.org
水聲嘩啦啦，我對著鏡子洗臉，想像著再過24小時，就只剩下我一個人，一點也不浪漫，只剩下蒸汽和淡淡的香味。book18.org
不到24小時了，可能12小時都不到。book18.org
長夜漫漫，無心睡眠……book18.org
趕緊衝掉。book18.org
洗完出來，房間裡的燈已經關掉大半，只留床頭那一盞小壁燈，暖黃色的。 她已經躺好，側身背對著外面，留給我半張床的位置。book18.org
我上床躺下，剛躺穩，她就黏過來，翻身趴在我這邊，把下巴擱在我肩膀上。book18.org
「冷不冷？」我問。book18.org
「不冷。」她說，「不過你挺熱的。」book18.org
「你的腳有點涼，身子虛。」book18.org
「沒有，我不虛。」book18.org
她往上挪了挪，鼻尖蹭在我下巴上，我能聞到她洗髮水清清爽爽的味道。被子裡悶著兩個人的呼吸，有一點點燥，有一點點安穩。book18.org
「顧珏。」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們今天……」她停了一下，「時間太緊張了。」book18.org
「我都聽珺珺的，」我笑，「雖然是挺遺憾。」book18.org
「唔……其實是想要的……」她小聲說，「但是明早就要一早出發，絕對不能做。不然明天腿要軟，走不了路。」book18.org
「好好好。」我答應，「無條件服從小蘇同學。」book18.org
「你少貧。」她哼了一聲，「其實我後悔了，昨天就應該趁著時間寬裕……要是明天下午的飛機該多好，我們就可以晚一點起床。」book18.org
「後悔也晚啦，何況你昨天也很累。我也不捨得在你第二天趕飛機前把你折騰到起不來床。」我說，「我還是有大局觀的。」book18.org
「嗯。」她呼出一口氣，「不想了，越想心情越不好。那就先這樣說定了，顧老師。」book18.org
「說定了？」我反問，「反正最終解釋權也是歸你所有。」book18.org
「誒？」她眨眨眼，「雖然是這樣，但是感覺你在詆毀清清白白的小蘇同學。」book18.org
「行。」我說，「那……今晚可以抱、可以親，可以摸摸頭，其他的不可以，讓清清白白的小蘇同學好好休息。」book18.org
她臉貼著我的肩窩，輕輕「嗯」了一聲。book18.org
「顧珏。」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明天送完我，幹嘛？」book18.org
「回來。」我說，「把你留下的垃圾清理一下，退房，帶著我的行李回去。」book18.org
「什麼叫垃圾！」她立刻炸毛，「那些是我生活的痕跡，是藝術。」book18.org
「哦，那我會小心保存。」我改口，「有什麼說法？」book18.org
「那瓶酒……」她的聲音裡帶著點猶豫，「還剩下半瓶吧？」book18.org
「嗯。」我回憶了一下，「在你那邊行李包旁邊。」book18.org
「你明天送完我回來，」她慢吞吞地說，「就把那個喝掉。」book18.org
我愣了下：「勸男朋友喝悶酒嘛？」book18.org
「就當是……我陪你喝的。」她說，「明天你一個人喝。記得喝之前先給我發消息，說」乾杯「。嗯，線上酒會。」book18.org
「喝完呢？」我問。book18.org
「喝完，」她想了想，「你可以選，要麼哭，要麼睡覺。反正要乖乖躺著。」book18.org
「你管得還挺寬。」book18.org
「當然要管。」她用指尖在我胸口畫圈圈，「你一個人喝了酒，我其實不太放心。」book18.org
「那還能咋？」我笑道，「跑去紅場唱《喀秋莎》？」book18.org
「那也算你厲害。」她噗嗤笑出聲，「不過，不許喝太多，喝太多傷身體。」book18.org
「知道。」我點頭，「小半瓶我還可以。」book18.org
「那就行。」她滿意地縮回去一點，「明天……你送完我，一定會很難受的吧。」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我說，「也許我回去就生龍活虎，打開學期論文開始寫呢。」book18.org
「你敢。」她咬我一口。book18.org
我沉默了一會兒。book18.org
「會難受。」我承認，「但你要是知道我難受，你也會更難受，所以我大機率會在微信上跟你說」我挺好的「之類的屁話。」book18.org
「那你別這麼干。」她立刻說，「你可以說」我挺慘的「。」book18.org
「那你焦慮怎麼辦。」book18.org
「那我就跟你一起慘。」她的聲音變得很輕，「你難受的時候，如果我還在那邊裝沒事，我覺得，嗯。很對不起你。」book18.org
我心裡忽然酸酸的，有點想哭。book18.org
「那行。」我說，「我們約定，不准騙對方。難受就說難受。」book18.org
「說好了啊。」她伸出小拇指，又在被子裡勾了勾我的手。book18.org
勾完，她又翻了個身，面對著我，臉離得很近。book18.org
暖黃的小燈映得她格外動人，她眼鏡已經摘了，眼睛有一點點沒對焦，但還是好看得想親一口。book18.org
「顧珏。」book18.org
「誒。」book18.org
「不親一下就睡不著。」book18.org
她湊過來，先很規矩地在我嘴角輕輕啄了一下，像討一塊糖的小孩。book18.org
我沒忍住，抬手扣住她後腦勺，把那一下淺嘗輒止加深成了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吻。book18.org
她很乖地張開嘴，舌尖探過來，跟我的糾纏在一起。呼吸互相裹著，鼻尖抵在一起，有一點點喘不過氣，又捨不得分開。book18.org
她的手環住我的脖子，往我這邊更貼一點。唇齒摩擦出來的那點輕微的水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有點大。book18.org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們才分開。book18.org
「嗚……」她輕輕喘著氣，額頭抵著我的額頭，嘴唇被吻得有點紅腫，「腦子有點暈。」book18.org
「是缺氧。」我說，「你還是笨，不會換氣。」book18.org
「我以為你會更……更怎麼怎麼的。」她小聲嘀咕了一句，沒說完。book18.org
「今天就到這兒。」我在她鼻尖上點了一下，「不然我要睡不著覺了。」 「那讓你難受一點也行。」她撒嬌，聲音黏黏的。book18.org
「你明天要用力氣哭。」我說。book18.org
她「哼」了一聲，算是勉強接受。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又說了一句：「其實，我又有點後悔。」book18.org
「又後悔什麼？」我以為她又要繞回剛才那一套。book18.org
「後悔，沒有再多親你一會兒。」她說，「不過……也沒關係。以後機會多得是。」book18.org
「那得看你考研考得怎樣。」我說，「你要是真失利了，我就回去打工養你，天天罵你。」book18.org
「哼，你就咒我吧。」她閉上眼睛。book18.org
「才沒有。你要是考不上，全國就沒有人能考上了。」book18.org
「這還差不多。」book18.org
她把頭往我胸口一埋，就不動了。book18.org
我聽著她呼吸一點一點變得更均勻，心裡有一點點慶幸。今天這一整天，我們誰都沒真哭出來。眼睛紅了好幾次，喉嚨哽住了好幾次，但都靠玩笑話岔過去了。book18.org
「記得啊。」她困困地又說了一句，「明天你一個人喝，不許提前偷喝。」 「知道了。」我答應。book18.org
最後一天已經過完了。book18.org
最後的最後，只剩下一個早晨。book18.org
我抱緊懷裡的姑娘，閉上眼睛，努力在腦子裡記住她的味道，她的呼吸，她手指揪著我那點細小的用力。book18.org
我隱約知道，這些克制的「不做」「不喝」，終究只是紙糊的堤壩。book18.org
只是現在，還可以期望，我們真的守得住。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