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雲錄 (31-34)作者:上官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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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雲錄】(31-34)book18.org

作者:上官虹book18.org

第二卷 青州城詭事book18.org

第三十一章 青州城,兒時家book18.org

  夕陽將青州城古樸厚重的城牆染上了一層橘紅色的餘暉。秋風捲起地上的幾片枯葉,順著寬闊的官道一路打著旋兒,最終停在了城門洞的陰影里。book18.org

  南雲和南素微並肩走在進城的人流中。他們沒有御劍,也沒有施展任何身法,就像兩個出遠門歸家的遊子,一步一步踩在坑窪不平的古舊青石板上。book18.org

  臨行前上官虹其實也想跟來,但太上長老點名她備戰半年後的東域大會,上官家也以局勢不穩為由讓她留宗修煉,她只好悶悶不樂地送兩人下山,送別的時候對南雲可是一陣不舍。book18.org

  城門口的守衛正懶洋洋地靠著長槍打哈欠,餘光瞥見這兩人,立刻挺直了腰背。雖然南雲和南素微已經收斂了氣息,但那種常年受靈氣滋養而沉澱出的氣度,在凡人堆里依然像扎眼。守衛不敢多看,更不敢上前盤問,只是自覺讓開了一條道。book18.org

  穿過幽暗的城門洞,喧囂的市井聲撲面而來,像一鍋沸騰的熱水,將修仙界的勾心鬥角沖刷乾淨。book18.org

  「冰糖葫蘆,又酸又甜的冰糖葫蘆嘞!」book18.org

  城門內側,那個頭髮花白的老攤販還在原來的位置吆喝著。扛在肩膀上的草把子上插滿了紅彤彤的糖葫蘆,外面裹著的糖稀泛著誘人的光澤。book18.org

  不遠處,賣烤紅薯的爐子裡正冒出陣陣白煙,甜香味順著秋風直往人鼻子裡鑽。幾個扎著沖天辮的孩童舉著風車,嘻嘻哈哈地從南雲身邊跑過,帶起一陣輕快的風。街道兩旁的商鋪挑起了燈籠,賣布匹的、打鐵的、賣低階靈材的,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吵鬧卻鮮活。book18.org

  南素微的腳步不知不覺放慢了。book18.org

  她偏過頭,看著街角那個正在給客人稱斤么兩的乾瘦掌柜,又看了看旁邊肉鋪里揮舞著剔骨刀的屠戶。她眸子裡那些警備和清冷,此刻被凡俗的煙火氣熏軟了,漸漸地化開。book18.org

  她深吸了一口混雜著食物香氣和塵土味的空氣,緊繃了幾個月的肩膀終於徹底鬆弛下來。book18.org

  南雲走在側後方,目光一直落在她的側臉上。在流雲宗,她是高高在上的內門師姐,在素月洞府里,她是主動迎合的愛人。只有站在這青州城的街道上,她才像個普普通通、回了家的姑娘。book18.org

  這種難得的放鬆感,讓南雲的心裡也喜。此刻,他只想快點走到巷子盡頭,推開那扇熟悉的大門。book18.org

  兩人沿著主街拐進了一條相對安靜的巷子。巷子深處,一座三進的老宅院靜靜地佇立著。青磚黑瓦,牆頭上爬滿了枯黃的爬山虎。門楣上掛著一塊陳舊的木匾,上面刻著「南府」兩個大字,金漆已經剝落了不少,看來是該換了。book18.org

  院牆裡頭,一棵上了年頭的老槐樹探出半截枝幹,枝葉依然繁茂,幾片落葉緩緩飄落在門前的石階上。book18.org

  南雲走上前,叩響了門環。book18.org

  「篤、篤、篤。」book18.org

  沒過多久,門內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老僕福伯略帶不悅的聲音:「來了來了,誰啊大傍晚的……」book18.org

  厚重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拉開,福伯探出半個腦袋,老眼眯著打量了一會兒,猛地瞪大了。book18.org

  「少、少爺?!大小姐?!」福伯激動得連手裡的門栓都掉在了地上,轉頭就衝著院子裡扯著嗓子喊,「老爺!夫人!少爺和大小姐回來了!」book18.org

  這一聲喊,把安靜的老宅瞬間點燃了。book18.org

  南雲和南素微剛跨過門檻,就看到正房的門帘被猛地掀開。陳素筠連圍裙都沒來得及解,手裡還捏著一把擇了一半的青菜,忙不迭地快步走了出來。book18.org

  「雲兒!微兒!」book18.org

  思念兒女之情難以言說。她快步衝到兩人面前,手裡的青菜掉在地上也顧不上,一把抓住南素微的手,又去摸南雲的胳膊。那雙常年操持家務、帶著薄繭的手微微發抖。book18.org

  「瘦了,怎麼瘦了這麼多……」陳素筠的眼淚止不住往下掉,目光在兩人臉上來回梭巡,心疼得聲音都在打顫,「在外面是不是沒好好吃飯?那宗門裡的辟穀丹哪有家裡的飯菜養人啊……」book18.org

  南素微眼底泛起淚光,反握住陳素筠的手,聲音有些哽咽:「娘,我們沒瘦,是您多心了。」book18.org

  南雲也笑著拍了拍母親的手背:「娘,我們好著呢。您看我這身板,比以前結實多了。」book18.org

  「結實什麼,這臉頰都凹癟了。」陳素筠抹了把眼淚,拉著兩人就往屋裡走,「快進屋,快進屋。我正準備做晚飯呢,今天給你們做紅燒鯉魚和清燉排骨!」book18.org

  正廳里,南懷瑾已經坐在了主位的太師椅上。book18.org

  老頭子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衫,手裡端著個紫砂茶壺。聽到腳步聲,他把茶壺重重地磕在桌子上,板著臉看過來,但那亂抖的鬍鬚和緊緊攥著椅子扶手的手背,還是出賣了他內心的激動。book18.org

  「還知道回來。」南懷瑾冷哼了一聲,語氣生硬。book18.org

  南雲和南素微對視一眼,都知道這老頭子就是個嘴硬心軟的脾氣。兩人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父親,我們回來了。」book18.org

  南懷瑾的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當視線落在南雲身上時,瞳孔一緊。book18.org

  南雲今天穿的,是流雲宗真傳弟子的專屬道袍。那料子是用天蠶絲混合著水雲玉線織就的,暗藍色的布料上流轉著隱秘的陣法符文,袖口和領口用銀線繡著流雲宗的祥雲圖騰。即便是不懂行的凡人,也能一眼看出這件衣服價值連城,絕非普通外門或內門弟子能穿得起的。book18.org

  南懷瑾雖然修為只停留在鍊氣期,卡在築基前一輩子,但眼力還是有的。他死死盯著那件道袍,喉結上下滾了滾,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問什麼。但他最終只是把目光移開,壓下了眼底的震驚和疑惑,乾巴巴地點了點頭,說了兩個字:book18.org

  「好,好。」book18.org

  晚宴很快就擺上了一大桌子。沒有什麼珍饈異獸,全是普普通通的家常菜,但那種熱氣和香味,卻比任何靈膳都讓人覺得踏實。book18.org

  陳素筠不停地給兩人夾菜,南雲的碗里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book18.org

  「多吃點,多吃點。」陳素筠笑得合不攏嘴,「微兒,你嘗嘗這魚,今天剛從城外河裡打上來的。」book18.org

  席間的氣氛十分融洽。南懷瑾端著酒杯,有一搭沒一搭地問起兩人在宗門裡的生活。南雲和南素微默契地選擇了報喜不報憂,把荒獸山脈里的生死追殺、上官逸的陰謀詭計、以及素月洞府里那些荒唐瘋狂,全都爛在了肚子裡。book18.org

  他們只說宗門長輩和善,修煉按部就班,日子過得很平穩。book18.org

  「平穩就好,平穩就好。」南懷瑾抿了一口酒,嘆了口氣,「修仙界兇險,你們姐弟倆能互相照應著,我也就放心了。」book18.org

  燭光搖曳,南素微抬手去夾菜時,寬大的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了手腕上那串白玉珍珠手鍊。圓潤的珍珠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澤,襯得她的手腕越發白皙纖細。book18.org

  陳素筠眼尖,一眼就看到了,笑著打趣道:「喲,微兒這手鍊真好看,是自己買的,還是哪家的小子送的?」book18.org

  南素微的手一頓,臉頰立馬飛上一抹粉紅。她下意識地看了南雲一眼,趕緊把袖子拉下來遮住,低著頭小聲說:「娘您別瞎猜,是在坊市裡看著好看,自己買的。」book18.org

  南雲夾了一筷子排骨塞進嘴裡,裝作沒聽見,只是嘴角忍不住往上挑了挑。book18.org

  一頓飯吃了大半個時辰才散。book18.org

  飯後,陳素筠拉著南素微去後院看她新種下的幾株月季,南懷瑾則放下茶杯,看了南雲一眼,語氣平淡地說:「雲兒,跟我來書房一趟。」book18.org

  南雲擦了擦嘴,站起身跟在父親身後。book18.org

  南家的書房不大,四面牆上打滿了紅木書櫃,裡面全是各種泛黃的典籍和帳冊。屋子裡瀰漫著一股常年不見陽光的霉味,混合著墨香。書桌上有些凌亂,壓著幾封拆開的信件和一本算盤。book18.org

  南懷瑾走到書桌後坐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book18.org

  南雲依言坐下。南懷瑾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從抽屜里摸出一根老舊的旱煙袋,慢條斯理地塞上煙絲,點燃。青白色的煙霧在書房昏暗的燈光下徐徐升起,模糊了老頭子臉上的皺紋。book18.org

  「你們姐弟倆,在外頭摸爬滾打也不容易。」南懷瑾吐出一口煙圈,聲音有些乾澀,開場白依然是那種無關緊要的家常。book18.org

  但他拿著煙袋的手指卻在微微用力。他的目光並沒有看著南雲,而是盯著桌面上的一塊青石鎮紙,似乎在心裡反覆斟酌著什麼措辭。book18.org

  南雲敏銳地察覺到了父親的不對勁。老頭子平時說話向來直來直去,哪有這種吞吞吐吐的時候。結合那封信里提到的「舊事」,南雲心裡的疑雲越來越重。book18.org

  「父親,您信里說有舊事要當面告知。」南雲身子微微前傾,直視著南懷瑾的眼睛,主動把話挑明,「到底是什麼事?是不是家裡遇到什麼麻煩了?」book18.org

  南懷瑾抽煙的動作停住了。book18.org

  他抬起頭,深深地看了南雲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南雲看不懂的東西——有猶豫,有掙扎,似乎還有一絲隱秘的愧疚。book18.org

  書房裡安靜得只能聽到油燈芯偶爾爆開的「噼啪」聲。book18.org

  沉默足足持續了半盞茶的功夫。南懷瑾臉上的肌肉抽動了幾下,最終,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把煙袋在桌角磕了磕,磕掉裡面的煙灰。book18.org

  「算了。」他擺了擺手,原本挺直的脊背一下子佝僂了幾分,「今天你們剛回來,一路上舟車勞頓也累了。先好好休息吧,有什麼事,明日再說也不遲。」book18.org

  南雲皺了皺眉,還想再問:「父親……」book18.org

  「去吧。」南懷瑾加重了語氣,打斷了他,低頭拿過一本帳冊翻開,擺出一副不再多言的架勢。book18.org

  南雲知道老頭子的脾氣,一旦他決定不說,拿刀架在脖子上也撬不開他的嘴。他只能站起身,恭敬地行了個禮:「那父親早些歇息,雲兒告退。」book18.org

  轉身走到門口時,南雲的視線無意間掃過書桌的角落。book18.org

  在那裡,壓著一封泛黃的信封。信封的邊緣已經有些磨損,看起來年頭很久了。最引人注目的是信封上的落款處,蓋著一枚模糊不清的舊印。那印記的顏色暗紅髮黑,像乾涸的血跡,紋路極其詭異,隱約像是一台不平整的天平,又像是一個扭曲的古老圖騰。book18.org

  南雲在流雲宗的藏經閣里看過不少古籍,卻從未見過這種印記。book18.org

  他光速收回目光,推開門走了出去。夜風吹在臉上,讓他腦子清醒了幾分。那枚模糊的舊印,像一根毛刺,撩撥著他的內心。book18.org

  回到自己的房間,推開門,一股熟悉的桂花香送入鼻中。book18.org

  房間被陳素筠收拾得一塵不染,床鋪上的被褥顯然是剛拿出來的,樣式像是今年新做的。窗台上放著一碟精緻的桂花糕,旁邊還備著一壺溫熱的茶水。book18.org

  南雲脫下那件扎眼的真傳道袍,只穿著裡衣,仰面躺倒在床上。book18.org

  身體陷進柔軟的被褥里,身體鬆弛下來。在流雲宗,他每天都要算計著怎麼活下去,怎麼往上爬,以及怎麼應對人的陰險。哪怕是和姐姐、虹兒翻雲覆雨的時候,他的神經深處也始終保持著一絲警惕,自己明明也不想如此的。book18.org

  但在這裡,他什麼都不用想。book18.org

  窗外傳來秋蟲的鳴叫聲,遠處偶爾響起更夫敲擊梆子的「篤篤」聲,顯得夜色深沉靜謐。book18.org

  南雲雙手枕在腦後,看著黑漆漆的房頂,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明早一定要早起,去巷子口那家老字號喝一碗熱氣騰騰的羊肉湯,多放點蔥花和胡椒。book18.org

  一牆之隔的房間裡。book18.org

  南素微也沒有睡。她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薄的月白睡裙,靜靜地坐在窗前。book18.org

  如水的月光透過窗欞浸潤在她身上,給她清麗的面容鍍上了一層冷玉光澤。她的目光越過窗台,落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秋風吹過,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像是在低聲訴說著什麼古老的秘密。book18.org

  她抬起右手,手指輕輕撫摸著手腕上那串白玉珍珠手鍊。珍珠的觸感溫潤細膩,好像還殘留著南雲替她戴上時的溫度。book18.org

  她的神色平靜如水,但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複雜。book18.org

  那封信里的「舊事」兩個字,像一塊石頭投進了她漸漸被南雲填滿的心湖。她不知道父親要說什麼,但女人的直覺,讓她隱隱感到一絲不安。book18.org

  夜色漸深,青州城的燈火一盞接一盞地熄滅。book18.org

  南家這座老宅邸,沉入了一片謐靜之中。老槐樹的影子被圓月托在地上、拉得很長,偶爾有幾聲犬吠從街巷傳來。這個中秋前夕的夜晚,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溫馨、安寧,仿佛歲月靜好,波瀾不驚。book18.org

  但好像只有那封壓在書桌上的泛黃信封,在黑暗中蟄伏著。book18.org

第三十二章 中秋殺人夜book18.org

  早晨的陽光透過窗戶縫隙照進來,外面已經是劈里啪啦的爆竹聲。南雲翻了個身,難得沒有在卯時準點打坐。回到這老宅,聽著街巷裡隱隱約約的孩童笑鬧,他才覺得真正活在人間。book18.org

  洗漱完,一家四口出了門。中秋的青州城,熱鬧非凡。主街兩旁掛滿了紅彤彤的燈籠,雖然還沒到晚上,但這喜慶的勁頭已經滿得快溢出來了。book18.org

  賣月餅的鋪子前排著長龍,剛出爐的酥皮月餅散發著五仁香氣;酒坊門口支著大鍋,溫著新釀的桂花酒,酒香順著秋風能飄出兩條街;扎著總角的頑童手裡舉著紙糊的兔兒燈,在人群里鑽來鑽去,不時撞到大人的腿,惹來幾句笑罵。book18.org

  南素微今天沒穿那身真傳弟子服,換了一身素凈的月白色交領襦裙,頭髮用一根木簪簡單挽著。她走在街上,清麗的模樣惹得不少路過的年輕書生頻頻回頭。book18.org

  南雲雙手抱在腦後,慢悠悠地走著。路過一個皮影戲攤子時,他停了腳。那幕布後頭,老藝人正扯著嗓子唱著「三打白骨精」,手裡的竹棍翻飛,皮影小人打得難解難分。南雲看著看著,嘴角忍不住挑了起來。小時候,老頭子南懷瑾要是心情好,也會給他幾文銅板,讓他買串糖葫蘆站在這兒看上大半個時辰。book18.org

  「看什麼呢,這麼入神。」南素微湊過來,遞給他一包剛買的炒栗子。book18.org

  「沒什麼,想起小時候了。」南雲接過栗子,剝了一顆塞進嘴裡,又香又甜。book18.org

  回程的時候,他們特意繞了條近路,穿過城南的一片舊巷子。這裡是青州城的邊緣,平時多是些干苦力的凡人和一些低階的半妖混居。book18.org

  剛走到巷子口,南雲就瞥見牆根底下蹲著幾個髒兮兮的小孩。其中一個瘦得皮包骨頭的小丫頭,頭頂上豎著一對灰撲撲的兔子耳朵,顯然是只半妖。她面前的破布上擺著十幾個用乾草編的草蚱蜢,手藝挺糙。book18.org

  過路的人要麼嫌棄地捂著鼻子走開,要麼根本不拿正眼看。小兔妖縮著肩膀,眼神怯生生的,手裡死死攥著一個編壞了的蚱蜢,連吆喝都不敢出聲。book18.org

  南雲腳步頓了頓,摸了摸腰間的儲物袋,裡面全是靈石,連一塊凡人的碎銀子都沒有。他沒多說什麼,只是看了一眼那個小兔妖,把這事兒在心裡記了一筆,便跟著父母繼續往家走。book18.org

  傍晚時分,南家老宅的廚房裡飄出了濃郁的肉香。陳素筠今天死活不讓下人插手,硬是自己系上圍裙,在灶台前忙活了整整一個下午。book18.org

  等天色徹底暗下來,正廳的八仙桌上已經擺滿了。紅燒獅子頭、清蒸鱸魚、板栗燒雞,還有一大盆熱氣騰騰的羊肉湯,上面撒著翠綠的蔥花。全是實打實的凡俗葷腥。book18.org

  南懷瑾今天破天荒地拿出了珍藏多年的陳年老窖,拍開泥封,酒香四溢。老頭子今晚興致極高,臉頰微紅,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又給南雲倒上。book18.org

  「來,咱們爺倆走一個。」南懷瑾舉起酒杯。book18.org

  南雲趕緊雙手端杯,仰頭一飲而盡。酒液順著喉嚨滾下去,火辣辣的,卻很暖心。book18.org

  「在宗門裡,沒受人欺負吧?」南懷瑾放下酒杯,夾了一筷子魚肉放進陳素筠碗里,眼睛卻看著南雲,「流雲宗是大派,裡頭水深,你們姐弟倆沒個靠山,凡事得多留個心眼。」book18.org

  「爹,您放心吧。」南雲啃著一塊排骨,含糊不清地說,「誰能欺負我啊。那些外門弟子見了我都得繞道走。」book18.org

  他咽下嘴裡的肉,擦了擦嘴,語氣隨意得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對了,爹,娘,忘了告訴你們。前陣子宗門大比,我運氣好,立了點功,現在已經是真傳弟子了。」book18.org

  這話一出,飯桌上瞬間安靜了。book18.org

  南懷瑾剛端起酒杯的手僵在半空,幾滴酒水灑在手背上他都沒發覺。老頭子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哆嗦了兩下,死死盯著南云:「你……你說什麼?真傳?」book18.org

  流雲宗的真傳弟子是什麼概念?在這青州城,哪怕是城主見了,也得客客氣氣地喊一聲「仙長」。book18.org

  當然了,真傳弟子也就那回事。老頭子凡俗慣了,不了解裡面的門道,南雲權當是爹喝多了,沒去掃興。book18.org

  「是啊,真傳。」南雲笑了笑,從儲物袋裡摸出一塊非金非玉的身份令牌,輕輕放在桌上。那令牌上流轉著淡淡的青光,正中間刻著「流雲真傳」四個古篆。book18.org

  南懷瑾盯著那塊令牌,顫抖著手,想摸又不敢摸,最後猛地端起酒杯,連乾了三杯,重重地把酒杯拍在桌上,連說了三個「好」字。book18.org

  「好!好!好!」老頭子的聲音激動,「我南懷瑾的兒子,比他爹,有出息!咱們家一輩出了兩個真傳,也該叫本家那些人羨慕羨慕,啊?哈哈哈哈!」book18.org

  陳素筠也是高興得緊:「快吃,多吃點。這可是天大的喜事!」book18.org

  酒過三巡,南懷瑾的眼珠子打轉。他看著坐在對面的南雲和南素微,長長地嘆了一口氣。book18.org

  「你們……都長大了。」南懷瑾的聲音變得有些低沉,透著一股說不清的意味,「有些事,瞞了這麼多年,也該讓你們知道了。」book18.org

  南雲夾菜的手一頓,耳朵立刻豎了起來。他知道,老頭子要提信里說的「舊事」了。book18.org

  南懷瑾借著酒勁,剛想繼續往下說,坐在旁邊的陳素筠突然伸手,在桌子底下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book18.org

  南懷瑾的話頭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他轉頭看了妻子一眼,陳素筠對他微微搖了搖頭,眼神裡帶著一絲央求。book18.org

  南懷瑾沉默了片刻,最終有些煩躁地擺了擺手:「算了,今天過節,不說這些掃興的。明日……明日再說吧。」book18.org

  南雲把這一切看在眼裡,沒有追問。他偏過頭,和南素微交換了一個眼神。南素微的眉頭微微蹙起,明顯察覺到了這事兒真不簡單。book18.org

  所以到底是什麼「舊事」,老頭子遮遮掩掩也講不清楚。book18.org

  吃過晚飯,下人撤了殘羹冷炙,在院子中央的老槐樹下擺上了一張小圓桌,端上了月餅、瓜子和幾盤時令水果。book18.org

  今晚的月亮很圓,像個銀盤子掛在天上,清冷的月光透過枝葉,在青石板上灑下斑駁。夜風一吹,樹影搖晃。book18.org

  南素微挨著陳素筠坐著,母女倆低聲聊著些體己話。南雲則搬了個小馬扎坐在旁邊,手裡拿著個笸籮,正不緊不慢地剝著花生。book18.org

  「想起小時候啊,雲兒調皮得很呢。」陳素筠拉著南素微的手,向前年一樣,笑著揭南雲的短,「有一回,他非要爬到隔壁王嬸家的棗樹上去掏鳥窩。結果鳥窩沒夠著,把人家樹上的馬蜂窩給捅了。被馬蜂追著跑了兩條街,最後頂著個豬頭臉跑回家,在床上躺了三天。」book18.org

  南素微聽得掩嘴輕笑,眼底滿是笑意。book18.org

  南雲把剝好的花生仁往盤子裡一扔,無奈地翻了個白眼:「娘,這都哪百年的陳芝麻爛穀子了,回回都說。再者,那次要不是為了給姐姐抓那只會唱歌的靈雀,我能去爬那破樹嗎?」book18.org

  南素微臉上的笑意更濃了,她拿起一塊切好的月餅遞給南云:「行了行了,知道你委屈。吃塊月餅堵堵嘴。」book18.org

  南雲接過月餅咬了一口,五仁餡的,滿口留香。book18.org

  一家人就在這老槐樹下,吹著秋風,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純粹的寧靜。book18.org

  亥時初刻,夜風漸漸涼了。陳素筠打了個哈欠,南素微便扶著她回房歇息。南懷瑾今晚喝得有些多,早就回主屋睡下了。book18.org

  南雲拍了拍手上的花生衣,端起桌上那碟還沒吃完的桂花糕,準備端回自己房間當夜宵。book18.org

  路過書房的時候,他腳步停了一下。book18.org

  書房的門沒有關嚴實,虛掩著一條縫,裡面透出一線昏黃的燈光。南雲本想敲門進去,問問老頭子到底有什麼心事。剛抬起手,就聽到裡面傳來一聲沉重的嘆氣聲。book18.org

  那嘆息聲里,夾雜著太多的無奈,像是一座壓了十幾年的大山。book18.org

  南雲的手在半空中停住,最終還是慢慢放了下來。老頭子既然今晚不想說,逼問也沒用。他轉身準備離開,餘光卻順著門縫掃了一眼書桌。book18.org

  書桌上的那盞油燈還亮著。白天他看到的那封泛黃的信封,此刻正攤在桌子上。和之前不同的是,信封已經被拆開了,露出裡面一角宣紙。book18.org

  借著燈光,南雲隱約看到那宣紙上畫著一些奇怪的紋路,和信封落款處那個詭異天平的舊印如出一轍。book18.org

  他眯了眯眼睛,將那個圖案死死記在腦海里,端著桂花糕,輕手輕腳地回了房。book18.org

  子時三刻。book18.org

  青州城已經徹底陷入了沉睡,連打更的梆子聲都聽不見了。book18.org

  南雲躺在床上,呼吸平穩。book18.org

  突然,一聲短促而悽厲的僕人尖叫聲,像一把尖銳的錐子,扎破了老宅的寧靜。book18.org

  那聲音帶著恐懼,從後院中傳來。book18.org

  南雲的雙眼猛地睜開,眼神里沒有半點睡意。他沒有去穿外衣,一個翻身躍起,一把抓起床頭的那柄青影劍,一腳踹開房門沖了出去。book18.org

  剛衝到走廊上,對面房間的門也同時打開了。南素微披著一件單薄的睡袍,手裡握著一柄寒光閃閃的短劍,臉色凝重。book18.org

  兩人對視一眼,沒有任何廢話,提氣朝著聲音傳來的後院狂奔而去。book18.org

  後院的門敞開著。book18.org

  南雲剛衝進後院,瞳孔猛地一縮。book18.org

  一個女僕在連廊上跌倒,捂嘴望著院子中央的那口老井,旁邊趴著一具小小的屍體。book18.org

  瘦小的身軀上套著一件破爛的灰色短褐,頭頂豎著一對沾滿鮮血的灰色長耳。青灰色的皮膚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死寂的冷光。book18.org

  是白天在巷子口賣草蚱蜢的那個小兔妖。book18.org

  南雲眼皮子打架。白天那個怯生生的眼神還在他腦子裡打轉,現在卻變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屍體。book18.org

  南素微迅速上前,蹲在屍體旁邊。她伸出兩根手指,在小兔妖的脖頸處探了探,隨後搖了搖頭。book18.org

  「剛死不到半柱香。」book18.org

  她伸手翻過屍體,目光落在小兔妖的胸口。那裡有一個只有兩指寬的血洞,鮮血還在汩汩地往外冒,身下的青石板已經被染紅了一大片,血跡還沒完全凝固。book18.org

  「我出來如廁,就看到一個人趴在那裡……」book18.org

  僕人聲音顫抖的說。book18.org

  南素微的眼神變得冰冷。她仔細檢查著那個傷口,聲音壓得很低:「一劍貫心,從背後刺入,胸前透出。劍刃極薄,出手極快,沒有絲毫拖泥帶水,甚至連一絲多餘的靈力波動都沒有留下。」book18.org

  她抬起頭看著南雲,語氣篤定:「這不是普通的仇殺,也不是市井裡的醉酒鬥毆。殺人的,是個修為不弱的修士。」book18.org

  南雲握著青影劍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一個專業的修士刺客,半夜潛入南家老宅,殺了一個毫無修為的半妖小孩拋屍在此。這絕對不是巧合。book18.org

  老頭子信里說的「舊事」,書桌上那個帶有天平印記的信封,還有這具突如其來的拋屍……這一切就像一張看不見的大網,正悄無聲息地朝著南家收攏。book18.org

  就在兩人蹲在屍體旁的短短几息間,頭頂的屋檐上突然傳來一聲「喀嚓」聲。book18.org

  那聲音微乎其微,就像是夜貓踩碎了一片枯葉。但在南雲和南素微這種修士耳中,卻無異於平地驚雷。book18.org

  南雲猛地抬起頭。book18.org

  冷清的月光下,一道暗紫色的身影正貼著屋脊,像一隻巨大的蝙蝠般無聲無息地掠過。那身法極其詭異迅捷,顯然是個老手,發現暴露立刻遠遁。book18.org

  「你守著屍體,看好爹娘,我去追!」book18.org

  南雲丟下一句話,根本沒等南素微回應。他腳尖在青石板上猛地一點,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般拔地而起,木水雙系的真氣在經脈中瘋狂運轉,直接施展出《青木遁》,身影片刻便沒入了濃重的夜色之中。book18.org

  夜風順著敞開的衣襟灌進去,帶著初秋的寒意。青州城的中秋圓月高高地懸在頭頂,照亮了老宅的屋瓦和如同迷宮般的街巷。book18.org

  南雲房間的桌子上,那碟還沒吃完的桂花糕,就這麼靜靜地放著,在夜風中一點點變涼。book18.org

第三十三章 剛剛開始book18.org

  南雲催動著《青木遁》,腳尖在青州城高低錯落的屋脊上連點,像一隻靈貓,死死咬住前面那道暗紫色的身影。book18.org

  那人對青州城的路形熟得讓人心驚。專挑那些狹窄的暗巷、錯綜複雜的胡同跑。好幾次,南雲剛轉過一個彎,那人就借著陰影的掩護憑空消失了。book18.org

  追了兩條街後,在一個三岔路口,那道暗紫色的身影徹底沒了蹤跡。book18.org

  南雲停下腳步,腳下的青瓦發出一聲脆響。他沒有盲目亂竄,而是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水潤萬物,木感生機。他放空心神,將真氣感知擴散出去,捕捉著空氣中那一絲尚未散去的真氣擾動。book18.org

  「在那邊。」南雲猛地睜眼,目光鎖定左側一條黑漆漆的窄巷,再次提速追了上去。book18.org

  又追了半炷香的功夫,穿過一片散發著餿水味的貧民窟,前面終於沒路了。book18.org

  這是一條死胡同,三面都是老舊紅磚牆,牆頭上還插著防賊的碎瓷片。book18.org

  那道暗紫色的身影停在了胡同盡頭。book18.org

  南雲放慢腳步,右手緊緊握住青影劍的劍柄,兵刃在月光反射的森寒下泛著怒意。他這才看清了那人的背影。book18.org

  身量不高,偏瘦,穿著一件緊身的暗紫色夜行衣。頭髮散亂地披在肩上,遮住了大半張臉。這人往牆角一站,就像一團隨時會融進黑暗裡的影子,毫無存在感。book18.org

  「轉過身來。」南雲冷聲喝道,劍尖直指對方,「誰派你來的?那小兔妖孩子是怎麼回事?」book18.org

  月光下,那人緩緩轉過身。book18.org

  她沒有拔武器,也沒有任何要拚死一搏的架勢,只是靠在磚牆上,微微喘著粗氣。散亂的頭髮下,露出一雙平靜的眼睛。眼神中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沒有恐懼,也沒有殺意。book18.org

  「人不是我殺的。」她的聲音比南雲想像中要年輕,但也出奇的寡淡,聽不出什麼情緒起伏,「也不是我扔在你家院子裡的。」book18.org

  南雲冷笑一聲,劍尖往前遞了半寸,抵上了她的咽喉:「大半夜的,你從我家屋頂上掠過,現在跟我說人不是你殺的?你拿我當是三歲頑童?」book18.org

  「我只是個送信的。」她對抵在喉嚨上的劍刃視若無睹,語氣依然沒有波瀾,「拋屍的人,一刻前就已經走了。」book18.org

  南雲盯著她的眼睛,試圖從裡面找出一絲破綻,但什麼也沒找到。這女子的樣子,不太像一個深夜潛入別人家後院拋屍的刺客。book18.org

  「誰派你來的?」南雲沒有收劍,繼續追問。book18.org

  「我只是個幹活的,拿錢辦事。」她微微偏了偏頭,躲開了一點劍鋒的銳氣,「不知道僱主是誰,這行的規矩,也不該知道。」book18.org

  說著,她慢慢把手伸進懷裡。南雲眼神一緊,手腕翻轉,只要她敢掏出暗器,他瞬間就能刺穿她的喉嚨。book18.org

  但她掏出來的,只是一封沒有署名的信。book18.org

  她把信輕輕放在牆根的旮旯里,然後往後退了兩步,拉開距離,攤開雙手,示意自己沒有任何敵意。book18.org

  南雲盯著她看了片刻,確認她沒有後續動作後,才用劍尖挑起那封信,一把抓在手裡。book18.org

  他單手撕開封口,裡面只裝著一張粗糙的草紙。借著月光,南雲看清了上面的字。book18.org

  沒有什麼長篇大論,只有潦草的幾個字,那是用劣質硃砂歪歪扭扭寫著的三個詞:book18.org

  「死。殺。償命。」book18.org

  字跡寫的很大,幾乎占滿了整張草紙,筆畫猙獰扭曲,透著歇斯底里的的惡意。赫然是一封充斥著瘋狂的詛咒信。book18.org

  南雲皺了皺眉,這東西看得人心裡有點發毛。他抬起頭,剛想再盤問幾句。book18.org

  「你……」book18.org

  話剛出口,南雲愣住了。book18.org

  牆角空空蕩蕩,只剩下幾片被夜風捲起的落葉在飄。那道暗紫色的身影,竟然在他低頭看信的這短短一瞬,徹底消失了。book18.org

  沒有腳步聲,沒有真氣破空的聲響,甚至連風聲都沒有帶起。就像一滴水融入了無盡夜色,蒸發得一乾二淨。book18.org

  南雲心裡一凜。這人的隱匿身法,絕對是上好的。而且,她對青州城這座城市的陰影和角落,也是熟悉得很。如果她剛才不是送信,而是要殺人,自己難免要遭此一劫。book18.org

  他捏著那張寫滿詛咒的草紙,在死胡同里站了一會。感知對方確實已經遠去,捕捉不到任何氣息後,他才緩緩收起青影劍,轉身往回走。book18.org

  回去的路上,南雲的腦子裡一直縈繞這那個人的身形。那件暗紫色夜行衣,那來無影去無蹤的身法,以及那雙平靜得眼睛。book18.org

  等南雲翻過院牆回到南家後院時,南素微還蹲在那具小兔妖屍體旁邊。book18.org

  她已經找了塊乾淨的布巾包著手,將屍體翻來覆去檢查了好幾遍。聽到南雲落地的聲音,她頭也沒抬,直接開口:「怎麼樣,人追到了嗎?」book18.org

  「追丟了。」南雲走過去,把那封草紙遞給她,「是個送信的,身法極高,我沒留住。她說人不是她殺的。」book18.org

  南素微接過草紙掃了一眼,眉頭微蹙。她把草紙放在一旁,指著地上的屍體對南雲說:「她沒撒謊。這隻小兔妖,確實不是她殺的,也不是一個人能搬來的。」book18.org

  南雲蹲下身,順著南素微手指的方向看去。book18.org

  「你看這個傷口。」南素微用兩根手指輕輕撥開兔妖背後的破爛衣衫,露出那個致命的血洞,「從背後第七根肋骨下方刺入,精準地穿透心臟,然後在胸前留下一個乾淨的口子。劍刃很薄,出手迅速,沒有絲毫拖泥帶水。這絕對是有經驗的刺客,或者是殺人如麻的慣犯乾的。」book18.org

  她站起身,指了指周圍的青石板:「現場沒有腳印,也沒有任何掙扎打鬥的痕跡。兔妖身上除了這致命一劍,沒有其他外傷。這說明,它在被殺之前,根本沒有反抗過,甚至可能都沒反應過來就死了。」book18.org

  「而且,」南素微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凝重,「屍體是被搬來的。從傷口血液凝固的程度來看,死亡時間在一個時辰左右。一個人搬運屍體,很難做到不留下任何痕跡。拋屍者,至少是兩個人。一個負責搬運,一個負責望風清理痕跡。」book18.org

  南雲聽完,臉色陰沉。book18.org

  他拿起那張寫著「死、殺、償命」的草紙,借著廊下昏黃的燈籠光仔細端詳。book18.org

  紙,就是城裡雜貨鋪最便宜、隨處可見的黃草紙。硃砂,也是那種雜質很多、顏色發暗的普通貨色。整張紙上,找不到任何帶有指向性的印記、靈力殘留或者特殊氣味。book18.org

  「這恐嚇信寫得也太蠢了。」南雲冷哼了一聲,把草紙揉成一團,「如果是仇家報復,也不出手傷人,反到弄這麼一出裝神弄鬼的把戲做什麼?這不像是在尋仇,倒像是在刻意製造恐慌。」book18.org

  南素微點了點頭,表示贊同:「確實很古怪。手法專業的刺客,卻配上一封粗劣的恐嚇信,這兩者之間,有一種奇怪的割裂感。」book18.org

  兩人商量了一下,決定先不驚動官府。這事兒牽扯到修士,凡人的衙門根本管不了,報官只會惹來更多不必要的麻煩。book18.org

  南家自然有南家自己的辦法。book18.org

  他們找了張舊草蓆,把小兔妖的屍體裹起來,暫時抬到了偏僻的柴房裡安置,打算等天亮了再找個地方妥善處理。book18.org

  剛把屍體安頓好,正房那邊的門開了。陳素筠披著外衣,手裡舉著一盞油燈,神色慌張地走了出來。book18.org

  「雲兒,微兒,大半夜的,後院那是什麼動靜?」陳素筠的聲音有些發抖,顯然是被剛才的尖叫聲嚇著了。book18.org

  她走到後院,一眼就看到了地上那灘還沒清理乾淨的血跡,嚇得手裡的油燈晃了一下,差點掉在地上:「這……這血是怎麼回事?」book18.org

  南素微趕緊走上前,扶住陳素筠的胳膊,柔聲安撫道:「娘,沒事。剛才有隻野貓在牆頭抓老鼠,弄出了點動靜,不小心打碎了個花盆,劃傷了。我和雲兒已經把它趕走了,您別怕,快回屋歇著吧。」book18.org

  陳素筠半信半疑地看了看那灘血,又看了看兩人平靜的神色,這才稍微鬆了口氣:「野貓啊……真是嚇死我了。你們也早點睡,明天還得早起呢。」book18.org

  好說歹說把陳素筠勸回了房,南雲和南素微這才各自回屋。book18.org

  躺在床上,南雲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book18.org

  腦子裡像走馬燈一樣,把今晚發生的事來來回回過了無數遍。book18.org

  那隻死在後院的小兔妖,那個身法詭異的暗紫色信使,那張寫滿詛咒的劣質草紙,還有書房桌子上那個帶有天平印記的泛黃信封……book18.org

  這些毫無關聯的線索,就像一團亂麻,死死糾纏在一起。book18.org

  什麼人會拋屍在南家?那個送信的到底是誰?恐嚇信又是誰寫給誰的?是寫給老頭子南懷瑾的,還是衝著他們這個剛回家的流雲宗弟子來的?book18.org

  窗外,月涼如水。book18.org

  時間已是後半夜,安靜得聽不到一絲雜音。就好像剛才那聲悽厲的尖叫,那場在屋脊上的生死追逐,還有柴房裡那具逐漸冰冷的屍體,都只是一場荒誕的夢境。book18.org

  明天還有明天的事。book18.org

  南雲強迫自己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翻騰的思緒平復下來。但隱約的直覺卻像一根針一樣扎在心底,清清楚楚地告訴他。book18.org

  這一切,才剛剛開始。book18.org

第三十四章 虎釗book18.org

  次日清晨,南家老宅的飯桌上氣氛有些沉悶。book18.org

  陳素筠顯然昨晚沒睡好,眼下帶著疲憊,給南雲盛粥的時候,勺子碰在碗沿上發出幾聲脆響。南懷瑾則是一言不發地喝著粥,眉頭緊鎖。昨晚後院的事,南雲和南素微只說是野貓鬧出的動靜,把屍體偷偷處理了,但老頭子顯然察覺到了什麼。book18.org

  剛放下碗筷,前院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book18.org

  管家福伯氣喘吁吁地跑進正廳,連氣都沒喘勻就急忙稟報:「老爺,主家那邊來人了!說是南言家主請您立刻去城中的議事廳,有要事相商!」book18.org

  南懷瑾端著茶杯的手一頓,茶水在杯中晃了晃。他沒有多問半句,只是沉默地放下茶杯,站起身,扯了扯長衫的下擺。book18.org

  「雲兒,微兒,你們跟我一起去。」老頭子轉過頭。book18.org

  出了門,青州城的街道上已經熱鬧起來。早點攤子的熱氣蒸騰而上,混雜著包子和豆漿的香味。但南懷瑾的臉色卻不好看。book18.org

  他走在前面,壓低了聲音對身後的兩人說:「最近城裡不太平。昨晚後院那件事……恐怕只是個開頭。」book18.org

  南雲跟在後面,沒有接話。他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街邊的商鋪,腦子裡卻全都是昨晚那個暗紫色身影和那封寫著「死、殺、償命」的草紙。那個送信的女人到底是誰?她為什麼會把信送到南家?book18.org

  半個時辰後,三人來到了青州城的中心。book18.org

  議事廳是一座極其氣派的建築,青磚黑瓦,飛檐翹角。門前立著兩隻威風凜凜的石獬豸,幾名穿著玄色勁裝的護衛手按刀柄站得筆直。book18.org

  跨過高高的門檻,廳內十分寬敞。正中間擺著一張巨大的紫檀木長案,兩側設著兩排太師椅。此刻,大廳里已經坐滿了人。book18.org

  主位空著,那是給青州城薛城主留的。book18.org

  左首第一位,坐著一個看起來五十出頭的男人。他面容清癯,蓄著三縷長髯,穿著一身沒有任何紋飾的素色道袍。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周身的氣息沉穩內斂。book18.org

  這就是青州城南家主脈的家主,金丹後期的大修士,南言。book18.org

  南懷瑾帶著南雲和南素微走上前,恭敬地行了個禮:「見過家主。」book18.org

  南言微微頷首,目光在南懷瑾和南雲身上一掃而過,最終落在了南素微的臉上。book18.org

  那雙原本古井無波的眼睛裡,突然泛起了一絲波瀾。他盯著南素微看了足足有三四息的時間,眼神里閃過錯愕、痛楚。book18.org

  「這丫頭……」南言忽然開口,聲音有些低啞,「長得真像一位故友。」book18.org

  語氣裡帶著幾分慨然,但他很快就收斂了情緒,移開目光,再沒有多說一個字。book18.org

  南素微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其妙。她從小在南家支系長大,連南家主脈的大門都沒進過幾次,更別提認識什麼南言的故友了。但對方是家主,又是金丹大能,她不便追問,只能微微垂下頭,禮貌地應了一聲。book18.org

  南雲站在旁邊,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他注意到,當南言說出那句話的時候,父親南懷瑾的嘴角繃緊了一下,垂在身側的手也悄悄握成了拳頭。book18.org

  這個小插曲很快就過去了。南言恢復了那副沉穩從容的模樣,抬了抬手,示意他們入座。book18.org

  南雲挑了個靠角落的位子坐下,南素微緊挨著他。book18.org

  兩側坐著的,全是青州城有頭有臉的人物。王家、李家、周家的家主,還有幾個大商行的掌柜。這些人有的在低頭喝茶,有的在交頭接耳,氣氛並不算凝重,甚至有幾個人還在低聲說笑,看起來就像是一場例行公事的碰面。book18.org

  南素微目光掃過全場,微微湊近南雲,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道:「全是世家和商行當家的。今天這場議事,恐怕不是為了過中秋。」book18.org

  南雲點了點頭。能感覺到,在這看似輕鬆的氣氛下,暗流正在涌動。book18.org

  沒過多久,議事廳後堂的門帘被掀開。book18.org

  薛城主邁著方步走了出來。他大概五十多歲,身材發福,肚子圓滾滾的,把一身暗金色錦袍撐得緊繃。腰間掛著一塊水頭極佳的雙魚玉佩,隨著他的走動一晃一晃。他臉上堆滿了和氣的笑容,像個和氣生財的富家翁。book18.org

  「讓諸位久等了,久等了。」薛城主走到主位坐下,先是笑呵呵地說了幾句中秋佳節的場面話,祝大家生意興隆、修為精進之類的。book18.org

  寒暄過後,他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臉上的笑容收斂,話鋒一轉:「近日城中出了一些不太平的事,想必各位也有所耳聞。因此請各位來,一起議議,看看怎麼處置妥當。」book18.org

  他措辭溫和,甚至有些含糊,完全沒有點明具體是什麼事。book18.org

  但大廳里的氣氛瞬間就變了。剛才還在說笑的幾個豪紳立刻閉了嘴,幾名世家家主互相交換了一個隱晦的眼神。沒人主動接話,整個大廳安靜得能聽到茶蓋磕碰茶杯的脆響。book18.org

  大家都心知肚明——是妖族那些屍體的事。book18.org

  薛城主環顧了一圈,見沒人願意當出頭鳥,便自己接了下去:「這件事牽扯甚廣,我已經請了妖族那邊的管事人也來旁聽。有什麼話,當面說開了也好,免得生出什麼誤會。」book18.org

  話音剛落,議事廳外突然傳來一陣沉重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金屬甲冑摩擦的刺耳聲響。book18.org

  「砰!」book18.org

  兩扇厚重的紅木大門被人從外面粗暴地一把推開,重重地撞在牆上。book18.org

  一個魁梧得像鐵塔一樣的男人大步跨了進來。他穿著一件粗糙的皮甲,裸露在外的手臂上滿是虯結的肌肉。濃眉闊口,臉上橫著一道猙獰的舊傷疤,黑色的虎紋從皮甲領口一直蔓延到脖頸處。一雙虎目圓睜,透著毫不掩飾的凶光。book18.org

  這人正是青州城妖族聚居地的統領,虎釗。book18.org

  他身後跟著四五名全副武裝的妖族隨從,個個面帶煞氣。book18.org

  「薛城主既然請了我們,那我們就直說了!」虎釗的聲音沉悶如雷,震得大廳里的茶杯都嗡嗡作響。book18.org

  他大步走到大廳中央,猛地一揮手。book18.org

  身後兩名妖族隨從抬著一副簡陋的木頭擔架走了進來,擔架上蓋著一塊白布。他們把擔架放在長案前。book18.org

  虎釗上前一步,一把掀開了白布。book18.org

  大廳里頓時響起了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book18.org

  擔架上躺著一具半大的妖族幼崽屍體。青灰色的皮膚,尖尖的耳朵無力地耷拉著,胸口有一個觸目驚心的血洞,身下的血跡已經發黑乾涸。book18.org

  南雲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book18.org

  這就是昨晚死在南家後院的那個小兔妖!怎麼會在這,被偷出來了?book18.org

  幾個坐在前排的豪紳嫌惡地別過頭去,有人掏出手帕捂住鼻子,皺著眉頭露出不適的表情。甚至有個胖掌柜低聲叫嚷起來:「這是幹什麼!議事大廳,把這種晦氣東西抬進來成何體統!」book18.org

  「晦氣?!」虎釗猛地轉頭,一雙虎目死死盯著那個胖掌柜,眼裡的凶光幾乎要化作實質刺穿他,「這是昨晚在城西發現的——半個月內的第七具!」book18.org

  一頭髮怒的猛虎,視線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聲音大得幾乎要掀翻屋頂:「各位城主、老爺、當家的!我們妖族在青州城幹著最苦最累的活,交著最重的稅,住的是最差的地方!我們的命在你們眼裡就那麼不值錢嗎?!我虎釗不想鬧事,但今天,你們必須給個交代!」book18.org

  薛城主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他站起身,雙手往下壓了壓,試圖安撫虎釗的情緒:「虎統領,稍安勿躁。這件事,城主府一定會嚴查到底,絕不姑息……」book18.org

  「嚴查?你拿什麼查?!」虎釗根本不買帳,直接從懷裡掏出幾份揉得皺巴巴的紙拍在桌子上,「這是這半個月來,七具屍體被發現的時間、地點和死狀!全是一劍貫心,手法乾淨利落!你們人族的修士殺我們的人,就跟殺雞一樣!嚴查?查到最後還不是隨便找個替死鬼敷衍了事!」book18.org

  南雲坐在角落裡,靜靜地看著這場鬧劇。book18.org

  他的目光在虎釗那張憤怒扭曲的臉上停留了片刻,眉頭微微皺起。book18.org

  虎釗的態度很奇怪。book18.org

  死了七個族人,作為統領,憤怒是理所當然的。但虎釗從進門開始,就一直處於一種憤怒和咄咄逼人的指責狀態,他拿出那些記錄,與其說是在提供線索追兇,不如說是在展示證據,逼迫城主府和各大世家表態。他更像是在借題發揮,而不是真的想找出那個殺人兇手。book18.org

  南素微也察覺到了這一點。她在桌子底下輕輕碰了碰南雲的手背。book18.org

  南雲轉過頭,兩人無聲地交換了一個眼神。南素微的眼裡閃過一絲疑惑,南雲則微微搖了搖頭,示意靜觀其變。book18.org

  大廳里的氣氛已經降到了冰點。book18.org

  一個穿著華麗綢緞的世家家主冷笑了一聲,慢條斯理地開口:「虎統領,話不能這麼說。誰知道是不是你們妖族內部出了什麼矛盾,打死了同族就隨地一扔唄。再說了,這城裡每天死的人多了去了,難不成都要城主府給交代?」book18.org

  也有人出來和稀泥:「是啊是啊,虎統領消消氣,這事兒還得從長計議,不能傷了咱們兩族的和氣嘛……」book18.org

  「和氣?」虎釗怒極反笑,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跳了起來,「我們妖族有沒有矛盾我會不知道?死的不是你們的族人,你們當然不急!話我放這兒了,這件事不給個結果,我們妖族絕對不會罷休!」book18.org

  說完,他看都不看薛城主一眼,轉身一揮手:「帶走!」book18.org

  兩名隨從抬起擔架,跟著虎釗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議事廳。book18.org

  大廳里一片死寂。book18.org

  薛城主臉上的笑容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看著虎釗離去的背影,沉默了許久,才緩緩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經冷掉的茶水。book18.org

  「此事,城主府會牽頭嚴查。」薛城主的聲音有些疲憊,「諸位各行其是,安撫好手底下的人,不必過於恐慌。散了吧。」book18.org

  一場原本應該劍拔弩張的議事,就這麼虎頭蛇尾地結束了。book18.org

  眾人紛紛起身告辭,魚貫而出。book18.org

  南雲走在南懷瑾和南素微身後,腳步放得很慢。book18.org

  就在跨出議事廳大門的那一刻,他敏銳地捕捉到了一個細節。book18.org

  虎釗走出大門後,並沒有立刻離開。他站在台階下,正巧與走在前面的南言擦肩而過。book18.org

  兩人的視線在空氣中碰撞了一下。book18.org

  僅僅只有一兩息的時間,極其短暫。沒有交流,沒有點頭,甚至連表情都沒有任何變化,便各自轉開了視線。book18.org

  但南雲看得很清楚。book18.org

  南素微也注意到了這一點。她快走兩步,和南雲並肩,壓低聲音說道:「虎釗走出大廳時的那個停頓……他根本不怕和薛城主撕破臉,他有恃無恐。」book18.org

  南雲正要回答,忽然感覺腰間被人輕微地碰了一下。book18.org

  那種觸感很輕,就像是一片落葉擦過衣擺,如果不是他警覺心強,就當是別人不小心被人撞了一下,根本不會在意。book18.org

  他一低頭。book18.org

  不知何時,他的腰帶外側,多了一小片疊得方方正正的草紙。book18.org

  南雲心中一驚。他沒有立刻去拿那張紙,而是若無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衣袍的下擺,借著這個動作,將那片草紙捏在了手心。book18.org

  周圍人來人往,誰也沒有注意到他這個細微的動作。book18.org

  南雲將草紙藏在袖子裡,用手指輕輕捻開。book18.org

  草紙上沒有署名,只有一行用細如蚊蠅的蠅頭小楷寫就的字:book18.org

  「今夜戌時,城西老槐樹下,一個人來。事關生死,望君赴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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