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生的沉淪】(20)book18.org
作者:casavabook18.org
第二十章:一牆之隔book18.org
(一)book18.org
一月的G市,連綿的陰雨把整座城市泡成了一塊發霉的海綿。book18.org
我的精神狀態比這天氣還糟。book18.org
那些聲音——走廊里聽到的那些聲音——像蛆蟲一樣鑽進了我的大腦,在裡面築了巢,繁殖,擴散。白天工作的時候,我能勉強用圖紙、參數和電話會議把它們壓下去。但一到夜裡,只要周圍安靜下來,它們就捲土重來。book18.org
撞擊聲。呻吟聲。那個女人的尖叫——book18.org
「太深了……要死了……」book18.org
還有髒辮離開時說的那句話。book18.org
我開始失眠。不是那種翻來覆去睡不著的失眠,是一種更惡劣的形式——我能睡著,但每次都會在凌晨三四點被同一個畫面驚醒。磨砂玻璃後面的模糊人影。那條S型的曲線在昏黃燈光中晃動。黑色的剪影從後面覆蓋上去。book18.org
然後我就再也睡不著了。book18.org
我躺在黑暗裡,盯著天花板,一遍又一遍地回放那些碎片——廖東強口中的「大奶眼鏡妹」,日料店裡她閃躲的目光,深夜電話里氣喘吁吁的聲音。book18.org
每一塊碎片都指向同一個答案。book18.org
但我沒有證據。book18.org
我只有猜測。只有腦補。只有一堆間接的、模糊的、可以被任何一句「你想多了」輕鬆推翻的線索。book18.org
我需要確認。book18.org
需要親眼確認。book18.org
舒心閣里到底有沒有李馨樂。book18.org
(二)book18.org
一月中旬的某天下午。book18.org
我換了一身衣服——一件深色的連帽衛衣,一條灰色的工裝褲,腳上是一雙沾了泥的舊運動鞋。頭上扣著一頂黑色鴨舌帽,帽檐壓到眉毛上方,半張臉藏在陰影里。口罩從鼻樑一直遮到下巴,只露出一雙眼睛。book18.org
鏡子裡的我看起來像個送外賣的。book18.org
我把車停在距離新黎村東入口五百米遠的一個停車場裡,步行進入。book18.org
上次探查我只走到了二房的邊界就被趕走,沒辦法繼續深入。這次不一樣。我做了功課——在網上查了新黎村的衛星地圖,大致摸清了幾條從外圍通往村中心的巷道走向。book18.org
我沒有走主巷道,而是繞了一個大圈,從北側的一條更窄的巷子摸進去。那條巷子兩側是密密麻麻的自建房後牆,牆根堆著建築廢料和垃圾,空氣里瀰漫著發酵了的泔水味。頭頂幾乎沒有天空——兩棟樓之間只隔了不到一米,從窗戶里伸出的晾衣杆上掛著各色內衣褲,水滴落下來,砸在我帽檐上。book18.org
我拐了兩個彎,正準備穿過一段只能側身通過的夾縫,繼續往裡走。book18.org
但前面被人攔住了。book18.org
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坐在一張塑料凳子上,背靠著牆,翹著腿,手裡玩著一串鑰匙。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運動外套,脖子上紋著一條青色的蜈蚣,從領口一直爬到耳根後面。book18.org
他沒站起來,只是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book18.org
「幹什麼的?」book18.org
「路過,走錯了。」我儘量讓聲音聽起來隨意。book18.org
「這裡面不是你能走的。」他的語氣不帶任何客氣,像是在陳述一個不可更改的事實。「哪來的回哪去。」book18.org
我往他身後看了一眼。夾縫那頭的巷子更深更暗,隱約能看到幾盞昏黃的燈光和一些招牌——那應該就是二房的地界了。book18.org
「我朋友在裡面等我,我給他打個電話——」book18.org
「誰是你朋友?」他的眼神冷了一度。「本村的?叫什麼名字?」book18.org
我說不出來。book18.org
沉默了兩秒。他把手裡的鑰匙串往塑料凳上一拍,站起來了。book18.org
「聽不懂人話是吧?」他往前走了一步,離我不到一米。他比我矮半個頭,但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蠻橫讓人本能地想後退。「外面的人不能進來,這是規矩。有本村的人帶你,你可以進。沒有人帶,就給我滾。」book18.org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地上釘釘子。book18.org
我沒有再說話。轉身,原路退回。book18.org
走到巷子外面,我的手心全是汗。book18.org
我不死心。book18.org
又花了半個小時,試了另外兩條巷道。結果都一樣——每條通往村中心的路口都有人守著。有的是像剛才那樣坐在凳子上的年輕人,有的是在路邊擺了個小攤賣煙酒的中年婦女,看著像做生意,但我一走近,她就抬起頭來,目光像掃描儀一樣在我身上過了一遍,然後不動聲色地掏出手機說了幾句什麼。book18.org
還沒等我走到跟前,又一個年輕人就從巷子深處走了出來,攔在路中間。 「幹嘛的?」book18.org
同樣的問題。同樣的結果。book18.org
我進不去。book18.org
連二房的地界都踏不進去,更別說接近舒心閣了。book18.org
我退回到一房的範圍,在一個賣腸粉的小攤前坐下來,點了一份腸粉,借著吃東西的功夫平復心跳。book18.org
嘴裡嚼著腸粉,腦子裡在復盤剛才的情況。新黎村的防線比我想像的嚴密得多。二房和三房的入口全部有人看著,陌生面孔根本不可能混進去。舒心閣就在二房的地盤深處,我連二房的門檻都摸不到——book18.org
那些關於舒心閣的信息,什麼一樓正規按摩、樓上特殊服務,都是我從網上那些亂七八糟的帖子裡拼湊出來的。真假都不知道。我連那棟樓長什麼樣都沒親眼見過。book18.org
算了。今天到此為止。book18.org
我丟下筷子,站起來,沿著一房的巷道往東入口方向走。book18.org
走到一條窄巷子的出口時,我停下了腳步。book18.org
一種被注視的感覺從後背升起來。book18.org
不是錯覺。那種感覺非常具體——像有人在你背後打開了一盞聚光燈,光束集中在你的後腦勺上,又熱又刺。book18.org
我假裝接了個電話,舉著手機貼在耳邊,側頭往回看了一眼。book18.org
巷子另一頭,一個穿黑色夾克的年輕人靠在牆上。book18.org
離我大約三十米。他叼著一根煙,低頭看手機,姿態很隨意。但就在我轉頭的那一瞬間,他的目光從手機螢幕上抬起來——只抬了一秒——然後又落回去。 那一秒足夠了。book18.org
他在看我。book18.org
不是剛才攔我的那幾個人中的任何一個。但那種眼神是一樣的——冷的,打量的,像在確認什麼。book18.org
我的手心開始出汗。我加快腳步,穿過出口,拐進主巷道,匯入人流。我沒有跑——跑會更可疑——但走得很快,幾乎是在小跑。book18.org
左拐。右拐。直行。再右拐。book18.org
走出新黎村東入口的那一刻,我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book18.org
我沒有回頭。但我知道——book18.org
他拍了照片。book18.org
在我轉身離開的時候,他拿起手機的那個動作,不是在看螢幕。book18.org
是在拍我的背影。book18.org
(三)book18.org
當晚。book18.org
新黎村某處自建房三樓。book18.org
黎安德的手機螢幕亮著。螢幕上是一張模糊的照片——一個穿灰色工裝褲和深色衛衣的男人的背影,帽檐壓得很低,走在一條狹窄的巷子裡。book18.org
「德哥,就是這個人。在我們門口轉悠了快半個小時。」穿黑色夾克的年輕人站在旁邊,表情恭敬中帶著一絲邀功的急切。「先是在對面那個拐角站著看,後來又繞到後面去了。」book18.org
黎安德接過手機,兩根肥厚的拇指在螢幕上捏合,放大照片。book18.org
照片質量不好,拍攝距離遠,光線又暗。但那個人的身形——不高,偏瘦,走路時肩膀微微前傾的姿態——黎安德看了幾秒鐘,嘴角慢慢彎了起來。book18.org
「是他啊。」他把手機扔回沙發上,仰頭靠進椅背里。「李馨樂的男朋友。」 黑夾克沒說話,等著他的下文。book18.org
黎安德沒有發怒。book18.org
恰恰相反。他的表情是愉悅的——一種貓發現老鼠正在往陷阱里走時的那種愉悅。從容、慵懶,帶著一種胸有成竹的舒展。book18.org
「有意思。」他從桌上拿起一包煙,抽出一根,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然後在白色的煙霧中眯起眼睛。「這小子還真是不死心。」book18.org
他吐出煙霧,看著它們在燈光下打轉、消散。book18.org
一個計劃開始在他腦海中成形。不是剛剛誕生的——更像是一顆種子,在他心裡已經埋了一段時間,現在遇到了合適的陽光和水分,破土了。book18.org
他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book18.org
「安伍,明天過來一趟。有事商量。」book18.org
(四)book18.org
第二天下午,黎安德的住處。book18.org
黎安伍坐在沙發對面,翹著二郎腿,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打火機的蓋子。「啪」一下打開,「啪」一下合上。book18.org
黎安德把那張照片給他看了。book18.org
「陳傑?」黎安伍湊近手機螢幕,賊眉鼠眼的臉皺到了一起。「他來幹什麼?踩盤子?」book18.org
「來探他女人的底。」黎安德彈了彈煙灰。「這小子之前在新黎村被堵過三次,還跑去跟劉英明打聽舒心閣的事。他早就懷疑了。」book18.org
「那直接找幾個人把他打一頓,讓他長長記性不就完了?」book18.org
「蠢。」黎安德連眼皮都沒抬。book18.org
黎安伍閉了嘴。book18.org
房間裡安靜了十幾秒。只有打火機蓋子「啪——啪——」的聲音。book18.org
「打他有什麼用?打了他,他會恨我們,然後去報警,去找律師,去到處找人幫忙。就算他現在沒有證據,把事情鬧大了總歸麻煩。」黎安德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一條窗簾的縫隙,看著外麵灰蒙蒙的街道。book18.org
「你知道什麼才是最高明的?」book18.org
黎安伍搖頭。book18.org
「讓他自己踏進來。」黎安德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讓他自己走進舒心閣,自己坐到沙發上,自己享受服務。然後——讓李馨樂『恰好』看到這一幕。」book18.org
黎安伍的手停住了。打火機蓋子懸在半空。book18.org
「讓她知道,」黎安德轉過身,燈光從他身後打過來,在他臉上投下濃重的陰影,只有那雙小眼睛閃著光,「她那個『純潔』的男朋友,是什麼貨色。」 「這樣一來,她心裡最後那點愧疚也沒了。她不會再想著回頭了。不會再想著有一天跟陳傑坦白、求他原諒。因為她會覺得——他也不幹凈。」book18.org
「我們都一樣髒。」book18.org
「那她就徹底是我的了。」book18.org
黎安伍慢慢合上打火機,「啪」一聲脆響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book18.org
他的嘴咧開,露出一排不太整齊的牙齒。book18.org
「德哥,你這腦子真他媽好使。」book18.org
(五)book18.org
計劃的切入點,是六職校的項目。book18.org
電工培訓基地的設備已經交付了大部分,但還有幾批配件的驗收一直卡著沒過。這件事本來就是黎安德故意拖延的——他需要一根牽著陳傑的繩子,讓他隨時能拽一拽。book18.org
現在,這根繩子要派上新的用場了。book18.org
黎安德安排了一個叫阿輝的人去聯繫陳傑。阿輝是六職校後勤處的辦事員,名義上是黎紹堅的下屬,實際上是黎安德的眼線。他打電話的時候,聲音熱情得發膩。book18.org
「陳經理嗎?我是六職校後勤處的小輝啊!黎總說了,最近項目配合得很好,想請您吃頓飯,表示感謝!」book18.org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book18.org
「黎總?」我的聲音有些發緊。「哪個黎總?」book18.org
「黎安德黎總啊!他說了,就是朋友之間聚一聚,不談公事,輕鬆一點。」 我握著手機的手微微出汗。book18.org
黎安德。book18.org
聽到這三個字,我的胃條件反射地收縮了一下。那張肥膩的、猥瑣的臉浮現在眼前,連帶著他嘴角那種永遠像是在算計什麼的笑容。book18.org
我的第一反應是拒絕。book18.org
乾淨利落地拒絕。book18.org
跟這個人吃飯,就像跟一條毒蛇在同一個籠子裡過夜。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咬你,但你知道它一定會咬你。book18.org
「那個……我最近比較忙,恐怕——」book18.org
「陳經理,您看這樣啊,」阿輝的聲音里多了一層暗示的意味,「黎總說了,驗收那批配件的事,他跟黎處長打了招呼了。要是您方便來的話,這事兒……順便就辦了。」book18.org
我的手指在手機邊緣摩挲了兩下。book18.org
配件驗收。book18.org
那批配件已經拖了三個星期了。公司那邊催了好幾次,項目部的郵件一封接一封,周總的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如果驗收再不過,尾款就結不了,年底的考核直接泡湯。book18.org
而驗收權在黎紹堅手裡。黎紹堅聽黎安德的。book18.org
得罪黎安德,這個項目可能徹底黃掉。book18.org
「我考慮一下。」book18.org
掛掉電話之後,我在出租屋的沙發上坐了很久。book18.org
窗外的雨還在下。雨水順著玻璃流下來,把外面的燈光切割成一條條扭曲的光帶。book18.org
我知道這頓飯不會簡單。黎安德請客從來不是白請的。book18.org
但我又想——book18.org
也許這是一個機會。book18.org
接近他的圈子,打探舒心閣的信息。也許在酒桌上,他或者他身邊的人會不經意間透露什麼。那些我在新黎村的巷子裡、在小賣部門口偷聽到的碎片,也許能在酒精的催化下拼出一幅更完整的圖。book18.org
也許能找到李馨樂和這一切的真正關聯。book18.org
「去還是不去?」我問自己。book18.org
天花板上的燈泡發出嗡嗡的電流聲,沒有回答我。book18.org
赴約前夜。book18.org
我躺在床上。眼睛閉著,但大腦像一台過熱的伺服器,CPU占用率百分之九十九,散熱風扇瘋轉。book18.org
我知道黎安德不是什麼好人。他在六職校的課堂上對李馨樂說過的那些話,他臨走時在我耳邊吐出的那句——「總有一天,老子要讓她跪在我面前」——這些東西烙在我記憶里,每想一次就覺得胃裡翻湧一次。book18.org
但項目。book18.org
但錢。book18.org
但李馨樂母親的後續治療費用。book18.org
但我和馨樂在G市的立足之本。book18.org
這些東西像秤砣一樣墜在理智的天平上,把尊嚴和恐懼一點一點地壓到另一邊。book18.org
也許那個飯局是個陷阱。book18.org
也許我走進去就出不來了。book18.org
但也許——也許那些只是我的被害妄想。也許黎安德真的只是想吃頓飯。畢竟項目做了這麼久,表面的客氣還是要維持的。商場上沒有永遠的敵人。book18.org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book18.org
「保持清醒。」我對自己說。book18.org
「去了之後少喝酒,多觀察。能打聽到什麼就打聽什麼。打聽不到就早點走。」 「一定要保持清醒。」book18.org
窗外的雨聲像一張密網,把我的意識一層一層裹住,拖進昏沉的深處。 (六)book18.org
二月初。某個周五的晚上。book18.org
七點四十五分,我的車拐進新黎村。book18.org
這次不是從東入口,也不是從北側的小巷子。是正門——新黎村最寬的那條路,兩旁是燈火通明的店鋪和攤販,人流密集,電動車和三輪車在人群中見縫插針地穿行。book18.org
這是黎安德派車來接我之後,又改口說「不用了不用了,傑哥你自己開過來就行,我在門口等你」的路線。book18.org
我的手心在方向盤上留下了一層汗漬。book18.org
阿輝發來的定位,把我引向了舒心閣所在的那條巷子。book18.org
但這次不是從巷口走進去。巷口停著一輛白色的麵包車,有個穿制服的年輕人站在旁邊,看到我的車牌號,揮手示意我跟著他走。book18.org
「陳經理是吧?跟我來,這邊有停車位。」book18.org
他把我引到建筑後面的一個小院子裡。院子不大,停了三四輛車,有一輛黑色的奔馳G級,車身擦得鋥亮,在昏暗的燈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澤。book18.org
下了車。book18.org
年輕人領著我繞到建築正門。book18.org
門後面是一條鋪著仿木紋地磚的走廊,牆壁上貼著暖色調的牆紙,射燈打出柔和的光斑。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混合了檀香和某種不知名精油的氣味——濃郁,甜膩,有些嗆鼻。book18.org
走廊盡頭是一部電梯。book18.org
「黎總在三樓等您。」book18.org
我走進電梯。book18.org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我看到了自己在不鏽鋼門板上的倒影——一個臉色蒼白的、穿著深色襯衫的男人,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眼睛裡有恐懼,有警惕,也有一種連我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book18.org
電梯停在三樓。門打開。book18.org
黎安德站在走廊里。book18.org
他比我上次見面時胖了一圈。穿著一件黑色的絲綢襯衫,領口敞開兩顆扣子,露出脖子上粗金鍊和胸口的一撮黑毛。臉上堆著笑,那種笑——飽滿的、熱情的、不達眼底的笑——我已經見過太多次了。book18.org
「傑哥!來了來了!」他張開雙臂迎上來,像要擁抱我。我側了一下身,把他的擁抱變成了一次勉強的握手。他的手又厚又軟,掌心有汗。book18.org
「沒想到吧?」他摟著我的肩膀往裡走,「今晚安排在我這裡——舒心閣的VIP包廂。比外面那些飯店舒服多了!」book18.org
我的腳步頓了一下。book18.org
舒心閣。book18.org
他說的就是舒心閣。book18.org
我站在走廊里,看著兩側緊閉的房門——深色的木門,每扇門上有一個金色的門牌號,從301到312。走廊里舖著厚厚的地毯,腳踩上去沒有聲音。燈光暖黃book18.org
色,很暗,但暗得恰到好處——那種被精心設計過的曖昧的暗。book18.org
我聞到了空氣里更濃的香味。不只是檀香和精油了。還有酒精的辛辣,還有某種更隱秘的、讓人本能地不安的氣息。book18.org
「傑哥?」黎安德回頭看我。「愣著幹什麼?走啊。」book18.org
我咽了一下口水,跟上他的腳步。book18.org
(七)book18.org
包廂在走廊中間。book18.org
306。book18.org
門被推開的瞬間,暖色調的燈光和酒香涌了出來。book18.org
房間比我想像的大。至少有三十平米,裝修得金碧輝煌——不是那種真正的高級品味,而是一種暴發戶式的、把能鍍金的東西都鍍了金的張揚。天花板上吊著一盞水晶燈,燈光經過無數棱面的折射,在牆壁和家具上投下碎鑽般的光點。 中央是一張深色的實木茶几,上面擺滿了酒和菜——兩瓶茅台,一瓶五糧液,幾聽青島純生,還有一排整整齊齊的高腳玻璃杯。菜是事先擺好的:鮑魚、龍蝦、松露拼盤、幾碟精緻的冷菜。一看就花了不少錢。book18.org
茶几兩側是U型的真皮沙發,深棕色,皮面鋥亮,坐上去往下沉了好幾公分。 沙發上已經坐了人。book18.org
黎安伍。他縮在沙發角落裡,賊眉鼠眼地朝我笑了一下,露出門牙之間的縫隙。book18.org
還有兩個我不認識的男人。一個四十多歲,精瘦,剃著板寸,穿著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胸口繡著一個我不認識的Logo。另一個三十出頭,戴金絲眼鏡,面book18.org
相白凈,穿西裝,看起來像個做生意的。book18.org
「傑哥,我給你介紹一下——」黎安德開始引見,「這位是做建材的趙總,這位是做裝修的林經理。都是自己人!」book18.org
趙總和林經理站起來跟我握手。他們的笑容和黎安德的如出一轍——熱絡,客套,看不到底。book18.org
「今晚放開了喝!」黎安德一屁股坐到沙發中央,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傑哥你坐這兒!」book18.org
我在他身邊坐下。沙發很軟,身體陷進去之後,有一種被包裹的、逃不掉的感覺。book18.org
黎安伍親自開了第一瓶茅台,給每個人倒滿。醬色的液體在燈光下泛著琥珀般的光澤,濃烈的酒香撲鼻。book18.org
「來!」黎安德端起杯子。「傑哥,這個項目合作了大半年了,我一直沒機會好好謝你。今天我先干為敬!」book18.org
他仰脖,一口悶了。book18.org
那個瓷杯少說有二兩。book18.org
他喝完之後把杯子倒過來,一滴不剩。book18.org
「好!」趙總和林經理鼓掌。黎安伍也跟著拍手,嘴裡「嘖嘖」地讚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我。book18.org
我端起杯子。酒面在燈光下搖晃,映出我的臉——模糊的,扭曲的,像是水面下一張即將溶解的面具。book18.org
「多謝德哥。」book18.org
我閉上眼睛,灌了進去。book18.org
辛辣的液體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像吞了一條火蛇。book18.org
(八)book18.org
酒過三巡。book18.org
黎安德的酒量果然驚人。他一杯接一杯地喝,臉色始終沒有變化,只是鼻尖和耳垂泛著一層油膩的紅光。而我已經開始頭暈了。太陽穴嗡嗡地響,視線邊緣出現了輕微的模糊。book18.org
「傑哥,這杯是感謝公司對我們的支持!」book18.org
我喝了。book18.org
「這杯是預祝配件驗收順利通過!」book18.org
我喝了。book18.org
「這杯——來來來,趙總你也端起來——是預祝我們以後的合作,長長久久!」 我又喝了。book18.org
每一杯都有理由。每一個理由都冠冕堂皇,無法推辭。book18.org
我不是沒有想過拒絕。但每次我剛張嘴想說「我少喝一點」,黎安德就會把話題繞回項目上——「陳經理你放心,配件的事我回去就催」——然後緊接著舉起下一杯。book18.org
那些話像是在談判桌上放出的籌碼。每一杯酒對應一個暗示:你喝了這杯,驗收就近了一步。你不喝,那就……book18.org
我不敢賭。book18.org
酒精開始發揮作用。我的頭腦漸漸變得昏沉,像是有人在我的大腦表面塗了一層糨糊。思維開始變慢。判斷力開始模糊。book18.org
而我出發前對自己說的那句「一定要保持清醒」——此刻已經變成了一個笑話。book18.org
(九)book18.org
不知道喝了多少杯之後。book18.org
我的時間感已經紊亂了。可能是九點,也可能是九點半。book18.org
黎安德拍了拍手。book18.org
包廂門被推開。book18.org
一個年輕女人走了進來。book18.org
二十出頭。圓臉,大眼睛,嘴唇塗著櫻桃色的口紅。穿著一件暗紅色的緊身旗袍,側邊開叉很高,露出一截白皙的大腿。妝容精緻但不誇張——那種經過專業培訓的、讓人看著舒服但又不會太正經的化妝方式。book18.org
她的眼睛在房間裡快速掃了一圈,然後定在了我身上。book18.org
「陳經理工作太累了,」黎安德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像是隔了一層棉花,「讓小王給你放鬆放鬆。」book18.org
「不——不用了——」我的舌頭有些不聽使喚。那個「不」字說出來黏黏糊糊的,尾音拖得很長。book18.org
我想站起來。但我的腿——不知道什麼時候變成了兩條灌了鉛的木樁——根本不聽使喚。我的身體剛抬起來幾公分,就被黎安德的手按住了肩膀,力道不大,但精準地把我按回了沙發深處。book18.org
「別客氣!都是男人,我懂的。」他在我耳邊說。聲音很近,呼出的酒氣噴在我的耳廓上。「小王,好好伺候陳經理。」book18.org
其他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悄悄離開了包廂。趙總、林經理、黎安伍——走了。 包廂里只剩下我,黎安德,和那個叫小王的女人。book18.org
不——黎安德也站起來了。book18.org
「傑哥,你先享受。我去隔壁包廂坐坐,回頭來找你。」book18.org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book18.org
門關上。book18.org
包廂里只剩下我和她。book18.org
燈光。酒香。那種濃郁的、甜膩的精油味道。book18.org
小王走到我面前,在茶几邊蹲下來。她的臉和我的膝蓋平齊。book18.org
「陳經理,」她的聲音柔軟得像貓叫,「放鬆一下嘛。」book18.org
她的手搭上了我的膝蓋。book18.org
(十)book18.org
同一棟樓。同一層走廊。book18.org
306包廂。307包廂。book18.org
一牆之隔。book18.org
李馨樂從更衣室出來,沿著走廊往307走。book18.org
她穿著那套暗紅色的緊身旗袍,濃妝艷抹,領口開得很低,脖子上圍著一條細細的黑色絲絨帶——是用來遮蓋項圈痕跡的。book18.org
今晚是阿芳安排的班。「有個重要客戶點了你。」book18.org
走廊兩側是一扇扇緊閉的深色木門。每扇門上有一個金色號碼牌。302、303、book18.org
304……她的目光無意識地掃過那些數字,腳步機械而勻速。book18.org
高跟鞋踩在厚地毯上,沒有聲音。book18.org
帶她過來的小弟走在前面,快到306門口的時候,突然停了下來。book18.org
「姐,你等一下,我看看房號。」他掏出手機,裝模作樣地翻了翻,然後抬頭看了一眼306的門牌。「哦,不是這間。你的客人在307。」book18.org
他說著,側身讓了讓,恰好把她擋在306門口的位置。book18.org
那扇門上嵌著一塊單向玻璃——舒心閣所有VIP包廂的標準配置,從走廊這邊看進去,像一面透明的窗;從包廂裡面看出來,只是牆壁上一小塊深色的裝飾板。 她等在那裡,目光無處安放,不經意地往那塊玻璃上掃了一眼。book18.org
然後她的身體僵住了。book18.org
(十一)book18.org
昏暗的燈光。暖黃色的光暈在包廂的角落裡堆積,像凝固了的蜂蜜。book18.org
一個男人坐在沙發上。book18.org
他仰著頭,靠在沙發的皮面上。雙手按在一個女人的頭頂——那個女人跪在他兩腿之間,頭在他腿間有節奏地起伏。book18.org
他的頭髮亂了,額前的幾縷垂下來,遮住半隻眼睛。book18.org
但另外半隻眼睛,和那張臉——那張她太過熟悉的臉——book18.org
是陳傑。book18.org
她的男朋友。book18.org
陳傑。book18.org
他坐在舒心閣的VIP包廂里。閉著眼。嘴唇微微張開。臉上帶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表情。book18.org
一種滿足的。沉醉的。放鬆的表情。book18.org
一個穿紅色旗袍的女人跪在他面前,嘴唇包裹著他的——book18.org
李馨樂站在窗外,感覺血液都凝固了。book18.org
她的雙腳像是被釘在了地毯上。book18.org
腦子裡有一團白噪音,嗡嗡嗡地響,把所有的思緒都攪成了一鍋粥。book18.org
那是陳傑。book18.org
那個溫柔的、善良的、對她那麼好的男人。book18.org
那個為她跪在黎紹堅面前的男人。book18.org
那個把所有積蓄都給了她的男人。book18.org
那個每次打電話都會說「我愛你」的男人。book18.org
他在舒心閣。book18.org
在VIP包廂里。book18.org
正在被一個女人口——book18.org
他不是說「今晚有應酬」嗎?book18.org
原來這就是他的「應酬」。book18.org
一股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book18.org
震驚。是的。巨大的震驚。即使她自己每天都在做著同樣的事,甚至做著比這更過分的事——但當她親眼看到陳傑也在這裡、也在接受這種服務的時候,那種衝擊力依然讓她無法呼吸。book18.org
憤怒。一種說不清是衝著誰的憤怒。衝著他?衝著自己?衝著命運?book18.org
失望。深深的、漆黑的失望。像是最後一盞燈被熄滅了。book18.org
嘲諷。一種自嘲的、苦澀的、近乎瘋狂的嘲諷。book18.org
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book18.org
解脫?book18.org
是的。book18.org
一種病態的、扭曲的、不應該存在的解脫感。book18.org
原來你也是這樣的男人。book18.org
原來你也會來這種地方。book18.org
原來我一直以來的愧疚和掙扎——都是多餘的。book18.org
你不比我乾淨。book18.org
我們都是一樣的。book18.org
她不知道自己站在那塊玻璃前看了多久。可能是三秒。可能是三十秒。 然後她收回目光。book18.org
轉過身。book18.org
307就在隔壁。門虛掩著。book18.org
她推門進去。book18.org
(十二)book18.org
307號包廂的裝修和306幾乎一樣——水晶燈、真皮沙發、厚地毯、暖色燈光。book18.org
只是面積小一些,沙發是L型的,而不是U型。book18.org
沙發上坐著一個人。book18.org
五十多歲。禿頂。啤酒肚從襯衫下擺鼓出來,像揣了一個小型足球。臉上的肉鬆弛地耷拉著,橫向的皺紋和縱向的法令紋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張粗糙的網。他的嘴巴很厚,下唇外翻,嘴角微微下撇,給整張臉增添了一種永久性的不滿意的表情。book18.org
看到李馨樂進來,他的小眼睛立刻亮了。book18.org
那兩隻眼睛被肥厚的眼袋和浮腫的眼皮擠成了兩條縫,但縫隙里射出的目光卻銳利而貪婪——從她的臉掃到脖子,從脖子滑到被旗袍勒出的胸部輪廓,在那裡停留了兩三秒,然後繼續往下,腰、臀、大腿——像一台自動對焦的掃描儀,把她全身上下的每一個凸起和凹陷都精確地採集了一遍。book18.org
「喲。」他的嘴角終於翹了起來,露出一排被煙酒染黃的牙齒。「今天運氣不錯,來了個大奶妹。」book18.org
李馨樂面無表情地走過去。book18.org
「先生好。」book18.org
她的聲音比平時硬。比平時冷。book18.org
但她的動作——比平時快。book18.org
(十三)book18.org
306包廂里。book18.org
小王跪在我腳邊。book18.org
燈光把她的臉照得柔和而模糊。她的手指正在解我襯衫最下面的扣子。 我應該阻止她。book18.org
我應該推開她的手,站起來,推開包廂的門,走出這棟樓,開車回家。 但我沒有。book18.org
酒精。book18.org
該死的酒精。book18.org
它像一團棉花,塞進我大腦的每一個褶皺里,把那些尖銳的念頭——「你不能」「這是錯的」「馨樂」——一個個裹住,軟化,消音。它把我的意志力變成了一層薄薄的、一戳就破的肥皂泡。book18.org
而更深處,在酒精觸及不到的某個角落,有一個更醜陋的聲音在說—— 你為什麼不能?book18.org
你一直在忍耐。book18.org
從劉佩依背叛你開始,你就一直在忍耐。忍耐屈辱,忍耐孤獨,忍耐那種在深夜突然湧上來的、令人窒息的自卑感。book18.org
你為她花光了積蓄。你為她忍受了黎安德的嘲諷。你為她跪在黎紹堅面前。 她給了你什麼?book18.org
謊言。消失的夜晚。翻牆的背影。磨砂玻璃後面的人影。book18.org
「你的女人們都挺快樂的。」book18.org
你呢?你快樂嗎?book18.org
你上一次感到快樂是什麼時候?book18.org
小王的嘴唇碰到了我的皮膚。book18.org
溫熱的。潮濕的。帶著一股薄荷和酒精混合的氣息。book18.org
我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她的技術很好。book18.org
這是我閉眼之後浮上來的第一個清晰的念頭。book18.org
她的嘴溫熱而靈巧。她知道該在哪裡停留,該在哪裡加速,該在什麼時候用舌尖輕輕一點、在什麼時候整個含住。她的節奏恰到好處——不急不緩,像一首被精心編排的曲子,一波一波地把我推向某個我本不該去的地方。book18.org
快感在不斷累積。像一股熱浪從下腹向上涌,一波比一波高,一浪比一浪猛。 酒精讓我的大腦變得昏沉。book18.org
所有的煩惱——李馨樂的秘密,舒心閣的調查,劉佩依的背叛,項目的壓力,半夜驚醒的噩夢——在這一刻,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book18.org
像是有人在我腦子裡按下了一個「靜音」鍵。book18.org
世界安靜了。book18.org
只有感覺。純粹的、原始的感覺。book18.org
我仰著頭,靠在沙發的皮面上,感受著那種來自下方的溫熱包裹。燈光透過閉著的眼皮,變成一片均勻的暖紅色。我聽到自己的呼吸聲——越來越粗重,越來越急促。book18.org
我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放到了她的頭頂。指尖陷入她柔軟的頭髮里,跟隨著她起伏的節奏,微微施加壓力。book18.org
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喘息。book18.org
我聽到了那個聲音。book18.org
是我自己發出的。book18.org
但聽起來像是別人。一個陌生的、我不認識的男人。book18.org
雙手攥緊了沙發的扶手,指節發白,皮革被捏出了深深的凹痕。book18.org
小王的節奏恰到好處。不快不慢,一波一波地將我推向頂峰。每當我以為快要到達的時候,她就微微改變角度或力度,讓那股熱浪稍稍回落,然後再重新攀升——比上一次更高,更接近。book18.org
我的腦子裡已經沒有任何思考的能力了。book18.org
只有快感。純粹的、原始的快感。book18.org
它填滿了我大腦里所有的空隙。那些疑慮、恐懼、自卑、憤怒——它們還在,但都被快感的洪水淹沒了,沉到了水面以下,暫時消失了。book18.org
就在這時——隔壁包廂傳來一個聲音。book18.org
悶悶的。穿過那堵牆之後已經模糊了許多,但仍然清晰可辨——一個男人的粗喘。沉重的、急促的、帶著某種原始獸性的粗喘。像一頭豬在發情。book18.org
然後是另一個聲音。更輕的。更濕的。一種吞咽和吮吸交替的、黏膩的水聲。 那聲音隔著牆傳過來,居然讓我的身體本能地繃緊了一分。不是因為噁心。不是因為反感。是因為——那個聲音和小王正在我身上製造的聲音形成了某種共振。隔壁的節奏和這邊的節奏在牆壁里交匯、疊加,像兩台不同步的鼓點突然撞在了一拍上。book18.org
我的呼吸更粗了。book18.org
我甚至發出了一聲壓抑不住的呻吟。book18.org
低沉的,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book18.org
像是某種被壓抑了太久的東西終於找到了出口。book18.org
我不知道這聲呻吟有沒有穿過那堵牆。book18.org
(十四)book18.org
307。book18.org
隔壁。一牆之隔。book18.org
李馨樂跪下去的速度比任何一次都快。book18.org
禿頂男人粗糙的手已經伸進了她的旗袍。book18.org
粗糙的手指在她的胸部上揉捏。力道很重。像是在捏麵糰——使勁地、不耐煩地、帶著一種對柔軟物質的原始貪慾。book18.org
「果然是真的。」他喘著粗氣,「手感真好。」book18.org
換做以前,她的腦子會飄走。飄到G大的宿舍里,飄到那張狹窄的單人床上,飄到一個她已經很久沒有安安穩穩睡過的枕頭上。她會想陳傑。會想他三小時前發來的消息——「今晚有應酬,可能晚點聯繫你。」book18.org
她回了一個「好」。book18.org
只有一個字。因為她也在趕著出門。趕著來這裡。趕著把自己從「G大女研究生」切換成「舒心閣66號」。book18.org
但今晚不一樣。book18.org
今晚她的腦子哪兒也沒飄。book18.org
她的腦子鎖死在306。鎖死在那塊單向玻璃後面的畫面上。book18.org
——原來你的「應酬」是這樣的。book18.org
——原來你也會來這種地方。book18.org
——原來我一個人愧疚了這麼久,你在隔壁快活著呢。book18.org
那種憤怒不是熱的。是冷的。冰冷的。像一塊乾冰在胸腔里升華,釋放出白茫茫的寒霧,把她心裡僅存的那一點溫軟的、脆弱的東西——對陳傑的愧疚,對「清白」的最後一絲眷戀——全部凍成了冰碴。book18.org
然後碎了。book18.org
——如果你也是這樣的男人。book18.org
——那我為什麼還要愧疚?book18.org
——你在那邊享受?好啊。那我也享受給你看。book18.org
——既然大家都是一樣的貨色——book18.org
——那我為什麼還要假裝聖潔?book18.org
「用嘴。」禿頂男人粗喘著,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襠部。「用你的奶子。」 李馨樂沒有反抗。book18.org
她甚至沒有片刻的猶豫。book18.org
她跪在那裡,解開旗袍的領口,讓那對飽滿的乳房暴露出來。然後她俯下身,把那根被她從褲子裡掏出來的、暗紅色的、散發著濃烈體味的東西含進嘴裡。 同時她用雙手擠壓著自己的乳房,把它夾在中間。book18.org
上下移動。book18.org
含吐。擠壓。舔舐。book18.org
她做得很賣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賣力。book18.org
不是因為享受。book18.org
是因為憤怒。book18.org
因為306。因為那塊單向玻璃後面的畫面。book18.org
因為她親眼看到了。book18.org
不是猜測。不是懷疑。不是那種在心裡生成的、模稜兩可的毒。book18.org
是親眼所見。book18.org
陳傑仰著頭。閉著眼。臉上帶著那種沉醉的、滿足的、幾乎可以稱為幸福的表情。一個女人跪在他面前。她的嘴——book18.org
這個畫面被她的大腦自動循環播放,一遍又一遍,像一台卡住的放映機。每播放一遍,她心裡就有什麼東西碎裂一層。book18.org
第一遍碎掉的是震驚。book18.org
第二遍碎掉的是失望。book18.org
第三遍碎掉的是愧疚。book18.org
到了第四遍、第五遍——碎掉的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某種她一直緊緊攥在手裡、不肯鬆開的東西。book18.org
底線。book18.org
原來底線這種東西,不是被別人突破的。book18.org
是被自己親手放開的。book18.org
你只需要一個理由。一個足夠好的理由。一個能讓你對自己說「我不是墮落,我只是公平」的理由。book18.org
而陳傑剛才給了她這個理由。book18.org
就在她的嘴含得更深、舌頭更加賣力地攪動的時候——隔壁傳來一個聲音。 一聲呻吟。book18.org
低沉的。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被那堵牆削去了高頻的稜角,只剩下最低沉的那部分震動,悶悶地、黏黏地滲透過來。book18.org
像一根手指隔著牆壁戳了一下她的耳膜。book18.org
她的身體僵了一瞬。book18.org
那個聲音——她不可能認錯。即使隔著一堵牆,即使被削去了大半的辨識度。那個頻率,那個音色,那個從喉結深處擠出的、帶著一絲鼻音的氣聲——book18.org
是陳傑。book18.org
她的男朋友正在隔壁的包廂里,因為另一個女人的嘴,發出了那樣的聲音。 一種她從未聽過的聲音。book18.org
他們在一起這麼久,他從來沒有在她面前發出過那樣的聲音。那種沉醉的、滿足的、毫無防備的、幾乎可以稱為幸福的——呻吟。book18.org
而現在,隔著一堵牆,這個聲音像一根燒紅的細針,精準地扎進了她的耳道。 她的乳房擠壓得更用力了。嘴含得更深了。動作更加粗暴了。book18.org
不是為了取悅面前這個豬一樣的男人。book18.org
是為了報復。book18.org
報復那個在隔壁包廂里、在另一個女人嘴裡發出滿足喘息的男人。book18.org
報復那個讓她愧疚了這麼久、讓她以為自己是唯一骯髒的人的男人。book18.org
報復他的「乾淨」。報復他的「善良」。報復他每一次打電話說的「我愛你」。 ——你的「我愛你」,和我的「我今晚在圖書館」,有什麼區別?book18.org
——都是謊話。book18.org
——都是一樣的謊話。book18.org
她的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用力。越來越粗暴。book18.org
像是要把自己和陳傑之間最後一層遮羞布也撕碎。book18.org
像是要把自己僅存的、對「正常生活」的幻想也吞進去、嚼碎、咽下。 禿頂男人發出豬叫般的呻吟。book18.org
他覺得今晚這個小姐格外賣力。格外主動。格外——饑渴。book18.org
他不知道這份「賣力」的燃料是什麼。book18.org
那聲豬叫般的呻吟穿過了牆壁。book18.org
(十五)book18.org
306。book18.org
隔壁傳來的那個聲音——粗濁的、急促的、像動物嚎叫一樣的男聲——被牆壁吃掉了大半,只剩下最低沉的那部分震動,悶悶地滲進包廂里,混進暖黃色的燈光和薄荷味的空氣中。book18.org
我聽到了。book18.org
在小王的嘴唇正把我推向最後那道坎的時候,那個來自隔壁的、模糊的、獸性的聲音鑽進了我的耳朵。book18.org
我的身體沒有任何延遲地做出了反應——腹部猛地繃緊,快感像一面被最後一錘敲碎的堤壩,熱浪從下腹洶湧而出,衝過每一根神經末梢。book18.org
我仰著頭,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book18.org
身體劇烈地顫抖了幾秒鐘。book18.org
然後是巨大的空虛感。像一面堤壩在泄洪之後突然乾涸——剛才那些翻湧的、洶湧的東西,一瞬間全部消退了,留下一片荒蕪的河床。book18.org
幾乎是同時——隔壁也傳來了一聲拖長的、滿足的吼聲。沉悶的。被牆壁壓扁了的。像是隔著棉被聽到的雷鳴。然後是一陣急促的喘息,越來越弱,越來越遠,最終沉沒在兩個包廂共用的那堵牆壁里。book18.org
307。book18.org
白濁的液體噴在她的臉上。胸口。book18.org
溫熱的。黏膩的。有一股濃烈的腥膻味。book18.org
她閉上了眼睛。液體濺在她的睫毛上、嘴唇上、下巴上,順著脖子往下流,淌進鎖骨的凹陷里。book18.org
她沒有躲。book18.org
以前她會側頭。會下意識地偏開。但今晚她沒有。她跪在那裡,仰著臉,任由那些東西噴在她的臉上。book18.org
就在這時,隔壁傳來一聲低吼。book18.org
壓抑的。悶鈍的。穿過牆壁之後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但她聽見了。 她的睫毛顫了一下。沾著白濁液體的睫毛。book18.org
那個聲音,和剛才那聲呻吟一樣,是他的。book18.org
他也到了。book18.org
和她幾乎同時。book18.org
一牆之隔。兩個人。兩張嘴。兩具不同的身體。同一個時刻。book18.org
像一種懲罰。book18.org
像一種自證。book18.org
——你看。這就是我。book18.org
——這就是你的女朋友。book18.org
——你在隔壁享受完了嗎?book18.org
——我也享受完了。book18.org
禿頂男人靠在沙發上,眯著眼,臉上掛著饜足的表情。book18.org
「技術不錯。」他打了個響亮的飽嗝。「下次還點你。」book18.org
李馨樂面無表情地拿起茶几上的紙巾盒,抽出幾張紙巾,開始擦拭臉上的污穢。book18.org
一張紙巾不夠。兩張。三張。book18.org
她擦了很久。book18.org
心裡沒有噁心。沒有屈辱。book18.org
只有一片麻木的空白。book18.org
和一絲詭異的——book18.org
暢快。book18.org
一種報復得逞的、自我毀滅式的暢快。book18.org
306。book18.org
我躺在沙發上,大口喘著氣,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水晶燈。燈光在無數棱面上折射,變成細碎的光點,像滿天星斗。book18.org
酒醒了大半。book18.org
就像有人突然把一盆冰水潑在我頭上。book18.org
我清楚地意識到了我剛才做了什麼。book18.org
我在一個色情場所里,接受了一個陌生女人的——book18.org
羞恥感。book18.org
滯後的、猛烈的、鋪天蓋地的羞恥感。book18.org
它像一隻巨大的、冰冷的手,從後面攥住了我的脖子。book18.org
「我在幹什麼……」book18.org
我的聲音在安靜的包廂里迴蕩。乾澀。空洞。book18.org
小王已經起身了。她用紙巾擦了擦嘴角,在一旁的矮柜上倒了杯水端過來。 「陳經理,喝點水。」book18.org
我沒有接。book18.org
我坐起來,開始整理衣服。扣子。皮帶。襯衫的下擺塞回褲子裡。book18.org
動作很快。像是在逃離犯罪現場。book18.org
(十六)book18.org
走廊。book18.org
306包廂。book18.org
小王替我收拾好紙巾,客氣地送我到門口。我低著頭,快步走進走廊,只想儘快離開這個地方。book18.org
走了幾步,307包廂的方向傳來聲音。book18.org
很大的聲音。book18.org
不是那種刻意壓低的、曖昧的低語——而是毫不遮掩的、帶著某種激烈節奏的響動。即使隔著一扇門,都能清晰地傳進走廊里。book18.org
我的腳步頓住了。book18.org
好奇心是一種本能。尤其是在酒精還沒完全退去、大腦還處於半失控狀態的時候,這種本能幾乎無法抗拒。book18.org
我鬼使神差地走到了307的房門前。book18.org
那扇門上同樣有嵌著一塊單向玻璃——足夠讓人從外面窺見室內的場面。 我湊過去。book18.org
307的房間結構和306不同。進門處有一道中式屏風,深色木框鑲著半透明的book18.org
絹紗,將房間分成內外兩個區域。從門縫的角度望進去,屏風遮住了房間深處大半的視野。book18.org
但沒遮住全部。book18.org
我看到了一個女人。book18.org
她跪在地上。光著屁股。旗袍被撩到了腰以上,或者乾脆從下半身褪了下來——我看不真切。我只能看到她的下半身:圓潤的臀線,修長的小腿,高跟鞋還穿在腳上,膝蓋跪在厚厚的地毯上。book18.org
她的上半身被屏風擋得嚴嚴實實。book18.org
男人也完全看不到。book18.org
但聲音——book18.org
聲音藏不住。book18.org
有節奏的、濕潤的「嘖嘖」聲。嘴唇包裹著某種柱狀物體反覆吞吐時發出的、帶著唾液黏連感的響聲。頻率穩定,力度均勻,不疾不徐,像一個經驗豐富的樂手在演奏一首爛熟於心的曲子。book18.org
間歇中夾雜著女人的輕吟。不是那種誇張的、表演性質的呻吟,而是從喉嚨深處溢出的、壓抑的、近乎無意識的哼聲——像是嘴被塞滿時無法完全咽下的氣音。book18.org
那種聲音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專業感。book18.org
我站在門縫前,呼吸不自覺地變輕了。book18.org
307房間這個技師的水平,相當高。至少比306的小王——book18.org
我還沒來得及把這個念頭想完。book18.org
「嘿!你幹什麼呢!」book18.org
一聲低沉的厲喝從走廊盡頭炸開。book18.org
我猛地轉頭。book18.org
一個穿黑色制服的保安正大步朝我走來。臂章上寫著「巡查」兩個字。他的臉拉得很長,眼神兇狠,像是抓住了一個偷窺的慣犯。book18.org
「這裡是包廂區,不准在走廊逗留!你哪個房間的?走了沒有?走了就趕緊下樓!」book18.org
他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里迴蕩,大得像是故意要讓所有包廂里的人都聽到。 我的臉一瞬間燒了起來。book18.org
「我、我走了,馬上走——」book18.org
我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彈離了307的門口,低著頭,以一種近乎小跑的狼狽姿態往電梯方向衝去。耳根滾燙。脖子發紅。恨不得把整個腦袋塞進地板的縫隙里。 灰溜溜。book18.org
沒有比這兩個字更精準的形容了。book18.org
(十七)book18.org
307包廂內。book18.org
那個有節奏的濕潤聲響在保安喝斥聲傳入的瞬間停頓了一下。book18.org
幾秒後,聲響重新恢復了節奏。book18.org
但屏風後面的女人微微偏了偏頭。book18.org
又過了大約一分鐘,躺在按摩床上的男人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身體猛地繃緊,然後鬆弛下來。book18.org
女人緩緩直起身子。book18.org
她沒有急著整理自己。臉上沾著的東西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一層濕潤的光澤——那是剛才服務對象射在她臉上的精液,一道掛在右頰,另一道順著下巴滑落,將她精緻的五官襯得既狼狽又色情。book18.org
她沒有擦拭。而是就這樣站起身,踩著高跟鞋走向窗邊。book18.org
三樓的窗戶正對著舒心閣的正門口。book18.org
她拉開紗簾的一角,往下望去。book18.org
一個男人正從大門裡衝出來。book18.org
他的步態完全談不上「行走」——更像是一種驚魂未定的逃竄。衝出門口之後,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在路邊停了下來,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襯衫的下擺有一角沒有塞進褲子裡,在夜風中微微翻飛。book18.org
像一隻剛從貓爪下掙脫的兔子。book18.org
李馨樂站在窗前,臉上掛著未擦去的精液,透過紗簾的縫隙看著那個在路燈下喘氣的身影。book18.org
她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book18.org
那個背影。那件襯衫的顏色。那個略顯單薄的肩膀輪廓。book18.org
肯定是他。book18.org
她站在窗前,看著那個身影漸漸平復呼吸,然後低著頭快步走向巷子深處,消失在夜色里。book18.org
沉默了幾秒鐘。book18.org
然後她轉過身來。book18.org
床上的男人還在喘著粗氣,一隻手搭在肚皮上,眼睛半閉著,一副饜足後的慵懶模樣。book18.org
李馨樂走回床邊。她伸手到背後,拉開旗袍的拉鏈。絲綢面料順著她的身體滑落,像一層薄薄的蛇蛻,無聲地堆在腳踝處。內衣。內褲。絲襪。一件一件褪去,直到她全身上下再無一寸遮掩。book18.org
那副堪稱藝術品的身體——挺拔渾圓的胸型、不盈一握的纖腰、圓潤流暢的臀線——在昏暗的燈光下毫無保留地展露出來。book18.org
她彎下腰,從側面趴上按摩床,將自己整個人貼了上去。雙臂環住男人的脖子,那對飽滿的胸部緊緊壓在對方的胸膛上,然後開始緩緩地、有節奏地上下摩擦。柔軟的乳肉被擠壓、變形,在男人汗濕的皮膚上滑動,每一次蹭動都帶出輕微的、曖昧的肌膚摩擦聲。book18.org
「哥……」她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一種嫵媚到骨子裡的慵懶鼻音,臉上那尚未乾涸的精液在兩人臉頰貼近時蹭到了男人的下巴上,「要不要……加個鐘?」book18.org
她的嘴唇湊到男人耳邊,呼出的熱氣讓對方的耳廓微微發紅。book18.org
「回到家裡也可以的哦,」她的聲音更輕了,像是在分享一個甜蜜的秘密,「家裡……有些這邊不方便做的項目。」book18.org
(十八)book18.org
而我——此刻正站在舒心閣門口的路邊,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臉在燒。腿在發軟。心臟像被人攥在手裡反覆揉捏。book18.org
被保安當場抓住偷窺色情服務——這件事在我的羞恥清單上又添了濃墨重彩的一筆。book18.org
先是接受了一個陌生女人的口交服務。book18.org
然後又趴在隔壁包廂門口偷看。book18.org
被保安像趕蒼蠅一樣趕走。book18.org
我今晚的所作所為,和那些我打心底里鄙夷的猥瑣嫖客,有什麼區別? 我在等呼吸平復的間隙里低頭看著地面。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攤癱軟的污漬。book18.org
終於緩過勁來。我直起身,低著頭快步穿過那條狹窄的巷子,拐進停車的小院子。打開車門,坐進駕駛座,關上門。book18.org
沒有發動引擎。book18.org
我趴在方向盤上,渾身發抖。book18.org
手在抖。腿在抖。下巴也在抖,牙齒磕碰在一起,發出輕微的咯咯聲。 我剛才做了什麼?book18.org
我一邊懷疑李馨樂在舒心閣接客——一邊自己享受了舒心閣的「服務」。然後又趴在別人的包廂門口偷窺,被保安像一條喪家之犬一樣趕走。book18.org
我還有什麼資格去質問她?book18.org
我和那些我鄙視的嫖客有什麼區別?book18.org
不。我比嫖客還不如。嫖客至少光明正大地花錢消費,不會趴在別人門口偷看。book18.org
一種深刻的自我厭惡感將我淹沒。像泥漿一樣灌進我的口鼻,讓我呼吸困難。 我捶了一下方向盤。又捶了一下。book18.org
指關節傳來鈍痛,但我感覺不到。book18.org
「絕對不會再犯這種錯誤。」我對自己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擦過水泥。「絕對不會。」book18.org
我不知道的是——book18.org
剛才那個在307門縫裡窺見的、光著屁股跪在地上的女人。book18.org
那個我暗自讚嘆「技師水平相當高」的女人。book18.org
就是李馨樂。book18.org
而她,也看到了我逃跑的背影。book18.org
此刻——她正全身赤裸地趴在另一個男人身上,用那對飽滿的乳房不停地摩擦著對方的胸膛,嫵媚地詢問要不要加鍾,要不要回家享受特殊服務。book18.org
(二十)book18.org
十一點。book18.org
更衣室。book18.org
李馨樂坐在梳妝檯前,卸掉濃妝,換回自己的衣服。book18.org
鏡子裡的女人恢復了「G大女研究生」的模樣。高領毛衣。牛仔褲。黑框眼鏡。清湯掛麵的臉,看不出一絲舒心閣的痕跡。book18.org
門被推開了。book18.org
黎安德走了進來。book18.org
他換了一件寬鬆的灰色衛衣,脖子上的金鍊子不見了。臉上的笑容也換了一種——不再是包廂里那種商務客套的假笑,而是一種更私密的、帶著陰謀得逞之後的滿足的笑。book18.org
「馨樂啊,」他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語氣溫和得像個知心大哥,「今晚辛苦了。」book18.org
她沒有抬頭。繼續用化妝棉擦拭臉上殘留的粉底。book18.org
「我剛才聽說了。」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刻意的猶豫,「你看到了一些……不該看到的東西?」book18.org
她的手停了一秒。然後繼續擦拭。book18.org
「那個男人,」黎安德的聲音更輕了,「是你男朋友吧?陳傑?」book18.org
她沒有回答。book18.org
黎安德嘆了口氣。那聲嘆息里有一種精心調配過的惋惜——像雞尾酒里的苦味劑,恰到好處,不多不少。book18.org
「唉,我也是無意中知道他今晚在這裡消費的。本來不想讓你撞見……」 他停了停,讓這句話在空氣中沉澱了幾秒。book18.org
「男人嘛。」他聳了聳肩。「都是這樣。嘴上說得好聽,背地裡還不是一個樣?」book18.org
李馨樂的手緩緩放下了化妝棉。book18.org
「你為他愧疚、為他掙扎、為他痛苦……」黎安德的聲音像一把抹了油的刀,刀刃冷光閃閃,「值得嗎?」book18.org
「他在這裡找女人的時候,可有想過你?」book18.org
走廊里日光燈嗡嗡作響。book18.org
李馨樂始終沒有說話。book18.org
她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手上的動作機械而緩慢——放下化妝棉,拿起另一張,繼續擦。book18.org
黎安德的每一句話都精準地落在她心裡已經裂開的傷口上。book18.org
像在傷口上撒鹽。book18.org
但她沒有反駁。book18.org
因為——book18.org
她親眼看到了。book18.org
他仰著頭。閉著眼。那種滿足的、沉醉的表情。book18.org
一個女人跪在他面前。book18.org
這是她親眼看到的。不是猜測,不是傳言。是透過那塊單向玻璃,清清楚楚、毫無遮擋地看到的畫面。book18.org
「你不用為任何人活。」book18.org
黎安德站起來。他的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個動作輕盈而自然,像老朋友之間的安慰。book18.org
「好好想想吧。」book18.org
他走了。book18.org
更衣室的門關上。book18.org
燈管在頭頂嗡嗡地響。book18.org
李馨樂盯著鏡子裡的自己——那個戴著眼鏡的、文靜的、看起來什麼事都沒有的女人。book18.org
她盯了很久。book18.org
然後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螢幕。book18.org
陳傑的微信。最新的一條消息是今天傍晚發的:「今晚有應酬,可能晚點聯繫你。」book18.org
應酬。book18.org
她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面上。book18.org
起身。穿好外套。拿起包。走出更衣室。book18.org
(二十一)book18.org
凌晨。book18.org
G大女生宿舍。402室。book18.org
室友們都睡了。宿舍里一片安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和某個人翻身時床板的輕微咯吱聲。book18.org
李馨樂躺在自己的床上,盯著天花板。book18.org
黑暗中,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的痕跡,形狀不規則,像一隻展翅的蝙蝠。 陳傑仰著頭、閉著眼、享受著的畫面,在她腦海里反覆播放。book18.org
一遍。兩遍。十遍。二十遍。book18.org
每播放一遍,那個畫面就更清晰一些,也更刺痛一些。book18.org
她曾經那麼害怕傷害他。book18.org
曾經那麼害怕他發現真相後的眼神。book18.org
曾經覺得自己是個骯髒的、不配被愛的人——而他,是那個乾淨的、純粹的、唯一沒有用那種目光看她的人。book18.org
他是她的燈塔。book18.org
她在黑暗的海里漂泊,而他是岸上唯一亮著的光。book18.org
但現在——book18.org
那盞燈——book18.org
「原來你也會來這種地方。」book18.org
「原來你也會找別的女人。」book18.org
「原來……我們都一樣。」book18.org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book18.org
她沒有哭。book18.org
她已經哭不出來了。book18.org
淚腺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那些液體還在,但它們找不到出口,只能在胸腔里打轉,變成一種沉悶的、壓迫的、讓人想要嘔吐的脹滿感。book18.org
只有一種奇怪的、病態的解脫感在心底慢慢蔓延。book18.org
像一滴墨水落入清水。先是一個小點。然後擴散。再擴散。book18.org
既然大家都是一樣的貨色——book18.org
那她為什麼還要假裝聖潔?book18.org
為什麼還要為自己的墮落感到愧疚?book18.org
不如——book18.org
乾脆放開自己。book18.org
(二十二)book18.org
二月。book18.org
接下來的日子。book18.org
從那天晚上開始,李馨樂的心態發生了微妙的變化。book18.org
她不再那麼抗拒去舒心閣「工作」了。book18.org
以前她每次出門前都要在宿舍的洗手間裡站很久,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等那個「G大女研究生」的面具一點一點地貼合到臉上之後,才能邁出門。回來的時候反過來——先把面具揭下來,沖很久很久的熱水澡,把身上所有的氣味和觸感衝掉,然後才能躺到那張窄小的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個繭。book18.org
現在她不這樣了。book18.org
出門變得更快了。換衣服、化妝、出發。十分鐘。book18.org
回來之後也不再反覆沖洗了。快速淋浴,擦乾,睡覺。book18.org
她不再在事後躲在角落裡流淚。book18.org
她的眼淚在那個夜晚——她透過單向玻璃看到陳傑那一刻——已經流乾了。或者說,流淚的理由消失了。book18.org
她開始更「專業」地對待這一切。book18.org
客人來了,她微笑、服務、配合。客人走了,她清理、換衣服、等下一個。每一個步驟都像是被編好了程序的機器,精確、流暢、不帶一絲多餘的情緒。 她甚至開始——book18.org
主動。book18.org
不是對某個特定的客人主動。而是對那種「被填滿」的感覺主動。book18.org
她發現,只要她的身體在工作,她的腦子就是空的。book18.org
而只有腦子是空的時候,她才不會想那些讓她痛苦的事——她父親的牢房、她母親的病床、一百多萬的債務、那些拍下來的視頻、陳傑的臉。book18.org
身體的快感變成了一種麻醉劑。book18.org
不是享受那些男人。book18.org
而是享受那種「放棄自我」的感覺。book18.org
(二十三)book18.org
我不知道這些。book18.org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李馨樂就在隔壁包廂。book18.org
不知道她透過小窗戶看到了一切。book18.org
更不知道那一晚徹底改變了她。book18.org
我只知道——book18.org
在舒心閣那一夜之後,我和李馨樂之間的氣氛變得更加微妙了。book18.org
我因為那晚的事,心裡多了一塊沉甸甸的愧疚石。每次看到她,我都忍不住想起小王跪在我面前的畫面,然後就會條件反射地別開目光。book18.org
我變得更加小心翼翼。book18.org
約她吃飯的時候,選的都是最安全的、公共的地方。不再提去酒店。不再有肢體上的親密暗示。甚至連牽手的時候,我都會不自覺地先看看自己的手——那隻手曾經按在小王的頭頂上——然後才伸出去。book18.org
我怕她看出什麼。book18.org
怕她從我的眼神里、我的動作里、我的氣味里,察覺到那晚發生的事。 但同時——book18.org
我也更加懷疑。book18.org
舒心閣。book18.org
我進去了。我親眼看到了那棟樓的內部——走廊、燈光、一扇扇緊閉的包廂門、空氣中的氣味、小王穿著旗袍出現的方式。book18.org
那一切是真實的。不是傳聞,不是猜測。是一個運作中的、有組織的、提供色情服務的場所。book18.org
而李馨樂——book18.org
她有沒有可能就在某一扇門的後面?book18.org
我現在多了一個信息:舒心閣是真的。裡面的服務是真的。黎安德和這一切有關。book18.org
但我依然沒有看到李馨樂的臉。book18.org
我依然只有間接的、模糊的、不能構成「證據」的碎片。book18.org
(二十四)book18.org
二月中旬。book18.org
周日下午。我們在G大附近的一家茶飲店見面。book18.org
她坐在我對面,手裡捧著一杯熱可可。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高領毛衣,頭髮紮成低馬尾,戴著那副眼鏡。看起來和以前一樣——文靜,知性,像是剛從圖書館出來的乖學生。book18.org
但有些東西變了。book18.org
她看我的眼神變了。book18.org
以前她看我的時候,眼睛裡有柔情。那種柔情不是做出來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帶著依賴和感激的溫暖光芒。像冬天壁爐里的火焰,安靜地跳動著。 現在那種光芒不見了。book18.org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複雜的、我辨別不出的東西。book18.org
不是冷漠。她對我依然客氣,依然禮貌,依然會在我說話的時候微微側頭傾聽。但那份客氣里多了一層什麼——一層薄薄的膜。像是有人在她和我之間放了一面無色透明的玻璃。看得見對方,但碰不到。book18.org
「最近怎麼樣?」我問。老生常談的開場白。book18.org
「還行。論文改了第三稿,導師說可以了。」book18.org
「那挺好的。」book18.org
「嗯。」book18.org
沉默。book18.org
以前的沉默是舒適的——兩個人各自想著各自的事,偶爾對視一笑,不需要言語來填充。現在的沉默是尖銳的——像兩根平行的鋼軌,中間的距離始終不變,無論延伸多遠,都不會交匯。book18.org
「馨樂。」我放下杯子,看著她。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麼心事?」book18.org
她的睫毛動了一下。book18.org
「沒有。」她抬起頭,對我笑了笑。「就是論文的事比較操心。」book18.org
那個笑容。book18.org
我盯著那個笑容看了兩三秒。book18.org
以前她的笑容是暖的。嘴角彎起來的弧度、眼睛微微眯起的角度、鼻翼兩側淺淺的紋路——這些細節組合在一起,是一種讓人感到被接納、被珍視的溫暖。 現在她的笑容是冷的。book18.org
不是那種故意冷淡的冷。而是一種溫度散盡後的冷。像一杯放了太久的熱茶,杯壁上還留著蒸汽的霧痕,但茶水已經涼透了。book18.org
她在笑。book18.org
但那個笑不是給我看的。book18.org
那個笑是一面盾牌,擋在她和我之間,阻止我看到盾牌後面的真實表情。 「馨樂。」我叫了她一聲。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想說的話在喉嚨里堵住了。book18.org
我想說——你是不是在舒心閣?你是不是在被黎安德控制?你是不是每天晚上都在出賣自己?你到底經歷了什麼?為什麼不告訴我?我可以幫你。不管怎樣我都可以幫你。book18.org
但這些話我一句都說不出口。book18.org
因為我自己也不幹凈了。book18.org
那一夜在306包廂發生的事,像一根魚刺卡在我的喉嚨里。我沒有資格質問她。book18.org
一個嫖過客的男人有什麼資格質問他的女朋友?book18.org
「沒什麼。」我端起杯子。「喝茶吧。」book18.org
她低下頭,拿起熱可可,抿了一口。book18.org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在她的鏡片上留下一道弧形的反光。book18.org
我看不清她的眼睛。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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