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一）你比我放棄得更輕易，陳津山book18.org
走廊盡頭，樓梯間。book18.org
樓道內空間逼仄，光線昏暗，防火門緊閉，將各種喧鬧嘈雜隔絕在外。book18.org
他們相對而立，裡面安靜得連對方的呼吸聲都聽得一清二楚，世界上仿佛只剩下他們兩個人。book18.org
陳津山低頭明目張胆地望著她，他已經半個月沒和她見面說過話了，他真的很想她，時常想到抓狂。book18.org
看著看著他就又陷了進去，狀若著迷般，享受得來不易的二人獨處時光，不願開口打破這份平靜。book18.org
明明是他將她攔下，用盡手段要和她聊聊，此時此刻卻一聲不吭，周夏晴未免有些煩躁，用上了命令的口吻：「有什麼話，趕快說。」book18.org
陳津山美夢驚醒，儘管提前在心裡做好了鋪墊，但面對起她的冷言冷語，他還是會受點小傷。book18.org
語氣也軟了下來：「可以不要這樣對我說話嗎？」book18.org
「你要求還挺多。」周夏晴決絕轉身，作勢要走，「再不說我走了。」book18.org
「別走。」他眼疾手快，拉住她的手腕。book18.org
她一回眸，他就十分自覺地鬆了手。book18.org
靜默片刻，樓道里響起一道充滿歉意的男聲：「舟舟，對不起。」book18.org
「我卑劣無恥，不該把你想成那樣的人。」book18.org
「我也缺乏判斷力，不該被齊言朗誤導。」book18.org
「我更不該衝動打他。」book18.org
一字一句，字字真心實意，誠懇真摯。book18.org
「什麼人？」 周夏晴負氣地說，「在你眼裡，我就是一個可以和別人隨便開房的人嗎？」book18.org
聽不得她說這種話，陳津山連忙說：「對不起，是我的問題，我……」book18.org
「你會誤會我再正常不過了，怪不得你。」周夏晴打斷他的話，「因為我們就是這樣開始的啊。」book18.org
「我們不一樣的，我們……」book18.org
周夏晴抬頭直視他的眼睛，將心底積攢已久的想法盡數攤開：book18.org
「陳津山，我們的關係說好聽點是互相慰藉排解壓力的床伴，說難聽點就是見不得光只有肉體交流的炮友，其他方面，本就應該互不干涉。book18.org
「就算我真的和別人睡了，你也管不著我，更不應該出手打人。book18.org
「就像我不會去干涉你的感情一樣。book18.org
「你和誰曖昧和誰談情說愛，我沒資格質問。」book18.org
陳津山堅決搖頭，「我不會！」book18.org
「真的嗎？可是你已經做了。」book18.org
「我沒有。」book18.org
「你能說你沒和那個女孩子搞曖昧？你把我買的外套脫給她穿，還摟著她，站在一起真是好登對。」book18.org
陳津山眼中滿是慌亂，語速都快了許多，急忙解釋道：「外套是我讓高之揚幫我拿著，他沒問過我，擅自借給了那個女孩。我也沒摟她，她快摔倒，我下意識扶了她一下，前後不過兩秒。」book18.org
他把手機拿到她面前，語氣帶著焦灼，「你不信可以打電話向高之揚求證，也可以查我的手機，我連她的聯繫方式都沒有。」book18.org
周夏晴沒動，只是稍稍移開視線，避開他的目光。book18.org
陳津山忽然反應過來，「舟舟，你是不是因為這件事才突然對我冷淡？」book18.org
這個發現讓他大吃一驚，隨之而來的是天上下餡餅雨似的驚喜，剎那間沖昏了他的頭腦。book18.org
他喜不自勝，向她確認：「你也在意我，對不對？」book18.org
他連不敢奢求她的「喜歡」二字，只是微薄渺小的在意，就能讓他萬分欣喜。book18.org
沉默片刻，周夏晴沒回答他的問題，只再次對上他的眼睛，「就算這次不是，你能保證永遠不會嗎？」book18.org
「我不會，你相信我。」book18.org
「你用什麼讓我相信你？」book18.org
陳津山一瞬不瞬地注視著她，許久，嘴唇動了動。book18.org
他的聲音很輕，卻無比篤定：「我喜歡你，周夏晴。」book18.org
「我也說過我喜歡你，在開房的時候。」周夏晴皺眉反駁，「這句話太廉價了，做不得數，你憑什麼覺得這能成為我們彼此信任的依據？」book18.org
陳津山滿心滿眼都是她，溫和地解釋道：「周夏晴，我不是因為在開房，所以才說喜歡你這種話來調情，而是因為喜歡你，才會和你開房。」book18.org
他說：「因為喜歡你，在國外的那一晚我才會去你的房間，才會和你保持長期關係，才會借著炮友的名義和你做談戀愛才能做的種種小事。book18.org
頓了頓，他重複起那句縈繞心頭的話，一字一頓：「我喜歡你。」book18.org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周夏晴感覺心臟像被人捏緊了似的，胸腔中翻湧著說不出的難過，但全都被她壓了下去。book18.org
垂眼掩蓋住所有情緒，可聲音還是微微發顫：book18.org
「不重要了，陳津山，我們不該以這種方式開始的。book18.org
「就算你能保證再次遇到我和齊言朗這種狀況的時候，不懷疑我，可是我會。book18.org
「在你和別的女孩接觸的時候，我會想你在未來的某一天，會不會變了心意，會不會也會和別的女孩子因為機緣巧合開展一段類似的關係，我接受不了，我不喜歡捕風捉影多疑多思的自己。book18.org
「是我的錯，就這樣吧。」book18.org
說完，她就毫不猶豫地打開門，快步走了出去。book18.org
陳津山呆愣在原地，眸色晦暗，整個人掩在陰影里，灰撲撲的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神采。book18.org
幾秒後他拉開門，不顧一切地追上前去，死死扣住她的手腕。book18.org
他像是一隻即將被主人拋棄的小狗，知道離別就在眼前，卻連大聲質問的勇氣都沒有，憋得眼眶濕潤泛紅，可是滿腹委屈終究憋不出，只敢可憐巴巴地問：「周夏晴，我在你心裡一點兒分量都沒有嗎？你就這麼不信任我嗎？為什麼要這麼輕易放棄我？」book18.org
鼻子酸澀難忍，周夏晴平靜地注視著他，「你沒放棄過我嗎，陳津山？」book18.org
初二的時候，他忽然犯病，莫名其妙和她拉開距離，和周圍其他人都照常相處，唯獨對她態度冷淡，肢體牴觸，說話也陰陽怪氣，有單方面和她絕交的趨勢。book18.org
他們從出生就認識了，打小一起長大，她在心中把他當做排得上號的好朋友，自然不願放棄這段友誼。book18.org
她主動找他解決誤會，可他只說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你想多了」後就轉身離開，只留給她一個背影。book18.org
她內心堅韌強大不是他可以傷害她的理由。book18.org
她不再和他來往，把他當做陌生人，也不是她也有錯的證明。book18.org
在這段友情中，她並沒做錯任何事。book18.org
卻突然被放棄。book18.org
直到他們換了種方式繼續兩人的「友誼」。book18.org
周夏晴曾經問過他，當初為什麼突然疏遠她，他回，是因為青春期的叛逆。book18.org
他說是由於兩家人關係太好，他們兩個孩子也經常被別人放在一起比較，和她這個「別人家的孩子」一對比，本來還有些閃光點的他不禁顯得黯淡許多，他心生怨懟，所以選擇遠離。book18.org
這個答案也是大人們一直以來的猜測。book18.org
周夏晴不太相信他這個回答，她所了解的陳津山，只會欣賞優秀的人，從不會因為別人比自己出色就心存隔閡而刻意保持距離。book18.org
他的回答站不住腳。book18.org
而且就算真是這個原因，她內心深處也難以接受。book18.org
那時她還沒喜歡上他，或者說沒看清自己的心意，她想他們只是床伴而已，糾結於過去並沒什麼意義，她也就稀里糊塗地把這個問題拋在腦後了。book18.org
但是，如果他們在一段正經的戀愛關係里，她一定會追問，一定要從他那裡得到真實的答案。book18.org
這對她來說很重要。book18.org
走廊盡頭，周夏晴想抽回她的手，陳津山仍執拗地握著，就是不放手。book18.org
龐啟淮也不知道喝了多少，趔趔趄趄地朝他們的方向走來，身形搖晃。book18.org
擔心別人瞧見他們拉拉扯扯，給周夏晴帶來麻煩，陳津山手鬆了些，周夏晴終於得以解脫。book18.org
龐啟淮真是喝醉了，到了他們面前，聲音有些哽咽。book18.org
他倚著牆，垂著腦袋，發音有些含糊，語句卻很連貫，「津山，其實我一直想跟你、跟班長道個歉。book18.org
「初一暑假我爸媽一直在鬧離婚，我爸在外面養了個小三，被我媽發現了，家裡面整天鬧得雞犬不寧。我爸他不要我，他說得可冠冕堂皇了，說要跟他真心喜歡的人生孩子，多可笑啊，他都有我這麼大的孩子了，竟然人到中年才發現真愛。我媽也不想養我，說我像我爸，以後一定是個白眼狼，他們鬧來鬧去，都不要我。book18.org
「初二剛開學沒多久，你對我說，你喜歡班長。雖然班長對戀愛不感興趣，但你擔心她如果出現了這個想法，會優先考慮向她表白的男生，所以你說你也要像其他男生一樣，和她表明心意。就算班長拒絕你也沒關係，你會用行動打動她。你還說你們本來就是小說里常寫的青梅竹馬，家就在對面，處處是機會，比其他喜歡她的男生多了不知道多少優勢。book18.org
「我還記得我當時問你，你不怕班長拒絕你後，你們的關係會變尷尬嗎？book18.org
「你怎麼說的來著，你說你最擅長死皮賴臉死纏爛打。你還說周夏晴生氣，你會哄她消氣，周夏晴難過，你會逗她開心，像是理所當然的事，所以就算她對你冷淡，你也有辦法和她變回以前的樣子。book18.org
「我還問你，你不怕你爸媽知道這事嗎？你嘿嘿一笑，說你爸爸媽媽就是青梅竹馬，初中就談戀愛了，大學畢業就結了婚，有了你這麼一個好大兒，還整天膩膩歪歪。你說你會哄周夏晴消氣，會逗周夏晴開心，都是觀摩爸爸哄媽媽習得的技能。book18.org
「我說不清我當時聽完的心情，反正什麼想法都有。book18.org
「我忌妒你有和諧幸福的家庭，有相愛的父母。我也羨慕你的勇氣，不會躊躇猶豫，知道自己喜歡誰，就會對誰表白。我更怕你表白成功，而且我覺得你會成功，因為班長對你最特殊。我怕你們在一起之後，你就沒工夫理我了，咱們就疏遠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說起來蠻矯情，我平時看起來大大咧咧，其實還挺敏感，我覺得你懂我。我爸媽都不想要我，我不想連你這個朋友也失去。book18.org
「所以我就……」book18.org
說到這裡，龐啟淮抬起了頭，目光投向陳津山，滿是愧疚不安。book18.org
陳津山腦袋裡浮現出他當時所說的話，準確地說，這些話紮根在他腦海里，在無數個日夜，都會冒出來，像柵欄一樣攔住他走向周夏晴的腳步。book18.org
初二剛開學，周夏晴作為學生代表在開學典禮上發言，和她一同回家的路上，他被她的野心和狂妄狠狠擊中，第一次感受到了蝴蝶攪胃般的心動。book18.org
他確定他喜歡周夏晴。book18.org
他告訴了他最好的朋友。book18.org
落日餘暉斜斜灑下來，他們坐在操場旁的階梯上，龐啟淮說：「你真要和班長表白？不是我打擊你，班長一看就喜歡成績好斯文老實的男生，你這種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體育生，她一點兒也不感興趣。book18.org
「體育生怎麼了？我沒看周夏晴對哪個男生特殊，倒是對我挺不一樣的，我感覺我有機會。」陳津山不服氣地反駁道。book18.org
「你以為她對你不一樣，是喜歡嗎？她是班長，本來對誰都客氣，她對你好，不過是看在你們是髮小的份上，多照顧你一點而已。你真以為你跟她是一路人？別自欺欺人了。book18.org
「你的成績差成那樣，她以後可是要考一中，上方華的，你和她站在一起，不覺得格格不入嗎？book18.org
「我都不知道你哪來的自信？你們從小一起長大又怎樣？你看書就頭疼，半天做不出來一道數學題，班長可是次次年級第一，有些差距就擺在那兒。你們壓根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往後走得越遠，差距只會越來越大。book18.org
「別自取其辱了陳津山。」book18.org
陳津山不自覺垂下眼睛，望著台階上明暗交錯的餘光，他的影子落在層層迭迭的台階上，扭曲變形。book18.org
人在極度自卑的時候會變得非常無禮，在那之後，他對周夏晴做出一系列反常的舉動，把她推得越來越遠。book18.org
可他又是矛盾的，他總在想，如果他再努力一點，再優秀一點，會不會就能配得上她，堂堂正正地站在她身邊。book18.org
他是躲在陰暗角落偷偷喜歡她的小老鼠，發奮圖強地學習，想要追上她的腳步，可是他的天賦從來就不在課業上，每次看書做題就如腦袋濛霧，不過他一直在咬牙堅持。book18.org
「津山，班長，對不起，我初二下學期就轉學去了外地。因為內疚，我也沒再和你們聯繫。我也抱著僥倖心理，覺得你們很快就會和好。我真沒想到你們到現在還在鬧彆扭，都怪我……」book18.org
龐啟淮說到最後竟然不顧形象，靠著牆滑坐地，放聲大哭起來。book18.org
喬映雪正好出了包廂，遠遠看到這一幕，叫了兩個男同學過來，把龐啟淮架走。book18.org
臨走之前向他倆解釋道：「他酒品就這樣，喝多了就哭嚎，我第一次看他哭得那麼慘也是嚇了一跳，又覺得蠻搞笑，還錄了視頻。」book18.org
見對面兩人臉色難看，她還問了一句：「沒嚇著你們吧？」book18.org
陳津山機械地搖了搖頭。book18.org
直覺兩人之間氛圍古怪，她也沒再多嘴，趕緊走人，把空間留給他倆。book18.org
陳津山嗓子乾澀，發出的聲音嘶啞難聽，「舟舟。」book18.org
聽完龐啟淮的酒後自白，周夏晴明白了一切，原來他疏遠她的原因，竟這般戲劇化。book18.org
她喃喃道：「原來是這樣。」book18.org
抬頭對上他黑白分明的眼睛，是失望透頂的語氣：「陳津山，別人只是說了兩句而已。」book18.org
嘴角輕挑，扯出一道自嘲的弧度，周夏晴轉身離開，只留一句：「看來你比我放棄得更輕易。」book18.org
陳津山低著頭，久久沒有動作，紊亂的呼吸出賣了他的心境。book18.org
年少的自己知道結果是這樣，也會在黃昏里獨自坐到深夜，追悔莫及吧。book18.org
如果他當初向周夏晴告了白，如果他沒有刻意迴避她，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book18.org
現在他們會不會就是一對尋常的情侶，談著細水長流的戀愛？book18.org
就算不是，他們也一定會比現在相處得更自在、更親近。book18.org
……book18.org
可惜沒有如果。book18.org
陳津山除了做理療，其餘時間全待在房間裡，誰叫都不出來。book18.org
他爸爸輕手輕腳地來到門外，耳朵貼在門上，仔細聽著裡面的動靜。book18.org
他媽媽端了盤水果，也走了過來，對孩子爸說：「都一個星期了，你問問兒子到底怎麼回事？」book18.org
「我問過，他不理我啊，我猜是關於訓練的事。」他爸說。book18.org
「真沒用，我來。」book18.org
媽媽把孩子爸推開，敲了敲房門，擰開門把，「兒子，吃水果不？」book18.org
陳津山窩在被子裡，轉了個身背對他們，聲音沉悶：「不吃。」book18.org
媽媽把果盤放在床頭的柜子上，看了看裹成粽子般死氣沉沉的兒子，鼓勵道：「兒子，怎麼了？咱們肩膀的情況一直在好轉啊，沒必要擔心訓練，回瓊南後跟著教練指導慢慢來，肯定沒問題。」book18.org
「嗯。」陳津山回了一個簡短的鼻音，又有氣無力地說，「媽，你先出去吧，我想睡個覺。」book18.org
「再睡就要變成睡美人了！」媽媽拉開厚重的窗簾，回身對他說，「今天天氣不錯，出去和你爸散散步。」book18.org
「快起來，咱們爺倆好久沒來一場男人間的談話了。」book18.org
爸爸也走進來，雙手撫住他的肩膀把他拉起來，但稍微一卸力，他就原路摔了回去。book18.org
媽媽辣評：「這和他小學賴床不想上學有得一拼。」book18.org
落地窗外，旁邊的院子裡，周夏晴正和她爸爸打羽毛球，她沒什麼運動細胞，體力也不行，打了沒多久就累癱了，換媽媽和爸爸繼續打。book18.org
陳津山爸爸緊盯底下戰況，雙臂交叉擺出點評姿態，對孩子媽說：「舟舟這球技比你還差。」book18.org
媽媽不屑撇嘴，「你球技好？好到能把球連續兩次打進兒子帽兜里。」book18.org
「那不正是我球技好的證明嗎？」book18.org
「吃了多少城牆皮，臉皮真厚。」book18.org
他們正日常拌嘴，余光中他們的好大兒竟然掀開被子起來了，踩著拖鞋也到了落地窗旁。book18.org
隔著玻璃，陳津山望見周夏晴正坐在台階上，擰開瓶蓋喝水。book18.org
她穿了一身粉白色的冬季運動服，扎了個高馬尾，像個不軟也不糯的草莓雪媚娘。book18.org
不對，她最不愛吃草莓了，那她就是個清冷清甜白桃雪媚娘。book18.org
爸爸媽媽一唱一和：book18.org
「兒子，你也想打羽毛球了？」book18.org
「等咱們肩膀好了就打，老爸和你好好切磋一下。」book18.org
眼睛緩慢地眨動，陳津山想把她的一舉一動定格到腦海里一樣，等到晚上再回憶，把新鮮的周夏晴刻到心尖上。book18.org
粉白色的身影進了屋子，陳津山也重回被窩。book18.org
媽媽爸爸直嘆氣，媽媽臨走前還悄咪咪地問他：「兒子，你告訴媽媽，你是不是失戀了？」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沒有半分遲疑。book18.org
因為他自始至終就沒和周夏晴戀愛過，暗戀失敗，應該不能被稱為「失戀」。book18.org
晚上媽媽給他送飯的時候，說初中班主任打來電話，說學生們後天正式放假，問他明天有沒有時間回母校，給學弟學妹講講他一路考到方華的心路歷程，也可以說說在國家隊的訓練日常。book18.org
她還說：「我剛才問了舟舟，她說老師也讓她去了，那明天媽媽開車帶你們一起去。」book18.org
第二天早上，陳津山破天荒地比他們起得還早。book18.org
吃早餐時，見好大兒打扮得利落帥氣，連頭髮都抓好定型了，一改這幾日的頹勢，他們差點當場打電話給初中班主任道謝，感謝回校邀請讓他兒重振旗鼓。book18.org
車內，兩個媽媽坐在前面，後排的周夏晴和陳津山分別貼近車門坐著，中間仿佛隔了條銀河。book18.org
周夏晴望向車窗外，神色平淡，一言不發，身上散發出旁人難以靠近的疏離感。book18.org
陳津山低頭看手機，同樣不說話，眉眼深邃，眼神卻不受控地往她那邊瞟。book18.org
媽媽們在前頭熱火朝天地聊天，早已對他倆的不對付習以為常，等到他們進了校門逐漸走遠，周夏晴媽媽隨口說了句：「怎麼感覺兩個孩子的關係更差了？」book18.org
「津山不一直是這個死樣？」親媽無情吐槽道，「初中就因為他那屁大點的自尊不理舟舟了，舟舟不睬他，正常得很。」book18.org
「小孩子本來就心思敏感，被比較多了，津山心裡肯定不好受，但我沒想到他會跟舟舟疏遠得這麼徹底。」book18.org
「他腦子有毛病，別管他。哦對了，他最近好像失戀了，整天窩在被子裡，門都不肯出，當蘑菇當上癮了都。」book18.org
「哪個女孩子啊？你見過嗎？有沒有照片？」book18.org
「不知道，問他也不說，他有的時候真是像他爸一樣倔得要死，真不知道他以後能找著什麼樣的女朋友。」book18.org
「我也在想舟舟將來會嫁個什麼樣的人，我就這麼一個女兒，如果她嫁得遠，我可接受不了。」book18.org
「我有女兒我也這樣想，你也別太擔心，興許她真命天子就在咱們小區里呢，遠在天邊近在眼前。」book18.org
「哪能這麼巧啊，托你吉言啦！」book18.org
（七十二）初三回憶book18.org
陳津山和周夏晴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一前一後進了辦公室，班主任正和其他老師滔滔不絕地說著什麼，轉眼見到他們時眼睛霎時亮了幾分。book18.org
初中班主任姓於，他們以前都叫他「於老師」，當然這是在校內的稱呼了，在校外見他時，都得叫他「於哥」。book18.org
周夏晴上前打招呼，恭恭敬敬：「於老師。」book18.org
陳津山緊隨其後：「於哥。」book18.org
「陳津山你怎麼和以前一模一樣！」班主任口吻嚴厲，臉上卻笑呵呵的，「說多少遍了，進了校門得叫我於老師。」book18.org
「於老師。」陳津山規規矩矩地喊了一聲。book18.org
班主任表現得十分受用，點了點頭，又看著周夏晴，眼神慈愛，說話柔和了許多，「夏晴，你也沒什麼變化，安安靜靜的，讓人看著就踏實。」book18.org
周夏晴淺笑，輕聲回答：「老師，您也沒變。」book18.org
又下意識看了眼身旁的陳津山，「老師，這次我們回來看您，帶了點小東西。」book18.org
陳津山會意，把手裡的東西放到桌上，一個果籃一盒點心一提牛奶，不是特別貴重的禮品，體面又妥帖。book18.org
「來就來，還帶什麼東西？」班主任笑著嗔怪道。book18.org
「一點兒心意。」陳津山也笑，模樣正經不少。book18.org
班主任帶他們進了班級，看著他們在講台上給底下的學生們傳授學習經驗，講述人生歷程，感慨良多。book18.org
一個當時穩居第一已成學校傳奇，一個游泳天賦過人實力出眾，如今都長成在各自的專業領域閃閃發光的大孩子了。book18.org
學弟學妹們熱情高漲，周夏晴留下來給他們答疑解惑，陳津山則獨自去逛了校園，目光掃過這裡的一草一木，每個角落都承載了他初中三年的青春。book18.org
到了熟悉又陌生的籃球場，陳津山晃了一圈，在場邊的椅子上坐下。book18.org
正低頭沉思，入口處傳來一陣不急不緩的腳步聲。book18.org
班主任走到他身邊，懷裡抱了個籃球，語氣惋惜，「本來想找你打球的，走到半路才想到你肩膀受傷不能打。」book18.org
陳津山笑著安慰道：「於哥別難過，下次我回家，有的是機會。」book18.org
班主任坐下，籃球滾到陳津山腳邊，他俯身擺弄起籃球來。book18.org
班主任嘆了口氣，「你和夏晴一直這樣？都多少年了。」book18.org
不管是在辦公室、走廊，還是在教室，他倆之間一句對話也沒有，只偶有眼神的交流，還一看就是迫不得已的那種。book18.org
他們那段短暫的關係怎麼可能說給老師聽，陳津山低垂著眉眼，不輕不重地「嗯」了一聲。book18.org
沉默片刻，班主任望向籃筐處，「你還記得你初三快畢業的時候，我們在這裡打過球嗎？」book18.org
把玩著籃球的手頓住，陳津山也抬頭環顧四周，眉眼間透出幾分落寞，「這哪能忘？」book18.org
那個時候是五月下旬，末次模考成績已出。book18.org
他知道周夏晴要考上湖一中，他想和她上同一個高中，想追趕上她的腳步，所以像變了一個人似的，廢寢忘食地背書做題，卻始終沒達到理想目標。book18.org
上湖一中歷年只招收一個游泳特長生，在游泳成績達標的前提下，文化課成績還必須考到所有游泳特長生中的第一名，才能順利被錄取。book18.org
這對他來說簡直難如登天。book18.org
出分的下午，天空烏雲密布，天色一片昏暗。book18.org
陳津山穿過長長的走廊，敲門進入辦公室，心事重重的模樣。book18.org
沒想到周夏晴也在。book18.org
她也是來問成績的，他悄無聲息地站在她斜後方，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她身上，再難移開。book18.org
和班主任道謝後，她轉過身來，見到他時表情沒有絲毫起伏，只自然地轉移了視線，與他擦肩而過。book18.org
全然對他視若無睹。book18.org
現在的他於她而言，僅是個陌生人，他們只會在父母在場時才會應付著勉強講上兩句。book18.org
室內悶熱，空調開了除濕，涼風呼呼吹過來，分明乾爽舒適，他卻感覺心臟潮濕泥濘。book18.org
他去問了成績，雖然有很大的進步，但仍和目標高中的錄取分數有差距，而班主任手中翻來翻去的成績表上，周夏晴的名字一直在第一位，耀眼奪目，就像夜空中的星星。book18.org
而他只是生活在地面上的小老鼠，只有抬頭凝望星星的份，想要接近遙不可及的星星，他得走一光年的距離。book18.org
挫敗感讓他瀕臨崩潰，他失魂落魄地回到教室，手習慣性地握住筆，題目讀了幾遍，仍然沒看懂。book18.org
他在走神。book18.org
透過窗戶，他看到外面下起了雨，雨絲斜斜地飄進走廊，打在窗戶上，留下幾滴若有若無的水跡。book18.org
放學後，他呆坐在教室里，失神了許久，等到人都快走完了，他才逐漸回過神來，背上書包渾渾噩噩地下樓。book18.org
快到一樓時，他遠遠就望見周夏晴在屋檐下等雨，手裡並沒有傘。book18.org
他的眼神才重新聚焦。book18.org
情緒極度低落，身體仿佛脫離了掌控一般，他拿著傘緩緩走到她身邊，欲言又止。book18.org
他想對她說，他拼盡全力也要和她上同一所高中，想讓她鼓勵他，或者只是說兩句平常的話。book18.org
就算不說也沒關係，他想和她走過一小段路，這就是她給他的勇氣和力量了。book18.org
馬上就要開口的時候，一個女同學拍了拍周夏晴的肩膀，她們一同撐傘離去。book18.org
從頭到尾，周夏晴都沒給他一個眼神。book18.org
隔著雨幕，他望著她的背影，想起他因那可憐可笑的自卑和自尊，在她找他緩和關係時甩臉色，還逕自轉身離開。book18.org
那個時候他也只給她留了個背影。book18.org
現在這個局面，都是他自己造的孽。book18.org
（七十三）準備正式告白book18.org
周夏晴的背影漸行漸遠，直至消失不見。book18.org
陳津山怔在原地，視線所及是白線似的細雨，耳畔是吹哨般的風聲。book18.org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只是在想，這場雨什麼時候能停。book18.org
班主任忽然出現，他手裡拿了個籃球，叫他：「陳津山。」book18.org
陳津山猛然回神，遲緩地喊了一聲：「於老師。」book18.org
班主任面帶微笑，「我給你媽媽打了電話，說讓你晚會兒走。」book18.org
陳津山也不由得笑起來，「留堂？好久沒留過了。」book18.org
班主任「嘖」了聲，說：「看來你還挺懷念留堂的滋味。」book18.org
陳津山開玩笑道：「不會動用暴力吧？用籃球打我？」book18.org
班主任怒瞪他，「胡說什麼？我的名聲遲早毀在你手裡。」book18.org
「於哥我不瞎說了。」陳津山仔細瞄了瞄他懷裡的籃球，「這個籃球怎麼這麼眼熟？」book18.org
「偷拿你體育老師的，他藏在柜子里的，寶貴著呢。」班主任眼神促狹，「跟我來。」book18.org
到了室內籃球場，陳津山和班主任來了一場暢快的雙人對決，他初中個子就很高了，運動神經發達，籃球打得很不錯。book18.org
打完休息，班主任先一步坐在場邊的椅子上，仰頭喘氣，直嘆：「人老了，長江後浪推前浪啊。」book18.org
陳津山笑了笑，遞給他一瓶水，自己也坐下，大口大口喝起水來。book18.org
擰上瓶蓋，班主任轉頭看了他一眼，「我其實挺羨慕你們這些年輕孩子的，有心事藏不住。」book18.org
「眼睛毒。」陳津山順嘴接話，「能看出早戀嗎？」book18.org
「暗戀也能。」book18.org
陳津山不說話了，眼睛垂下，盯著腳邊的籃球，不自在地抿了抿嘴唇。book18.org
班主任語重心長地說：「你們這個年紀對異性有好感很正常，有心事不想對朋友說，不想對父母說，也很正常。」book18.org
陳津山眼神閃爍，嘴硬道：「你對我說幹什麼？」book18.org
「還裝，你都說我眼睛毒了。」班主任說，「你每次看到周夏晴的時候，眼睛都像黏在她身上一樣，等她的目光掠過你時候，你就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轉移視線。沒人注意時，你就又看她。」book18.org
被人這麼直白地戳穿心事，陳津山一下子失去了牙尖嘴利的本領，只能梗著脖子，乾巴巴地否認：「我……沒有。」book18.org
班主任笑得爽朗，「臭小子，你還能瞞得過我？」book18.org
陳津山沒再反駁，低頭無言。book18.org
那天傍晚，班主任和他說了好些話。book18.org
迄今為止，陳津山還記得他說的每一個字，每句話的語氣。book18.org
也清晰記得他眼神中透露出的鼓勵和期待，拍他肩膀時手掌傳遞出的溫暖和力量。book18.org
他說他現在年紀太小，感情不成熟，這種迴避的方式是對是錯暫且不談，但如果現在這個關鍵時刻，他對她說出內心的想法，不可避免會對她造成影響。book18.org
他所能做的，就是儘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奮鬥，追趕她的腳步，差距總會越來越小。book18.org
等到他足夠成熟，有能力能負責的時候，再對她表達出自己的情感。book18.org
這不是退縮，只是在等待時機。book18.org
陳津山越發奮發圖強，在最後的時間裡清空雜念，埋頭苦學，也是運氣好，正好趕上上湖一中擴招游泳特長生，多了兩個名額。book18.org
陳津山壓線通過。book18.org
他高興壞了，在家裡跑上跑下好幾個來回，著實像只有晚上才出來偷偷覓食的小老鼠。book18.org
他又能和周夏晴一個學校了。book18.org
時間回到現在。book18.org
空曠的籃球場裡，班主任的聲音再次響起：「你高中對夏晴什麼情感？」book18.org
陳津山像是陷入了回憶，娓娓道來：book18.org
「我訓練很忙，也顧著學習，見到她的次數很少，有的時候在家門口或者小區里能偶遇到她。我好像習慣了和她的這種相處模式，不認識不說話，偶爾在父母面前才應付著說兩句。我總是會想起她，她依然是我的動力，但這種感情是很平淡的。book18.org
「初中階段那種熱烈隱忍的喜歡消失了，我懷疑我是不是把她當成一個符號，激勵我前進。我依舊喜歡她，但可能並沒有那麼那麼喜歡她，初中只是頭腦一熱。book18.org
「可是後來我發現，我心疼她，喜歡她，比初中時還要熾熱。」book18.org
高二那年，周夏晴外公去世，她總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跑到小區小廣場，坐在鞦韆上，抱著外公給她買的手機，悶聲哭泣。book18.org
陳津山在不遠處默默看著，無聲陪伴著她。book18.org
胸腔里跳動的心臟像針扎一般，疼得要命。book18.org
他心中清楚，她必然不想讓他見到她最脆弱狼狽的樣子，所以並沒有打擾她。book18.org
他立志一定要和她上一樣的大學。book18.org
他確定他還喜歡她，一定要陪著她。book18.org
可是上了大學，他發覺他們已足夠生疏，關係尷尬，甚至交集也很少，他開不了口，直到那次國外的偶遇和失控。book18.org
不知怎麼，陳津山忽然感覺眼眶發熱，那些壓抑多年的愛意仿佛融進了血液里，炙熱濃烈，燙傷了他的眼睛。book18.org
他無比篤定：book18.org
「高中喜歡。」book18.org
「現在也喜歡。」book18.org
班主任循循善誘：「其實我覺得你已經可以承擔得起責任了。」book18.org
「以前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藏在心底的想法，可以讓夏晴知曉了。」他言辭懇切，「在她的角度是你疏遠了她，傷害了她，你的愛沒說出口，就只是感動了自己，你不能僅憑著自我感動，就奢求她給你回應，這樣真的太幼稚了。」book18.org
陳津山躊躇道：「我怕給她造成困擾，也怕被拒絕。」book18.org
畢竟那天在樓梯間的告白，已經不了了之。book18.org
「陳津山，你在參加國際賽事時，登上出發台的那一刻，也會預想失敗嗎？」book18.org
這句話如同天雷一樣狠狠擊中陳津山，他坐在椅子上，紋絲不動，就像靜止了一樣。book18.org
班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拿起籃球，轉身離開。book18.org
下午做完理療，陳津山在回家的路上，鬼使神差地進了附近的商場。book18.org
走進一家高級珠寶店，店員立刻迎了上來，向他打了個招呼，溫柔有禮地問：「請問是您自己佩戴？還是送人呢？我幫您介紹幾款。」book18.org
「送人。」book18.org
「送給女生。」book18.org
「送給喜歡的女生。」book18.org
他說一句又緊接著補充一句，最後覺得還是不夠充分，認認真真地說：「我想選一份禮物，準備在跟喜歡的女生正式告白的時候，送給她。」book18.org
那次樓梯間的告白太過草率，也太隨意，他要跟周夏晴正式告白，在他的經濟能力之內，他想把最好的送給她。book18.org
店員接著問：「您對價位有什麼要求嗎？我可以幫您精準推薦一下。」book18.org
他打開手機，找到那張從未動用的卡，查詢餘額。book18.org
「二十萬三千六百四十九元。」他說。book18.org
這是他從八歲開始比賽，一路拼到現在，所有獎金一分沒動，完完整整攢下來的錢。book18.org
爸媽總說，這是他流血流汗拼來的榮耀，是他的辛苦錢。他們心甘情願地托舉著他，從沒想過要他用這筆錢來孝敬自己，就算他想，他們也不需要。book18.org
這筆錢他可以自由支配，無論是花在自己身上，還是給心裡最珍惜的人，都由他自己決定。book18.org
而現在，他想花掉這筆錢，給心目中最重要最珍貴的人，買一份最好的禮物。 book18.org
貼主:a_yong_cn於2026_03_03 15:53:03編輯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