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生的沉淪 (21-22)作者:casav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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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生的沉淪】(21-22)book18.org

作者:casavabook18.org

2026/05/12發表於:sis001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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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遺言book18.org

                (一)book18.org

  三月二日,凌晨一點四十三分。book18.org

  李馨樂的手機在枕頭底下震了三下。book18.org

  她沒有睡。她躺在舒心閣三樓宿舍那張窄小的上下鋪上,盯著頭頂十五公分處的床板——上面貼滿了前任租客留下的貼紙,HelloKitty和骷髏頭混在一起,book18.org

在黑暗中形成詭異的剪影。book18.org

  她剛結束今晚的最後一單。一個做水產批發的中年男人,手指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魚腥味,體毛濃密得像穿了一件毛衣。他在她身上折騰了四十分鐘,中間停了兩次喝水,最後射在她胸口,然後拍了拍她的臉說「還行」,穿上褲子走了。  她已經衝過澡了。但魚腥味好像滲進了皮膚深處,怎麼都洗不掉。book18.org

  手機又震了。book18.org

  她伸手摸出來。螢幕亮光刺得她眯起眼睛。book18.org

  來電顯示:舅舅。book18.org

  凌晨一點四十三分。舅舅打電話。book18.org

  她的心臟停跳了半拍。book18.org

  沒有人會在凌晨將近兩點打電話,除非——book18.org

  她按下接聽鍵。book18.org

  「馨樂!」舅舅的聲音從聽筒里湧出來,像破了堤的水,慌亂、嘶啞,裹挾著某種她太過熟悉的恐懼。「你媽不行了!你快回來!」book18.org

  她坐起來。動作太快,後腦勺撞到上鋪的床板,悶響一聲。痛感從頭頂蔓延下來,但她感覺不到。book18.org

  「怎麼了?」book18.org

  「你媽剛才突然抽搐,渾身發紫,我們叫了救護車,已經送到隆縣人民醫院了,醫生說是……說是那個什麼紅斑狼瘡急性發作,多臟器……多臟器功能衰竭……」舅舅的聲音碎成了一片,像是用力攥皺了一張紙,「醫生說……讓家屬做好心理準備……」book18.org

  做好心理準備。book18.org

  這五個字她聽過。去年十二月,同一家醫院,同一個ICU,同樣的燈光和消毒水味道。那一次是陳傑連夜開車來接她,幫她找到了救命藥。book18.org

  那時候她還是「乾淨」的。book18.org

  那時候她還配被人保護。book18.org

  「馨樂?你聽到沒有?」舅舅在那頭喊。book18.org

  「聽到了。」她的聲音出奇地平靜。像一面結了冰的湖面。「我現在就過去。」  她掛掉電話,翻身下床。book18.org

  光腳踩在冰涼的瓷磚上。宿舍里另外兩張床都空著——一個去接通宵的客,另一個前天被客人打了住了院。book18.org

  她拉開衣櫃,翻出一件高領毛衣、一條牛仔褲。換上。把那副黑框眼鏡從床頭柜上拿起來,戴上。book18.org

  鏡子裡的女人在五秒鐘內完成了身份切換。book18.org

  從「舒心閣66號」變回「G大研究生李馨樂」。book18.org

  她抓起手機和錢包,從舒心閣的後門出去。book18.org

  後門通向一條更窄的巷子,只有一盞路燈,燈泡壞了半年沒人換,只剩下一截歪斜的燈杆在黑暗裡戳著。她摸黑走了幾十米,拐上新黎村的主路。book18.org

  凌晨兩點的新黎村還沒有完全沉睡。遠處有幾家大排檔的燈還亮著,偶爾傳來碰杯聲和笑罵聲。她走過去,在村口截住了一輛準備收工的黑車。book18.org

  「去隆縣。人民醫院。」book18.org

  「隆縣?姑娘,這時候去隆縣,單程兩百。」book18.org

  「行。走吧。」book18.org

  她鑽進后座,蜷縮在角落裡。黑車啟動,駛上空曠的國道,路燈一盞接一盞地從車窗外掠過,在她臉上投下一明一暗的光影。book18.org

  她掏出手機。book18.org

  通訊錄里,陳傑的名字安靜地躺在列表頂部。book18.org

  她的拇指懸在他的頭像上方。停了三秒。book18.org

  然後她把手機鎖屏,塞回口袋。book18.org

  ——上一次媽出事,是他連夜開車來接我。book18.org

  ——那時候我剛從他的出租屋出來,身上只有他的洗衣液的味道。book18.org

  ——現在呢?book18.org

  她低下頭,聞了聞自己毛衣的袖口。book18.org

  洗衣液。舒心閣統一用的那種廉價洗衣液。還有——某種她沖了三遍澡都沒能完全去除的、屬於那個水產批發商的魚腥味。book18.org

  她有什麼資格再向他求助?book18.org

  她在微信上給陳傑發了一條消息。book18.org

  「我媽病了,我去隆縣了。不用擔心。」book18.org

  發完之後,她把手機調成靜音,塞進外套內袋,拉上拉鏈。book18.org

  車子在黑暗的國道上疾馳。兩側是無邊的田野和遠山的輪廓,偶爾有一輛大貨車從對面呼嘯而過,氣流震得車身搖晃。book18.org

  后座角落裡,李馨樂把額頭抵在冰冷的車窗玻璃上,看著外面飛速後退的黑暗。book18.org

  她的手在口袋裡攥成拳。指甲嵌進掌心。book18.org

  ——媽,你撐住。book18.org

  ——你撐住。book18.org

  ——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後一個——book18.org

  她沒有讓那個念頭成形。她把它掐斷在萌芽狀態,像掐滅一根快要燒到手指的煙蒂。book18.org

  窗外的黑暗無聲地吞噬著一切。book18.org

                (二)book18.org

  凌晨四點一刻,黑車在隆縣人民醫院急診樓前停下。book18.org

  她付了錢,推開車門。寒風灌進領口,帶著一股醫院特有的、混合了消毒水和某種甜膩藥劑的氣味。這股味道她太熟悉了——去年冬天,她在這條走廊里坐了一整夜,靠在陳傑的肩膀上哭到脫力。book18.org

  ICU在住院部三樓。她穿過空曠的大廳,搭電梯上去。電梯里的日光燈嗡嗡作響,照得她臉上一片蒼白。book18.org

  三樓走廊。book18.org

  和記憶中一模一樣。book18.org

  慘白的燈光把走廊照得纖毫畢現——牆角的灰塵、地面的劃痕、鐵椅子扶手上磨掉了漆的亮斑。消毒水的味道更濃了。空調送風口嘶嘶地吐著冷氣,但走廊里的溫度反而偏高,那種乾燥的、讓人皮膚緊繃的悶熱。book18.org

  舅舅和舅媽蹲在ICU門外的鐵椅子上。舅舅的眼睛紅腫,手裡攥著一個揉皺了的礦泉水瓶。舅媽在旁邊,用紙巾不停地擦鼻子。book18.org

  看到她,舅舅站起來。嘴唇動了動,什麼都沒說出來,只是深深地嘆了口氣。  「你媽一直在念叨你。」舅媽的聲音啞了。book18.org

  李馨樂點了點頭。「醫生怎麼說?」book18.org

  「說……這次發作來勢很猛。之前那次手術只是延緩了病程,根本問題沒解決。加上這段時間精神壓力大……」舅舅的聲音斷了一截,像一根被硬拽的線頭,「免疫系統徹底崩潰了。現在靠呼吸機和藥物維持。但各項指標……一直在往下掉。」book18.org

  「做好心理準備」——這五個字他沒有再說第二遍。但它掛在空氣里,比說出來更重。book18.org

  李馨樂在鐵椅子上坐下來。book18.org

  和幾個月前一模一樣的位置。book18.org

  不一樣的是——book18.org

  這一次沒有陳傑的肩膀可以靠。book18.org

  她一個人坐在那裡。直到天亮。book18.org

  早上七點十二分。book18.org

  手機震動。book18.org

  她掏出來看了一眼。陳傑。book18.org

  「馨樂,你在哪?我現在就開車過去!」book18.org

  她盯著這行字看了幾秒。然後打了回去。book18.org

  「不用了。這邊有舅舅照顧。你忙你的工作。」book18.org

  「我請假就行,馨樂,你別一個人扛——」book18.org

  「陳傑,真的不用。這次……我想自己待著。」book18.org

  電話那頭沉默了。book18.org

  她聽到了他的呼吸——淺的、急的、像是有什麼話堵在喉嚨里咽不下去。  然後他說:「好吧。」book18.org

  兩個字。乾巴巴的。帶著一種被拒絕之後努力維持體面的顫抖。book18.org

  「那你……有事隨時打電話給我。」book18.org

  「嗯。」book18.org

  她掛了。book18.org

  把手機塞回口袋的時候,她的手指碰到了口袋底部一團揉皺的紙巾——是臨走前從舒心閣更衣室順手抓的,紙巾上還沾著沒卸乾淨的口紅印。book18.org

  她把紙巾攥緊,然後塞進走廊盡頭垃圾桶的最底層。book18.org

                (三)book18.org

  十天。book18.org

  ICU門外的鐵椅子上,日子被切割成一塊一塊的——白天守在醫院,夜裡睡在舅舅家客房的摺疊床上。她暫停了舒心閣的「工作」,也暫停了去留學生公寓見威廉。黎安德發來一條微信:「家裡的事處理好再說。債的事不急。」後面又補了三個字:「節哀。」book18.org

  陳傑每天打電話。她接了。說幾句「還好」「不用來」「你忙你的」,然後掛掉。通話時間從來不超過兩分鐘。book18.org

  十天裡,她母親沒有好轉。book18.org

  各項指標在緩慢但不可逆轉地滑落。血氧飽和度從95降到91,再到88。肌酐book18.org

值一路攀升。尿量越來越少。book18.org

  她坐在ICU門外,盯著對面牆壁上那幅褪了色的健康教育海報——「常見傳染病的預防與控制」——上面畫著一個戴口罩的卡通醫生,豎著大拇指,笑容燦爛得近乎諷刺。book18.org

  她盯著那個卡通醫生的笑臉,什麼都沒想。book18.org

  腦子是空的。book18.org

  不是平靜。是一種更深層的空。像是有人把她顱骨里所有的思維都抽乾了,只剩下一具殼,坐在鐵椅子上,呼吸,眨眼,維持著最低限度的生物學功能。  偶爾她會想起母親說過的一句話——「馨樂,你要好好讀書,以後不要像媽媽一樣。」book18.org

  那是什麼時候說的?高中?還是更早?book18.org

  她記不清了。book18.org

  她只記得母親說那句話時的表情——眉頭微蹙,嘴角下撇,眼神里有一種她當時不理解、現在也不確定是否理解了的東西。book18.org

  像是在看著一面鏡子。book18.org

                (四)book18.org

  三月十三日。book18.org

  下午兩點。book18.org

  護士從ICU里出來,走到她面前。book18.org

  「李馨樂?」book18.org

  「嗯。」book18.org

  「病人清醒了。要求見你。」book18.org

  她的心猛地抽緊。book18.org

  清醒了。book18.org

  她學過心理學,也看過一些醫學資料。ICU里長期昏迷的病人突然清醒,精神煥發,意識清楚——這種現象有一個名字。book18.org

  迴光返照。book18.org

  她站起來。腿有些麻——在鐵椅子上坐了太久。她跟著護士換上無菌服,藍色的、寬大的、散發著消毒液味道的一次性罩衫。口罩勒住她的顴骨,帽子壓著她的劉海。book18.org

  ICU的門在她面前打開。book18.org

  裡面比走廊更亮。頭頂是那種醫院專用的、無影燈級別的日光燈管,把每一個角落都照得無處藏身。監護儀的螢幕上,綠色的數字和波形在不停地跳動,發出規律的「嘀——嘀——嘀——」聲。book18.org

  床上躺著她的母親。book18.org

  她差點沒認出來。book18.org

  十天不見,母親瘦得只剩一副骨架了。顴骨高高突起,把臉頰凹成兩個深坑。皮膚蠟黃,像一層薄薄的紙糊在骨頭上。頭髮——她記憶中母親那頭烏黑的、總是梳得一絲不苟的頭髮——幾乎掉光了,只有幾縷灰白的髮絲貼在枕頭上。  各種管子從她身體的各個部位延伸出去——鼻腔里的氧氣管、手背上的輸液管、尿袋的導管。監護儀的電極貼在她胸口,電線像蛛絲一樣纏繞著。book18.org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book18.org

  一種不屬於瀕死者的、異常清亮的光。像是把全身僅剩的生命力都灌注到了那兩隻眼睛裡。book18.org

  她看到李馨樂走近,嘴唇動了。book18.org

  「馨樂……」book18.org

  聲音沙啞。微弱。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從乾涸的河床底部刨出來的石子,粗糲而艱澀。但每一個字都清楚。book18.org

  「你來了。」book18.org

  李馨樂在床邊坐下。伸手握住母親的手。book18.org

  那隻手冰涼而乾枯。骨節突出,皮膚鬆弛,指甲發青。像一截在冬天凍透了的枯枝。book18.org

  但它在她的掌心裡動了動。手指微微彎曲,試圖回握。book18.org

  「媽。」book18.org

  「馨樂……媽媽有些事……一直瞞著你……」book18.org

  李馨樂以為她要說關於父親案件的事。紀委調查、財產凍結、一百二十萬退贓——這些事她一直沒敢告訴母親。她準備好了安慰的話——「媽你別操心了」「爸的事會沒事的」「錢的問題我在處理」。book18.org

  但母親說出的話,不是她準備好的那些。book18.org

  「媽媽年輕的時候……」母親的聲音斷了一下。監護儀上的血氧數字從89跳到87,又跳回88。「不是什麼好人……」book18.org

  李馨樂的手指收緊了一些。book18.org

  「你外公外婆走得早……媽媽十幾歲就出來打工……」每說一句話之間的間隔越來越長,像是在和時間賽跑。「後來在南方的一個城市……做了那種事……」  「那種事」三個字,她用了一種含糊的、迴避的語氣。但意思很明確。  李馨樂沒有動。book18.org

  她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不是刻意控制——是大腦來不及處理這些信息。那些字像石子扔進水裡,水面還沒來得及泛起漣漪。book18.org

  「後來……認識了你爸……」母親的眼珠緩緩轉向她,「他那時候是副縣長……來那種地方消費……」book18.org

  「媽媽用盡了手段……懷上了你……逼他跟原配離婚……嫁進了他們家……」  手心裡那隻枯枝一樣的手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說出這些話需要的力氣,比她此刻擁有的全部生命力還要多。book18.org

  「你爸當時已經有一個兒子了……你的同父異母的哥哥……後來原配帶著孩子走了……再也沒聯繫過……」book18.org

  她停了下來。喘了很久的氣。胸腔像風箱一樣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一種濕潤的、咕嚕咕嚕的雜音。book18.org

  李馨樂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book18.org

  她的手依然握著母親的手。但她的大腦已經死機了。那些詞語一個一個地落進她的意識里,卻無法組合成有意義的句子。book18.org

  ——媽媽年輕時是……book18.org

  ——爸爸是她的……book18.org

  ——她用懷孕逼——book18.org

  「這些年,媽媽一直把自己包裝成一個體面的官太太……」母親的聲音變得更輕了。像是隔了一層紗。「沒有人知道媽媽的過去……」book18.org

  她停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她說了一句讓李馨樂的脊椎從尾骨到頸椎全部凍住的話。book18.org

  「可是有些東西……是騙不了的……」book18.org

                (五)book18.org

  「馨樂……」book18.org

  母親的聲音越來越弱。但眼神反而越來越亮。那種光不是清醒的光——是燃燒殆盡前最後一簇火焰的光,過於明亮,過於集中,帶著一種不祥的、孤注一擲的灼熱。book18.org

  「你長大以後……媽媽一直在你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book18.org

  「你的身體……你的敏感……你對那些事情的反應……都像媽媽年輕的時候……」book18.org

  李馨樂的手指一根一根地繃緊了。指甲扣進母親乾枯的手背里,留下幾個淺淺的弧形印痕。book18.org

  「媽媽知道你可能不願意聽這些……但媽媽想告訴你……你身上流著媽媽的血……」book18.org

  「這不是你的錯。」book18.org

  「這是天生的。」book18.org

  監護儀發出一聲短促的警報,然後恢復了規律的嘀嘀聲。血氧數字從87掉到85,停了兩秒,又爬回86。book18.org

  「馨樂……媽媽還有一件事……要你答應我……」book18.org

  母親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虛弱的、臨終坦白的語調。變成了一種近乎執拗的、懇切的——不,是絕望的認真。book18.org

  她的手突然攥緊了李馨樂的手指。book18.org

  那種力度不像是一個瀕死之人能發出的。像是把全部的、最後一絲生命力都灌注到了這一握之中。骨節咬合的聲音在寂靜的ICU里清晰可聞。book18.org

  「媽媽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沒有讀過書……」book18.org

  「沒有文化……沒有學歷……所以才只能走那條路……才只能靠男人活著……」  每說一句話,她的胸腔就劇烈起伏一次。呼吸機輔助著她的呼吸,但那種機械的、有節奏的氣流顯然已經跟不上她說話的需要。她在用一種透支生命的方式把這些字從喉嚨里推出來。book18.org

  「你不一樣……你是G大的研究生……你比媽媽強一百倍……」book18.org

  「不管發生什麼……你一定要把書讀完……一定要拿到那個畢業證……」  李馨樂的嘴唇在口罩後面張了張。book18.org

  「有了學歷……你才有退路……才不用像媽媽一樣……一輩子被人看不起……」  「答應我……馨樂……答應媽媽……」book18.org

  那雙眼睛死死地盯著她。book18.org

  那種眼神里的東西——不是命令,不是央求——是一個將死之人把全部希望澆鑄成一枚釘子,要把它釘進女兒的骨頭裡。book18.org

  「我答應你。」李馨樂說。book18.org

  聲音很輕。但很堅定。book18.org

  「一定……一定要畢業……」母親又重複了一遍。像是不放心。像是要用最後一口氣把這句話刻成碑文。book18.org

  「我答應你,媽。我一定會畢業的。」book18.org

  母親的表情鬆弛下來。book18.org

  那隻攥緊的手,指節一根一根地鬆開,像花瓣一樣慢慢綻放,然後無力地擱在床單上。book18.org

  「好……好……」book18.org

  她看了李馨樂最後一眼。book18.org

  眼角滑下一滴淚。book18.org

  「馨樂……不管你以後做什麼選擇……媽媽都不怪你……因為媽媽……也是這樣的人……」book18.org

  停頓。book18.org

  呼吸機嘶嘶地送著氣。監護儀嘀嘀地響著。book18.org

  「但是……書……一定要讀完……」book18.org

  這是她說的最後一句完整的話。book18.org

  說完之後,那雙異常明亮的眼睛漸漸變得渙散。焦距散了,瞳孔不再聚焦在李馨樂臉上,而是穿過她,看向了某個更遠的、不可見的地方。book18.org

  嘴唇翕動了幾下。book18.org

  沒有聲音了。book18.org

  然後她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手從李馨樂的手裡滑落,垂在床沿,像一截脫了水的樹枝。book18.org

  不是死了。book18.org

  但意識沉入了深處。再也沒有浮起來。book18.org

  李馨樂坐在床邊。握著母親漸冷的手。book18.org

  她沒有哭。book18.org

                (六)book18.org

  她走出ICU。book18.org

  走廊里日光燈嗡嗡地響。舅舅和舅媽迎上來,嘴巴張著,在問什麼。她看到他們的嘴在動,但聲音像是隔了一層水,模糊而遙遠。book18.org

  她沒有停。從他們身邊走過去,走到走廊盡頭,站在那扇窗戶前面。book18.org

  窗外是醫院的停車場。幾輛車安靜地停在那裡,車頂上積了一層薄灰。遠處是隆縣灰撲撲的天際線——低矮的樓房、幾根煙囪、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骨架。天空是鉛灰色的,看不到太陽。book18.org

  她站在那裡。很久。book18.org

  腦子裡在反覆回放兩段話。book18.org

                第一段book18.org

  「媽媽年輕的時候……在那種地方……做那種事……」book18.org

  「你身上流著媽媽的血……」book18.org

  「這不是你的錯。這是天生的。」book18.org

                第二段book18.org

  「不管發生什麼……你一定要把書讀完……一定要拿到那個畢業證……」  「有了學歷……你才有退路……才不用像媽媽一樣……一輩子被人看不起……」  兩段話交織在一起。像兩根繩子,從不同的方向絞擰成一股。越擰越緊。越緊越疼。但疼到極致的時候——book18.org

  咔嗒一聲。book18.org

  像齒輪咬合上了。book18.org

  原來她是妓女的女兒。book18.org

  原來母親年輕時在色情場所工作,用身體勾引了一個當權者,靠懷孕上位,洗白成了「官太太」。book18.org

  而她自己——book18.org

  現在不也在做同樣的事嗎?book18.org

  在舒心閣接客。在威廉身下服務。用身體換錢還債。book18.org

  唯一的區別是,母親成功了——她嫁給了李全,過上了體面的生活,雖然那種體面建立在謊言和恐懼之上。book18.org

  而她失敗了。book18.org

  或者說,還沒來得及「成功」,就已經陷得太深了。book18.org

  母親說「你的身體……你的敏感……都像媽媽年輕的時候」。book18.org

  她想起了自己從青春期開始就壓抑的那些東西。比同齡女生更強烈的性幻想。更容易被喚起的身體。更難以控制的衝動。book18.org

  她一直以為那是「不正常」的,是需要用理性和自律去壓制的「缺陷」。  但如果這是遺傳呢?book18.org

  如果她的身體天生就是這樣——天生就渴望被填滿,天生就對粗暴的刺激敏感,天生就容易在屈辱中獲得快感——book18.org

  那她之前所有的壓抑,是不是都是在對抗自己的本性?book18.org

  她不知道。book18.org

  她知道的是——book18.org

  母親在臨終前做了兩件事。book18.org

  第一件:承認了她們母女的「本性」。book18.org

  第二件:用最後一口氣囑咐她——拿到畢業證。book18.org

  不是要她做一個「好人」。book18.org

  是一個過來人,用一輩子的教訓總結出的最實用的生存建議:book18.org

  即便你是這樣的人,也要拿到那張紙。那張紙是你的底牌。book18.org

                (七)book18.org

  三月二十五日。凌晨四點十一分。book18.org

  ICU的監護儀發出長長的「嘀——」聲。book18.org

  一條直線。book18.org

  醫生從值班室跑過來。進了ICU。出來。摘下口罩。book18.org

  「病人於凌晨四時十一分,因多臟器功能衰竭,搶救無效——」book18.org

  後面的話李馨樂沒有聽清。book18.org

  舅舅和舅媽在外面哭成一團。舅媽的哭聲尖銳而綿長,像一把鋸子在鋸一塊濕木頭。book18.org

  李馨樂站在ICU的門口。book18.org

  門開著。裡面的醫護人員在整理母親的遺體。拔管。撤監護。拉上白布。  她看著那塊白布覆蓋下去的過程。book18.org

  布料落在母親臉上的那一刻,像是有什麼東西也被一起蓋住了。book18.org

  她沒有哭。book18.org

  從母親臨終告白那天到現在,她一滴眼淚都沒有流過。book18.org

  不是不想哭。book18.org

  是不知道該為什麼哭。book18.org

  為母親的死?為母親的過去?為自己和母親如出一轍的命運?還是為那些已經無法挽回的一切?book18.org

                (八)book18.org

  後事辦得很簡單。book18.org

  隆縣殯儀館。最便宜的一檔服務。一個骨灰盒。book18.org

  來送行的人很少——舅舅一家、兩個從鄉下趕來的遠房表姑、一個母親在隆縣打麻將認識的老姐妹。book18.org

  陳傑從G市趕來了。book18.org

  他不顧她的拒絕,直接開了兩個多小時的車到了隆縣。book18.org

  在殯儀館的告別廳里,他沉默地站在她旁邊。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只是在她需要簽字的時候遞上筆,在她站起來的時候扶她一把,在她盯著骨灰盒發獃的時候,默默地給她倒了一杯熱水放在手邊。book18.org

  火化結束後,她捧著骨灰盒,坐在殯儀館門口的台階上。book18.org

  盒子很輕。棕色的桐木,表面塗著一層啞光漆,銘牌上刻著母親的名字和生卒年月。book18.org

  一個人一輩子的重量,最後就變成了這麼輕的一個盒子。book18.org

  陳傑在旁邊坐下。book18.org

  三月底的陽光有了一點暖意,照在他們身上,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book18.org

  沉默了很久。book18.org

  「馨樂,你不用一個人扛著。」他開口了。聲音低而穩。「不管發生什麼,我都在。」book18.org

  她轉頭看他。book18.org

  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誠懇而溫柔。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大概也好幾天沒睡好了。他的嘴唇微微顫抖著,像是有很多話想說,卻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book18.org

  「謝謝你,陳傑。」她說。book18.org

  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book18.org

  她的手指摸著骨灰盒上的銘牌。母親的名字在指腹下凸起,一筆一畫,像盲文。book18.org

  ——媽媽。你說得對。我身上流著你的血。你是那種女人。我也是那種女人。這不是我的錯。這是天生的。book18.org

  ——但是——我答應過你。我會拿到那個畢業證。不管用什麼方式。book18.org

                (九)book18.org

  四月初。book18.org

  辦完母親的後事,李馨樂回到G大。book18.org

  她把自己關在宿舍里。book18.org

  連續好幾天幾乎不出門。沒有去上課。沒有去見導師。沒有去舒心閣。沒有回陳傑的消息。book18.org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那塊蝙蝠形狀的水漬——她已經看了幾百遍了。  腦子裡的東西在反覆翻攪。像一台洗衣機,把所有的衣服——乾淨的髒的白的黑的——全部攪在一起,轉。book18.org

  關於母親的身世。book18.org

  原來她是妓女的女兒。母親年輕時在色情場所工作,後來用身體勾引了一個當權者。靠懷孕上位。洗白成了「官太太」。book18.org

  而她自己——現在不也在做同樣的事嗎?book18.org

  唯一的區別是,母親成功了。而她——book18.org

  關於自己的身體。book18.org

  母親說「你的身體……你的敏感……都像媽媽年輕的時候」。book18.org

  她一直以為那是「不正常」的。需要壓制的「缺陷」。但如果這是遺傳呢?  她想起了在舒心閣的那些夜晚。想起了在威廉身下的那些時刻。想起了被客人粗暴對待時,身體不受控制地興奮、收縮、高潮——book18.org

  每一次她都告訴自己:這是被逼的。我是受害者。我是不得已的。book18.org

  但如果她是受害者,為什麼她會在被強暴時高潮?book18.org

  為什麼她會在被羞辱時興奮?book18.org

  為什麼她在培訓結束後,會主動要求參加入行儀式?book18.org

  為什麼她在接客時越來越「投入」、越來越「享受」?book18.org

  黎安德說過:「你不是被逼的。你是天生的。」book18.org

  母親說過:「你身上流著媽媽的血。」book18.org

  劉佩依說過:「你和我一樣,骨子裡就是個離不開男人的騷貨。」book18.org

  她不是被改變的。book18.org

  她只是被揭開了面具。book18.org

  關於學業。book18.org

  在母親遺言之前,她其實已經動過放棄學業的念頭。論文荒廢了大半年。導師對她越來越不滿。課程也落下了一大截。更重要的是,她每天在舒心閣和留學生公寓之間奔波,精力早就被榨乾了。繼續讀研,對她來說更像是一種負擔,一層偽裝的殼。book18.org

  她甚至想過:乾脆退學算了。反正她現在的「收入」靠的不是學歷。G大研究生的身份,不過是黎安德拿來給她標高價的噱頭罷了。book18.org

  但母親的話改變了她的想法。book18.org

  不是因為「知識改變命運」這種大道理。book18.org

  而是因為那是母親最後的話。是一個將死之人用最後一口氣說出來的願望。  她答應了。她不能食言。book18.org

  母親說「有了學歷,你才有退路,才不用像媽媽一樣一輩子被人看不起」。  但母親自己就是一個沒有學歷的女人——她靠身體上位,靠生孩子站穩腳跟,一輩子活在「被揭穿」的恐懼中。book18.org

  母親不是在叫她做一個「好學生」。book18.org

  母親是在告訴她——工具要齊全。book18.org

  身體是一種工具。學歷也是一種工具。母親只有前者,所以一輩子受制於人。而她兩者都可以有。book18.org

  這個認知讓她心裡某個東西「咔嗒」一聲響了。齒輪咬合上了。book18.org

  不是放棄學業。book18.org

  而是用她最擅長的「工具」——身體——去獲取另一個「工具」——學歷。                (十)book18.org

  想通之後。book18.org

  一種詭異的釋然。book18.org

  像是一個背負了多年重擔的人,終於把擔子放下了。book18.org

  她不再掙扎了。book18.org

  不再為自己的身體反應感到羞恥。book18.org

  不再為在舒心閣接客感到噁心。book18.org

  不再為背叛陳傑感到愧疚——尤其是在舒心閣那一夜之後。book18.org

  不再為自己的墮落尋找藉口和開脫。book18.org

  因為——這就是她。這就是真正的她。book18.org

  妓女的女兒。天生的蕩婦。骨子裡的母狗。book18.org

  同時——一個即將拿到G大碩士學位的女人。因為她媽媽用命換來的遺願,不能辜負。book18.org

  第四天。book18.org

  她從床上起來。book18.org

  洗澡。洗頭。化妝。換上乾淨的衣服。book18.org

  她做了兩件事。book18.org

  第一件:給黎安德發微信。book18.org

  「我回來了。什麼時候可以上班?」book18.org

  三分鐘後。回復。book18.org

  「隨時。」book18.org

  又一條。book18.org

  「節哀。」book18.org

  第二件:打開電腦。book18.org

  論文的進度。一團亂麻。開題報告通過了。但中間荒廢了好幾個月。數據沒有採集。文獻綜述只寫了一半。實驗設計還停留在框架階段。按正常進度,她不可能在六月前完成論文並通過答辯。book18.org

  除非——她走一條「捷徑」。book18.org

  她想起了導師。book18.org

  那個五十多歲的、禿頂的、每次指導論文時目光都會在她胸口停留幾秒的男人。book18.org

  以前她會迴避那種目光。低頭。拉一拉毛衣的領口。把文件夾擋在胸前。  現在她不會了。book18.org

  現在那種目光,是一扇門。一扇通向畢業證的門。book18.org

  她給陳傑也發了消息。book18.org

  「我好多了。謝謝你這段時間的關心。周末出來吃飯?」book18.org

  陳傑秒回。book18.org

  「好!你想吃什麼?」book18.org

  她看著那個感嘆號。book18.org

  兩個世界。兩種身份。兩張面孔。book18.org

  她要繼續演下去。book18.org

  但這一次——不是因為恐懼和愧疚。book18.org

  是因為她已經無所謂了。book18.org

                (十一)book18.org

  四月初,一個周三的下午。book18.org

  研究生院辦公樓,心理學系導師工作室。book18.org

  她敲了門。book18.org

  「請進。」book18.org

  推門。book18.org

  導師坐在辦公桌後面,正對著電腦螢幕打字。他叫周德成,五十三歲,副教授。頭頂的頭髮已經稀疏到能數出根數來,殘存的幾縷被精心地從左邊梳到右邊,試圖覆蓋那片反光的頭皮。臉圓,下巴短,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小而精明。體型偏胖——不是那種圓滾滾的肥,是中年男人特有的鬆弛和坍塌,肚子往前探出去,腰帶勒出一道摺痕。book18.org

  他抬起頭,看到是李馨樂,眼睛裡閃了一下。book18.org

  「馨樂啊,坐。」他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好久沒見你了。聽說你家裡——」book18.org

  「嗯,我媽走了。」book18.org

  「節哀。」他推了推眼鏡,表情變得同情而鄭重。但她注意到,他說「節哀」的時候,目光依然從她的臉滑了下去——滑過她的脖頸,停在鎖骨以下的位置。只是一秒。然後又回到她臉上。book18.org

  今天她穿了一件V領的薄毛衣。領口比平時低了兩指寬。不多。恰好在「不經意」和「有意為之」之間的那條線上。book18.org

  「周老師,我想跟您談談論文的事。」book18.org

  「好,你說。」book18.org

  她把這幾個月的情況大致彙報了一遍——數據沒有採集,文獻綜述停滯,實驗設計只有框架。語氣平靜而誠懇,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和焦慮。book18.org

  「周老師……我最近壓力太大了……我媽剛走……論文又趕不上進度……」她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顫抖。眼眶泛紅。「她臨終前讓我一定要畢業……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book18.org

  周德成的「保護欲」被精準地激活了。book18.org

  他從桌後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她身邊。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手停留的時間明顯超過正常安慰的範疇。厚實的手掌覆在她的肩頭上,指尖幾乎碰到了她鎖骨的邊緣。book18.org

  「別著急。」他的聲音變柔了。「論文的事,我們一起想辦法。你先把身體養好。」book18.org

  他的手沒有收回去。book18.org

  她沒有躲開。book18.org

  接下來幾天,她頻繁出入導師的辦公室。book18.org

  每一次穿著都「恰到好處」地暴露一些。V領更深一點。裙子更短一些。彎腰翻文獻的時候,「不經意」地讓領口敞開,露出內衣邊緣和那道深邃的溝壑。  遞材料的時候,手指「不小心」碰到導師的手。book18.org

  討論論文的時候,身體「自然」地靠近——膝蓋幾乎貼著他的膝蓋。book18.org

  第三次去的時候,她故意提起母親的去世,聲音帶上了哭腔。book18.org

  「老師……我真的快撐不住了……」book18.org

  周德成遞紙巾給她。她接過來的時候,順勢握住了他的手。book18.org

  沒有鬆開。book18.org

  她抬起頭,透過淚光看著他。book18.org

  他看著她。book18.org

  他的手也沒有抽回去。book18.org

  第五天。一個下午。辦公室里只有他們兩個人。book18.org

  她「不小心」打翻了一杯水。水潑在她的襯衫上。她低頭看了一眼——白色的襯衫被水浸透了一片,貼在皮膚上,裡面的內衣輪廓清晰可見。book18.org

  「哎呀——」book18.org

  周德成手忙腳亂地遞紙巾。book18.org

  她站起來,接過紙巾,一邊擦一邊「無助」地看著他。水從襯衫上往下滴,落在她的裙子上。book18.org

  她握住了他的手。book18.org

  「老師……」book18.org

  他的呼吸變了。粗重了。急促了。book18.org

  他的另一隻手——那隻沒有被握住的手——抬起來,懸在半空,猶豫了幾秒鐘。book18.org

  然後放在了她的腰上。book18.org

  最後一道防線崩塌了。book18.org

                (十二)book18.org

  他們在辦公室里發生了關係。book18.org

  但過程並不像預期的那樣。book18.org

  周德成的手按上她肩頭的瞬間就開始發抖。粗短的手指摸過她的鎖骨,划過襯衫第二顆紐扣,指腹蹭到胸口隆起的弧線時,他喉嚨里擠出一聲悶哼,整個人像缺氧的魚一樣大口吞咽空氣。滿頭大汗。那幾根從左邊梳到右邊、用髮膠精心固定的頭髮散開了,一綹一綹耷拉下來,露出下面光禿禿的、泛著油光的頭皮。  他把她推到辦公桌前沿。文件、期刊、茶杯被掃到一邊。他的手掌按住她的腰,五指張開,死死扣著,像抓住一件等了半輩子的獎品。另一隻手去扯她的襯衫下擺——扯了兩下,扣子崩開一顆,彈在地磚上發出細小的脆響。book18.org

  白色的蕾絲內衣暴露出來。book18.org

  他的呼吸聲立刻變了——不是加重,而是直接斷裂成一連串短促的喘息。  但他的下半身——不爭氣。book18.org

  ——那根東西,始終軟塌塌的。book18.org

  李馨樂的手順著他的皮帶扣摸下去的時候就察覺了。褲襠里沒有任何頂起的形狀。她拉下拉鏈,伸進去,指尖碰到的是一團溫熱的、毫無彈性的軟肉。她握住它,試著上下擼動。皮膚在她掌心裡滑動,可那東西像一條死去的蚯蚓,任憑她怎麼揉搓、擠捏、用拇指刮過冠狀溝——都沒有任何充血的跡象。book18.org

  她換了一隻手。用指甲輕輕刮撓柱身底部,又用整個手掌包裹住囊袋,揉了揉。book18.org

  什麼反應都沒有。book18.org

  周德成的臉漲得通紅,從脖子一直紅到耳根,像一隻煮透了的蝦。book18.org

  「我……有這個毛病……很多年了……」他的聲音里混著羞愧和惱怒,目光躲閃,不敢看她。book18.org

  陽痿。book18.org

  她從桌沿滑下來,蹲在他兩腿之間,仰頭看著他。鏡片反射著窗外的光,遮住了她眼底真正的情緒。book18.org

  不是嫌棄。不是同情。book18.org

  是一種冷靜的、近乎職業性的評估——在舒心閣接過那麼多客人之後,她早就學會了在幾秒鐘之內判斷一根陰莖的「性能」。book18.org

  這個男人不能滿足我的身體。book18.org

  但他可以滿足我另一個需求——畢業。book18.org

  夠了。book18.org

  她調整了策略。book18.org

  雙膝跪到地面。辦公室的瓷磚冰涼,硬硬地硌著膝蓋骨。她伸手把他的西褲連同內褲一起往下拽到膝彎,那根疲軟的陰莖完全暴露在日光燈下——顏色暗沉,尺寸縮在一起,龜頭半縮在包皮里,像一顆蔫掉的蘑菇。book18.org

  她低頭,張嘴,舌尖先抵住龜頭頂端的小孔,輕輕一舔。book18.org

  「嗯——」周德成的大腿肌肉彈跳了一下。book18.org

  舌面貼上去,裹住整個龜頭,慢慢畫圈。溫熱的唾液覆蓋上來,把那層乾澀的包皮潤濕。她的嘴唇收攏,含住前端,輕輕吮吸——不是用力的、急切的那種吸法,而是緩慢的、溫柔的、像含著一顆融化中的糖果。book18.org

  不是為了讓它硬起來——我知道那不可能。book18.org

  是為了給他一種心理上的滿足。book18.org

  舌尖沿著冠狀溝的凹槽一圈圈地描。柱身依然軟塌塌的,在她口腔里像一截沒有骨頭的肉條,舌頭隨便一頂就歪向一邊。她把整根含進去——並不困難,因為它既短又軟,完全塞不滿她的嘴——讓嘴唇抵住根部的恥毛叢,然後緩緩抽出來,發出一聲濕潤的「啵」。book18.org

  一根銀絲從她下唇和龜頭之間拉開,在空氣中閃了一下,斷了。book18.org

  她仰起頭。book18.org

  鏡片後面那雙大眼睛看著他。眼角因為剛才的動作微微泛紅,睫毛上沾著一點點水汽。白色的襯衫半敞著,蕾絲內衣的邊緣托著飽滿的乳房,乳溝的陰影從領口一直延伸到他的視線盡頭。book18.org

  一個G大的女研究生。一個身材驚人的美女。跪在他面前。賣力地吞吐。  這個畫面本身就足以讓周德成獲得巨大的征服感和權力感。book18.org

  「別……別停……」他的聲音沙啞了,手掌按上她的後腦勺,指尖插入她的長髮,微微施力,把她的頭往前推。book18.org

  她順從地低頭,重新含住。book18.org

  這一次她加入了舌根的力量。舌面托住柱身底部,舌根有節奏地收縮,擠壓,模擬一種吞咽的律動。嘴唇包緊了往上推,推到龜頭的稜線時微微加力,「啾」地吸一口,再放鬆,滑下去。book18.org

  「咕啾……咕啾……」book18.org

  濕潤的水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迴蕩。門鎖了。百葉窗簾拉上了。空調嗡嗡地吹著冷風,吹在她裸露的後頸上,汗毛立了起來。book18.org

  周德成閉上眼睛。他的陰莖依然是軟的——在她嘴裡進進出出,被唾液浸透,像一塊被反覆揉搓的濕麵糰——但他臉上的表情在變化。從最初的羞愧,到肌肉逐漸鬆弛的放鬆,再到眉頭微微上挑、嘴角微微牽動的享受。book18.org

  他的手指攥緊了她的頭髮。不是粗暴地扯,而是痙攣式地收緊,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book18.org

  ——他的快感不來自陰莖的物理刺激。book18.org

  來自「一個年輕美女跪在腳下」這件事本身。book18.org

  來自權力。book18.org

  我太清楚這種男人了。book18.org

  她從他胯間退出來,嘴唇離開的一瞬間拖出一聲刻意放大的「啊——♥」,氣音裹著一點鼻腔的共振,聽上去像是沉迷其中的喟嘆。book18.org

  她伸手到背後,解開內衣的搭扣。book18.org

  蕾絲從肩膀滑落。book18.org

  兩團飽滿的乳肉彈出來,在冷氣中微微顫了一下,乳尖因為溫差瞬間挺立——粉色的,小小的,立在渾圓的乳暈中央。book18.org

  周德成的瞳孔明顯放大了。book18.org

  她抬起雙手,托住自己的胸,將兩團柔軟的乳肉往中間擠,形成一道深深的、幾乎能吞沒視線的溝壑。然後她俯身向前,把他那根依然疲軟的陰莖夾進乳溝里。  溫熱的、豐滿的乳肉從兩側包裹上來。柔軟的皮膚貼著柔軟的皮膚。她的雙手按住自己的胸,上下揉搓,帶動那根軟塌塌的東西在乳溝里滑動。book18.org

  「啪唧……啪唧……」book18.org

  唾液和汗水混在一起,潤滑了肌膚之間的摩擦。陰莖在乳肉的擠壓下被碾成扁平的形狀,龜頭時而從乳溝頂端冒出來,又被她壓下去,埋回溫暖的軟肉里。  「嗚嗯……老師……喜歡這樣嗎……」她的聲音刻意壓低了,帶著一種服從的、乖巧的調子。book18.org

  「喜……喜歡……」周德成的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他的手離開了她的頭髮,轉而按上了她裸露的肩膀,指甲掐進她光滑的皮膚里,掐出淺淺的月牙形印子。  她加快了節奏。乳肉上下包裹、擠壓、搓揉。每一次向上推送的時候,她都低頭,用舌尖快速地舔一下冒出來的龜頭——「嗒」——像貓咪舔食牛奶。  陰莖還是軟的。book18.org

  但周德成的呼吸已經變成了斷續的呻吟。他的腰開始不自覺地前挺,配合她揉搓的節奏,在乳溝里做著微弱的頂弄動作。book18.org

  ——你看。book18.org

  就算硬不起來,男人也可以射。book18.org

  這一點,她在舒心閣學到了。book18.org

  又過了好一會兒——她的雙臂都酸了,膝蓋跪得發麻——周德成的身體突然繃緊了。他的手死死抓住她的肩膀,腰弓起來,脖子後仰,嘴巴張開,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幾乎像嗚咽的悶響。book18.org

  「呃——!」book18.org

  那根軟塌塌的陰莖在乳溝里抽搐了幾下。一小股稀薄的、溫熱的液體從尿道口滲出來——不是噴射,是滲——緩緩流淌在她乳溝的谷底,像一條細小的溪流,順著乳肉的弧度往兩邊蜿蜒。book18.org

  量很少。幾乎可以忽略不計。book18.org

  周德成的身體松垮下來,癱在辦公椅里,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種劫後餘生般的表情——滿足、疲憊、還有一絲揮之不去的羞恥。book18.org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點可憐的白濁,不動聲色地拿了張紙巾擦掉。  這就完了。book18.org

  從頭到尾——不到二十分鐘。一根始終疲軟的陰莖。一點稀薄到幾乎不存在的精液。book18.org

  在舒心閣,黎安德那根東西能撐上整整一個多鐘頭,每次射出來的量都能灌滿整個陰道,從腿根一直流到膝彎。威廉更不用說——那根黑色的兇器捅進來的時候,她的腦子會變成一片空白。book18.org

  而這個——book18.org

  算了。book18.org

  這不是重點。book18.org

  她站起來。整理衣服。扣上紐扣。把內衣重新扣好。理了理被他揉亂的頭髮。  鏡片推回鼻樑正中。book18.org

  回過頭看他的時候,她臉上已經換上了那副溫順的、略帶羞怯的微笑。  「老師……下次論文什麼時候可以再找您討論?」book18.org

  他坐在辦公椅上。book18.org

  她站在他面前。book18.org

  這就是他們之間的「默契」。book18.org

  她用身體換取畢業證。他用論文「照顧」換取她的「服務」。book18.org

  一種扭曲的、但在他們各自的世界裡都「合理」的交換。book18.org

  此後每次去導師辦公室,流程都大同小異。門反鎖,百葉簾拉緊,她跪到那片冰涼的瓷磚上,用嘴和胸完成她的「工作」。有時他會要求她脫到只剩一條內褲,轉過身趴在辦公桌上,讓他從背後摟住她的腰,把那根永遠硬不起來的東西夾在她兩片臀瓣之間磨蹭。他的手從背後伸到前面,揉捏她的乳房,粗糙的指腹碾過挺立的乳尖,力道忽輕忽重,毫無章法。book18.org

  她配合地發出幾聲細小的哼吟——剛好足夠讓他相信她也在享受。book18.org

  實際上什麼感覺都沒有。book18.org

  他的手太粗。節奏太亂。力道不對。book18.org

  和黎安德比——book18.org

  不,不要想了。book18.org

  有時候他會忽然變得大膽起來。一隻手從她的腹部往下探,指尖隔著內褲摸到那條縫隙,試探性地按了按。她感覺到他的手指在布料上遲疑地畫圈,指尖的溫度透過薄薄的棉布傳遞過來,觸碰到陰唇外側。book18.org

  她沒有拒絕。book18.org

  但也不會濕。book18.org

  這具身體已經被調教出了自己的判斷標準。它知道什麼程度的刺激值得回應,什麼程度的——根本不值得分泌一滴液體。book18.org

  他隔著內褲笨拙地揉了一會兒,然後放棄了——因為他自己先撐不住了。那根軟塌塌的東西在她的臀縫間抽搐了幾下,又滲出了一小股稀薄的液體,沾在她的內褲後側,留下一小片濡濕的痕跡。book18.org

  每一次結束,她都面不改色地清理乾淨自己,穿好衣服,和他討論論文。  他給她的論文修改意見開始變得異常詳細和用心。book18.org

                (十三)book18.org

  每次從導師辦公室出來,她都饑渴難耐。book18.org

  沒有插入。沒有被填滿的感覺。book18.org

  她的身體已經習慣了被徹底貫穿的快感。導師那根軟塌塌的東西,連她最基本的生理需求都無法滿足。book18.org

  回到宿舍之後——如果不是直接去舒心閣的話——她會躺在床上,用手指安慰自己。但手指遠遠不夠。book18.org

  那種空虛感像火一樣灼燒著她。book18.org

  她需要更多。book18.org

  她給黎安德發消息:「今晚有安排嗎?」book18.org

  或者直接去舒心閣,讓阿芳多排幾個客人。book18.org

  論文——導師——舒心閣——威廉——論文。book18.org

  一個詭異的、自洽的循環。book18.org

  白天用身體換取導師對論文的幫助。晚上用身體滿足自己對快感的需求。中間的碎片時間用來寫論文。book18.org

  論文成了她生活中唯一和「正常世界」有關聯的東西。book18.org

  是母親的遺願在黑暗中投下的最後一道光——雖然這道光本身也是用骯髒的方式獲取的。book18.org

  但那已經不重要了。book18.org

  導師在論文上給了她大量的「照顧」:幫她重新設計了一套更簡單的研究方案。幫她偽造了部分實驗數據。幫她潤色關鍵段落。在中期檢查中打了高分。暗示評審組的其他老師「多關照一下」。book18.org

  代價是——book18.org

  每周兩到三次。跪在他面前。含著他那根永遠硬不起來的東西。長達半個小時。有時候他一邊翻看她的論文,一邊享受著她的服務。book18.org

  諷刺嗎?book18.org

  也許吧。book18.org

  但她已經不在乎什麼諷刺不諷刺了。book18.org

                (十四)book18.org

  四月中旬。book18.org

  律師的電話。book18.org

  「李馨樂女士,您父親李全的案件一審宣判——」book18.org

  她站在G大校園的湖邊,聽完了整個判決結果。book18.org

  貪污受賄罪。數額特別巨大。情節特別嚴重。book18.org

  一審判處判處死刑,緩期二年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並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在其死刑緩期執行二年期滿依法減為無期徒刑後,終身監禁,不得減刑、假釋。book18.org

  她的父親將在監獄裡度過餘生。永遠不會出來。book18.org

  她把手機放回口袋。book18.org

  湖面上有幾隻白鵝在游。水波粼粼。岸邊的柳樹抽出了嫩綠的新芽。春天來了。book18.org

  她站在那裡,看著那些白鵝。book18.org

  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book18.org

                (十五)book18.org

  判決後不久,她去了監獄。book18.org

  會見室。book18.org

  隔著一塊厚厚的鋼化玻璃。兩邊各一把椅子。一部對講電話。book18.org

  父親坐在玻璃另一邊。book18.org

  頭髮全白了。瘦得脫了相。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才五十多歲的人,看起來像七十歲。book18.org

  他看到她,眼眶立刻紅了。手顫抖著按在玻璃上,嘴唇哆嗦。book18.org

  他拿起電話。book18.org

  「馨樂……」book18.org

  「爸爸對不起你……」book18.org

  「是爸爸害了這個家……」book18.org

  「你媽……你媽怎麼樣了?好久沒有消息了……」book18.org

  他不知道妻子已經去世了。book18.org

  李馨樂拿起電話。book18.org

  面無表情地聽他說完。book18.org

  等他說完了。等他的聲音從哽咽變成啜泣,從啜泣變成無聲的、肩膀聳動的痛哭。book18.org

  等他哭得差不多了。book18.org

  然後她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彙報工作。book18.org

  「媽媽已經死了。三月份。系統性紅斑狼瘡復發。多臟器衰竭。」book18.org

  「後事已經辦完了。」book18.org

  父親癱軟在椅子上。眼淚從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上滑下來,落在囚服的領口上。  她等了很久。book18.org

  等他的哭聲從嚎啕變成嗚咽,從嗚咽變成斷續的抽泣。book18.org

  然後她說了最後一句話:book18.org

  「媽媽臨死前告訴我,她以前是妓女。」book18.org

  只說了這一句。book18.org

  她放下對講電話。站起來。轉身。book18.org

  走出會見室的鐵門。book18.org

  身後傳來父親隔著玻璃的哭喊聲。模糊的、被鋼化玻璃和鐵門層層阻隔的聲音,像是從水底傳上來的回聲。book18.org

  鐵門在她身後關上。book18.org

                (十六)book18.org

  走出監獄大門。book18.org

  陽光刺眼。book18.org

  她眯了眯眼睛。深吸一口氣。book18.org

  空氣里有一股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四月中旬的G市,到處都在抽新芽、開新花。生命力在每一寸土地上蓬勃涌動。book18.org

  她掏出手機。book18.org

  三條新消息。book18.org

  第一條,導師發來的:「你上次修改的第三章我看了,基本可以。下周來辦公室,我們討論一下第四章的框架。」book18.org

  她回覆:「好的老師,下周見。」book18.org

  第二條,黎安德發來的:「今晚有個大客戶,出手闊綽。你準備一下。」  她回覆:「好的德哥。穿什麼?」book18.org

  第三條,陳傑發來的:「馨樂,明天晚上有空嗎?想請你吃頓好的,慶祝你論文中期檢查通過。」book18.org

  她回覆:「好呀!你選地方。」加了一個笑臉。book18.org

  三條消息。三張面孔。三個世界。book18.org

  其中一個世界——導師和論文——是母親留給她的遺產。不是金錢或房產。是一句話:「一定要畢業。」book18.org

  她正在用最不「正當」的方式,執行著一份最「正當」的遺囑。book18.org

  雙親一死一囚。book18.org

  她在世上再無牽掛。book18.org

  唯一剩下的,是母親臨終的兩句囑託——book18.org

  「你身上流著媽媽的血。」——她接受了。book18.org

  「一定要畢業。」——她正在完成。book18.org

                (十七)book18.org

  四月底的某個傍晚。book18.org

  李馨樂站在G大校園的湖邊。book18.org

  夕陽的餘暉灑在水面上,波光粼粼。book18.org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長裙,戴著那副黑框眼鏡,長發被晚風吹動。book18.org

  看起來和一年多前剛入學時一模一樣。book18.org

  清純。知性。文靜。book18.org

  從她身邊走過的學生,不會多看她第二眼。也許會想:這是哪個院的學姐?挺好看的。然後低下頭繼續看手機。book18.org

  沒有人知道那副皮囊之下,已經換了一個完全不同的靈魂。book18.org

  手機震了。book18.org

  她掏出來看了一眼。book18.org

  三條消息。book18.org

  ——陳傑:「馨樂,明天晚上有空嗎?想請你吃頓好的,慶祝你論文中期檢查通過。」book18.org

  ——黎安德:「今晚八點有個大客戶,出手闊綽。你準備一下。」book18.org

  ——導師:「下周一下午來辦公室,第四章的初稿我要看看。」book18.org

  她的拇指在螢幕上滑動。book18.org

  給陳傑:「好呀!你選地方。????」book18.org

  給黎安德:「好的德哥。穿什麼?」book18.org

  給導師:「好的老師,我準時到。」book18.org

  她把手機收進口袋,看了最後一眼湖面上的夕陽。那抹金色的光正在沉入水面以下,天空被染成了血紅色。book18.org

  她轉身,朝宿舍的方向走去。book18.org

  步伐輕快而從容。book18.org

  像一個剛剛做出了人生最重要決定的人。book18.org

  一個決定不再回頭的人。book18.org

              第二十二章:困境book18.org

                (一)book18.org

  五月的G市像一口被蓋嚴的蒸鍋,悶熱、潮濕、令人窒息。梧桐樹的葉子綠得發黑,連空氣都是黏的,呼進肺里要用力才能吐出來。book18.org

  我坐在出租屋的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攤著一堆文件——設備安裝完工報告、技術參數測試記錄、階段性驗收申請表。這些紙已經被我翻了幾十遍,每一個數字我都能背出來。book18.org

  六職校電工培訓基地項目進入了第一批設備的階段性驗收環節。book18.org

  按照合同約定,項目共分兩次驗收:第一次是階段性驗收,完成後撥付進度款約兩百萬;第二次是六月的總體驗收,通過後撥付最終尾款兩百萬。兩筆款項加起來四百萬,是整個項目回款的大頭。book18.org

  分公司的現金流已經緊到了極限。第一批設備的墊付資金壓著,供應商那邊的貨款催了三遍,最後一次催款函的措辭已經從「友好提醒」升級到了「如不在月底前支付,將暫停後續供貨」。book18.org

  周總在上周的會議上第四次拍桌子:「階段性驗收的兩百萬進度款必須五月底前到帳,否則供應商那邊撐不住了。小陳,這事兒是你拉來的,你必須給我盯死!」book18.org

  我當時在會議桌的另一端坐著,點頭如搗蒜。「周總放心,第一批設備早就安裝調試完畢了,技術參數全部通過了現場測試。階段性驗收就是走個流程的事。」  我以為這話說得有底氣。book18.org

  第一批設備確實已經到位了。安裝。調試。測試。每一個環節都是我親自盯著乾的。技術參數和合同要求的指標,我對過不下十遍,全部吻合。按照正常邏輯,驗收就是個簽字蓋章的程序性工作。book18.org

  從五月第一周開始,事情開始不對勁。book18.org

                (二)book18.org

  第一個信號是材料審批。book18.org

  階段性驗收需要提交一份「第一批設備安裝完工報告」,報告需要六職校後勤處蓋章確認。我把報告準備好,列印了三份,親自送到後勤處。book18.org

  一個戴眼鏡的年輕辦事員接了過去,翻了兩頁,放到桌上。book18.org

  「格式不對。」book18.org

  「哪裡不對?」book18.org

  「你看這個表頭,應該用四號宋體,你用的是小四號。還有頁碼,應該標在右下角,你標在正中間了。」book18.org

  「這……」我有些懵,「這是公司標準模板,之前提交的技術方案也是這個格式——」book18.org

  「之前是之前,現在是現在。按我們後勤處的規範改了重新交。」book18.org

  我回去改了。字號調成四號宋體,頁碼移到右下角。第二天又送過去。  同一個辦事員翻了翻,皺著眉。book18.org

  「缺附件。」book18.org

  「什麼附件?」book18.org

  「設備出廠合格證的複印件。你只提交了檢測報告,沒有合格證。」book18.org

  「合格證在投標的時候已經提交過一次了,招標文件里有存檔——」book18.org

  「驗收要單獨再交一份。去補。」book18.org

  我咬著牙又回去找了出廠合格證,複印,蓋章,第三天再送。book18.org

  這次那個辦事員看都沒看,把文件往旁邊一推:「黎處長不在,改天再來。」  「什麼時候在?」book18.org

  「不確定。出差了。你打電話問吧。」book18.org

  黎處長就是黎紹堅。黎安德的叔叔。六職校後勤處主任。真正握著採購和驗收權力的人。book18.org

  我打了他的手機。「您好,黎處長,我是——」book18.org

  「忙,回頭說。」book18.org

  嘟嘟嘟。book18.org

  掛了。book18.org

  工人調配的問題緊隨其後。book18.org

  階段性驗收前需要做最後一輪調試確認,需要六職校方面配合提供電源接入和場地。我提前三天就和後勤處協調好了——周三上午九點,第一批實訓設備所在的B棟教學樓二層實訓室,全部設備通電測試。book18.org

  周三早上八點半,我帶著兩個技術工人到了現場。book18.org

  實訓室的門鎖著。book18.org

  打電話給後勤處。book18.org

  「今天停電。變壓器檢修,全校停電一天。」book18.org

  「昨天沒有接到通知啊?」book18.org

  「臨時安排的。明天再說吧。」book18.org

  周四。我又帶人去了。book18.org

  門開了。但實訓室里坐著一幫學生,正在上課。book18.org

  「哎,這間教室有課的,你們不能進來。」一個年輕的女教師站在講台上,表情不悅。book18.org

  「我們提前協調好了使用這間教室的——」book18.org

  「教務處那邊排的課表,今天上午就是這間教室。你去跟教務處協調吧。」  我去教務處。教務處說要找後勤處。後勤處說安全員不在沒法簽字。book18.org

  一圈踢下來,又白跑一趟。book18.org

  兩個工人在走廊里蹲著抽煙,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個笑話。book18.org

  「陳經理,今天還搞不搞?搞不了我們回去了,工錢照算。」book18.org

  「回去吧。」我說。聲音里的疲憊連我自己都聽得出來。book18.org

  驗收日期更是一推再推。book18.org

  原定五月八日的階段性驗收會議,先被推到了五月十五日——理由是「黎處長出差了」。book18.org

  十五日的前一天,又收到通知推到五月二十日——「校長有重要會議,參加不了驗收」。book18.org

  十九日,阿輝——黎安德安排在後勤處的那個眼線——給我打電話:「陳經理,二十號的驗收可能還得改時間。評審專家那邊幾位老師的檔期湊不齊。」  「到底什麼時候能驗收?」我幾乎是喊出來的。book18.org

  「這個……您得問黎處長。我只是個跑腿的。」book18.org

  我又打黎紹堅的電話。book18.org

  這次沒掛。但他的聲音懶洋洋的,每個字都像是從嘴裡擠出來的。book18.org

  「小陳啊,急什麼。驗收這事兒不是一天兩天的事,該走的流程得走完。你們公司也不差這幾天吧?」book18.org

  我的手攥著手機,指節發白。book18.org

  公司當然差這幾天。供應商的斷供通牒就在月底。周總每天一個電話催我,語氣一次比一次難聽。book18.org

  「黎處長,合同上寫的是五月完成階段性驗收——」book18.org

  「合同是合同,實際情況是實際情況。你也知道,我們學校事情多,不是說驗收就能驗收的。放心,不會拖太久。」book18.org

  放心。book18.org

  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比任何威脅都讓我不安。book18.org

                (三)book18.org

  有人在故意卡我。book18.org

  這個結論在連續三周的碰壁之後,已經不需要什麼證據來支撐了。book18.org

  格式不對、缺附件、簽字人不在、臨時停電、教室有課、安全員不在、校長開會、專家湊不齊——每一條理由拿出來都是「正當」的、「合理」的,挑不出毛病的。但十幾條「正當理由」排列在一起,形成的圖案就很清晰了。book18.org

  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系統性地給我的驗收流程製造障礙。book18.org

  這隻手屬於誰?book18.org

  不需要猜。book18.org

  驗收的事卡在黎紹堅手裡。黎紹堅聽誰的?book18.org

  黎安德。book18.org

  我必須去找他。book18.org

                (四)book18.org

  第一次去六職校找黎安德是在五月十二號。book18.org

  行政樓一樓大廳。我跟門衛說要找黎安德。門衛打了個內部電話,放下聽筒,看我一眼。book18.org

  「德哥不在。」book18.org

  「什麼時候回來?」book18.org

  「不知道。」book18.org

  我在大廳里等了半個小時。大廳里有空調,但那種學校特有的、混合了灰塵和消毒水的氣味讓人喘不過氣。我坐在來訪者區的硬塑料椅上,翻著手機上的新聞,實際上一個字都沒看進去。book18.org

  半小時後我走了。book18.org

  第二次是五月十六號。book18.org

  這次運氣好一些——黎安德在。但他「正在開會」。我被請到行政樓二樓一間空會議室里等。book18.org

  會議室的椅子比大廳的好一些,是帶旋轉功能的辦公椅。桌面上擺著一排紙杯和一壺已經涼透的茶水。book18.org

  一個小時。book18.org

  兩個小時。book18.org

  中間我去了一趟洗手間,回來的路上經過走廊盡頭的一間半開著門的辦公室,聽到裡面傳來打遊戲的電子聲效和男人的笑罵聲。不是開會的聲音。book18.org

  又等了半個小時。book18.org

  腳步聲從走廊那頭傳來。黎安德出現在會議室門口。book18.org

  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的煙,衣服上散發著一股KTV特有的混合氣味——劣質啤酒、book18.org

煙草和廉價空氣清新劑。他的臉上帶著幾分酒後的紅潤和饜足,整個人散發著一種「老子剛爽完你等死你活該」的氣場。book18.org

  「哎喲,傑哥!」他一看到我,臉上立刻堆起了笑,熱絡得像是在街上偶遇失散多年的兄弟。「好久不見好久不見!等很久了吧?剛才在跟校辦的人開會,拖堂了拖堂了,真不好意思啊!」book18.org

  他走過來,熱情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掌心厚實而潮濕,力道不小,拍得我肩胛骨一陣發麻。book18.org

  「安德,驗收的事——」book18.org

  「知道知道,坐嘛坐嘛。」他把我按回椅子上,自己也在對面坐下,翹起二郎腿。他從褲兜里掏出打火機,點燃了嘴裡那根煙,深吸一口,慢慢吐出來。煙霧在他那張肥膩的臉周圍打轉。book18.org

  「驗收的事我知道。」他吐著煙說,「我叔那邊在走流程嘛,急不來的。」  「安德,合同上——」book18.org

  「傑哥,」他抬起手制止了我,手指間夾著煙,煙灰搖搖欲墜,「你也知道,我們村裡辦事講究規矩。該走的程序一步都不能少。你急,我理解,但我叔那邊也有他的難處。上面下面都要打點,不是說驗收就驗收的。」book18.org

  我把提前準備好的兩條軟中華和一個精美的禮品袋放到桌上。茶葉。鐵觀音,一斤裝。book18.org

  「安德,小小意思。驗收的事還得麻煩你幫忙說說話。」book18.org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東西,笑了。那個笑容很自然,像是收到了一份意料之中的快遞——不驚喜,但收著沒什麼心理負擔。他伸手把煙和茶葉撥拉到自己那邊。  「傑哥太客氣了!你我什麼關係,用不著這些!」嘴上說著不用,手已經把東西收進桌子下面了。book18.org

  「那驗收——」book18.org

  「放心,我會跟我叔說的。」book18.org

  我離開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他正拆那盒鐵觀音的包裝,嘴裡哼著歌。  事情一點進展都沒有。book18.org

  又過了幾天。我又送了一次禮。又請了一次客。飯桌上黎安德喝了八兩茅台,拍著胸脯跟我說「兄弟的事就是我的事」。book18.org

  第二天。後勤處的辦事員告訴我:「完工報告的格式又改了,需要按新模板重新排版。」book18.org

  新模板?book18.org

  什麼新模板?book18.org

  「上面剛發的通知,所有驗收材料統一用新格式。舊的作廢。」book18.org

  我拿到那份「新模板」一看——除了把表頭的字號從四號改成了三號,頁碼的位置換了一下,其他地方一模一樣。book18.org

  我的血壓升上來了。book18.org

  但我什麼都沒說。回去改了格式,重新列印,第三次送過去。book18.org

  阿輝在走廊里拉住我,壓低聲音:「陳經理,您別急。這些事您也知道,都是上面的意思。德哥讓我跟您說,您再耐心等幾天就好。」book18.org

  上面的意思。book18.org

  德哥的意思。book18.org

  一回事。book18.org

                (五)book18.org

  第三次約黎安德是在一家日本燒肉店。book18.org

  我預訂了最好的包間,點了最貴的和牛。兩瓶飛天茅台擺在桌上。book18.org

  酒過三巡之後,黎安德的臉漲得通紅,小眼睛眯成兩條縫,講話的聲音也大了幾分,帶著酒後的放肆和某種有恃無恐的鬆弛。book18.org

  他夾了一片和牛放進嘴裡,嚼了幾下,發出含混不清的讚嘆。book18.org

  「這肉好。傑哥你這也太破費了。」book18.org

  「安德,吃好喝好。這段時間驗收的事讓你操心了。」book18.org

  「驗收嘛——」他又夾了一片肉,沾了醬料,「不是什麼大事。」book18.org

  「你看,從五月初到現在快三個星期了,材料交了三遍,調試也安排了好幾次,每次都出狀況——」book18.org

  「我知道我知道。」他擺擺手,「那些都是底下人辦事不利。我回去說他們。」  「安德,五月底之前如果進度款到不了帳,供應商那邊——」book18.org

  「傑哥。」book18.org

  他放下筷子。book18.org

  不是一般的「放下」。是很慢地、很刻意地、一根一根地把筷子擱到筷架上,手指在筷子上停留了一秒。那個動作讓整個桌面上的氣氛瞬間變了。book18.org

  他端起茅台杯喝了一口,杯子在嘴唇上停了兩秒才放下。book18.org

  然後他身體往前傾,湊近了我。book18.org

  我聞到了他身上濃烈的酒味和汗味混合的氣息。燒肉店包間的燈光是暖色調的,照在他那張肥厚的臉上,肉在燈光下泛著油膩的光澤。book18.org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book18.org

  「傑哥啊,這次階段性驗收的事兒,其實不難辦。」book18.org

  每個字吐得很慢,像是在舌頭上打了個滾才放出來。book18.org

  「但你最近是不是做了一些……不太聰明的事?」book18.org

  我的脊背一涼。book18.org

  「什麼事?」book18.org

  他的小眼睛盯著我。那雙被肥肉擠成縫的眼睛裡,有一種冰冷的、不帶任何酒意的清醒。book18.org

  「比如……到處打聽一些不該打聽的事情?在我們村裡亂轉?找人問東問西?」  我的手指在桌面下絞緊了。book18.org

  他什麼都知道。book18.org

  我之前去新黎村調查舒心閣的事——三次闖入被堵回來、在小賣部門口蹲守、找劉英明打聽——這些全部被他掌握了。那個在村口拍我背影的黑夾克年輕人、小賣部老頭掛掉電話後打出去的那通電話、光頭在一房地盤上截住我時說的「你就是那個連著來了好幾次的外地仔」——每一個環節都是信息的節點,每一個節點都匯向同一個終端。book18.org

  黎安德。book18.org

  他知道我在調查。book18.org

  從頭到尾都知道。book18.org

  「傑哥,我勸你一句。」book18.org

  他的手拍上了我的肩膀。力氣不小。不是打人的那種力氣——是把你按在座位上、讓你知道你跑不掉的那種力氣。掌心的熱度透過我的襯衫滲進來,像一隻溫熱的、柔軟的蛤蟆趴在我的肩頭。book18.org

  「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你安分點,什麼事都沒有。該過的驗收,自然就過了。」book18.org

  停頓。book18.org

  他的手從我肩膀上移開,去端茶杯。喝了一口。book18.org

  然後他補了一句。語氣輕描淡寫,像是隨口說的,像是一句無關緊要的附言——  「這次是階段性驗收,兩百萬。六月還有總體驗收呢,又是兩百萬。」  他把茶杯放回桌面。杯底碰到桌面的聲音在安靜的包間裡異常清晰。book18.org

  「路還長著呢,傑哥。」book18.org

  他抬起頭看我。book18.org

  「咱們走著瞧。」book18.org

                (六)book18.org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沒有開燈。book18.org

  沙發上坐著。黑暗裡。book18.org

  G市五月的夜風從沒關嚴的窗縫裡滲進來,帶著南方特有的、黏膩的濕氣,像一層看不見的膜貼在皮膚上。book18.org

  黎安德沒有直接說「不要調查李馨樂」。book18.org

  他一個字都沒提李馨樂的名字。book18.org

  但意思比說出來還清楚——你那些小動作我全知道。你要是繼續查下去,不光這次的兩百萬沒了,六月那兩百萬也別想要。整個項目都會被他卡死。book18.org

  「路還長著呢。」book18.org

  這不只是在說項目。book18.org

  這是在說——只要這個項目還在他手裡一天,我就是被他牽著繩子的牲口。松一步,繩子松一松。停一步,繩子勒緊。book18.org

  而六月的總體驗收,是套在我脖子上更粗的那根繩。book18.org

  我坐在黑暗裡,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兩個選項。book18.org

  繼續調查。book18.org

  項目徹底黃掉。不光這次的進度款拿不到,六月的總體驗收和最終尾款也會被無限期擱置。公司追責。周總不會給我留面子——他已經在會議上暗示過了:「這個項目要是因為客戶關係處理不好而出問題,那負責人要承擔全部責任。」丟工作。在G市的一切全完了。book18.org

  沒有經濟來源,拿什麼養活自己?拿什麼還馨樂母親治病時的那些墊付款?  放棄調查。book18.org

  保住項目。保住工作。book18.org

  但關於李馨樂的那些疑問將永遠懸在心頭。book18.org

  像一根刺。不碰不疼。一碰就鑽心。book18.org

  我想起了當初為了這個項目付出的一切——酒桌上被黎安德那幫人灌到嘔吐的屈辱。跪在黎紹堅面前磕頭的那一幕。把全部積蓄轉給馨樂母親治病時,卡里餘額歸零的那個瞬間。book18.org

  我想起周總的話:「階段性驗收都過不了,六月的總體驗收還怎麼搞?」  我想起馨樂。book18.org

  如果我丟了工作——我們之間最後那一點維繫的紐帶也會斷掉。不管她現在是不是在舒心閣,不管那些疑點最後指向什麼真相——至少現在,「我是一個有工作、有項目、有前途的男人」這件事,還讓我在她面前保有一丁點尊嚴。一旦連這個都沒了——book18.org

  還有黎安德那句「路還長著呢」。book18.org

  這不只是在說項目。這是赤裸裸的要挾。book18.org

  即使這次階段性驗收過了,六月的總體驗收還牢牢捏在他手裡。他隨時可以再卡一次。book18.org

  我在黑暗中坐了很久。book18.org

  窗外有汽車引擎的聲音。樓下有人在吵架。遠處有救護車的警笛。book18.org

  城市的夜不會安靜。但我腦子裡比任何夜晚都吵。book18.org

  最後我做出了決定。book18.org

  暫時忍耐。book18.org

  先把項目保住。調查的事,以後再說。book18.org

  我從沙發上起來,拿起手機,給黎安德發了一條微信。book18.org

  「德哥,之前的事是我不懂事,給您添麻煩了。驗收的事還請多多關照。」  每一個字打得很慢。拇指按在螢幕上的力度越來越重,像是在按一枚圖釘——往自己手心裡按。book18.org

  發送。book18.org

  三秒鐘後。book18.org

  黎安德回復了一個豎大拇指的表情。book18.org

  一個表情。book18.org

  不是文字。不是語音。一個表情。book18.org

  比任何文字都更居高臨下的、輕蔑的、「我收到了你的投降書」的表情。  我把手機扔在沙發上,閉上眼睛。book18.org

  口腔里瀰漫著一股鐵鏽味。我咬破了自己的嘴唇內側。book18.org

  第二天。book18.org

  後勤處通知我:階段性驗收會議定在五月二十八日。請做好準備。book18.org

  從三周的無限期擱置到突然敲定日期——中間只隔了一條微信。book18.org

  一條跪著發出去的微信。book18.org

  我從手機上看到這條通知的時候,鬆了一口氣。book18.org

  但那口氣里有一股苦澀的味道。不是解脫的苦澀——是被馴服的苦澀。  我知道自己不是被「放過」了。book18.org

  而是被「收編」了。book18.org

  從今以後,我就是黎安德手裡牽著繩子的牲口。走一步,繩子松一松。停一步,繩子就勒緊。book18.org

  而六月的總體驗收,是套在我脖子上更粗的那根繩。book18.org

                (七)book18.org

  五月二十日。下午三點。book18.org

  六職校。book18.org

  五月中旬。黎安德在新黎村二房那棟三層自建樓的頂層,靠在真皮沙發里,手指夾著一根沒點的雪茄,翹著二郎腿。空調開到十八度,茶几上擺著半打喜力和一盤切好的芒果。book18.org

  黎安伍蹲在陽台門口抽煙,瘦長的身子縮成一團,賊眉鼠眼地朝屋裡瞟。黎安邦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粗壯的手臂搭在扶手上,像兩根橫放的圓木。  「陳傑那邊穩了。」黎安德咬下雪茄的塑料套,吐到地上,「那條微信一發過來,我就知道——他慫了。」book18.org

  黎安邦悶聲問:「那就讓驗收過唄。」book18.org

  「過是要過的。」黎安德拿起打火機,慢慢點燃雪茄,吸了一口,煙霧從他肥厚的嘴唇縫隙里滲出來,「但還不夠。這小子骨子裡還有那麼一點倔勁。你看他之前,敢一個人跑到我們村裡來查。三次。被堵了三次還敢來。這種人,你壓住他一回,他表面服了,心裡還在琢磨。」book18.org

  黎安伍彈了彈煙灰:「那怎麼搞?」book18.org

  「得徹底把他的精氣神磨掉。」黎安德的小眼睛眯起來,煙霧在他臉上打轉,「讓他連抬頭的念頭都不敢有。等六月總體驗收的時候,他會更加聽話。」  他把雪茄擱在煙灰缸邊上,身體前傾。book18.org

  「六職校工地上那幫民工,住了多久了?」book18.org

  黎安邦想了想:「大半年了。」book18.org

  「大半年見不到女人。條件又差,住板房,洗澡都是涼水。」黎安德的嘴角慢慢扯開,「我打算安排一場『犒勞』——感謝弟兄們辛苦施工嘛。請幾個姑娘過去,給工人們放鬆放鬆。」book18.org

  黎安伍的煙停在嘴邊:「哪幾個?」book18.org

  「舒心閣那邊調兩個。再加一個——李馨樂。」book18.org

  房間裡安靜了兩秒。book18.org

  「然後呢?」黎安邦的粗嗓門壓低了一個調。book18.org

  「然後以『項目進度彙報』的名義約陳傑來工地視察。帶他從宿舍區走一趟。板房的鐵皮牆你們又不是不知道,隔音跟紙糊的一樣。」book18.org

  他重新靠回沙發,拿起雪茄,吸了一口。book18.org

  「不用讓他看清是誰。只要讓他心裡種下一顆種子就行。讓他疑神疑鬼,讓他吃不下睡不著,讓他自己把自己折磨瘋。到了六月——」他用雪茄在空中畫了個圈,「一條死狗,怎麼踢都不會叫。」book18.org

  黎安伍蹲在那兒嘿嘿笑了兩聲。黎安邦沒笑,但點了一下頭。book18.org

  當天晚上,黎安德撥通了李馨樂的電話。book18.org

  「馨樂,五月二十號下午,你來六職校工地。有個活。」book18.org

  電話那頭停了一拍。book18.org

  「什麼活?」book18.org

  「工地上的工人乾了大半年了,辛苦了。我請幾個姑娘去慰勞慰勞他們。你也去。」book18.org

  線路里傳來細微的呼吸聲。不是猶豫的呼吸——是確認信息的間隔。book18.org

  「好。幾點到?」book18.org

  「下午三點。」book18.org

  「幾個工人?」book18.org

  「七八個吧。輪著來。」book18.org

  沉默。一秒。兩秒。book18.org

  「穿什麼?」book18.org

  「穿條短裙。別穿內衣內褲。方便。」黎安德停了一下,手指在沙發扶手上敲了兩下,「把你G大的校徽別上。」book18.org

  「校徽?」book18.org

  「對。那幫工人就好這口。知道是大學生,他們更來勁。」book18.org

  電話那頭沒有再問為什麼。book18.org

  「知道了。」book18.org

  掛了。book18.org

  五月二十日。下午兩點五十分。book18.org

  六職校的工地在校園最西北角,幾棟在建的實訓樓圍成半封閉的灰色方陣,塔吊的長臂橫在天際線上一動不動,像一根被折彎的鐵釘。工人宿舍是一排藍色鐵皮活動板房,貼著圍牆搭建,六間連排,每間不到十五平方。book18.org

  李馨樂從工地入口走進來。book18.org

  白色短裙。堪堪遮住臀線下沿,裙擺在走路時隨大腿的擺動微微翻起。上面是一件淺藍色薄棉T恤,布料貼合身體,胸型的完整輪廓和兩點微微凸起的弧度在陽光下無所遁形。沒有內衣的束縛,那對飽滿的弧線隨著步伐產生輕微的、自然的晃動——幅度不大,但足以讓任何一雙眼睛黏上去。book18.org

  短裙下面,什麼都沒有。book18.org

  她化了淡妝。眉毛只描了底色,唇膏是裸粉色,睫毛刷了薄薄一層。黑框眼鏡架在鼻樑上,鏡片後面那雙大眼睛清亮而平靜。整個人看上去像一個周末來工地做社會實踐調研的女研究生——乾淨、年輕、帶著校園氣息。book18.org

  左胸的位置,別著一枚G大校徽。紅底金字,「G省大學」四個小楷。金屬針穿過薄棉布扎進去的時候刺了她一下,一點細小的痛。她沒在意。book18.org

  黎安伍靠在第三間板房的門框上,叼著煙。看到她走過來,目光從她的臉滑到校徽,再從校徽滑到T恤下面那道隨步伐微顫的弧線,最後落到短裙的裙擺。嘴角咧開。book18.org

  「來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煙頭在指間彈了一下,「行,夠騷。進去吧。」  他伸手推開板房的鐵皮門。book18.org

  門裡的空氣撲面而來——汗味、煙味、廉價洗衣粉的氣息、鐵皮在太陽暴曬下散發的金屬腥味,所有味道攪在一起,濃稠得像一堵牆。book18.org

  七八個民工已經在裡面了。大多三四十歲。光著膀子或穿著被汗漬浸透的背心。皮膚是那種常年戶外暴曬後的深褐色,粗糙得像砂紙。手上布滿老繭和乾涸的水泥漬,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灰黑色。有人坐在摺疊床邊緣,有人靠牆蹲著,有人站在窗戶旁邊,所有人都在抽煙或嗑瓜子——看到門口出現的那道白色身影,動作齊齊停住了。book18.org

  所有目光釘在她身上。book18.org

  「操。」最靠近門口的壯漢第一個開口,滿臉橫肉,脖子上一道陳年傷疤像一條蜈蚣趴著。他咽了口唾沫,喉結滾動的幅度肉眼可見,「這就是今天的『福利』?身材真他媽好。」book18.org

  「看那個校徽——G大的?操,真的假的?大學生?」靠牆蹲著的一個矮壯男人站起來,眼睛瞪得滾圓。book18.org

  「管她真的假的,你看那對奶子,隔著衣服都晃。穿沒穿胸罩一眼就看得出來。」另一個聲音從裡面傳來,說話的人已經把手裡的煙掐滅了。book18.org

  「還穿著短裙……裡面不會什麼都沒穿吧?」book18.org

  黎安伍靠在門框上,把煙頭扔到地上踩滅。book18.org

  「德哥說了,今天這個妹子是全套服務。要什麼姿勢都行。只有一條——校徽不許摘。」book18.org

  板房裡的空氣變了質。七八雙眼睛裡的貪婪、饑渴和半年壓抑後驟然釋放的獸性,在悶熱的鐵皮空間裡凝成一種幾乎有物理重量的東西——沉甸甸地壓過來。  李馨樂站在門口。book18.org

  鏡片後面的眼睛掃過每一張黝黑粗糙的臉。這些面孔和她過去二十多年生活里見過的所有男性都不一樣——不是校園裡白凈的同學,不是辦公室里西裝革履的白領,不是黎安德那種雖然猥瑣但至少衣著光鮮的富二代。這些是最原始的、最粗糲的、帶著泥土和汗水氣息的雄性軀體。每一雙手都能單手掰彎鋼筋。每一具身體都是長年重體力勞動錘打出來的。book18.org

  她深吸一口氣。胸口隨呼吸起伏,T恤下的輪廓跟著膨脹又收縮,離她最近的那個壯漢的目光像鉤子一樣掛在那道弧線上。book18.org

  沒有恐懼。沒有抗拒。book18.org

  身體深處有什麼東西被這間板房裡濃烈到近乎窒息的雄性氣息喚醒了。一股從小腹燒起來的燥熱,沿著脊椎往上蔓延,蔓到後頸,蔓到耳根。book18.org

  第一個民工已經站起來了。那隻滿是老繭的大手伸過來,粗糙的指腹捏住了她T恤的下擺。book18.org

  接下來的兩個多小時。book18.org

  板房的鐵皮牆壁不到兩毫米厚。五月下午的陽光把鐵皮烤得滾燙,板房內部的溫度接近四十度。裡面的聲音——男人粗野的笑聲和叫好聲、摺疊床的金屬骨架被反覆撞擊發出的吱呀節拍、肉體碰撞時沉悶而有規律的聲響、女人越來越放浪的呻吟——從鐵皮縫隙和沒關嚴的氣窗里滲透出來,在悶熱的空氣中擴散。工地的攪拌機和遠處的車流聲蓋住了一部分,但走近十米之內,那些聲音清晰可辨。  偶爾有民工從板房裡走出來。褲子皮帶還沒扣好,臉上掛著饜足的笑,汗珠從胸膛滾到腰帶。走出來的人朝門口等著的下一個豎個大拇指。book18.org

  「裡面那個大學生妹子,真他媽騷。G大的果然不一樣。」book18.org

  黎安德打電話給我的時候,我正在公司對設備安裝的最後幾個節點做收尾確認。book18.org

  「傑哥,階段性驗收的事定了,二十八號。但之前有幾個安裝節點需要你來現場確認一下,拍幾張照片留檔。今天下午方便來六職校看看嗎?」book18.org

  我立刻答應了。book18.org

  驗收在即,每一個環節都不能出錯。而且我明白——黎安德讓我來,我就得來。這是「聽話」的一部分。book18.org

  我開車到六職校,黎安德在校門口等我。book18.org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Polo衫,褲子是運動款的寬鬆長褲,腳上踩著一雙白色的運動鞋。頭髮上抹了髮蠟,梳得油光水滑。比起在燒肉店裡那副酒後散漫的樣子,今天的他看起來精神了不少——像是特意收拾過的。book18.org

  「傑哥!來了來了!」他迎上來,很自然地摟住我的肩膀。「走,我帶你到處看看。」book18.org

  六職校的工地在校園最偏僻的西北角。幾棟正在建設中的實訓樓圍成了一個半封閉的空間,塔吊的臂架橫在天際線上,像巨人伸出的手臂。鋼筋混凝土的骨架裸露著,工人們在腳手架上走來走去,電焊的火花不時從某處迸射出來,在陰沉的天色中閃爍如流星。book18.org

  空氣中混合著水泥的粉塵味、焊接的焦糊味和工地特有的鐵鏽氣息。book18.org

  黎安德帶著我在工地各處轉悠。他指著這個配電櫃說「接線顏色好像不太對」,指著那邊的橋架說「是不是有點歪」——全是些無關緊要的問題,我心裡清楚,但還是配合著點頭、記錄、掏出手機拍照。book18.org

  走了大約半個小時。book18.org

  我們「順路」經過了工人宿舍區。book18.org

  一排活動板房。鐵皮牆壁在五月的悶熱中散發著金屬被陽光烤透後的氣味。搭在圍牆根底下,歪歪斜斜,牆體銹跡斑斑。板房之間的空地上拉著幾根繩子,上面晾著灰撲撲的工服和發黃的毛巾。塑料拖鞋、泡麵桶、空酒瓶散落在門口的水泥地上。幾根煙頭被踩扁,嵌在泥漿和碎石頭的縫隙里。book18.org

  這是另一個世界。book18.org

  和幾百米外G大的林蔭道、圖書館、咖啡館隔著的不是一條馬路——是一道天塹。那些穿著學位服拍畢業照的學生,和這裡光膀子蹲在地上抽紅梅煙、用搪瓷缸喝散裝白酒的民工,呼吸的甚至不是同一種空氣。book18.org

  我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馨樂的G大校園。春天的時候她發過一張照片給我,是她坐在圖書館窗邊看書的側影,陽光打在她戴著黑框眼鏡的臉上,桌面上攤著厚厚的心理學文獻,旁邊放著一杯拿鐵。book18.org

  那張照片和我眼前的場景疊在一起,產生了一種荒誕的失真感。book18.org

  大多數板房的門關著。book18.org

  但有一間——門虛掩著。book18.org

  從門縫裡透出昏暗的燈光。book18.org

                (八)book18.org

  我最初沒在意。book18.org

  走過那間板房的時候,腳步沒有減速,目光也沒有偏轉。我的注意力還停留在剛才拍的那幾張照片上——橋架的角度是不是真的有偏差?配電櫃接線的顏色排列是不是符合國標?book18.org

  然後我聽到了聲音。book18.org

  一開始很模糊。混在工地遠處的機器轟鳴聲和更遠處的市區車流聲里,幾乎可以忽略。像是有人在搬運重物時發出的響動。或者某種體力勞動。book18.org

  但我又走近了兩步。book18.org

  那個聲音變得清晰了一些。book18.org

  男人的笑聲。book18.org

  不是一個人。好幾個。粗野的、放肆的笑聲,帶著某種亢奮。像是剛贏了一場牌局,或者看到了什麼讓他們格外開心的東西。book18.org

  然後是另一種聲音——book18.org

  有節奏的撞擊。book18.org

  沉悶的。持續的。規律的。像打樁機在運轉。但頻率不對——太快了,太密了,不是任何一種工程機械的聲音。book18.org

  伴隨著這種撞擊的,是金屬的呻吟。摺疊床被反覆承重時發出的那種「吱呀——吱呀——」的聲響。鐵框架的鉚接處在某種規律性的衝擊下鬆動、摩擦、抗議。  然後——book18.org

  女人的聲音。book18.org

  呻吟。book18.org

  不是壓抑的。不是痛苦的。book18.org

  是放開的。高亢的。甚至帶著一絲歡愉的——book18.org

  每隔幾秒就重複一次的、斷斷續續的尖叫。book18.org

  我的腳步停了。book18.org

  記憶像一道閃電劈下來。book18.org

  514教室走廊。book18.org

  那個夜晚。我站在走廊里,劉佩依在旁邊假裝談離婚的財產分割。隔著一扇厚重的木門,那些聲音穿透進來——撞擊、喘息、呻吟。同一種模式。同一種節奏。同一種讓人心臟痙攣的頻率。book18.org

  我的身體記住了那種聲音帶來的衝擊。條件反射。book18.org

  心臟立刻開始狂跳。book18.org

  太陽穴突突地鼓著。視線邊緣開始發黑。手指冰涼了——不是因為冷,是因為血液全部湧向了胸腔,供給那顆瘋了一樣跳動的心臟。book18.org

  我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靠近那扇虛掩的門。book18.org

                (九)book18.org

  門縫大約有兩三指寬。book18.org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走到門口的。可能花了兩秒鐘,可能花了二十秒。時間的感知在那一刻完全失靈了。book18.org

  我的眼睛貼近門縫。book18.org

  昏暗的燈光。一盞功率不足的白熾燈掛在板房中央的鐵絲上,燈泡上沾滿了灰塵和蛾子的屍體,投下來的光是發黃髮暗的,把整個空間都浸泡在一種渾濁的、夢境般的色調里。book18.org

  悶熱。空間很小,大概十五六平米。擠了好幾張摺疊床,床上堆著亂七八糟的被褥。空氣稠得像一鍋糨糊——汗味、煙味、廉價洗衣粉的皂味,以及另一種更濃烈的、帶著咸腥的氣味,全部攪在一起,從門縫裡湧出來,灌進我的鼻腔。  七八個光著膀子的民工圍成一個半圓。book18.org

  他們大多三四十歲。皮膚黝黑粗糙,被日曬雨淋和長年體力勞動雕刻出的顏色——不是均勻的棕,是深一塊淺一塊的、帶著汗漬鹽漬的黃褐。手臂上的肌肉線條明顯,手上滿是老繭和水泥漬。有人的肩頭紋著褪了色的紋身,有人脖子上掛著一根紅繩。book18.org

  他們的身體遮擋住了大部分視野。book18.org

  但在那些黝黑的、汗津津的肩膀和手臂的縫隙之間——book18.org

  一個女人。book18.org

  她趴在一張簡易的摺疊床上。被一個民工從後面進入。book18.org

  她的上半身伏在床面上。臉被一個人的大手按在枕頭裡。看不清面容。  她的T恤被撩到了胸口以上。露出整個光裸的後背——白皙得刺眼。在那些黝黑粗糙的男性軀體包圍中,那一截裸露的背部白得近乎發光,像一塊被扔進煤堆里的羊脂玉。book18.org

  兩團飽滿的乳房被擠壓在床面上,隨著身後男人的每一次衝撞,從她身體兩側溢出來,在燈光下晃動。柔軟的乳肉被體重和重力壓成扁平的形狀,每一次撞擊的回彈都讓它們像兩隻受驚的白鴿一樣顫抖、彈跳,然後再次被壓回去。  她的短裙被推到腰際,堆成一圈皺巴巴的布料環。裙下什麼都沒有。渾圓飽滿的臀部完全暴露在空氣中,被身後男人粗糙的大手掐著,十指深深陷入白皙的臀肉里,每一次撞擊都在上面留下紅色的指印。那些指印在慘白的燈光下格外醒目,像是烙上去的章。book18.org

  其他幾個民工在旁邊等待。有的靠牆站著抽煙,煙霧纏繞著他們赤裸的上半身。有的坐在旁邊的床鋪上,已經脫了褲子,一手握著自己勃起的陰莖,緩慢地上下擼動著,目光灼灼地盯著床上的場景。book18.org

  我的視線被那個女人的身體曲線攫住了。book18.org

  S型。book18.org

  極致的S型。book18.org

  纖細到不可思議的腰。book18.org

  飽滿到誇張的胸和臀。book18.org

  那種比例。那種曲線。那種——book18.org

  我見過。book18.org

  我太熟悉了。book18.org

  皮膚。白皙得像牛奶浸泡過的,在一群黝黑粗糙的男人中間格外刺目。  呻吟聲。那種聲調。那種頻率。那種在每一次被撞擊時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顫抖的尾音——book18.org

  我在514教室門外聽過。book18.org

  我在深夜的電話里聽過。book18.org

  我在磨砂玻璃後面的模糊光影中「聽」過。book18.org

  然後我看到了一個細節。book18.org

  她的T恤被推到胸口以上,大部分布料堆在脖子和肩膀的位置。但左胸的位置——book18.org

在那團堆起的淺藍色布料上——book18.org

  一枚金屬徽章。book18.org

  紅底。金字。book18.org

  布料皺成一團。距離有好幾米。燈光昏暗。book18.org

  但那個顏色組合。那個形狀。book18.org

  紅底金字。半圓的弧線。四個小字。book18.org

  G大的校徽。book18.org

  我的血液凝固了。book18.org

                (十)book18.org

  我想衝進去。book18.org

  我的手已經按在了門板上。指節發白。指甲幾乎嵌進了鐵皮的凹槽里。  門板上的鐵鏽磨著我的指腹,尖銳的痛感從指尖傳上來——但這種痛和胸腔里正在發生的相比,就像螞蟻叮了一口被燙傷的皮膚。book18.org

  我要看清那個女人的臉。book18.org

  我必須看清。book18.org

  她的臉被那隻大手按在枕頭裡。我只能看到後腦勺——長發散亂地鋪在枕面上,被汗水粘成一縷一縷的。發色是黑的。長度到肩膀。book18.org

  和李馨樂一模一樣。book18.org

  和G大幾千個長發女生也一模一樣。book18.org

  我的理智——殘存的那一丁點理智——在大腦最深處的某個角落裡拚命掙扎。在說:也許不是她。你看不清臉。你只看到了一個身形、一截背部、一枚模糊的校徽。G大有幾萬女生——book18.org

  但身體已經不聽大腦的了。book18.org

  手指扣緊門板。整個身體的重心往前傾。再用力一推——book18.org

  「哎哎哎,傑哥。」book18.org

  黎安德的聲音從身後響起。不大。但精準。像一顆子彈擊中了我後腦勺上某個特定的穴位。book18.org

  一隻手抓住了我的胳膊。book18.org

  力道很足。不是隨意的搭扶——是拽。像拽一隻快要掙脫繩子的狗。五根粗厚的手指扣住我的上臂肌肉,掐得我生疼。book18.org

  「別打擾人家的好事。」book18.org

  他笑嘻嘻地看著我。book18.org

  那笑容。book18.org

  我從門縫裡收回目光,轉頭看他。book18.org

  他就站在我身後不到一米的地方。燈光從板房的門縫裡漏出來,照在他臉的下半部分,讓他的下巴和脖子上那層油膩的肉看起來格外亮澤。上半張臉則沉在板房投下的陰影里——只有那雙小眼睛,眯成兩條彎月的縫,在暗影中閃著一種陰冷的、玩味的光。book18.org

  那笑容里的惡意幾乎不加掩飾。book18.org

  「工人們辛苦了大半年了嘛。」他的手從我胳膊上鬆開,轉而搭上我的肩膀。手臂搭上來的重量像一副枷鎖。「公司出點小錢請她們來給弟兄們放鬆一下,這也是項目方的慰問嘛。」book18.org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你懂的」的曖昧。book18.org

  「陳經理不介意吧?」book18.org

  他用了「陳經理」。book18.org

  不是「傑哥」。book18.org

  這個稱呼的切換精確得像手術刀。「傑哥」是酒桌上的兄弟情誼,是可以拍肩膀稱兄道弟的江湖套近乎。「陳經理」是商業關係——是甲方和乙方之間那層冰冷的利益薄膜。book18.org

  他在提醒我:你是乙方。book18.org

  我站在那裡。book18.org

  板房裡的聲音繼續從門縫裡湧出來。撞擊聲加快了。女人的呻吟變得更高亢——一聲接一聲的尖叫,像被什麼東西追趕著往高處跑,越來越急,越來越尖。摺疊床「吱呀——吱呀——」地呻吟著,像一隻臨死掙扎的鐵質動物。book18.org

  圍觀的民工發出笑罵聲。book18.org

  「操,你他媽輕點,床要被你干散架了——」book18.org

  「這小妞真他媽緊——」book18.org

  「G大的果然不一樣——」book18.org

  G大的。book18.org

  這三個字穿過門縫,穿過嘈雜的人聲和肉體碰撞的節拍,精準地、毫無衰減地、像一顆子彈一樣鑽進了我的鼓膜。book18.org

  我的整個身體從頭皮到腳趾過了一道電流。book18.org

  G大的。book18.org

  他們說的是——book18.org

  「走走走,還有幾個點要看呢。」book18.org

  黎安德摟著我的肩膀,把我往外推。手臂搭在我肩上的重量增加了。不是推——是拖。像拽一頭不肯離開水槽的牲口。book18.org

  「別在這裡耽誤時間了。」book18.org

  我的腳在動。book18.org

  被他半推半拽著往前走。book18.org

  每走一步,身後那些聲音就遠一分。撞擊聲變小了。呻吟聲變輕了。民工們的笑罵聲被距離稀釋成了模糊的雜音。book18.org

  但它們並沒有消失。book18.org

  它們像沉入水底的石頭——看不見了,卻在最深處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那些漣漪從我的耳朵傳到大腦,又從大腦擴散到四肢百骸。我的手在發抖。腿在發軟。視線邊緣是黑的——不是那種漸變的暗,是一塊一塊的、像碎布一樣的黑。book18.org

  黎安德的手還搭在我肩上。book18.org

  他在說話。關於什麼配電櫃的接地電阻什麼設備編號什麼驗收細節——那些詞語從他嘴裡出來,飄進我的耳朵,但沒有一個被大腦接收。它們只是聲波。沒有意義的聲波。book18.org

  我的全部意識都留在了那扇虛掩的鐵皮門後面。book18.org

  留在了那截白皙的、在昏暗燈光下發光的脊背上。book18.org

  留在了那條不可能認錯的S型曲線上。book18.org

  留在了那枚紅底金字的校徽上。book18.org

                (十一)book18.org

  從六職校出來,我坐進車裡。book18.org

  沒有發動引擎。book18.org

  我的手抖得握不住方向盤。book18.org

  腦子裡全是剛才的畫面——反覆回放,像一台卡住的放映機。book18.org

  那截白皙的皮膚。那條S型的曲線。那個纖細到不可思議的腰。那對從身體兩側溢出來的、在燈光下晃動的飽滿乳房。book18.org

  ——還有那枚校徽。book18.org

  G大的校徽。book18.org

  紅底。金字。book18.org

  別在一件被推到胸口以上的、皺成一團的淺藍色T恤上。book18.org

  G大有多少女生?幾萬人。book18.org

  但有多少女生會別著G大校徽、穿著短裙、沒穿內衣出現在工地板房裡——  我不敢想下去。book18.org

  我把額頭抵在方向盤上,整個人蜷縮起來。方向盤的塑料表面硌著我的額骨,留下一道淺淺的凹痕。book18.org

  腦海里開始自動拼圖。book18.org

  從九月到現在,所有碎片像雪崩一樣傾瀉而下——book18.org

  她消失的夜晚。那些我打不通的電話,那些「在圖書館」「在醫院」「在做翻譯」的藉口。book18.org

  她翻牆進新黎村的背影。那個我在G大後勤小門外親眼看到的——她掏出門禁卡,側身閃進去,門在她身後合攏。book18.org

  她從留學生公寓凌晨出來時的凌亂。頭髮散了。衣服沒整好。腿軟。book18.org

  廖東強口中的「大奶眼鏡妹」。全身光溜溜。像條狗一樣爬。戴著項圈。  514教室走廊上聽到的聲音。那些穿過厚重木門的、無法忽視的撞擊聲和呻吟聲。book18.org

  舒心閣那一夜。磨砂玻璃後面的模糊人影——那條S型曲線在昏黃燈光中晃動。黑色的剪影從後面覆蓋上去。book18.org

  她越來越頻繁的「兼職」和錢包里來歷不明的現金。那些無法用「翻譯」收入解釋的、厚厚的一沓紅色鈔票。book18.org

  她對親密接觸越來越明顯的迴避。她側開臉躲掉我的親吻。她在我碰到她後背時條件反射般的顫抖。book18.org

  她身上偶爾殘留的、不屬於她常用品牌的氣味。那種濃郁的、甜膩的、來路不明的氣息。book18.org

  今天——工地板房門縫裡的那個身影。那條S型曲線。那枚校徽。book18.org

  每一塊碎片都像拼圖的一角。book18.org

  它們在我腦子裡旋轉、翻滾、試圖咬合。邊緣越來越吻合。畫面越來越清晰。  但我依然不敢讓它們拼完。book18.org

  因為我知道,一旦拼完,呈現在面前的那幅畫面——那個真相——將是我這輩子都無法承受的東西。book18.org

  我寧願永遠不知道。book18.org

  但那些碎片不肯停下來。它們在腦海里自行運轉,不需要我的許可,不接受我的命令。像一台失控的機器。齒輪咬著齒輪。鏈條拉著鏈條。每一個碎片的歸位都帶動下一個碎片轉向正確的位置。book18.org

  畫面在一點一點地拼合。book18.org

  越來越清晰。book18.org

  越來越完整。book18.org

  越來越——book18.org

  我猛地從方向盤上彈起來,一拳砸在車窗上。book18.org

  車窗沒碎。但拳骨上的皮擦破了,血珠從裂開的皮膚里滲出來,在玻璃上留下一個模糊的紅點。book18.org

                (十二)book18.org

  我拿起手機。book18.org

  給李馨樂打電話。book18.org

  響了很久。嘟——嘟——嘟——嘟——book18.org

  每一聲等待音都像是用針在我的太陽穴上扎一下。book18.org

  沒人接。book18.org

  我掛掉。又打。book18.org

  嘟——嘟——嘟——book18.org

  沒人接。book18.org

  我發微信。book18.org

  「你在哪?我們今晚見面好嗎?」book18.org

  發出去了。兩個灰色的勾。book18.org

  等。book18.org

  一分鐘。五分鐘。十分鐘。book18.org

  二十分鐘。book18.org

  半小時。book18.org

  灰色的勾變成藍色——已讀。book18.org

  但沒有回覆。book18.org

  又過了十分鐘。book18.org

  螢幕亮了。book18.org

  「剛從導師辦公室出來,在討論論文。今晚不太方便,第四章要大改,導師催得急。明天好嗎?」book18.org

  導師辦公室。論文。book18.org

  我看了看時間。下午五點四十分。book18.org

  如果那個板房裡的女人是李馨樂——book18.org

  如果她三點還在那間板房裡——book18.org

  從六職校的工地回到G大導師的辦公室,打車至少要二十分鐘。book18.org

  也許她三點就結束了?一個多小時足夠她回去?book18.org

  也許那個人根本不是她?book18.org

  也許G大還有別的女生身材那麼好?book18.org

  也許那枚校徽只是巧合——也許是黎安德故意給「小姐」們別上校徽,作為「大學生」的噱頭。他不是說過嗎?他的手下里有G大的學生,有職校的學生。「G大的女研究生,這個身份本身就是賣點。」book18.org

  也許——book18.org

  這些「也許」像救命稻草一樣漂浮在我意識的表面。我拚命去抓。一根又一根。每一根都脆弱得像蛛絲。但我不敢鬆手。book18.org

  因為一旦鬆手,就會墜入那個我不敢面對的——book18.org

  我回復了兩個字。book18.org

  「好的。」book18.org

  放下手機。book18.org

  坐在車裡。book18.org

  盯著擋風玻璃。book18.org

  G市五月的黃昏,天空是一種渾濁的灰紫色。像一塊被墨水浸透的抹布正在被人用力擰乾,最後幾滴暗淡的光線從雲層縫隙中擠出來,照在城市的輪廓上,給一切都鍍上一層衰敗的金色。book18.org

  我坐在那裡。book18.org

  很久。book18.org

  直到天完全黑了。book18.org

                (十三)book18.org

  五月二十八日。book18.org

  階段性驗收會議如期進行。book18.org

  六職校行政樓三樓的會議室。長桌。投影儀。一排排塑料椅子。空調開得很足,冷氣從頭頂的出風口直直地吹下來,吹在我後脖子上,讓汗毛一根根豎起來。  黎紹堅坐在長桌的主位,面前擺著我提交的那套驗收資料——被他退回了三遍、改了三遍格式、補了三遍附件的那套。他戴著老花鏡,緩慢地翻著,偶爾停下來在某一頁上畫一道紅線。book18.org

  外聘的評審專家坐在兩側。三個人。都是五十多歲的教授模樣,其中一個我在招標的時候見過面。他們面前各放著一杯茶和一份驗收材料的副本。book18.org

  我坐在長桌另一端,做了四十分鐘的彙報。PPT一頁一頁翻過去——設備型號、book18.org

安裝位置、接線方式、測試數據、現場照片。每一個數字都經過反覆核實。每一張照片都標註了日期和位置。我的聲音穩定而清晰,語速控制得恰到好處——不快不慢,不卑不亢。book18.org

  這是我能做到的最專業的表現。book18.org

  專家們提了幾個技術問題。接地電阻值是否符合國標?配電櫃的防護等級是否達到IP54?某個型號的Plc模塊在潮濕環境下的可靠性數據?book18.org

  我一一回答。從容。準確。沒有卡殼。book18.org

  黎紹堅全程面無表情。翻資料。劃紅線。偶爾抬眼看我一下,嘴角沒有任何弧度。book18.org

  四十分鐘後。book18.org

  「第一批設備階段性驗收通過。」book18.org

  黎紹堅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會議室里清清楚楚。他合上驗收報告的封面,拿起那枚圓形的公章,蘸了印泥,「咔」一聲蓋了下去。book18.org

  兩百萬進度款的撥付流程啟動了。book18.org

  周總在電話里終於恢復了好臉色:「小陳,乾得不錯。六月的總體驗收也要抓緊準備,不能鬆懈。」book18.org

  項目暫時保住了。book18.org

  但我感受不到任何喜悅。book18.org

  我像一個被抽乾了血的人,機械地完成著每一個步驟——簽字、蓋章、合影、握手。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心裡是一片荒蕪。book18.org

  驗收結束後的走廊里。book18.org

  所有人都散了。我正準備下樓。book18.org

  「傑哥。」book18.org

  黎安德從走廊拐角處走出來。book18.org

  他一直在旁邊的辦公室里——沒有參加驗收會議,但顯然全程都知道結果。他穿著一件黑色的休閒西裝,拉鏈敞開,裡面是白色T恤。手裡拿著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瓶身上的水珠在燈光下閃亮。book18.org

  「恭喜恭喜!階段性驗收通過了,兩百萬到手了。咱們得好好慶祝一下啊!」  他走到我面前。很近。book18.org

  我勉強扯了扯嘴角。「多謝德哥幫忙。」book18.org

  「客氣什麼。」book18.org

  他摟住我的肩膀。book18.org

  又是那隻手。搭上來的時候帶著一種篤定的重量,像是已經在這個位置停泊了無數次,熟悉每一寸地形。book18.org

  他的聲音壓低了。語速放慢了。每個字都像是在舌頭上打了個滾才吐出來。  「不過呢,傑哥,六月還有總體驗收。又是兩百萬。這事兒——」book18.org

  他的右手從我肩上抬起,伸出食指和中指,在我肩膀上輕輕敲了兩下。  「——還得靠我幫你說話。」book18.org

  敲擊的聲音很輕。但那兩下的節奏——篤、篤——像是在敲一扇門。在提醒我門後面關著什麼。book18.org

  停頓了兩秒。book18.org

  他的嘴湊近了我的耳朵。呼出的氣息帶著礦泉水的清淡和他體表散發的、某種洗衣液遮掩不住的油膩體味。book18.org

  「所以——以後有什麼事,咱們兄弟之間好商量。只要你聽話,什麼都好說。」  「聽話」兩個字,他的咬字方式變了。不是正常說話時牙齒和舌頭的配合。是把每個音節都從口腔的最深處一個一個推出來,像在喂一頭牲口吃藥丸——確保每一顆都被吞進去。book18.org

  我點了點頭。book18.org

  「明白。」book18.org

  黎安德的嘴角彎起來了。不是笑——比笑更含蓄,也比笑更冷。滿意的弧度。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這次是輕拍,一下,像是在給一頭聽話的牛摸摸脊背——然後轉身走了。book18.org

  他的背影在走廊里移動。肥碩的身形在日光燈下拖著一個同樣肥碩的影子,晃晃悠悠地拐進了走廊盡頭的拐角,消失了。book18.org

  我站在走廊里。book18.org

  看著那個空無一物的拐角。book18.org

  我徹底明白了。book18.org

  階段性驗收只是第一關。六月的總體驗收才是真正的絞索。那兩百萬尾款是黎安德手裡最大的一張牌。只要尾款一天沒到帳,我就一天不能翻身。book18.org

  而他顯然打算把這張牌握到最後才打出來。book18.org

  我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book18.org

  這雙手曾經簽下過千萬的合同。曾經握住過李馨樂的手指。曾經在黎紹堅面前磕過頭。book18.org

  現在它們攥成了拳。指甲嵌進掌心,掐出幾道月牙形的紅痕。book18.org

  但我不知道這拳頭該揮向誰。book18.org

                (十四)book18.org

  五月最後一天。周日下午。book18.org

  我約李馨樂在G大附近的一家咖啡館見面。book18.org

  這是半個月來我們第一次單獨坐在一起。book18.org

  她來了。白色的連衣裙。黑框眼鏡。低馬尾。book18.org

  和以前一樣清秀。一樣文靜。book18.org

  但我注意到——她比上次見面時精神好了一些。眼睛不再那麼空洞。嘴角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book18.org

  那不是對我的笑。book18.org

  那是一種……自我和解之後的、從內而外的平靜。book18.org

  像是一個做出了重大決定的人,在決定落地之後才有的那種安寧。book18.org

  什麼決定?book18.org

  我不知道。book18.org

  「論文怎麼樣了?」我問。book18.org

  「快了。」她說。「導師幫了很多忙。六月中旬答辯。」book18.org

  「那太好了。」book18.org

  「嗯。」book18.org

  沉默。book18.org

  我看著她。陽光從咖啡館的玻璃窗照進來,落在她的臉上。她的側臉還是那麼精緻。鏡片反射著窗外的光線,讓我看不清她的眼睛。book18.org

  我想說很多話。book18.org

  想問那天工地上的事。想問那枚校徽。想問她每天消失的那些時間。想問她為什麼越來越不願意和我親近。想問她那個「翻譯兼職」到底是什麼。想問她錢包里的現金從哪裡來。想問她為什麼在深夜的電話里氣喘吁吁。想問她為什麼從留學生公寓凌晨才出來。book18.org

  但我什麼都沒問。book18.org

  因為我害怕答案。book18.org

  更因為——我自己也不幹凈。舒心閣那一夜的事,像一根永遠拔不出來的刺。我在306包廂里享受了小王的服務。我在307門縫外偷窺了隔壁的場景。我被保安book18.org

像趕蒼蠅一樣趕走。book18.org

  一個嫖過客的男人有什麼資格質問他的女朋友?book18.org

  「陳傑。」她開口了。book18.org

  「嗯?」book18.org

  「謝謝你這段時間的關心。」book18.org

  她看著我。book18.org

  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我讀不懂的東西——不是溫柔,不是愛意。是一種更深的、更複雜的、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看我的目光。book18.org

  「你是個好人。」book18.org

  好人。book18.org

  這兩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像是一張墓碑上的銘文。溫柔的。最終的。不可更改的。book18.org

  蓋棺定論了。book18.org

  「你也是。」我說。book18.org

  她笑了笑。book18.org

  那個笑容——和以前所有的笑容都不一樣。不是溫暖的。不是害羞的。不是甜蜜的。book18.org

  是一種告別式的微笑。book18.org

  像是已經做好了離開的準備,但還沒有說出口。book18.org

  像是在看一幅自己即將捲起來收好、以後再也不會打開的畫。最後看一眼。記住它的樣子。然後捲起來。放進柜子深處。book18.org

  我們又聊了一會兒。天氣。新上映的電影。學校食堂又換了菜譜。book18.org

  空氣里的每一個詞都像棉花糖——膨鬆的、甜膩的、沒有任何實質內容的。  然後她說要回去改論文了。book18.org

  在咖啡館門口,她踮起腳尖,在我臉頰上輕輕親了一下。book18.org

  嘴唇接觸皮膚的時間不超過半秒。像蜻蜓點水。book18.org

  「下個月答辯完,我請你吃飯。」她說。book18.org

  「好。」book18.org

  她轉身走了。book18.org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校園的林蔭道上。book18.org

  五月最後的陽光透過梧桐樹的枝葉灑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她穿著白色連衣裙的身影在光與影之間穿行,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終融入了那片明亮的、搖曳的綠色深處。book18.org

  六月。book18.org

  答辯。畢業典禮。總體驗收。book18.org

  所有的線都在向那個月匯聚。book18.org

  我不知道那個月會發生什麼。book18.org

  但那些碎片——從九月積攢到五月的、越來越多、越來越鋒利的碎片——正在我的腦海里繼續旋轉、咬合。拼圖還差最後幾塊。book18.org

  畫面就快完成了。book18.org

  我站在咖啡館門口,看著她消失的方向。book18.org

  陽光在我臉上。book18.org

  但我一點都不覺得暖。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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