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養身休閒會所做技師的日子 第38章 · 第一次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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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38章 · 第一次告別book18.org

我在他懷裡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book18.org

不是那種猛然驚醒——是意識從深睡眠里一點一點浮上來,像從水底慢慢升向水面。先是觸覺回來了:他的手臂還搭在我腰上,掌心扣著髖骨上緣那個位置,和過去十三個早晨一模一樣。然後是聽覺:窗外有鳥叫,不是鬧鐘,是梧桐樹上的麻雀在嘰嘰喳喳地吵架。最後是視覺——我睜開眼,窗簾縫裡漏進來一線光,灰藍色的,還沒變成白天的那種金黃。book18.org

第十五天。合約到期了。book18.org

我躺在他懷裡沒有動。他的呼吸在我後頸上均勻地鋪開,帶著隔夜的微溫。乳尖上還殘留著昨晚高潮後褪去的餘韻——不是脹,是一種被徹底撫平之後的柔軟。腿間已經乾了,精液和我的東西混在一起洇在床單上,變成一小片硬硬的淺白色痕跡。肛門口完全收緊了,S號肛塞退場之後那個被撐開過的空間終於不再向骶髓發送「空蕩記憶」——它回到了從未被侵入之前的原狀。只是腸壁深處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牽張余感,像被拉過又鬆開的橡皮筋,那是十多天來反覆塞入與退出訓練後平滑肌終於學會的「記住,但不緊抓不放」。book18.org

喉嚨不癢了。深喉之後那個被撐開的食道在睡了一整夜之後恢復到了原來的直徑。我輕輕咽了一口唾沫,咽肌收縮時從口腔到食道入口一路順暢,沒有任何異物感殘留。那個「滿」的感覺已經被身體代謝得乾乾淨淨——我的身體已經不記得昨天下午含住他的全部,不記得咽反射痙攣,不記得食道的波浪從他根部一路推到龜頭的那個動作。但我知道我記得。book18.org

陰道口微微發脹——不是疼,是最後一次在同一個位置被他進入之後的微腫,黏膜表層細胞在夜間修復時產生的輕微水腫。盆底肌在睡眠中完成了自我修復,昨晚高潮時痙攣了將近二十秒的恥骨尾骨肌此刻是鬆弛的,柔軟的,和任何普通早晨一樣。book18.org

他醒了。book18.org

不是鬧鐘叫醒的。是我的手指動了一下——我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輕微動作,食指在他搭在我腰上的手背上輕輕劃了一下。他的呼吸節奏立刻變了,從睡眠時的均勻綿長變成了清醒時的略淺略快。book18.org

「早。」聲音還沙著。昨晚他叫了幾次「翎」和我的真名,聲帶在快感和壓抑之間反覆摩擦,今天早晨的音色比平時低了好幾度。book18.org

「早。」book18.org

他把手臂從我腰上抽回去,翻了個身仰躺著,用手掌揉了揉臉。手指從額頭往下抹了一把,在眼睛的位置停了片刻然後拿開。這個動作和過去十三個早晨完全一樣——先揉臉,然後看一眼天花板,然後伸手去摸床頭柜上的手機。book18.org

「八點十七。」book18.org

「嗯。」book18.org

他把手機放回去。沒有馬上起床。平時他會先起床去廚房煮咖啡,但今天沒有。他躺在那裡,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的那片光斑——從窗簾縫裡漏進來的灰藍正在變成淡金,邊緣比剛才更清晰了。我看過這片光斑十三次。第一次是入住第一夜之後獨自醒來,它當時也是這樣移過天花板的。現在是最後一次。book18.org

從床上坐起來。腳尖踩在地板上時木頭的涼意從腳底傳上來。赤腳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半。陽光湧進來——秋日早晨特有的那種清冽而金黃的陽光,透過梧桐樹稀疏的枝葉被篩成無數碎光點灑在窗台上、地板上、床尾上。院子裡那棵梧桐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剩下的一半也卷了邊,在晨風裡搖搖欲墜。book18.org

彎腰把地板上那條白色棉質盤扣上衣撿起來。昨晚從浴室出來之後它就掉在臥室地板上。袖口是寬大的,收口處繡了一圈極小的銀色絲線——在晨光下能看清那不是機繡,是手繡的,每一針的線跡長度不完全一致,但排列極勻。這是硯給翎準備的衣服。但現在穿著它的人不是翎了。翎在昨晚零點就封進了第二十三本筆記里。book18.org

我把白衣疊好放在床尾。然後拉開衣櫃拿出自己的衣服——一件白色圓領襯衫,領口是小圓領,袖口的扣子是一小粒貝母,下身是深藍色直筒長褲。這是第十三天去學校辦理學籍時穿的那一身。穿上襯衫時手指摸到貝母扣子光滑的弧面,涼絲絲的。這是林薇的衣服。林薇今天要去學校拿學生證。book18.org

他從床上坐起來。沒有穿那件黑色棉質長袖——那是硯的衣服。他拿起自己平時穿的灰色T恤套上,運動褲的腰帶系好。襪子是深灰色的,右腳那隻後跟上那個快要往外翻的小洞還在。book18.org

「咖啡。」他的聲音還是沙的。book18.org

「我去煮。」book18.org

他伸手攔住了我。「今天我來。」book18.org

廚房裡的咖啡機發出低沉的咕嚕聲,第一滴咖啡液滴進玻璃壺。他從冰箱裡拿出最後兩顆雞蛋和最後兩片麵包。培根沒了,牛奶也沒了。這間屋子的食材在十四天裡被我們兩個人一點一點吃光了,像兩個人把所有東西都用盡了——鞭子用盡了最後一鞭四檔痕,繩索用盡了最後一個結,筆記用盡了最後一行字,冰箱也用盡了最後兩顆蛋。book18.org

他把蛋打進碗里。筷子攪蛋的動作和以前一樣——手腕轉了十幾圈,蛋液在碗底旋出淺黃色漩渦。我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他的背影——寬肩、窄腰、脊椎兩側的豎脊肌在彎腰時微微隆起。灰色T恤的領口洗得有些松垮,露出後頸上那道昨晚我卸項圈時指甲不小心劃出的極細紅痕。book18.org

早餐擺在餐桌上。炒蛋、煎麵包、咖啡。麵包邊緣焦了一圈深棕色——烤麵包機還是那樣,得自己翻一次。面對面坐著。筷子碰筷子,黑漆竹筷和原木竹筷在盤子上方碰出一個極輕的咔噠聲。咀嚼聲。咖啡杯擱在杯碟上的瓷器碰撞聲。窗外的梧桐葉被風刮過石板地的沙沙聲。安靜持續了很久。book18.org

「等下你先收拾。」他把最後一塊麵包塞進嘴裡嚼完。「我去密室把設備清點一下。你走之前——我跟你說句話。」book18.org

「好。」book18.org

臥室里我的東西不多。帆布袋在玄關柜上擱了十四天,還是第一天來的時候裝的那幾件換洗衣服。我把它拎進臥室放在床上。衣櫃里那件黑針織裙疊好放進去——他說這件是我的。衣架上還掛著那條深藍色直筒褲和那件白襯衫。浴室里的牙刷、毛巾、木梳。梳子上纏了幾根長頭髮,我抽出來繞在手指上打了個結,丟進垃圾桶。book18.org

第四層抽屜。book18.org

我蹲在臥室五斗櫃前面,拉開最下面那層。母親的白玉發簪躺在黑色絲絨襯墊上,簪頭雕的是一朵極小的玉蘭花,花瓣尖上有一點微黃的沁色。那封信,她寫給我的未寄出的信,信封已經發脆了,上面的字跡是我從小看到大的。照片——她站在學校門口,穿著那件淺藍色的襯衫,頭髮用同一根白玉發簪盤在腦後,對著鏡頭微微笑著。我把發簪拿起來。白玉在晨光里泛著溫潤的脂狀光澤,掌心貼上去時,冰涼的玉身迅速吸收了我的體溫。簪子握了很久。然後把它和照片一起放進了帆布袋。那封信夾在第二十三本筆記的竹葉旁邊——竹葉正面朝外,葉脈清晰,邊緣已經有些發乾,但顏色還是青黃的。它被項圈壓在鎖骨窩上整整二十四小時,上面還殘留著一丁點我體香的最後痕跡。我把它們一起塞進帆布袋側袋。抽屜空了。我沒有關上它——就讓它開著。book18.org

玄關柜上班放著那把備用鑰匙。鑰匙齒在晨光下閃著極淡的金屬光澤。我拿起它。它比剛給我的時候輕——不是真的輕了,是我握過太多次。側吊結束後收器械時握過,半夜渴了去廚房喝水時順手拿過,昨天去密室獨處前用它鎖過調教室的門。它從一個陌生的金屬物件變成了一件被我手汗浸潤過的、溫潤的隨身品。翻來覆去轉了好幾圈。最後把它放在玄關柜上。鑰匙齒朝外,和第一天他放在上面的位置一模一樣。book18.org

他站在走廊盡頭等我。已經換好了衣服——深灰色外套,裡面是黑色薄毛衫。這套衣服他第十三天穿過,陪我去學校辦入學手續那天穿的。他看著我拎著帆布袋從臥室走出來,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到我手裡的袋子上。book18.org

「第四層抽屜——空的。」book18.org

「發簪和照片帶走了。信也帶走了。抽屜沒關。你回頭自己關一下。」book18.org

他點了點頭。book18.org

「筆記本。」我開口之前他先說了。「第二十三本。你的。你拿走。前面的二十二本繼續留在密室里。哪天你想看——你知道在哪。」book18.org

「好。」book18.org

我把帆布袋放在玄關地上,走過去站在他面前。他的鎖骨在薄毛衫領口上方露出一小片,鎖骨上窩那個位置——我前天早晨放過一塊圓柱形的冰塊。喉結在晨光下微微凸起。胡茬從下巴頦密密地冒出來,是一夜之間新生的深青色硬茬。他的鬢角那幾根白頭髮在晨光里比平時更顯眼。book18.org

「十八年。」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比預想的更穩。「你現在等到了。」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看著他。他沒有說「等到了然後呢」,我也沒有問。因為我知道。那個「然後」不在他身上。在我身上。book18.org

「你走吧。」他說。book18.org

「好。」book18.org

我轉身,拎起帆布袋。走向鐵門時,腳踩在石板地上發出極輕的悶響。梧桐葉又落了一層,干葉子在腳下咔嚓一聲碎成好幾片。空氣是秋天早晨特有的清冽——干、薄、微涼,吸進肺里有一種輕微的刺痛感。book18.org

鐵門把手是冰的。我握住它,往上抬,往外推。門開了。巷子裡的陽光比院子裡更亮,照在對面牆上反射出一片白光。我跨過門檻,站在巷子裡。回頭看了他一眼——他還站在玄關門口,手插在外套口袋裡,陽光沒有照到他站的位置,整個人在陰影里。逆著光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能看到他的喉結動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他閉上眼睛。再睜開時他的嘴唇分開重新閉合,沒有出聲,但我讀出了那三個字的口型。book18.org

走吧。薇薇。book18.org

我轉身。鐵門在我身後合上。是他關的門。門閂落下的聲音——第一天讓我覺得被鎖住了,今天這個聲音是句號。book18.org

巷子很長,兩邊是老式的磚牆,牆角堆著乾枯的梧桐葉。陽光從東邊打過來,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我沒有回頭。走到巷子口時一片梧桐葉從頭頂的枝丫上脫落,在空中翻了兩圈,剛好落在我肩膀上。拿下來看了看——是我認得的形狀:掌狀五裂,邊緣有不規則的鋸齒,葉柄細長。這是白房子院子裡那棵梧桐的葉子。它在這條巷子裡落了十幾年了,每年秋天都會有某一片葉子落在某個離開的人的肩膀上。今天輪到了我這一片。我把葉子放進帆布袋側袋,和那封信、那片竹葉放在一起。然後拐出巷口。book18.org

不見了。book18.org

從那扇鐵門到學校,四十分鐘。我沒坐公交。走了一段路,然後打車。book18.org

計程車司機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男人,收音機里放著某個說書節目,音量擰得很低。車窗外的城市和十八天前完全一樣——早餐攤還在冒著白汽,公交站的人還在低頭看手機,菜市場門口的小販還在用擴音器喊「青菜三塊一把」。這座城市的運轉方式沒有任何改變。變得是我。十八天前我被一輛黑色轎車帶進那條窄巷子,鐵門在身後合上,心裡全是恐懼、交易和未知。十八天後我從那條巷子裡走出來,帆布袋裡裝著我母親的照片,筆記里有我簽過的名字,皮膚上還殘留著拂塵、肛塞、乳夾鏈和皮革拍的餘韻——不是痕跡,是記憶。那些記憶每一幀都在心底,但我不必展示給任何人看。它們是我的。僅此而已。book18.org

學校門口人來人往。銀杏道的葉子比前天更黃了,扇形葉片鋪了一地,踩上去沙沙的。行政樓電梯跳動的數字還是模糊不清。學籍管理辦公室的門開著,那個戴銀框眼鏡的女老師坐在同一張辦公桌後面,正在翻同一摞文件夾。book18.org

「老師您好。前天來辦理學籍補領的——我來拿學生證。」book18.org

她抬起頭從鏡片上方認出了我。「林薇——對,學生證昨天下午到了。系統也恢復了。」拉開抽屜取出一個棕色牛皮紙小信封。信封正面用原子筆寫著我的學號,背面貼著一張便簽:「教務處王老師:此證已激活,系統同步恢復。」下面簽了日期:昨天。book18.org

我接過信封。沒有馬上拆。拇指按在封口上,感覺裡面硬卡紙的輪廓。book18.org

「保研的截止日期是明天吧。材料交了嗎。」book18.org

「今天交。等下就去研究生院。」book18.org

她把眼鏡摘下來擱在桌上。「兩年耽誤了。趕緊補上。」這句話說得還是很輕,幾乎是自言自語。但我聽著,比前天多了一層分量。把信封放進帆布袋,我站起來說了聲謝謝老師。她已經在低頭整理下一份文件了。走出辦公室時,我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米黃色的木門。下次再推開這扇門,就是來辦畢業手續了。book18.org

研究生院離行政樓不遠。穿過圖書館前面的那片草坪,繞過那棵銀杏樹。樹下的長椅上有幾個學生在背書,腿上攤著考研政治的複習資料。他們低著頭,嘴唇翕動著,眉頭皺著。兩年前我也是他們中的一個——坐在長椅上背書,皺著眉想「這個知識點一定會考吧」。那時候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現在知道了。全部都知道。而我還是回到了這張長椅旁邊,手裡捏著一份保研材料。book18.org

保研覆核的材料交得很順利。成績單是辦公室隔壁的自助印表機上刷學生證列印的——學生證剛拿到的,封皮還是新的,翻開內頁的照片還是兩年前那張,上面蓋著學校的鋼印。印表機吐出一張白色的成績單:A4紙,黑色表格,各科成績後面跟著學分和績點。GPA 3.82。排在系裡前百分之八。這個數字在昨天之前還是一段被凍結的內存,今天被解壓到了紙面上。我在研究生院門口的台階上站了片刻。銀杏葉從樹上落下來,落在那張成績單的紙面上,我輕輕把它拂掉。然後推開門進去,把材料交到窗口。窗口後面的女老師在核對清單上逐項打勾,每勾一項她的筆尖就頓一下。勾到最後一項——成績單原件——她把那張還沾著印表機餘溫的A4紙舉起來端詳了一下。book18.org

「GPA挺高的。推薦信有嗎。」book18.org

「昨天已經發到導師郵箱了。他今天上午回復了確認。」book18.org

她把所有材料裝進一個透明文件袋裡,在封面貼上序號標籤。「覆核結果下周一公布。到時候在系統里查——用學號登錄。」book18.org

「謝謝老師。」book18.org

走出研究生院時陽光正好到了頭頂。正午。太陽從正上方的天空直直地打下來,把我的影子收成腳底下一小團暗色。book18.org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是他。book18.org

「拿到了。」book18.org

「嗯。剛交完。」book18.org

那邊安靜了一秒。「學生證。」book18.org

我從帆布袋裡摸出那個棕色信封拆開。學生證滑出來,落在掌心裡。深藍色封皮,燙金的校名,翻開——內頁照片是我兩年前拍的,眼神比現在更銳利,嘴角抿得很緊。照片下方是我的學號、姓名、院系、入學年份。那個名字。母親給我取的名字。第十二天凌晨三點我在他面前第一次說出這個名字,第十三天上午我在學籍表格上正式寫下它,第四天他戴著項圈撿起我掉落的筆帽時念過它——現在它印在學生證上,鋼印壓過最後一個字。book18.org

「陳建國。」我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他在文件袋外面標好編號的時候我想起來一件事。那些設備——一列、拂塵、皮革拍、乳夾鏈、肛塞——你挨個檢查的時候,也是一個一個打勾的。一個都不放錯。」book18.org

他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他笑了。不是那種在逆海老架旁壓著的悶哼,是真正放鬆下來的、從胸腔里舒出來的笑。笑了幾下之後他收住了。book18.org

「筆記本的最後一頁。我寫了點東西。」book18.org

「哪一本。」book18.org

「1999年的——綠色那本。」book18.org

我把那本筆記從密室里拿出了?我沒有。我離校的時候帆布袋裡只帶了第二十三本。1999年的綠色工作筆記還在密室里,和剩下二十一本排在一起。但我知道他說的是什麼。第十七頁。不到二十頁的那本——最後一張是他昨天自己關在密室里補上去的。他說過他的十八年答案已經變了:「你不需要我。」他那頁紙上寫的不是告別。是把箭尾的方向還給箭本身。book18.org

「等我下次去看那本筆記的時候——再看。那是你寫給十九歲的。」book18.org

「好。」book18.org

安靜了一小段。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極輕的聲音,像是指腹摸過硬殼筆記本封面的乾燥觸感。book18.org

「保重。」book18.org

「你也保重。」book18.org

掛斷。book18.org

從研究生院出來我去了圖書館。圖書館的主閱覽室在二樓,推門進去時那股熟悉的舊書氣味撲面而來——紙張、墨水、舊木頭、一點點灰塵,和白房子密室里一模一樣,只是少了樟腦丸。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把帆布袋擱在旁邊的椅子上。秋日午後陽光厚而暖,斜映過玻璃窗打在桌面那片淺色的木紋上。book18.org

從帆布袋裡取出第二十三本筆記放在桌上。硬皮封面已經有些發皺,邊角在帆布袋裡蹭出了幾個新的磨痕。翻開——竹葉夾著的那一頁,葉子的邊緣已經有些發乾,青黃色從葉肉深部透出來。從側袋掏出那封信,掖在竹葉後面。擱在桌角的那片梧桐葉拿起來看了看,葉脈清晰,葉柄根部還連著極短一段嫩枝的殘痕。把它放在筆記本扉頁上。book18.org

陽光在書頁上緩緩移動。我能感覺到陽光的溫度從桌面反照到手腕內側——那個單柱結避開的橈神經走行位置。窗外有學生在梧桐道上走過,說笑聲隔得很遠,傳到這裡只剩一片模糊的、分不出字句的背景音。book18.org

拿起筆。翻開筆記本的一頁空白,在第一行寫上今天的日期。book18.org

然後開始寫。book18.org

沒有寫白房子,沒有寫陳建國,沒有鞭子、繩子、吊架、拂塵,沒有肛塞也沒有深喉。我寫食堂的糖醋排骨用的是梅頭肉不是五花肉。寫今天圖書館坐了多久,陽光在書頁上移動了多少厘米。寫那棵銀杏樹已經黃了大半,陣風過樹時葉子落下來的樣子像無數個小小的金色風扇同時鬆開軸心。寫學生證還是新的,照片還是兩年前那張——兩年前我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現在全部知道了,而我仍然坐在這張長椅旁邊。book18.org

寫到第七行時,陽光剛好移到了某個詞上。我不記得什麼時候寫下這兩個字的。可能是剛才,也可能是更早。沒有劃掉。繼續往下寫。book18.org

陳建國在鐵門後面站了很久。book18.org

久到梧桐葉又落了一層,久到巷子裡那個賣菜的大媽騎著三輪車咣當咣當地經過了兩次。久到他的手機螢幕從那條掛斷的通話記錄自動黑屏。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搓了一下臉上被晨風吹得發乾的皮膚,轉身走回白房子。book18.org

調教室的門還開著,裡面的空氣還是早晨那杯咖啡的氣味——但咖啡已經涼了。器械架上的東西昨晚已經全部歸位。一列盤成三圈靠在外側,蜜色竹身的光澤被落地燈的餘暉映出一小片溫潤。細拂塵的三十六根牙白竹條幹燥而鬆散,每根都像一截還沒寫字的筆畫。皮革拍平放在S號肛塞旁邊的托盤上,拍面的軟牛皮還有極淡的潤澤——那是最後一次深喉之後他用酒精棉片擦拭過的殘留。逆海老架早上他自己拆的。六根固定索收進滑輪箱,鋼扣全部解開,墊子捲起來靠在牆角。天花板上的滑輪還掛在那裡,但繩子已經取走了。滑輪在晨風裡極輕極慢地轉了小半圈,然後停了。book18.org

他蹲下來摸了摸墊子邊緣那道被S號肛塞壓迫過一整個下午的淺凹。然後站起來。關上窗,關掉落地燈。調教室變得很安靜。暗下去的光線把器械架投成一面長長的、沉睡般的剪影。book18.org

密室的門還開著。書桌被從窗外溢進來的午後秋光照得一半泛金一半深灰。椅子凹陷坐墊上落了一個極小的細枝——是院子裡梧桐的枯屑,大概是昨晚他推門出來時粘在褲管上帶進去的。book18.org

書架前,他的手指從1999移到2016。抽出第一本——綠色封皮。翻到第十七頁。book18.org

上面是他十七歲寫下的字跡:「我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但我知道我不想停下來。」book18.org

他拿起書桌上的鋼筆。筆桿還是溫的——不是真的溫,是剛才被窗口的陽光曬過。擰開筆帽。在這句話下面加了一行。寫完之後沒有再看。把本子合上,放回1999的位置。指尖在綠色封皮上停了幾秒,然後收回。book18.org

關掉密室燈,帶上門。book18.org

第三個房間。走廊最深處他很少推開的那一扇——臥室。床已經鋪過了。被子還留著兩個人的形狀,兩道並排的、已慢慢回彈的凹陷。他伸手把床單上的褶皺抹平。窗戶沒關,風把紗簾吹得鼓起來。他握著窗把手往外看了一眼:院子裡那條她踩過的石板路上又落了一層新的梧桐葉。然後關了窗。白房子恢復了它原來的安靜——那種空蕩但秩序井然的、持續了十八年的安靜。他回到密室里,靠在書架上。窗外梧桐樹影被日光一寸一寸地推過桌面。book18.org

第二十三本筆記的空位仍然空在1999與2000之間。他沒有伸手去碰。他知道它在圖書館那張靠窗的桌子上攤開著——翻到的新一頁上,林薇正在寫食堂的糖醋排骨用的是梅頭肉不是五花肉。book18.org

他閉上眼睛。在閉眼的那一片黑暗裡,調教室的墊子、器械架上的細拂塵、正在圖書館寫到第七行的那個女孩——所有畫面同時浮現。然後他睜開眼。牆上那面鐘的指針還在走。窗外,陽光正緩緩移出密室窗台。他把1999年綠色筆記本放回原處,轉身走到調教室牆角,俯身撿起地上那截昨晚被她踢散的細拂塵竹條。book18.org

他對著光看了看竹條的顏色,然後拉開器械櫃的抽屜。抽屜最深處擱著一卷還沒用過的麻繩、一根斷了梢的備用竹條、幾枚舊皮扣、一瓶半乾的潤滑液,以及一張不知什麼時候撕下的筆記紙。他把那截竹條放進抽屜最里側,關好。book18.org

然後轉身開始拆逆海老架。滑輪鬆了,他逐段收繩,將浸過汗漬的護帶重新卷好,放回清潔箱。窗外的梧桐樹還在落葉子。有一片特別大的從枝頭旋下來,貼在調教室的玻璃上停了兩秒才被風颳走。他沒有抬頭看那片葉子。也沒有停下手裡的動作。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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