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0章 · 第一次圓滿book18.org
來年春天的時候,我收到一個包裹。book18.org
那天下午沒課,我在圖書館翻了半本期刊,出來時天色還亮著——春天日照拉長,傍晚六點的太陽斜斜地掛在行政樓的鐘樓頂上,把整條銀杏道照成一片毛茸茸的金色。新葉子剛長出來,嫩綠的,還很小,風一吹沙沙地響,不像秋天那種乾枯的脆響,而是一種濕潤的、飽滿的顫動。宿舍樓下的快遞架上擱著一個牛皮紙箱,不大,但挺沉。我抱起來的時候箱底往下墜了一下,裡面的東西跟著晃了一晃,發出極輕微的金屬碰撞聲。book18.org
箱面上的快遞單已經有些模糊了,發件人地址欄只寫了「本市」,收件人寫著我的名字——真名。沒有發件人姓名。book18.org
抱回宿舍打開。紙箱裡最上面是一本書。硬殼精裝,封面是深灰色的布紋,燙銀的書名——《繩縛安全手冊》。副標題:從單柱結到吊縛七個禁壓點。署名欄里印著兩個名字,第一個是他,第二個是我。book18.org
我站在書桌前,手指按在那兩個名字上,站了大約有五六秒。室友從床上探過頭來:「你買書了?」book18.org
「不是買的。」book18.org
「那是哪來的?」book18.org
「作者寄的。」我把書翻過來看封底。封底是一張照片——一個人的背影,站在調教室的滑輪架前面,穿黑色T恤,正在拉一根麻繩。小腿肌肉的輪廓、肩胛骨內側緣的弧度、腰側那道被護帶勒出的淺痕——都作了面部隱私處理,只留下那道精準到每一毫米的標準姿勢。照片下面一行小字:模特——陳建國。那幾個字的字體和扉頁署名欄里的同一個名字一樣,宋體,九磅,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book18.org
我把書放下來。繼續翻紙箱。book18.org
書下面壓著一個深藍色矽膠跳蛋,尾端的安全繩整整齊齊地卷好,用一根橡皮筋箍著。遙控器擱在旁邊,五檔按鍵,外殼上貼了一張小小的白色標籤,上面只寫了三個字:「還在用。」我認出了這三個字的筆跡——還是那支老式藍黑鋼筆,橫平豎直,豎鉤拖得比年輕時更長了半毫米,那是他在調教室深夜維護雷射測距儀後才有的慢筆。book18.org
——他沒有讓它永遠留在餐廳洗手台上。他只是在等我重新走近,才把這件曾貼著G點左側滑開半毫米的舊器械,再一次擱進我懷中。book18.org
再往下是一列。那根油竹鞭盤成三圈,蜜色鞭身在午後的光線里泛著包漿的啞光。竹節處的顏色比鞭身略深,握柄上還留著他手汗浸出的那片深色潤澤。鞭子下面壓著一張手寫的標籤,墨水已經有些發舊了:「一列——2016-2027。四檔:吻/緋/灼/痕。保養方式:三個月擦一次竹油。」我拿起這根被握出包漿的鞭子,在掌心裡掂了一下——它的重量,它的平衡點,它從鞭柄到鞭梢逐漸收窄的錐度。閉著眼也認得出這根鞭子。我睜開眼。把一列放回紙箱,在它旁邊的固定槽里摸了摸——那裡還有一個夾層,我拉開,摸出一管半乾的潤滑液、一小袋預備替換的乳夾矽膠套,以及那把摺疊得整整齊齊的、十年前他畫了橈神經走行定位圖的舊解剖圖折頁。每一個小物件都按他在調教室物料清單上慣用的格式——品名、使用度、替換日期——貼著便簽。便簽的字跡不是情書。是物料清單。book18.org
但那個空掉的半瓶潤滑液瓶身上,我找到他寫漏了一行:「沒用完——別丟。」book18.org
我把紙箱放到一邊。沒有哭。從帆布袋裡拿出第二十三本筆記,翻到夾著竹葉的那一頁,竹葉已經完全乾透了,從青黃色變成了深褐色,邊緣有些發脆,但葉脈的紋理還清清楚楚。我把竹葉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陽光透過乾枯的葉肉,那些細密的葉脈像一張微縮的解剖圖。我把《繩縛安全手冊》翻到他署名的扉頁,壓好竹葉,合上。book18.org
然後拿起筆。在第二十三本筆記最新的一頁上,把今天食堂的菜記完。寫完之後翻到下一頁空白,在第一行寫了一個標題。book18.org
「從此我寫下去。」book18.org
下面緊接著是日期和正文。仍舊沒有抒情——只記了午餐的糖醋排骨又換回了梅頭肉,高數課講到了多重積分換元法,銀杏的新葉子是嫩綠的、不像秋天那麼脆,以及我收到了一個包裹。寄件人不詳。內容物已歸位。book18.org
那天晚上我沒有去圖書館,而是坐在宿舍書桌前繼續寫筆記。室友已經睡了,檯燈的光圈縮小到只照亮桌面一個圓形範圍。窗外操場上的路燈透過窗簾縫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細長的橘色光帶。我寫完最後一行,把筆擱在筆記本旁邊,站起來走到床邊。枕頭邊的白玉發簪在暗處泛著極淡的脂光。book18.org
他已經不住白房子了。book18.org
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在那年秋天結束之前,他就把白房子的鑰匙交回了業主。那個鐵門、那條窄巷、那棵梧桐樹,都成了別人的。他沒有搬去另一個城市。他就在本市,離我學校不遠的另一片老城區,把調教室從廠房搬進了一套改建後的普通平房。那個地址我在包裹上的發件人欄里見過——只寫了路名,沒有門牌號,是快遞員從寄件登記冊上謄抄時漏了最後一位數。book18.org
那間平房裡有幾個學生。不是花錢雇的實戰對象,不是包養的女大學生,是他從網上找到的、想學繩縛安全操作的年輕人。他在某個平台上開了一個號,發了幾篇關於神經走行和吊縛禁壓點的科普文章,有人留言問能不能學,他就說可以,不收費,但有一個條件——必須先從解剖學教材讀起。據說他給學生上課時語氣和當年在調教室里一模一樣——平穩、不疾不徐,每句話的尾音都收得很凈,不會多說一句廢話。該講橈神經三支定位時會讓人反覆在自己手臂上摸骨,該講護帶寬度時會真的拿出八厘米的尺子。他不收錢,但紀律比收費的還嚴。book18.org
他把那套東西教給了更多的人。不是因為他想開了——是因為他等到了。等過一個人之後,他的那些繩子和知識不再需要等下一個「沙袋」。它們變成了可以被分發的東西。他的筆記還在繼續寫,已經寫到了第二十五本。我不知道第二十五本里記了什麼。但我知道那本硬皮筆記的封面不會是綠色——因為他1999年用的那個顏色的布面,文具店已經停產了。book18.org
而我這邊,研究生課程已經開始。導師的研究方向是生物力學——我選這個方向時沒有告訴他,但自己在填志願那天對著空白欄笑了笑。宿舍換了,新的室友也是跨專業保進來的,本科讀的是運動康復,桌上摞了一大堆解剖學教材。我們聊起神經壓迫和筋膜鏈,她講運動損傷,我偶爾補充幾句關於手腕橈神經淺支在受壓時的閾值。book18.org
帆布袋裡的跳蛋換了新電池。我試過一次低檔,躺在宿舍床上,閉著眼睛讓G點被低頻振動緩慢喚醒。然後關掉了。那支跳蛋仍然能正常工作,但我不必一個人復刻那頓中餐館的長時間懸浮。我已經證明過自己能承受它——這就夠了。一列被我掛在書桌旁邊的掛鉤上,偶爾摘下來擦竹油。油是專門從網上買的白茶油,三個月擦一次,和那張標籤上寫的保養方式一模一樣。我沒有拿它打過任何人。只是偶爾握在手裡,習慣性地找鞭柄的平衡點。book18.org
臨近春末的時候,我又去過那條巷子一次。book18.org
梧桐樹的葉子已經換了一輪新的,嫩綠色,還沒有長到遮住門牌號的厚度。鐵門重新漆過了,從前那種斑駁的灰綠色被一層沉靜的墨綠色覆蓋,門牌號被移到了門框上方,不再被樹枝遮擋。門縫裡透出燈光——不是調教室那種暖黃,是普通的日光燈冷白。裡面有人在做飯,鍋鏟碰到鐵鍋的聲音和油煙機的嗡嗡聲從院子裡傳出來。我站在巷口看了片刻。一片新長出來的梧桐葉從枝頭飄下來,落在鐵門前面那個我踩過無數次的位置。沒有走過去。轉身順著原路往回走,經過那家生意冷清的文具店。同樣在那天我才確認沿街這些老店門牌號碼——發件人地址上漏掉的那個數字,原來不是被快遞員弄丟的。或許是他在郵局櫃檯填寫面單時,自己就沒寫上去。book18.org
從文具店門前離開後我沒有回學校,而是沿著來時的路繼續走了一段。老城區的街道在這幾年間變化不大——早餐攤還是一樣的蒸籠白汽,菜市場門口的小販仍然用擴音器喊當天的菜價,公交站牌下的廣告換了新款手機,但等車的人的姿勢和從前一樣,低頭看螢幕,偶爾抬頭望一眼來車的方向。我穿過一片老舊居民區,沿著窄窄的巷子往裡走。巷子盡頭是一片待拆遷的廠房區,紅磚牆上爬滿了爬山虎,鐵門上掛著銹跡斑斑的鎖。其中一扇平房的鐵門關著,門把上沒掛任何招牌,只在門框側面貼了一張手寫的紙條,用透明膠帶封著,紙條上用藍黑鋼筆水寫著:「欲學吊縛安全操作者,請先自修《臨床應用解剖學》前三章。」這就是他說的那個平台帳號底下,有人問能不能學的時候他統一回復的那句話。沒有門牌號,沒有聯繫電話,沒有署名,只有那張紙條,和門縫裡隱隱透出的燈光。book18.org
我沒有敲門。靠在對面的牆上,把帆布袋換到另一邊肩上。門縫裡的燈光是暖黃色的,和從前調教室的落地燈色溫差不多。裡面隱約有人在說話——不是他的聲音,是一個陌生的女聲,在說「橈骨莖突在哪裡」。然後是他的聲音:「自己摸。腕橫紋上方兩指寬——對,就是那裡。」語氣和教我單柱結時一模一樣。平穩,每個字都經過篩選。我又站了一會兒。爬山虎在夜風裡沙沙地響。然後轉身走出巷子。book18.org
回去的路上我買了一支新鋼筆。不是藍黑色的墨水,是普通的炭黑。文具店老闆說這個牌子耐水,適合日常書寫。我付了錢,把鋼筆插進帆布袋側袋裡,和那封信、那片干透的竹葉放在一起。竹葉邊緣碎了極小的一片,落在袋底,和筆帽上的灰塵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葉子哪個是灰。book18.org
晚上回到宿舍,我把那本《繩縛安全手冊》從書架上抽出來翻了翻。翻到吊縛七個禁壓點那一章時,看到頁邊有一行鉛筆記號——不是我的手跡。鉛筆的筆鋒很輕,寫的是一組我沒在正式版中見到的受力參數換算值。那個字跡我認識。它和綠皮筆記上那段「我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但我知道我不想停下來」用的是同一種力道——輕而深。他在審校樣稿時也許曾坐在平房那間狹窄的新調教室里,把這頁印著我名字的書攤在膝上,像從前給筆記做註腳一樣,在頁邊留下一道不起眼的參考答案。book18.org
原來他仍然在為我批改。book18.org
後來過了很久。book18.org
久到銀杏葉又落了好幾輪,久到食堂的糖醋排骨換了好幾個師傅,久到研究生宿舍那本《繩縛安全手冊》被翻得書脊起了毛邊。久到那條巷子裡的梧桐樹被颱風刮斷了一根大枝丫,物業來鋸掉了大半樹冠,鐵門前的落葉忽然少了很多。久到那個沒有門牌號的平房門前那張手寫紙條被雨水泡爛了又換了一張新的,上面的字跡還是同一支藍黑鋼筆,只是墨水比從前淺了一些。久到「一列」的竹柄被我握得包漿又厚了一層。book18.org
而第二十三本筆記已經寫滿了。book18.org
我把最後一頁翻過去,在封底內頁的空白處用鉛筆標了一個頁碼——這是他從1999年就保持的習慣,每本筆記寫完後在封底內頁標註總頁數和起止日期。然後從抽屜里摸出一個小布口袋,軟麂皮的,抽繩收口,是他某年冬天匿名寄來的——黑皮筆記本的包裹里附贈的。「給下一本」,袋口標籤上只寫了這麼一行字。book18.org
我把一顆振動棒的電量耗盡前最後一次測得的G點覺知描記卡、一支深喉訓練時咬過的矽膠開口器、那半瓶「沒用完——別丟」的潤滑液、幾枚皮拍邊緣磨掉的皮屑、側吊護帶上拆下來的U型不鏽鋼扣、一塊他為自己調製的低溫蠟燭殘片,全部放進麂皮袋。最上面擱入那管新鋼筆寫剩的半截墨囊。收緊抽繩時,口袋裡發出細微的碰撞聲——像密室書架上那些筆記被風吹過書脊,也像調教室凌晨落地燈熄滅前變壓器最後嗚咽的一響。book18.org
然後我把麂皮袋放進帆布袋最底層。帆布袋這些年換過兩根背帶,但袋子本身沒換——邊緣磨出了白茬,內側有一小塊被原子筆戳破的墨漬,那是當年室友在宿舍里借筆時不小心劃的。我把它洗乾淨熨平,繼續用。book18.org
春天。又一個春天。梧桐樹被鋸斷的那根枝丫上又冒出了新芽,嫩綠的,還很小,在風裡輕輕顫抖。陽光穿過稀疏的枝葉灑在鐵門前,光斑比從前大了很多,形狀也不再是掌狀五裂葉片的碎影,而是一整片完整的、沒有任何遮擋的金色。book18.org
我站在巷口。肩上掛著那隻舊帆布袋,袋子裡裝著第二十四本——新的。封面是深綠色的布紋,和我1999年那本幾乎一模一樣。我在文具店櫥窗里看到它的第一眼就進去買了,沒猶豫。扉頁已經寫好了編號和起止日期,第一頁記的是今天早上食堂的豆漿換了新豆子,比以前的黃豆漿更甜一點。不遠處,鐵門還是那扇鐵門,門牌號還是那個門牌號。只是門上貼了一張新的紙條,不是藍黑鋼筆水寫的,是列印的。白紙黑字,宋體,五行,內容是一則招租啟事。我把紙條揭下來折好放進帆布袋側袋。book18.org
鐵門沒有鎖。我推開門。院子裡的石板地已經翻新過了,原來的碎青石板換成了整塊的花崗岩,縫隙里填了水泥。梧桐樹被鋸斷的那根大枝丫截面上塗了保護漆,黑色的,在陽光下反著光。花圃里沒有月季了,種了一片鳶尾,紫色的,開得正好。玄關櫃還在原來那個位置,但櫃面上積了一層灰。他的鞋櫃位置空著,乾燥的木板上什麼也沒放。book18.org
調教室的木門關著。油過一遍清漆,顏色比從前深了些。我推開調教室的木門。空的。器械架不在,逆海老架不在,滑輪箱不在。天花板上的吊鉤孔被水泥填平了,留下幾個圓形的灰白色痕跡,像被橡皮擦掉的鉛筆稿。地板重新鋪過了,不再是那種膠皮墊,是淺色的復合木地板。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個明亮的平行四邊形。沒有器械,沒有繩索,沒有拂塵,沒有肛塞,沒有跳蛋,沒有皮革拍,沒有乳夾鏈,沒有那面讓我看見自己在高潮中張著嘴的鏡子。book18.org
只有陽光。book18.org
我站在空房間正中央,閉上眼睛。然後看見了它們。一列盤在器械架外側,蜜色鞭身泛著潤光。細拂塵的三十六根牙白竹條在掛鉤上微微晃動。S號肛塞和XS號並排放在消毒櫃里,T型底座上的醫用級矽膠標識清晰可見。乳夾鏈的不鏽鋼細鏈從第二層架子上垂下來,冷銀色的啞光在暗處閃著。皮革拍的拍面朝上擱在托盤裡,軟牛皮表面還殘留著極淡的酒精棉片擦拭痕跡。逆海老架的六根固定索從天花板滑輪上垂下來,末端的鋼扣在光里亮了六次。跪姿墊是白色的,沒有任何汗漬和摺痕,上面放著那張手寫合約——「硯」與「翎」的簽名還在橫線紙上洇著。我看見他站在器械架前,穿黑色T恤,袖子卷到肘彎,正在用酒精棉片擦XS號肛塞的矽膠表面,動作不快,每一下都沿著同一個方向,從不來回擦。我看見自己跪在墊子中央,戴黑色皮項圈,竹葉正面朝內貼著皮膚,雙手掌心朝上擱在膝蓋上,等他拿起一列。我看見兩個人躺在這張空無一物的淺色木地板上,月光從窗戶照進來,他的手臂搭在我腰側,掌心扣著髖骨上緣——側吊的受力點。book18.org
我睜開眼。陽光還在。房間還是空的。book18.org
他說過側吊的受力點只有一個。身體橫置半空中,全部體重壓在那個八厘米寬的護帶上——你必須完全放鬆,因為肌肉繃緊會讓受力移位,移位會讓護帶壓到不該壓的地方。但完全放鬆的代價是你什麼都抓不住。你不能靠自己。你只能靠那個把你吊起來的人。他說過側吊的「完全放下」不是技術,是信任。「是她在半空中閉上眼睛的時候,心裡那個判斷——『他不會讓我受傷』。」book18.org
我轉身走出調教室。陽光從窗戶移到了舊軌跡上,在那片空蕩蕩的木地板上安靜地攤開。book18.org
穿過走廊,停在密室門口。門沒鎖。推開密室門。書架還在,書桌還在,舊橡木桌面上的鋼筆凹痕和茶杯燙圈還在。書架上有二十三本筆記。1999年到2016年,二十二本。第二十三本是那本深綠色布紋封面的——他後來自己寫的那本,填補了空位。二十三本一字排開,從綠色工作筆記到深綠布紋新冊,書脊按年份排列得整整齊齊,沒有任何空隙。book18.org
我把帆布袋放在舊木椅上,走到書架前。抽出第二十四本筆記的位置已經留好了——就在第二十三本旁邊。第二十三本的最末頁夾著一枚A4大小的對摺白紙。我打開——是一張他用鉛筆繪成的白房子平面圖。調教室是五邊形,書架被他用虛線圈起了一道細細的鉛筆線,旁邊標註著:「新器械存放處——逆海老架改良版、側吊護帶已留空位。」底下又補了一行更小的字:「不用急著填滿。」book18.org
我把那張平面圖重新折好放回去。然後把自己那本深綠色布紋封面的第二十四本筆記,推進第二十三本旁邊的空位。二十三與二十四之間嚴絲合縫。退後一步,看著兩本綠色封面的筆記並列在一起——顏色不完全一樣,但那是因為我這本書封還沒開始褪色。要等很多年以後,它才會褪成旁邊那些舊筆記的顏色。book18.org
然後我看見了那封信。book18.org
就擱在書桌上,米白色信封,沒有封口。信封上用藍黑鋼筆水寫著我的名字——我的真名。book18.org
我站在書桌前。下午的斜陽從沒有窗簾的窗戶外邊照進來,把整張舊橡木桌面染成蜂蜜的顏色。窗外的爬山虎已經長到了窗框邊緣,幾片新葉子貼著玻璃,在風裡輕輕顫動。我拿起那封信。信封在指尖下有一點點潮——不是濕,是春天的空氣濕度讓紙張微微回軟。抽出信紙。紙是橫線紙,左邊打了三個孔——活頁本的舊版內頁,和那二十三本筆記用的同一種紙。邊緣有些發黃,但字跡清晰。藍黑鋼筆水,橫平豎直。日期在頂部。只有一頁。他的信很短。我讀了每一個字。book18.org
不是交代,不是遺留,不是安排。他只是在說——他還有最後一節課沒有上。不是側吊。不是深喉。不是逆海老完整版。不是二十四小時角色。book18.org
是「告別」。book18.org
信的最後一段寫道:這節課不需要設備,不需要墊子,不需要繩索,不需要肛塞,不需要跳蛋,不需要拂塵,不需要皮革拍,不需要乳夾鏈,不需要低溫蠟燭,不需要冰塊,不需要一列。只需要你把所有這些東西都放下來的這一刻。book18.org
我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里,手指摸到信封底部有一小片凸起——那是一粒竹葉的碎屑,從二十四小時那天翎與硯的項圈上脫落的。我用指腹把它推進信封深處,然後重新折好信紙擱在書桌中央。沒有哭。book18.org
走到窗邊。推開窗戶。爬山虎的新葉子被窗框碰了一下,彈回去又盪回來,在玻璃上輕輕一划,發出一聲極細的、柔軟的沙沙聲。book18.org
深吸一口氣。胸腔擴張時鎖骨上窩微微凹陷,那個凹陷里還殘留著項圈竹葉的極淡記憶——不是觸覺,是位置記憶。時間已經過去了那麼久,那片皮膚早已新陳代謝了好幾輪,但每當吸氣到最深時,鎖骨上窩仍會微微下沉,像在給那個早已不存在的竹葉騰出空間。我在窗前站了好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書桌前。book18.org
拿起牆上掛的那根空竹鞭——二十三本筆記旁邊靠牆倚著,是他搬離這裡時唯一故意沒帶走的「教具」。我握住它,慢慢滑進帆布袋側袋裡。我確實把所有東西都放下了——除了這根他特意留給我的、空心的舊竹鞭。book18.org
走出密室。走廊里,我彎腰從玄關櫃下層取出那雙深灰色拖鞋,放進帆布袋。走出鐵門。沒有回頭。book18.org
巷子外面,春天的陽光正鋪滿整條街。早餐攤的蒸籠還在冒著白汽,公交站的人還在低頭看手機,菜市場門口的小販還在喊「青菜三塊一把」,文具店櫥窗里還擺著同一排硬皮筆記本。這座城市什麼也沒有變,和十八天前一樣,和十八年前一樣。我走到巷口那棵被鋸了枝丫又被物業加固了支撐杆的梧桐樹下時,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book18.org
是室友發的消息:「食堂今晚有糖醋排骨,要幫你帶一份嗎?」book18.org
我站在巷口。一隻手拿著手機,另一隻手插在口袋裡。春日的陽光從梧桐新葉的縫隙間篩下來,落在我的肩膀上、手背上、學生證上,落在帆布袋背帶被磨白的那道舊痕上。book18.org
「好。幫我帶一份。」book18.org
把手機放進口袋。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帆布袋在髖側輕輕晃動——那是側吊受力點的位置,側袋裡還插著一根油竹鞭和一根靠在書架旁多年的空竹鞭。陽光把整條街鋪成一條金色的河,梧桐絮在光柱里緩緩上升,幾顆嫩葉芽苞正在枝頭綻開。路上行人匆匆,沒人知道這個女人剛從一扇鐵門裡走出來。更沒人知道她帆布袋裡有一本寫滿了糖醋排骨和高數公式的筆記,有一本剛上架不到半年的精裝安全手冊,有兩根伴了她和另一個人許多年的舊竹鞭。但我知道。只有我知道。book18.org
這就是圓滿了。book18.org
不需要結局。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