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六章 盤問book18.org
接上話。魏璟之將錦盒遞姚鳶:「你阿弟送來的。」book18.org
她接過打開,是一枚青玉筆桿銀帽的湖州羊毫筆。湊燈前細看,銀帽上刻王古用制,愛不釋手,又傷感:「不曉阿弟過的好不好!」book18.org
魏璟之不語,半晌放下茶盞,忽然問:「可要我替你開筆?」book18.org
「要的。」姚鳶喜出望外。book18.org
魏璟之命小春往書房,取他的掐絲炸珠團花金杯,命李嬤嬤往廚房取屠蘇酒,他從百寶架一琉璃瓶中,取出宮廷蟲白蠟香燭。再點燃鎏金博山爐內的沉香。與桌面鋪展黃箋,用的是程君房龍紋墨。book18.org
不多時,小春取來金杯,李嬤嬤拎一壇屠蘇酒。book18.org
魏璟之親自將酒倒入金杯,再拿筆,湊近博山爐裊裊煙塵內,熏過後,拈筆蘸墨,略沉吟,在黃箋上龍飛鳳舞書,姚鳶細看,但見中行書:此年愛姐兒好光陰,莫錯過。中行兩側分別書:思涌辭穿月,文成字挾霜。book18.org
姚鳶怔住,心內七上八下,他難道曉得、她偷寫話本子的事?book18.org
魏璟之神情如常,端起金杯,吃一大口屠蘇酒,伸手攬住她的腰肢,略使力,姚鳶猝不及防,撲進他懷裡,才抬頭,他已低首,嘬住她的嘴兒哺酒,哺畢鬆開,姚鳶抵著他的額喘氣,他低笑問:「我這番大陣仗給你開筆,可滿意了?」book18.org
姚鳶嗯一聲:「夫君最疼我。」book18.org
魏璟之從袖籠里取出絨面花鳥盒給她,她揭盒蓋,是一對金累絲鑲寶石鐲,但見流金溢彩,寶石耀映,襯得手腕勝雪,粉膩柔滑,他握住她的手指,抬到嘴邊,輕咬她腕上肌膚。又癢又疼。book18.org
她嗤嗤笑,想起什麼,抽回手,拉開桌屜,拿了一根白玉笄,魏璟之接在手裡觀看,笄身雕詩一首:奴有一支笄,贈君頭上簪,願君知我意,莫言輕相棄。他把笄塞回她手裡:「替我綰上。」book18.org
姚鳶起身到他背後,解了網巾,抽掉油金簪子,替他梳頭,他則倚於椅背,紙窗上月光漸滿,遠遠聽聞有鞭炮聲,燭火噼啪炸花子。book18.org
魏璟之似不經意問:「你白日裡,做什麼了?」book18.org
姚鳶答:「我去青璉書局買話本子。」也無需他追問,如竹筒倒豆子全說了,怎麼扮成丫頭、與寶環一同出府,去了書局,逛過集市,與寶珠在武定門碑階前會合,一起乘轎回府。唯獨隱去與蕭藍相遇一段。她又不傻,說了還要解釋,夫君未必會信,陡增煩惱,倒不如不說,反正她再不會與那小將軍相見了。book18.org
魏璟之雙目微闔道:「你一早辰時出發,從魏府至武定門碑階前,需二刻時分,再到青璉書局,若是步行,又需二刻時分,若走走停停,吃吃喝喝,半個時辰足矣,進入青璉書局半個時辰,你離開後,朝武定門碑階前,邊走邊逛,算你一個時辰,再與寶環乘轎回府,滿打滿算,未時二刻到家,聽丫頭說,申時才見到你,這多出的半個時辰,你在何處?」book18.org
姚鳶拚命地想,精光一現,大聲兒說:「我喝羊湯哩,還吃了白麵餅和羊肉。」book18.org
「你一個人?」魏璟之平靜道:「臨街鋪子賣羊湯的,坐那的食客,多為附近打短工壯漢,或市井無賴,言行粗鄙不堪,你個小丫頭,又生得美貌,若是一人坐食,他們怎肯放過你,必是羊入虎口,凶多吉少。」book18.org
姚鳶趕忙道:「今日有府衙官爺,帶衛吏敲鑼巡街,秩序井然,他們不敢妄動。」book18.org
「是麼!」魏璟之笑了笑,衙門巡街,他怎不知提前到今日,愚蠢的小騙子。book18.org
「大爹好了。」姚鳶拿來銅鏡給他照,他看了兩眼,小騙子針指不行,梳頭綰髮還行。book18.org
他握住她的手,語氣很溫和:「你是我的夫人,怎可扮成丫頭出街,有損尊貴,為人詬病,日後還想出去,先與我說,我派人在你身邊護送,不必這樣偷偷摸摸了。」book18.org
姚鳶暗鬆口氣,主動親他臉頰:「夜深了,夫君歇息罷!」book18.org
第五七章 夜話book18.org
魏璟之放開她,先自歇息。book18.org
姚鳶則叫李嬤嬤伺候洗漱,再挑黯燈火,拉起棉簾,關攏前門,她爬上床榻,沒有困意,翻個身面向魏璟之,他平躺,胸口沉穩起伏,闔目抿唇,似乎睡熟了。book18.org
她挪到他胸前,輕抬起他胳臂,枕到自己頸下,他的衣襟被扯開,露出結實的胸膛,她呆看會兒,再翻個身背對他,揪著他的手指玩兒,根根修長,骨節分明,因多年用筆,指腹有薄繭,掌心柔軟溫熱。book18.org
不經意瞟到自己的美人枕,眉眼鼻唇齊全,想到柳如意講的枕妖吃人,越看越恐怖,騰得翻身,趴倒魏璟之身上,緊緊抱住他的腰。book18.org
這覺是睡不成了。魏璟之皺眉問:「要怎樣?」book18.org
「枕妖吃人。」她膽小如鼠。book18.org
魏璟之拿起她的美人枕,擱到帳外香几上,眼不見為凈,過會兒道:「五年前荊州府衙辦過一樁案子,當地柳家家主柳逢時,妾室小兒未滿月,離奇失蹤,其枕上塗滿鮮血,便有怪力神談,散布的沸沸揚揚,甚驚動了聖上,下旨命大理寺徹查此案,少卿賈應春機敏多智,短短几日即破案,柳逢時之妻張氏,僅育一女,眼見小妾生子,心生妒恨,恐失夫心、地位不保,買通神婆術士,偷走小兒殺害,造謠鬼怪神說,又買通府衙不作為,後判張氏秋後問斬,神婆術士入刑,衙官革職。張氏即柳如意的親娘。」book18.org
「原來如此。」姚鳶恍然大悟。book18.org
「少與柳如意來往,有其母必有其女,從小耳濡目染,言傳身教,不得不防。」他伸手撫摸她頭頂髮髻,懶懶問:「現還怕麼?」book18.org
「不怕了。」book18.org
「既然不怕,從我身上下去。」他啞聲道,胯下被她蹭得火起,有燎原之勢。book18.org
姚鳶也感覺到了,腿心被結實頂著,突突地跳。她年輕熱情,魏璟之又有手段,經透數番狂風驟雨,已食髓知味,腿心下壓,與他緊抵,笑嘻嘻仰臉兒,舔咬他的喉結,嗓音含混:「大爹,又粗又大,好硬。」book18.org
魏璟之額上沁汗,迅速權衡,現已戌時,三更子時要往宮外,隨皇上聖駕前往郊壇行拜禮。他只能睡一個半時辰,與愛姐兒弄起來遠不夠盡性,明日拜祭,場面盛大,人多繁冗,更需打起精神警惕應對。book18.org
他猛一翻身,將姚鳶傾軋之下,燭火雖暗,還是能看清她滿面的風情月意,忍不得狠狠親個嘴兒,使勁吮含半截丁香小舌,咬了下,果斷鬆開,起身穿袍。book18.org
姚鳶懵懂,打蛇隨棍上,也坐起,從背後抱住他的腰,小臉胡亂蹭:「大爹,你要去哪?」book18.org
「明日朝中事大,我往書房歇息。」他簡單交代,趿鞋下地,披上黑色大氅,走出房外,如嫿在外間值守,聽見動靜,忙出來候使喚,他擺擺手,只道:「福安來,到梅花莊尋我。」拎起廊下一盞燈籠,逕自出院。book18.org
夜深月白,寒氣厚重,四周靜寂無聲,到梅花莊,推門而入,才走院央,薛藍已持劍站在廊前,見是他,忙拱手見禮,詫異問:「二舅舅不在房中歇息,怎到我這裡來?」book18.org
魏璟之進房,脫下大氅,房內擺兩張床,一張凌亂,他挑另一張,脫鞋躺下,放下帳子,閉眼道:「三更要隨聖駕出行,小婦人纏得緊,不能好睡,我來你這裡睡會兒。」book18.org
這姚女,竟逼得舅舅離房出走,不是賢婦,缺淑德,薛藍更生厭惡,胳臂枕頭下,想起桃夭,心底一片軟熱。book18.org
第五八章 祭祀book18.org
接上話。子時,魏璟之與薛藍穿衣洗漱,用過早飯,出門時,但見天色黑沉,寒涼逼人。book18.org
福安已備官轎,薛藍騎馬先行,魏璟之在轎中坐穩,命暗衛:「細查昨日夫人出府後,在清璉書局至武定門碑階前之間,陪她買首飾、喝羊湯的是何人。」暗衛應諾去了。book18.org
皇帝攜眾臣往郊壇祭祀,乃每年年末的重要盛事,為期三日。但見皇帝坐鑾輿?、文官乘轎,武將騎馬,太監及錦衣衛隨行,一路浩浩蕩蕩,烏雲蔽日,百姓唯恐避之不及。book18.org
待天光大亮,至祭壇,禮部的儀制司及祠祭司的郎中、員外郎及主事領下屬已布置妥當,小皇帝朱嘉下鑾輿?,由主事領到房中更換祭服,他在門前略站,與陳公公交待一句,方才進去。book18.org
魏璟之正坐在轎中閉目養神,聽聞陳公公來請,並不多言,隨他一路入房中,朱嘉身穿白紗中單,深衣,外罩玄袞龍袍,攤開手,候著內侍公公系大帶,魏璟之上前接過,親自替朱嘉繫結,朱嘉喝退隨侍,待四下無人,低聲問:「太后確定沒跟來?」book18.org
魏璟之語氣平靜:「她早起時,吃了身前最信任的芳姑姑,遞上的燕窩粥,腹瀉不止,無法成行。」book18.org
朱嘉問:「三日內,她定會.......」book18.org
「最佳時機,不可錯過。」book18.org
朱嘉唇角虛浮一抹笑:「為何不置之死地,非要留著?」book18.org
魏璟之替他系好玉革帶,再戴佩綬,簡短道:「可以慢慢死,但絕不是此時。」又補充一句:「曹信正死後,太后黨羽雖大半瓦解,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若太后崩,這些人孤注一擲,與郭首輔裡應外合,皇上處境堪憂。」book18.org
朱嘉斂笑,咬牙問:「朕還得受制他們到幾時?」book18.org
魏璟之為他載通天冠,回道:「皇上與郭首輔關係,與劉備與曹操、翟讓與李密無異。」book18.org
「何解?」book18.org
「同為才智超群的人,一方慾壑難填,一方防患未然,必然互相較量謀略,討個生死輸贏。現時彼此,都在等對方破綻,予以痛擊,更是急不得。」book18.org
朱嘉鬆口氣道:「朕聽魏大人的。」不經意瞟見魏璟之頸間紅梅燒疤,吃驚問:「你那夫人燒的?」book18.org
魏璟之不答,只點點頭。book18.org
朱嘉笑起來:「料想不到你還挺騷的。」book18.org
魏璟之收回手,沉穩道:「冠已戴妥,皇上請罷。」book18.org
朱嘉率先走出房,踩踏午階上祭壇。官員們按秩品等級排位而立,魏璟之在前首,陽光漸亮,映得靈牌愈發明晰,桌案擺滿祭料禮品,宮廷架樂如編鐘玉磬節鼓也備好,樂師開始奏樂,樂聲莊重空渺,香燭青煙氤氳,眾人表情嚴肅,聽讀冗長祭文,後隨皇帝下拜祭酒,也弓背曲膝、跪地磕頭,再皇帝站起,親自將冥幣、紙帛及玉冊,擲入燎爐焚燒。從祭壇下來,用過飯後,稍事歇整,又踏東邊卯階,進行新的一輪祭祀,直至天昏地暗,才回房歇息。book18.org
第二日照舊。第三日到午時,祭禮總算完畢,依往年慣制,皇帝將去官員府邸遊玩巡幸,忽有宮中侍衛騎馬奔至,滿頭是汗的跪地稟報:「太后娘娘請聖上速歸。」朱嘉臉色大變,無心玩樂,匆匆乘上鑾輿?回宮。book18.org
官員們也各自散了。魏璟之剛坐進轎子,聽得簾外有人問:「內可是魏大人?」掀簾打量他,那人自報家門:「下官乃禮部主事唐昉。」book18.org
原來是邱氏的丈夫。唐昉雙手奉上請帖兒,恭敬道:「郭閣老今日壽辰,在府中設宴,請魏大人去吃酒,他恐大人不去,讓下官帶句話兒,有重要之事相告。」book18.org
唐昉也投入到郭崇煥麾下了。魏璟之表現不顯,接過請帖兒,微笑道:「我是不得不去了。」book18.org
第五九章 宴席book18.org
接上話。柳如意新剪一束紅梅枝,捧來見姚鳶,在門口被李嬤嬤攔住,客氣道:「夫人身體不適,請柳姑娘回罷。」book18.org
柳如意關切問:「年關寒熱病肆虐,若覺四肢發冷、口舌乾燥,盜汗、高熱、甚亂說胡話,儘快找郎中診治,勿要小病拖大病,活受罪。」book18.org
李嬤嬤回:「多謝柳姑娘關心。」book18.org
柳如意欲走,卻見小春手端托盤,齊整迭著件簇簇新的襖裙,金油鵝黃色,緞繡藤蘿花紋,衣襟一溜紫貂毛,聽她嚷嚷:「李嬤嬤,夫人問轎子可備好了?」book18.org
便問:「好美的襖裙,夫人要出府麼?」book18.org
小春欲答,李嬤嬤暗推她一把,代為答道:「不是哩。」兩人前後進房去了。book18.org
柳如意心底起疑,走到垂花門,果然有轎子等候,索性站在老樟樹後,遠遠看著,果然姚鳶穿著新襖裙,薄施粉黛,滿臉好氣色,由李嬤嬤攙扶入轎,小春及三個小廝跟隨,一路嘎吱嘎吱響,很快沒了蹤影。book18.org
她咬緊牙關,這幾日姚鳶推病不見客,現又穿戴錦繡出府,原來是在戲耍她。book18.org
閒言少敘,再說姚鳶,乘轎前往郭府。原來郭府中,不止郭崇煥今日生辰,其夫人杜氏亦同月同日。book18.org
小春將邀帖兒遞給相迎的管事,那管事鞠躬哈腰、領至儀門前,姚鳶下轎,小春隨侍,由年長嬤嬤帶往後廳,先在廳門前奉上賀禮,記錄在冊畢,再入廳內,有數位夫人圍桌坐了,都是捧高踩低眼睛、萬事通達耳朵的主,姚魏兩家仇恨難解,魏尚書對賜婚的妻子百般虐待,已是人盡皆知。故而杜氏並未過來親迎,其他人頜首微笑,不冷不淡。book18.org
因按官階秩品排序,姚鳶在杜氏左側首位坐了。book18.org
侍從很快送來各種酒菜,山珍海味,擺得滿滿當當,伶官們在旁彈唱助興。book18.org
姚鳶知宴席禮儀,她先捧酒盞,站起給杜氏祝語敬酒,杜氏喬張致,淺抿一口酒,即放下了,自顧與坐右側首位、兵部尚書張遜夫人禇氏,嘀嘀咕咕,言笑親密。book18.org
姚鳶心如明鏡,這些個官夫人的丈夫,十有九個曾被爹爹朝堂彈劾過,恨她的要死、偏她嫁了魏璟之,又忌憚他的位高權重,不敢造次。book18.org
她反覺一身輕鬆,難得清靜,自顧飲酒吃菜,眾人漸次起身給杜氏敬酒。book18.org
半刻後,忽聽杜氏微笑道:「邱夫人今日才見,果然好顏色。」book18.org
姚鳶抬眼打量,從頭看到腳,再從腳看到頭,這婦人年紀不過二十二三,生得絕美,髮鬢烏賽鴉鴒,朱顏艷奪桃花,小腰軟若三春柳,喉音更似鸝向晚。book18.org
禮部主事唐昉的夫人邱氏,被國舅爺奸了的便是她。book18.org
五年前,她還是魏璟之差點過門的妻子。book18.org
姚鳶心底莫名發酸,這邱氏,單從姿容看,與魏璟之配了一臉。book18.org
邱氏聞聽杜氏說,垂頸低首回話:「謝夫人抬愛。」book18.org
「只可惜自古紅顏多命薄。」禇氏用帕子擦嘴角:「邱氏,這裡沒外人,聽聞國舅爺粗蠻,把你那奸出了血,可是真的?」book18.org
邱氏氣得渾身顫抖,片刻後,仰起脖頸,蒼白面頰湧起一抹腥紅,硬聲道:「被歹人輕薄,此乃我不幸,但歹人被繩之以法,不會再繼續禍害世間女子,豈非不幸中的萬幸!怎不是我的功德一件。」轉而質問禇氏:「你也是正二品朝官夫人,在此等官家壽筵上,理應端莊穩重,舉止守禮,不失體面。卻怎地言語粗鄙,揭人傷疤,直戳人痛處,試問若是你的姐妹子女,遭此橫禍,也能這般談笑取樂、譁眾取寵?」book18.org
一時無人出聲,禇氏通紅滿面。book18.org
姚鳶倒對邱氏油生敬佩之心,她美若天仙,看似溫柔嫻靜,未料性格卻剛烈,如團火焰般,不忍屈受辱,言語盡露鋒芒。book18.org
杜氏慢慢道:「禇夫人一向率直口快,並無壞心,若冒犯了你,就擔待些罷。今兒是我壽筵,不看僧面看佛面,勿要鬧了。」book18.org
邱氏回座,不發一言。姚鳶對她又生同情,丈夫的官位、是妻子的榮耀,秩品越高,越受人敬畏。book18.org
邱氏的丈夫不過六品官階,是這裡最低的,自然不被放進眼裡。book18.org
她正想著,忽進來一位管事,走至杜氏面前作揖,然後道:「大爺有令,聽聞邱夫人曲唱得好,請往前廳一見。」book18.org
杜氏喚來邱氏告知,邱氏聽聞,頗感受辱,冷冷拒絕:「免了罷。」book18.org
杜氏道:「她不願意,我也不好迫她。」book18.org
再說前廳,畫燭高擎,燈火通明,官員滿座,語笑喧闐,伶人曲聲婉轉。觥籌交錯已過三巡,禮部主事唐昉端了酒盞,去敬禮部尚書裴如霖。book18.org
裴如霖乃色中惡鬼,他拉住唐昉胳臂:「聽聞你那夫人,才藝一絕,聲若蕭管,唱得好南曲,恰今兒也在府上吃席,不妨請她出來拜見,賞我等一曲?」book18.org
唐昉道:「夫人才藝不過虛傳,實則平平,只怕污了眾位大人的耳朵,還是免了罷。」book18.org
裴如霖借酒興,將盞一摔,大聲道:「莫要敬酒不吃吃罰酒。」也不管他是否同意,招手叫來管事:「請邱夫人倒前廳來唱曲。」book18.org
管事看向郭崇煥,未見阻止,便應諾去了,半刻後回來稟:「邱夫人說,不便露面,還是免了罷。」book18.org
裴如霖橫眉倒豎,罵道:「不識好歹的婦人,你告訴她去,勿要為難唐大人的明日仕途。」管事只得又去。book18.org
魏璟之冷眼旁觀,高耀過來與他吃酒,壓低聲道:「我剛得了宮中消息,太后賞玩鸚鵡時,那小畜生突然性癲發狂,啄瞎了她的雙目,太醫趕到診治,已無復明可能。」book18.org
魏璟之淡笑,將酒一飲而盡。看那管事回來,後跟隨一位婦人,身穿蒲青一整枝梅花襖裙,十分素雅清幽,似是知羞恥,站在席央,不言不語,只把頭壓得很低,露出頸後一截雪肌粉膩。裴如霖笑問:「夫人怎地不拜見?」唐昉道:「夫人膽怯害羞,饒了她罷。」book18.org
趨炎附勢的都笑了。book18.org
張遜問:「聽聞你方才在後廳,懟我夫人倒有膽量,此刻怎膽怯了?」book18.org
邱氏仍就垂頭不語,唐昉賠禮:「並非有意冒犯,賤內不勝酒力,酒後醉話,還請張大人寬恕。」book18.org
郭崇煥道:「莫為難個婦人,唱一曲,權當賠罪了。」book18.org
管事搬來椅子,邱氏坐下,接過琵琶,抬起臉兒,眾人一睹真顏,皆是驚訝。book18.org
賈應春問:「何人告訴我,她在京城貴女中並不挑尖?必是生了眼病。」book18.org
張遜看向魏璟之,大笑道:「她可是惟謙差點娶了的,凡人之姿入不了他的眼。」book18.org
邱氏聞聽一怔,眉緊睫顫,眸光暗掃過去,果然是他。book18.org
第六零章 情逝book18.org
接上話。邱氏指彈琵琶,開喉音,唱道:春老絮紛飛,夏至翠依稀,雨過青絲潤,日長綠絲垂,風吹,白蝶蜻蜓戲,霜催,黃鶯紫燕稀。book18.org
泰和二十四年六月初六,魏府遣官媒婆送細帖子,魏二爺要親自來相看她。book18.org
她精心梳頭,簪花翠,施粉黛,她穿著一向淡雅,破天荒穿柿紅灑花大衿衫兒,金枝線葉藕荷馬面裙,耳上戴紅寶石金墜兒,腕上籠著紅寶石金鐲,手持湘妃竹泥白紗山水扇兒,來到客廳相見。book18.org
魏二爺淺淺作揖,她行福禮,你來我回間隙,目光相對,他眉目清朗,嘴角牽笑,將一枝寶釵簪她鬢旁,這便是相中了,她腮起飛紅,扇兒掩面,扭身溜走。book18.org
她唱道:好姻緣成棄捨,對鸞台展轉傷嗟。鶴袖兒金松扣,鳳頭兒珠褪結,想人生最苦大喜大悲。book18.org
六月二十三日,忽聞噩耗,魏二爺慘遭彈劾,被捕入詔獄,查明後貶謫外放,為顧顏面,亦恐牽連,父母遣官媒婆退親,對方沒說二話允肯了。book18.org
她接著唱道:三分病即漸的消磨了玉肌,一春愁堆趲下壓損了蛾眉,愁和病多苦禁持,靠銀床倦眼半闔,濕羅衣清淚淋漓。book18.org
七月五日,聞聽魏二爺離京赴任,她憂思成疾,形枯影瘦,一直不見好,父母替她又說了門親事,唐家四爺沒來,遣母親相看,她無甚說的,不能嫁魏二爺,嫁誰都無謂了。book18.org
她再唱:誰承望生拆了連理樹枝頭鳳凰,不隄防活刺了並頭蓮花底鴛鴦,盡今生難捨難忘,甜膩膩兩字愛情,苦懨懨幾樣相思。book18.org
而今猝不及防再見,活生生被拆散的她倆,使君有婦,羅敷有夫,她身陷泥潭,群狼環伺,與他已是背水望川,相望難相及了。book18.org
她暗抬濕眼,魏之璟的位兒空著,人不曉去往哪裡。book18.org
裴如霖邊聽邊大讚:「唐大人好福氣,你的夫人不但貌美,這喉音悠揚婉轉,比教坊司的樂伎更勝動聽,不是我誇獎,聽至情深處,我哽咽落淚了。」他攬唐昉的肩膀往跟前湊:「唐賢弟,我未扯謊,你看我眼下這幾滴相思淚,還未流至腮邊。」嘆息一聲:「你有這般神仙夫人在身邊,怎地不歡喜哩。」book18.org
唐昉掙脫,起身朝郭崇煥,作揖央求:「賤內唱也唱了,由她退回後廳罷。」book18.org
郭崇煥笑著頜首,邱氏將琵琶交給伶人,福了福,垂頸低首隨管事出廳門,沿迴廊走,明日年除,窗寮映剪花,柱上掛桃符,門上貼春勝,檐頂掛宮燈,風吹搖晃,忽明忽暗,落一地碎影。book18.org
她看見魏璟之與高大人說著話,迎面而來,越走越近,她心跳如鼓,他們近至身前,她忽然腿軟停步,欲要行福禮,卻感覺肩側被輕碰,抬起頭,魏璟之已與她擦身而過,揚長而去。book18.org
她回首,他的背影高大魁偉,肩膀寬厚,卻也冷漠無情。book18.org
魏璟之復回位而座,裴如霖嚷嚷問:「惟謙往哪裡去了?聽邱氏南曲一折,世間再難覓佳音。」book18.org
張遜賈應春等幾附議:「確實不俗。魏大人亦喜好絲竹清音,卻錯過邱氏天籟妙聲,無耳福爾。」book18.org
裴如霖問:「唐賢弟,何日請我們去你家裡吃席?」一眾笑,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book18.org
唐昉勉嗯嗯啊啊,聽不清說的什麼,卻也是為官之道。book18.org
魏璟之吃酒只笑,不經意瞟見,一錦衣侍衛走到郭崇煥身邊,湊耳幾句,郭崇煥面色變了,神情凝重。book18.org
高耀低聲道:「宮中的人,來給郭閣老報信。」book18.org
「壽筵總算要散了。」魏璟之有些疲累,昨晚沒歇好,白日隨皇帝郊壇拜祭,晚間又在此虛與委蛇,鐵打的身子也難撐。book18.org
果然半刻時辰後,郭崇煥話有趕人之意,一眾識相,紛紛起身告辭,各自散去,魏璟之才至門前,管事匆匆過來攔住他,作揖道:「我家老爺,請魏大人至後堂說話。」book18.org
第六一章 密談book18.org
郭崇煥坐桌後,他知命之年,兩鬢已斑白,雖酒吃的臉紅,但目光炯炯,暗含陰戾。聽得足靴響,抬頭見魏璟之進來,手掌虛指左側官帽椅。book18.org
魏璟之作揖畢,撩袍而坐,管事送來醒酒湯與茶,醒酒湯他沒碰,端盞吃茶,不言語。book18.org
「宮裡出了大事。」郭崇煥開門見山:「太后早起吃了一碗燕窩粥,腹瀉難止、無法前往郊壇拜祭,繼而又被豢養多年的鸚鵡啄瞎雙目,惟謙,你說巧不巧?」book18.org
「屋漏偏逢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魏璟之嘆息道:「世事如此,更況人生!」book18.org
「事出巧合,必有蹊蹺。」郭崇煥盯著他冷笑:「為削弱太后勢力,又保全小皇帝置身事外,惟謙,你今設此局,煞費苦心了,不過......」 他微頓道:「你瞞得眾人,瞞不過我。」book18.org
魏璟之道:「學生愚鈍,老師高看我了。」book18.org
「少年在朝堂,意在掀波瀾,中年在朝堂,意在藏丘壑,老年在朝堂,意在觀起落,皆以閱歷由淺至深,為所得之淺深。」郭崇煥緩和道:「你還肯喚我老師,表明你對我尚存敬畏,還有得救。」book18.org
魏璟之自謙道:「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學生尤知輕重!」book18.org
「有你這句話,我且救你一次。」郭崇煥命門外管事:「把人帶上來。」book18.org
進來個婦人,至地央跪拜,骨骼結實,習過武;再看面龐,有幾分姿色,眼波兒媚。book18.org
郭崇煥問:「惟謙,你可認得她?」見他搖頭,笑了笑:「你派人將城南花香巷8號宅子,日夜把守監視的,就是她。」book18.org
他倒知道的不少!魏璟之面色如常,佯裝問:「她是?」book18.org
婦人自報家門:「我四年前,奉郭大人之命,以薛雲之名,嫁姚運修為妾,監視其言行,以備後患,直至今年六月,姚運修病重不治,方才退場,帶出五份奏本,呈奉郭大人。」book18.org
郭崇煥命她退下,再從桌屜取出一份,由管事傳遞,魏璟之接過奏摺展開,但見寫道:book18.org
都察院、言官姚運修謹題,為奸臣構亂朝政,勾結皇族謀逆,危壞社稷,懇乞聖明實施典刑,以安宗社事。book18.org
伏惟陛下年幼,太后聽政,眾臣輔佐,以仁孝治天下,朝堂安定,宗廟肅然,四海歸心。然臣得知,逆臣魏璟之,本一介揚州漕運吏,蒙皇上拔擢,回京列吏部尚書,其不感念皇恩,不思報國,反蓄異志,效力新主,包藏禍心久矣。book18.org
雖是隆冬,後堂炭火不旺,魏璟之手中奏摺微晃,他脊背汗透、粘膩深衣,額上青筯跳動,繼續往下看:book18.org
查魏璟之自天和三年至今,結黨營私,霍亂朝政,明為皇帝效忠,暗替八王爺效力。臣察其近日常與郭崇煥等十數人,密會私邸,言行詭秘。又聞其等與八王爺通信甚密,糧草兵馬出京不斷,異動頻顯,謀朝篡位之心,昭然若揭。book18.org
魏璟之若不及時剪除,必動搖社稷之本,民心散亂,國將不泰。想昔有王莽篡漢,後有安史亂唐,皆因奸臣當道,終禍國殃民,改朝換代。前車之鑑,不可不防。臣身為言官,撥亂反正,正本清源,見此謀逆,豈能明哲保身,緘默不報。book18.org
臣懇請皇上速遣錦衣衛嚴查,將魏璟之及其同黨一網打盡,抄家問斬,肅清朝堂,明正法典,重用賢臣,以安天下。book18.org
臣身患絕症,命不久矣,伏乞皇上明鑑,勿懷婦人之仁,早做決斷,斬草除根,以防奸臣詭計多端,捲土重來,風煙再起。book18.org
臣姚運修謹奏。book18.org
魏璟之與姚運修數年死敵,比了解自己還透,寫奏摺的格式、文風、語氣、習慣;簽名與紅泥章,是姚運修本人所撰無疑。book18.org
這份奏摺若通過內閣,經司禮監,呈太后及小皇帝面前。book18.org
小皇帝雖信他卻無權,太后視他眼中盯、肉中刺,必會大做文章,置他死地。book18.org
這姚老狗,死都要死了,還要拉上他及魏府上下百十人陪葬。book18.org
魏璟之眼神陰鷙,暗自咬牙,平緩心境後,闔起奏摺遞還郭崇煥,郭崇煥擺手:「還我做甚!是留是焚,你自行處置罷。」book18.org
魏璟之起身,作揖致謝。郭崇煥說:「姚運修起了五份奏摺,其中有你,也有我一份,滿折荒唐言,大逆不道,比你之還過份,其中提及,有吾等五人與八王爺密商謀朝篡位鐵證,若奏摺呈遞生變,這份鐵證將在一年後,詔告天下,為世人所知,一旦成行,吾等清譽不保,必死無疑。」book18.org
他聲如洪鐘,語勢迫人:「薛雲在姚運修近身伺候,解散僕從,篩查來客,事無俱細,親力親為,無有半分懈怠,是而所謂鐵證,只能藏於姚氏姐弟之手。姚硯年幼,一直在國子監宿讀,鮮少回家。以此推論,必在其女姚鳶那裡。惟謙。」book18.org
他問:「你們數月同床共枕,新鮮勁過,想必也膩了,何時將她送去教坊司?」book18.org
魏璟之冷冷道:「姚運修如此害我,無需郭閣老催促,待年節過後,必定她一罪,押往教坊司。」book18.org
「惟謙,若你願意......」 郭崇煥微笑:「不愁明月盡,自有暗香來。」他話雖隱晦,明說風月,暗指結黨。book18.org
魏璟之不接話,只道:「今日勞頓,又出此事,天色已晚,我頭腦昏昏,先事告辭了。」再做一揖,郭崇煥沒再留。book18.org
他走出後堂,管事拎了一盞燈籠帶路,只覺月寒影森,魑魅魍魎,盡躲暗處,不由加快步伐,漸看到轎子與福安。 book18.org
貼主:a_yong_cn於2026_04_21 16:50:47編輯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