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養身休閒會所做技師的日子 第39章 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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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39章 · 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book18.org

從圖書館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轉暗。book18.org

秋日的黃昏不急不緩,像一盆慢慢傾翻的淡墨,從天際線的西邊往東邊一寸一寸地洇。銀杏道上鋪滿了落葉,踩上去沙沙作響,每一步都像踩在一頁舊日曆上。我把帆布袋的帶子往肩上攏了攏,袋子裡學生證硬挺的邊角隔著帆布輕輕硌著髖骨——那個側吊時護帶扣住的位置。book18.org

手機在口袋裡安靜了一整天。沒有電話,沒有消息。我不知道他在幹什麼。大概在拆器械、收繩子、把逆海老架的最後一個固定扣從天花板上卸下來。或者坐在密室里,把1999年那本綠色工作筆記翻到第十七頁,看著自己十七歲寫的那行字發獃。或者什麼都沒做,就躺在調教室的地板上,看天花板上的滑輪在黃昏的光線里慢慢轉完最後一圈。book18.org

我在校門口站了一會兒。校門外的街道已經亮起了路燈,橘色的光暈在暮色里暈開。行人從我身邊經過,沒有人多看我一眼。一個背著書包的女生、一個拎著菜的中年男人、兩個騎共享單車的男生。這座城市和昨天沒有任何不同,除了我不再是昨天的我。book18.org

我想起他說的話。在側吊的時候。在深喉的時候。在逆海老架上四件套同時運行、我的括約肌被S號肛塞撐到極限的時候。在昨晚零點卸項圈之後他吻我的鎖骨上窩的時候。他說了很多話,但有一句一直卡在我腦子裡,像一根細刺扎在指尖上——不疼,但每次碰到都會讓人頓一下。book18.org

「你不一定需要我。」book18.org

當時我以為這是放手。現在站在校門口,看著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我忽然明白他不是在放手。他是在說——你已經有了全部的工具。鞭子、繩子、拂塵、皮革拍、乳夾鏈、肛塞、深喉、冰塊、跳蛋、側吊、逆海老、二十四小時角色——他把十八年的積累在十四天裡全部倒給了我。不是為了讓我依賴他。是為了讓我不再需要任何人。book18.org

包括他。book18.org

我把帆布袋換到另一邊肩上。往回走的方向不是去巷子,是去我自己的宿舍。我已經恢復了學籍,交了保研材料,我的名字回到了學校的系統里。我不再是那個被母親去世打斷學業、在會所包間裡賣掉自己的女孩。我是林薇。我是那個能用直白器官詞彙描述自己陰道收縮節奏的人,也是那個能寫糖醋排骨用梅頭肉不是五花肉的人。兩件事不矛盾。book18.org

宿舍的門還是那扇門。走廊的燈還是那盞忽明忽暗的日光燈。室友不在——這個時間她應該在圖書館。我把帆布袋放在床鋪上,拉開拉鏈,把學生證拿出來放在枕頭邊。白玉發簪擱在學生證旁邊,在檯燈下泛著溫潤的脂光。照片壓進一本新買的相框——母親穿著那件淺藍色襯衫,站在校門口,對著鏡頭微微笑著。book18.org

我把相框放在書桌上最顯眼的位置。book18.org

然後坐下來。打開第二十三本筆記,翻到今天下午在圖書館寫了七行的這一頁。拿起筆。繼續往下寫。寫食堂的糖醋排骨今天換了五花肉不是梅頭肉,比平時膩了一點。寫室友的鬧鐘沒響差點遲到。寫操場的塑膠跑道翻新了,紅色的顆粒不再掉渣。寫明天有一節早課,高數,要早點睡。book18.org

全是這些。沒有寫他。沒有寫白房子。沒有寫鞭。book18.org

但寫到第五行時,筆尖不由自主地拐了一個彎。我寫了一個「硯」字。然後又劃掉了。不是劃掉——是用指甲輕輕刮掉了那個半乾的墨跡,留下一道極淺的凹痕。然後把那個凹痕也翻了過去。檯燈把書桌照成一圈暖白光,窗外操場那排欒樹的果實在夜風裡簌簌相撞。book18.org

第十四天的零點到來時,我正在廚房跪著煮早餐。book18.org

硯站——不對,是他站——不對。這房間是給硯和翎用的,翎也跪了。但硯,硯現在在走廊另一頭密室裡面,我跪在廚房地磚上煎培根。膝蓋下面墊了軟墊。培根的油花濺上虎口——那個他每次吻下去總會先找的骨面。不疼。溫熱的。鍋里的蛋花粥就要沸了,我剛往裡面旋了半圈筷子。book18.org

天剛蒙蒙亮,我換上出門的衣服。不是我自己的——是高領毛衣和黑色長褲,他在前天午後就放在床尾。項圈的皮扣緊貼喉前竹葉,觸感微涼。他開車。我把手擱在膝蓋上,車窗外面這座正在醒來的城市一片寂靜。車廂內沒有跳蛋低檔振動,沒有皮革拍沉悶的迴響,只有一個穿著白衣、戴著竹葉項圈的翎。book18.org

到學校門口,他把車停在路旁。「去吧。」他說。book18.org

我下車獨自走進行政樓。電梯還是那台老舊的三號梯,按鍵模糊不清。那個銀色細框眼鏡的女老師看到我進門,先是看了一眼我高領掩著的那一圈黑色皮邊。她沒有問。只是把學生證信封推過來時多停了一拍:「林薇——系統恢復了。保研材料交了嗎。」book18.org

「交了。謝謝老師。」book18.org

我出來時硯靠在車頭,手裡握著一杯溫咖啡。他看見我就遞過咖啡。「辦好了。」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們的時間不多。接下來的「最後一天」仍被硯安排得密不透風:密室獨處三小時,浴室侍奉,晚間調教,晚餐,卸項圈儀式。而這些——儘管還未發生在真實鐘點上——在翎的時間線里會各自安放進午後、傍晚與午夜前的一格。book18.org

可現在。在車上。硯說:「中午之前這棟樓里沒別人。你把現在當成最後。」book18.org

現在。當我把咖啡杯放入杯架望向他的側臉,他的手鬆開方向盤放在自己膝上。就在學校附近那間靜默的調節教室里——我們的最後一課。book18.org

上午十點的光線從磨砂玻璃透進來,把整間調教室浸泡在一層渾濁而溫吞的蜂蜜色里。沒有鞭子。沒有繩索。沒有拂塵。沒有跳蛋。今天他擺在白色跪姿墊上的唯一器具,是一個不鏽鋼托盤。托盤裡放著三樣東西:一支空竹鞭,一份舊版印刷的人體神經分布圖(折角處是他標註過的橈神經三支定位),以及一大張白紙。白紙上只有一行他今早剛寫下的字:「請翎教會硯——他所不知道的。」book18.org

我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後抬起頭看他。他在我對面跪下來——不是單膝,是雙膝著墊。這個姿勢他已經做了無數遍,但今天不同。今天他面對的不是翎的學生姿態,而是翎的目光。book18.org

「我不知道的——」硯的聲音和平時一樣平穩,但平穩底下有一層極薄的、不易察覺的顛簸。「是你在這十四天裡發明的那些東西。那些不在筆記上的、不是從沙袋測試里推導出來的、不是解剖學教材上畫過的。是你自己——在側吊時用股動脈壓迫替代陰莖應激控制、在深喉里用梨的重編碼改寫咽反射、在冰塊融程里把冰柱推入陰道並不進入只停在陰阜上方等神經自己誤傳。」book18.org

他停了片刻。book18.org

「我沒有書面教材可以留給下一個你。所以請你——把這節課寫給我。」book18.org

我低頭看著那張白紙。沉默持續了很久。然後我拿起那支空竹鞭——沒有墨,只有乾的竹梢。用它輕輕點在那張白紙的左上方:左肩胛骨外側。第一鞭。book18.org

「第一課,」我說,「不是所有的刺激都要碰到皮。」book18.org

竹梢距離紙面始終懸空三毫米。那是他教我的——指懸。但此刻,指懸的人換成了我。book18.org

他低下頭。拿筆在紙上記下第一個條目時,我看見他的手指在輕輕發抖。不是緊張。是他在用自己建立了一輩子的框架,承接從框架內部生長出來的、新的枝葉。book18.org

從密室出來已經是傍晚。浴室的熱水已經放好,這次換我替他刷背。浴刷的鬃毛掃過肩胛骨之間那道舊燙傷疤痕時,我用鬃尖在那上面輕輕畫了一個圈。他說過這是什麼——蠟燭。他自己一個人測低溫蠟燭時滴的。在1999年還是2000年的某個深夜,沒有人幫他揭蠟片,彎著腰自己撿碎蠟,夠不到的位置就讓它化了再擦。book18.org

晚間調教——這是二十四小時內的最後一次常規調教。肛塞換了S號。他在逆海老架上將我吊起時,動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每一個扣都多檢查了一遍,每一根繩都多摸了一遍。我閉著眼睛。細細的拂塵掃過肩胛骨外緣,乳夾鏈在細拂塵第二波加速時輕微移位——竹條尖剛好彈了一下左乳夾的彈簧,鏈子猛地拽動陰蒂夾,夾口擦過陰蒂海綿體根部。book18.org

我叫了安全詞。不是常規安全詞。是「重置」。這是我們臨時約定的一個新詞——不停設備,只將夾子回推到剛才那個剛好不觸發過度感傳的位置。book18.org

他在三秒內完成復位。陰蒂在夾口重新咬合時搏動了一下——不是痛,是校準成功後在神經末梢綻開的一種極其精確的、馴服後的順從感。從輕虐中短暫浮上來的翎望著他,清楚地意識到:這是硯最後一次從逆海老架上把翎接住。book18.org

晚餐在外面吃。法餐。仍然是白高領、黑褲。項圈竹葉被取出換成了極薄皮芯。他切龍蝦鉗肉擱進我盤中,泡沫雪白,松露碎末浮在奶油上。侍酒師退出去後他靜了片刻。book18.org

「翎。那碗粥——破得我心都漏了一拍。」book18.org

那碗粥是為硯煮的,培根碎是他從後廚自己討來的。我正想著怎麼回答——他卻拿起公叉把盤沿的茴香葉輕輕撥開,叉起澄黃飽滿的帶子放進我盤中,隨著那個動作低聲說出了我其實也在心裡演練了無數遍的話。book18.org

「從跪下去煮粥那一刻,你已經不是翎了。」book18.org

零點再次降臨。這一次卸項圈的儀式在他的密室。book18.org

竹葉正面對外,鎖在第二十三本筆記里。翎的簽名旁現在多了他寫的一行字。book18.org

我低頭看那行字。然後抬頭看他。他的眼眶紅了,但沒有淚。我也沒有淚。竹葉在紙頁間慢慢乾涸,從青黃變成淡褐——那是它在白房子裡度過的、最後一段可見的時光。book18.org

天徹底黑了。book18.org

窗外的操場被路燈照出一圈一圈的暖黃色光暈,欒樹的果實掛在枝頭輕輕搖晃,像無數個細小的鈴鐺。室友推門進來,帶著一身圖書館舊書的味道和深秋夜晚的涼意。book18.org

「你今天去哪了——整天都沒回。」book18.org

「去拿學生證。然後交保研材料。」book18.org

「拿到了?」book18.org

「嗯。」我指了指枕頭邊上那個深藍色封皮。book18.org

她走過來拿起來翻了翻。「照片是兩年前的啊?」book18.org

「嗯。那時候還比較瘦。」book18.org

她把學生證放回去,看了一眼我桌上新擺的相框。「這是你媽?」book18.org

「嗯。」book18.org

「跟你長得真像。」book18.org

她沒有多問。換了睡衣爬上自己的床鋪,打開床頭燈繼續看那本翻了快一個學期的《考研英語詞彙》。書頁翻動的沙沙聲和窗外操場上的風聲混在一起,成了這個夜晚的背景音。我繼續伏在書桌前寫筆記。寫完今天食堂的菜之後又寫了一小段關於高數課的事——明天早上八點,三教四樓最左邊那間教室,講師是個戴黑框眼鏡的中年男人,板書寫得特別快。合上筆記。關掉檯燈。爬上床。book18.org

枕頭上,母親的白玉發簪在黑暗裡泛著一丁點微弱的淡光——是窗外操場路燈穿過窗簾縫洇進來的橘色。我側過身,把手指搭在學生證上。深藍色封皮在指尖下光滑冰涼。然後閉上眼睛。黑暗裡只有呼吸。book18.org

室友翻了一頁書。窗外有人騎著自行車經過,車輪碾過欒樹落果發出細碎的脆響。食堂的糖醋排骨明天大概還是用五花肉。高數課的講師還是會寫一黑板的公式。保研覆核的結果下周一公布。這些——食堂的菜、高數的公式、保研的覆核——這些就是我接下來要過的日子。不是調教室的跪姿墊,不是逆海老架上的固定扣,不是皮革拍在大腿後面留下的一片均勻深粉。book18.org

我會繼續寫筆記。用他教我的方式——位置精確、力道可描述、體感如實記錄。我可以隨時記下自己每一步的力道、位置和體感,把肛塞在S號與XS號之間切換時的牽張差、把蒙住眼睛擲出的準確點位、把拂塵掃過腰骶三角時殘留在高爾基腱器上的熱麻——全部記下來。但我不必再教給誰。book18.org

因為我不需要第二個陳建國。book18.org

我自己就夠了。book18.org

腦海里最後浮出的那個畫面其實不是畫面,是一道觸感。不是跳蛋在餐廳低檔持續共振的溫鈍曖昧,也不是側吊在半空中髖骨上緣那種持續的牽拉;而是我自己在深喉的第四階段——沒有他在內的位置——整個食道從咽峽往賁門方向逐段收縮,像波浪一樣勻速推進。那是唯一一次,我完全靠自己的控制力,沒有任何輔助,把整根陰莖從根部裹到龜頭。book18.org

那個感覺,比高潮更深。那個感覺是——不需要任何人的體溫也能活。book18.org

我翻了個身,把臉頰埋進枕頭裡。枕頭套是昨天洗過的,有洗衣液的淡香。明天要早起。高數課。book18.org

陳建國蹲在調教室的地板上,把最後一個固定扣從天花板滑輪上卸下來。book18.org

不鏽鋼扣在掌心裡冰涼而光滑。他把它翻了個面,看看螺紋有沒有磨損——沒有。還可以用很多年。把它放進器械櫃最下層的收納盒裡,和另外五個同樣的扣子並排碼好。關上櫃門。站直,環顧了一圈調教室。器械架上的所有物品都已經歸位。一列盤成三圈靠在外側,油竹在窗外的晨光里泛著沉靜的蜜色光澤。細拂塵的三十六根牙白竹條鬆散地垂在掛鉤上,每根都像一段還沒落筆的筆畫。皮革拍平放在乳夾鏈收納盒旁邊,拍面的亞光軟牛皮上用酒精棉片擦過兩遍,殘留的潤滑液和體溫早已揮發乾凈。XS號肛塞和S號肛塞並排放在消毒櫃里,矽膠表面無劃痕,T型底座上的醫用級標識清晰可見。跳蛋充好了電,五檔LED在暗處全部滅著,遙控器壓在跳蛋下面。book18.org

逆海老架拆了。吊縛滑輪箱收在器械架左側。所有麻繩按直徑和長度分捆掛好,單柱結和雙柱結的打結處被鬆開,繩道恢復成鬆弛的纖維。護帶疊好放進抽屜——八厘米寬的那根髖骨受力帶擱在最上面,棉質表面還殘留著極淡的體溫記憶。book18.org

調教室的窗戶關了一半。秋日午後的陽光從另一半敞開的窗口斜斜地切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個明亮的平行四邊形。空氣里浮著極細微的灰塵,在光柱中緩緩上升。沒有氣味——汗水、潤滑液、皮革、竹條、矽膠——所有這些氣味都被通風系統抽走了,只剩下一間乾淨而空曠的房間。book18.org

他走出調教室,輕輕帶上門。走廊里很安靜。玄關柜上的備用鑰匙還在原處,鑰匙齒朝外。第四層抽屜他早上自己去關了——空的抽屜推進去時發出輕輕一聲悶響。book18.org

密室的門開著。他在門口站了片刻,目光掃過書架上那二十二本筆記。1999年的綠色工作筆記里夾著翎簽過名的合約。2001年那本還折著他第一次實戰對象記錄那頁的角——他伸手進去把那頁角撫平了。第二十二本旁邊空著一個位置,那是第二十三本的位置。他沒有去填補它。book18.org

然後他走到書桌前坐下。那張舊橡木書桌的桌面被鋼筆尖壓出了無數道細凹,被茶杯底燙出了幾個深淺不一的白圈。他擰開鋼筆帽,筆尖落在紙面上時頓了一拍。然後他開始寫。字跡和十八年前一模一樣——藍黑鋼筆水,筆畫工整,每一頁都有編號。book18.org

他寫了很久。窗外天色從午後變成傍晚,從傍晚變成深夜。吊燈不亮了,他擰了一下燈泡,溫黃重新點燃,正投在他剛寫完的最後幾行字上面。他把燈關好,合上筆記。然後起身將這本新的筆記放進書架——那個第二十三本的空位。竹葉在隔壁的抽屜里,正夾在林薇自己寫滿了菜譜和陽光移動軌跡的本子裡;而他剛放進去的這本,歸位後與前後二十二本排列得沒有任何空隙。book18.org

密室的燈滅了。走廊空了。白房子恢復成十五天前那間安靜、整潔、等待的房子——只有臥室的窗戶還開著半扇,秋夜的風把紗簾吹得鼓起來,又緩緩落下去。book18.org

他站在玄關櫃前,拿起那把備用鑰匙。在手心裡握了片刻,然後把它放進自己外套的口袋裡。不是收回。是隨身帶著。他已經把這個習慣延續了十八年,不需要改。book18.org

次日早晨,陳建國去了一趟建築模型公司。book18.org

他把一張手繪草圖攤在會議桌上。圖紙畫得很精細——每一根梁的截面尺寸、每一個滑輪的承重係數、懸吊受力點的位置全部標註了數據和材料編號。那是逆海老架的結構改良圖,側吊的三段拉力平衡設計圖,吊縛護帶三層保護的結構分解圖。旁邊還附了幾頁使用說明書,手寫的,字跡工整,從設備組裝到承重測試到安全檢查到常見問題的排除步驟,每一步都像他寫筆記一樣精確。book18.org

「這些圖紙——你們能做出來吧。」book18.org

「能。這個結構很清晰,承重計算也標得很清楚。」book18.org

「那這裡。」他指著一張新添的圖紙,「這個位置加一個安全鎖止機構。不是滑輪剎車,是獨立的物理鎖止——在護帶和繩索之間。萬一主滑輪失靈,鎖止會自動咬合。」book18.org

設計師扶了扶眼鏡。「這個設計市面上沒見過。」book18.org

「市面上沒有是對的。」他把另一張紙推過去——上面用解剖圖標註了七個禁壓點和對應的神經走行位置。「因為它是給人用的,不是給貨物用的。受力點都在人體可承受範圍內,禁壓區全部避開。所以安全冗餘必須是零失誤。」book18.org

「你們按圖紙做出成品,獨立測試到承重標準的兩倍。測試完送到這個地址。」他把白房子的地址寫在一張便簽上。「收件人寫林薇。」book18.org

設計師抬頭看了他一眼。「你本人不留聯繫方式嗎。」book18.org

「不需要。送給別人的。」book18.org

他從建築模型公司出來時,太陽正好升到頭頂。他站在門口看了一眼手錶——十一點四十五分。離約好的下一個見面時間還有十五分鐘。他把手插在外套口袋裡,沿著街邊慢慢往約定的咖啡館走。路過一家文具店時停了一下,櫥窗里擺著一排硬皮筆記本,其中一本是深綠色的布紋封面,和他1999年的那本幾乎一模一樣。他看了一會兒,沒進去。book18.org

咖啡館在學校旁邊那條窄巷子裡,門面很小,招牌是一塊手繪的黑板,上面用粉筆寫著今天的單品咖啡產地——衣索比亞耶加雪菲。他推門進去時,風鈴響了。咖啡館裡只有三張桌子,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穿著灰色風衣,短髮,面前攤開一份文件夾。book18.org

他在她對面坐下。book18.org

「您是陳先生。」book18.org

「是我。您是出版社的編輯。」book18.org

「對。」她把文件夾轉過來給他看——是那份繩縛安全手冊的初稿。排版乾淨,目錄從單柱結到吊縛七個禁壓點,每一章都配了插圖。「我們社的主任看了您寄來的稿件,覺得這個選題很有價值。現在國內這方面的專業資料非常稀缺,您的這本手冊——從人體解剖學到設備安全標準到具體操作步驟——是目前我們能找到的最完整的一份。」book18.org

「出版條件我不談。提三個要求。」book18.org

編輯拿起筆。book18.org

「第一,署名——不署我個人。署兩個人的名字。第一個名字我已經寫在原稿扉頁里了。」他停了一下。窗外秋天的陽光透過玻璃打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輪廓描出一圈暖色的邊。「第二個名字——林薇。」book18.org

編輯在筆記本上寫了這兩個字。抬頭看他。book18.org

「第二,所有插圖不用示意圖,用真人照片。模特面部做隱私處理,但姿勢必須標準——每個受力點的位置不能有一毫米偏差。照片我來拍。」book18.org

「第三——」他把一張紙推過去。紙上寫著一個電話號碼,一個地址。「這本書出版之後,樣書寄到這裡。收件人還是林薇。」book18.org

編輯把那張紙收進文件夾里。沉默了兩秒。「陳先生——您和這位林薇女士是什麼關係。」book18.org

他端起桌上的咖啡杯。耶加雪菲的花香從杯口升上來,在秋天的午後空氣里緩緩散開。他看著窗外。窗外沒有梧桐——這條巷子種的是國槐,葉子還是綠的。但胡同口那棵不知道是誰家的銀杏已黃了大半,扇形葉片正在風中一片接一片地往下掉。book18.org

「是學生。」他說。喝完最後一口咖啡,把杯子放回杯碟上。瓷器碰瓷器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然後他站起來。對編輯點了點頭。推開門,風鈴又響了一次。他走回街上。book18.org

圖書館的空調下午六點準時關了。閱覽室里的空氣開始變悶,窗外那排欒樹的果實被夕照映成半透明的淺棕色,在風裡輕輕搖晃。林薇把面前的筆記合上,揉了揉眼角。桌上的學生證上她的名字被檯燈照得亮閃閃的。她收拾好東西——筆記本、學生證、母親的白玉簪(她今天帶來想用做書籤的,但沒捨得用)——全部放進帆布袋裡。然後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下。book18.org

走出圖書館大門時,自動借還書機旁邊新貼了一張海報。白底,深藍色標題字:關於推薦優秀應屆本科畢業生免試攻讀碩士學位研究生覆核結果公示的通知。下面附了一個網址和一個查詢截止日期。她站在海報前面看了一會兒。然後拿出手機拍了張照。把手機放進口袋。推門出去。book18.org

門外的天空是一種極深的靛藍——不是全黑,是藍色還沒褪盡夜還沒全到的那個交界點。銀杏道的路燈已經亮了,橘色光暈把滿地黃葉照得像鋪了一地碎金。她走在上面,腳步不快。帆布袋在髖側輕輕晃動——同一個位置上護帶的記憶,終於被學生證硬挺的邊角完全覆蓋。book18.org

她走到宿舍樓下時,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拿出來看——是一條簡訊。發件人是一串沒存名字的號碼。她認得這串數字。十幾天前她剛收到他第一條簡訊時就背下了。book18.org

「那個問題——你回答『不知道』的問題——現在知道了嗎。」book18.org

她站在宿舍樓門口的台階上。頭頂的路燈把她的影子投在大理石地面上,輪廓清晰,邊緣工整。銀杏葉從旁邊的枝頭落下來,落在她肩膀上。她拿下來看了一眼——是學校銀杏道的扇形葉,不是巷口那棵梧桐的掌狀五裂。她把這片葉子夾進手機殼背面。book18.org

然後低頭打字。book18.org

「知道了。我留在這裡——不是因為你包了我,不是因為合約,不是因為你是老師。是因為你是我第一個完全信任的人。」book18.org

發送。呼吸了兩次之後,又加了一句。book18.org

「也是第一個完全信任我的人。」book18.org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回復只有四個字。book18.org

「謝謝你接住。」book18.org

她站在台階上沒有動。拇指懸在螢幕上方,懸了很久——久到路燈從橘色完全變成了白色,久到宿舍樓門口進出的人群換了兩批。然後她打字。打了三個字。又一個字一個字刪掉。把手機放進口袋。book18.org

推門進了宿舍樓。宿管阿姨在看手機,頭也沒抬。她爬上三樓,推開宿舍門,室友正戴著耳機在看網課,桌上攤著泡麵桶和《考研英語詞彙》,看到她進來摘下一邊耳機:「保研名單貼出來了——你看了嗎?」book18.org

「剛看到海報。」book18.org

「你肯定在上面。你GPA那麼高。」室友把一個剝好的橘子掰了一半遞過來。book18.org

林薇接過橘子咬了一口。汁水在口腔里炸開,酸甜適度,不冰不燙。果肉的溫度剛好是秋天的室溫。她嚼著橘子走到自己書桌前,把帆布袋擱在椅面上。相框里母親還在微笑。白玉發簪擱在相框旁邊,簪頭上的玉蘭花在檯燈下泛著極淡的脂光。book18.org

隔壁宿舍有人在放歌,低音透過牆壁傳過來,旋律模糊但節奏清晰。操場上有人在跑步,鞋子摩擦塑膠跑道發出有規律的擦擦聲。窗外那排欒樹還在風裡搖著鈴鐺。book18.org

她坐下來。翻開第二十三本筆記,翻到今天在圖書館寫到的那一頁。拿起筆。繼續往下寫。寫保研名單明天公布,寫室友掰了半個橘子很甜,寫操場上跑步的人今天比平時多了兩個,寫高數課講到了三重積分換元法——公式要記四個。book18.org

接著一路往下,寫到最新那一頁的最後幾行。筆尖忽然停了。她看著紙面上自己剛才不小心帶出的一個筆畫——橫、豎、撇、捺——那個被竹鞭在紙面上無意拖出來的字。她看了片刻,沒有塗掉它。而是翻過這一頁,在全新的空白紙上寫完最後一段。她寫得很短,很快。寫完把筆擱在筆記本旁邊。泡麵的熱氣從室友桌上裊裊升起。高數書還攤開在三重積分的例題頁。她明天會繼續寫這個本子。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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