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錯誤book18.org
蘇汶婧做了個夢，夢裡有個男孩。book18.org
房間沒有窗，頭頂一盞燈泡孤零零地吊著，鎢絲燒到最熱也照不亮四個角。book18.org
他蜷在牆角，膝蓋抵著胸口，兩隻手交迭著搭在膝蓋上，下巴擱在手背上面，眼睛睜著。book18.org
蘇汶婧想往前走一步，腳踩下去沒有聲音，她看清了他的年齡，十一二歲，他身上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領口鬆鬆垮垮。book18.org
看不清臉。book18.org
她開口想叫他，發不出聲。book18.org
然後她看見了房間另一頭有一扇門，門縫底下漏進來一線光，和外頭某個亮著燈的走廊是通的，她朝那個門走了一步，回頭想拉他一起，但他把頭埋進了膝蓋里。book18.org
那線光就滅了。book18.org
然後是嘈雜聲湧進來。book18.org
從樓下一路漫到二樓走廊的人聲，笑聲，高跟鞋踩在地面上那種脆脆的聲響。book18.org
蘇汶婧醒了。book18.org
她拿被子糊住臉，把外界整個蒙掉，棉被裡還殘留著蘇汶侑身上很淡的薄荷調沐浴露香，她把臉往枕頭裡又埋了半寸，在心裡掙扎了幾分鐘。book18.org
昨晚做到不知道幾點，每根骨頭都散，小腹深處還殘留鈍鈍的酸脹感，翻身的時候大腿內側的肌肉牽動了一下，疼得她皺了一下眉。book18.org
然後她把被子蹬開。book18.org
洗漱，冷水撲臉，鏡子裡的臉素著，嘴唇還有一點腫，不明顯，她用指腹按了一下下唇中間，有一小塊被吮過的痕跡，顏色比周圍深了半個度，於是做了淡妝的決定。book18.org
衣服是在洛杉磯買的，一個她比較喜歡的品牌，雅白的緞面短裙，圓領的調調正好露出半截鎖骨，她白，壓得住這個顏色，腰間繫著珍珠腰帶，顯出腰線，踩了一雙高跟鞋。book18.org
頭髮沒扎，大波浪散在肩上，發尾在腰際來回掃。book18.org
之後下樓。book18.org
樓梯是旋轉式的，扶手盡頭拐角處站了個人。book18.org
虹姨。book18.org
穿一件藏青色的盤扣褂子，頭髮盤得一絲不亂，站在樓梯口朝她笑了笑，笑完了，嘴唇合攏，下巴一抬。book18.org
汶婧，今日是汶侑的生日，家裡人多，來的都是客，這種時候也要注意注意時間，莫要讓外人看了蘇家的笑話。book18.org
蘇汶婧站在最後一階樓梯上面，沒有再往下。book18.org
她的手搭在扶手上，指腹在木頭上輕輕叩了一下，然後揚了一下眉，她在洛杉磯的這幾年，家裡果然養出了不少人的膽量。book18.org
她往下走了一階，再走一階。book18.org
走到底的時候剛好站到虹姨面前，比對方高出整整一個頭。book18.org
虹姨。她開口，語氣輕，周邊沒人教你如何擺清自己的身份？book18.org
虹姨嘴角的笑僵了那麼零點幾秒。book18.org
蘇汶婧往前走了一步，兩個人的腳尖之間只隔了一個巴掌距離，她微微低下頭，嘴唇湊近虹姨的耳朵，聲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程度，然後她換了粵語。book18.org
沒大沒小，爺爺最痛恨這類人了，你說是不是？book18.org
她退回來，臉上的笑紋絲不動。book18.org
虹姨彎下腰，先低頭，再收肩，然後脊背跟著往下走，聲音還是平：是。book18.org
她蜷縮著的手指摳著掌心，這幾年蘇汶婧不在家，她跟著連玉結做事，宅子裡上下都給她幾分面子，蘇汶婧這年到出奇，開始往國內回了，但好在回來待得短，見人只打個招呼，沒發過脾氣，她們私下聊過，這大小姐出國幾年，心性大概是被外面磨平了，洛杉磯那種地方養人，也消磨人。book18.org
沒靠山的小姐，再傲的骨頭也能給你磨圓。book18.org
站到人家面前才發現，骨頭沒圓，骨頭是刀。book18.org
蘇汶婧已經走了。book18.org
宴會占了蘇家宅子的一半，從室內客廳一路鋪到花園，花園那頭連著偏宅的車道，白色的天棚從花園這頭搭到那頭，棚沿上垂了一圈淺金色的燈串，白天看不出來，到了傍晚會亮。book18.org
幾個外景沙發和鐵藝桌子散在草坪上，桌上擱著三層甜點架和冰桶，花園到住宅的中間地帶是主會場，室內室外之間沒有嚴格界限，法式落地門全敞著，人可以從任何一邊穿到另一邊。book18.org
音響應景地放著《Attention》，調得很低，剛好蓋過遠處幾個阿姨輩女人的聊天聲又不擾近距離說話的程度，那個低音貝斯的節奏踩著草坪走路的時候幾乎感覺不到，但坐在沙發上喝香檳的時候就能聽出來。book18.org
蘇汶婧眯著眼看過去。book18.org
花園靠右的位置，棚子的陰涼正好罩住一組沙發，沙發是藤編的，上面鋪了亞麻色的墊子，陽光從棚沿的縫隙里漏進來一兩縷，落在沙發扶手上。book18.org
蘇汶侑坐在沙發正中間。book18.org
他不是坐，是半靠，手垂在身前拿著手機，頭低著，額前的頭髮被髮膠打理過的自然的蓬鬆，比平時多了一點稜角，華夫格的灰色外套，沒有扣，裡面一件白T恤，領口開到鎖骨中間。book18.org
他沒穿西裝。book18.org
十八歲的蘇汶侑，他身上有一種限時供應的東西，成年的骨骼架構已經出來了，肩膀夠寬，下頜角的線條已經不再是少年人的那種柔弧，往下削得利落，但眉眼之間還有一種沒完全褪盡的青澀，躲在睫毛投下來的陰影里，偶爾抬眼看人的時候才冒出來。book18.org
連玉結想用西裝革履把這點東西蓋掉，他不幹。book18.org
他身邊圍了一圈人，男生有梁壹和幾個臉熟的，女生三四個，女孩們穿得各有心思，她們笑得很明媚，彎著腰跟他說話，他沒怎麼抬頭，偶爾回一句，回完了就繼續看手機。book18.org
梁壹挨著他坐，在講什麼笑話，自己先笑了，拍了一下沙發扶手，蘇汶侑沒笑，但也沒完全不給面子，嘴角意思性地動了一下。book18.org
而他的左手邊，緊挨著他的位置上，坐著一個女生。book18.org
側坐著，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腳踝很細，腳上一雙黑色的瑪麗珍鞋，臉是側著的，蘇汶婧從她站的角度看過去只能看到半張臉，但那個熟悉感，八九不離十。book18.org
混血臉。book18.org
是苛婭。book18.org
但她怎麼在這裡？book18.org
她手肘抵在膝蓋上，手掌撐著下頜，身體前傾著，朝向蘇汶侑的方向，這個姿勢讓她的頭髮從肩頭上滑下來，全垂在左側，露出右側一整條脖子和耳朵，耳朵上只戴了一顆很小的珍珠。book18.org
蘇汶侑在說什麼，聽不清。book18.org
但苛婭聽得很認真，下頜微收，嘴唇輕輕抿著，偶爾簾動一下嘴角，算是回應。book18.org
整個人被棚子底下的陰涼裹著，那束漏進來的陽光剛好落在蘇汶侑的肩後，沒照到她，像自動避開了。book18.org
楊伊滿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的。book18.org
她一把挽住蘇汶婧的手臂，把頭湊過來：走走走，我媽拉我認了一圈的人，臉都僵了。你站這兒幹嘛呢？book18.org
蘇汶婧被她拽著轉了個方向，那群阿姨輩的女人還圍在甜點桌旁邊聊，楊伊滿一邊走一邊回頭往後面看了一眼，腳步忽然頓住。book18.org
我靠。她瞪大眼睛，這人也來了。book18.org
蘇汶婧順她的方向重新看回去。book18.org
楊伊滿嘴裡的這人只能是一個人。book18.org
誰。book18.org
苛婭。楊伊滿把名字從牙縫裡擠出來，可煩人了。book18.org
棚子底下，陽光又移了半格，現在漏下來的那束剛好落在苛婭的頭髮上，把她的發色照出了層次，外頭是深棕的，內層帶一點很淺的亞麻色，混血的痕跡連頭髮都沒放過。book18.org
怎麼回事。蘇汶婧問。book18.org
楊伊滿左右看了一眼，確定周圍沒人在聽，壓低聲音：她之前也在市一中，和蘇汶侑一個班，我比她低一屆，所以跟她沒什麼交集，只知道她在學校挺安靜的，後來不知道什麼原因轉走了，這些都不關我的事——book18.org
她說到這裡，眉毛快擰成一團。book18.org
關我事的是，有一天我跟蘇汶侑一起放學回家，就放學路上順路坐一趟車，又不是什麼大事，第二天，她把我堵了。book18.org
蘇汶婧把視線從棚子底下移回來，落在楊伊滿臉上。book18.org
單槍匹馬，楊伊滿豎起一根手指，一個人，堵在校門口拐角，問我你為什麼能和他走這麼近，我當時還沒反應過來她說誰，反應過來了，我說我是他堂妹，然後她又說，這個學校，想跟蘇汶侑攀關係的人都這麼說。book18.org
她不信？book18.org
不信！楊伊滿快要跳起來了，她說要聽他自己說，然後走了，關鍵沒被我說服，是那天下雨了，她就站在雨裡頭，傘都沒打，我撐著傘站在那兒，她淋著雨走了，我傻掉。我跟蘇汶侑什麼關係？我是他二叔的女兒，我跟他是有血緣關係的堂兄妹，她連這個都沒搞清楚就來堵我，絕了。book18.org
蘇汶婧揚了揚眉，苛婭在飯局上說的位朋友，慢慢的朝蘇汶侑的方向展開。book18.org
她轉走的原因沒有人知道？book18.org
對，沒人知道原因。楊伊滿聳了一下肩，你弟大概知道，他一定知道，她倆關係看著就很好。book18.org
蘇汶婧沒接話，她再看過去的時候，棚子底下那束漏進來的陽光剛好掠過蘇汶侑的眉骨，他眯了一下眼，抬手擋了一下，手放下來的時候苛婭還是那個姿勢撐著下巴看他，他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嘴唇還在動，他在跟她說話。book18.org
她沒有立刻回話，而是把他的那句話消化了兩秒，然後嘴角往上一彎，那彎是實實在在的被他說的話弄彎的，對，和她在飯局上提到香港那個異性朋友時的表情一模一樣，只是現在更鮮活。book18.org
蘇汶婧忽然不想看了，她發現自己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往外冒，沒往吃醋的方面去靠，是另一種更本質的。book18.org
走吧。book18.org
楊伊滿愣了一下：你不過去嗎。book18.org
她看過去最後一次，蘇汶侑那張臉的側面對著這邊。book18.org
他在跟苛婭說話，而苛婭在認真地聽。book18.org
打擾別人的雅致，這種事她可不幹。book18.org
蘇汶婧先進了屋，冷氣撲面而來，和外面五月初香港的那層薄悶撞在一起，胳膊上的汗毛豎了一下。book18.org
她要了杯牛奶，溫熱的，頂上浮著一層薄薄的奶脂。book18.org
蘇汶婧端著牛奶找了個沒什麼人的角落，角落很安靜，正對著室內的那架三角鋼琴，今天沒人彈，只是放在那兒當擺設，鋼琴上擱了一束白玫瑰，空調把花瓣吹得輕晃。book18.org
那邊站著一小圈人，都是二十出頭的男的，西裝革履，頭髮三七分，手裡各端著一杯威士忌或香檳，這群人在各類活動中都是固定站位，不管宴會是生日壽宴還是開業慈善，都在角落裡談不會寫在明面上的事情。book18.org
梵恃右站在其中。book18.org
蘇汶婧看見他的第一反應是他好像高了，這人明明已經過了長個子的年紀，但肩膀比上次見更寬了一寸，他站在那群人中間，西裝是深灰藍的，談吐從容，偶爾點一下頭，偶爾笑一下。book18.org
完全和蘇汶侑兩個方向。book18.org
梵恃右是另一種派系養出來的成品，每個動作都收的深，這類人，從來不在好對付的名單之中。book18.org
蘇汶婧盯著他腳上那雙鞋。book18.org
皮鞋是深棕色的，牛津款，後跟外側有一個很小的鋼印logo，兩個交迭的字母，一個圓環把字母圈在中間，她和馮雪去過這個鞋匠的店，在洛杉磯，門面小得不像一家接納名流的店，但只接待本人，不接代購，鞋楦必須現場量。book18.org
她的好奇得到猜想，他去了洛杉磯。book18.org
她正想著，梵恃右看過來了。book18.org
像有感應，他在那群人中間微微側了半個身，視線穿過室內的鋼琴，端著托盤穿行的服務生，精準地落在角落沙發里端著牛奶的蘇汶婧身上。book18.org
他的目光沒有驚喜也沒有意外，在蘇家見到蘇汶婧太正常不過。book18.org
他轉回去跟面前的人說了句什麼，手裡的杯子往那邊的方向指了指，身邊的人點頭，拍了拍他的肩，然後他走過來。book18.org
蘇汶婧沒躲，繼續喝她的牛奶杯沿壓在下唇上，眼睛從杯沿上方看著他一步步走近。book18.org
蘇小姐，他站在她面前，先笑的，笑意在嘴角停一瞬再往上走，好久不見。book18.org
蘇汶婧把牛奶擱下，杯底碰在大理石檯面上，清脆的一聲叮。book18.org
你想好了嗎。book18.org
梵恃右在對面沙發坐下。book18.org
好像只有和你待在一塊，他抬起眼睛看她，語氣不好分辨是真心還是客套，才能心無旁騖地坐一會兒。book18.org
蘇汶婧被他這句話逗了一下，嘴角往上走了一點點，但沒有變成笑。book18.org
我在問你。book18.org
問什麼。他明知故問。book18.org
條件。book18.org
梵恃右皺了皺眉。book18.org
看起來我在蘇小姐心裡，從頭到尾就沒有好印象。他把手擱在沙發扶手上，手指輕輕叩了一下，我得給自己證明一下，我並不是一個言而無信的人，你不必每次見到我都害怕我把你的——」book18.org
他停頓下，看一眼蘇汶婧，她眼眸很深，所以他沒說。book18.org
「害怕我散布出去。book18.org
蘇汶婧抓住了他中間那一瞬間的停頓。book18.org
你剛剛差點說什麼。她說。book18.org
錯誤。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直視她，你的那個錯誤。book18.org
梵先生倒是通透。她把自己陷進沙發里，往後靠了靠，背脊貼在靠墊上，頭微微偏著，這個姿勢讓她看起來比站著時放鬆，語氣卻硬，但你說錯了，這不是一個能修正的所謂錯誤。book18.org
是開始了就沒有結束的選擇。book18.org
梵恃右沒有立刻反駁她，他低下頭看自己的手指，那根無意識地轉著自己袖扣的手指停了下來，然後抬起頭，重新看她。book18.org
能不能結束，試過不就知道了，還是蘇小姐不想而已。book18.org
和你有什麼關係。book18.org
蘇汶婧一口道破。book18.org
梵恃右靠進沙發里，頭往側面偏了一個角度。book18.org
和我關係不深，他慢慢地說，但也不淺，深到我可以幫你把這件事畫上一個句號，淺到我不幫你，我也可以當作沒見過。book18.org
他頓了一下。book18.org
我選幫你。book18.org
蘇汶婧站起來，她的手指從牛奶杯的杯沿上移開。book18.org
我說了這不是個錯誤。book18.org
梵恃右看著她。book18.org
這就是年輕的好處麼，不管做錯什麼，都有自欺欺人這個理由。book18.org
蘇汶婧走了。book18.org
梵恃右沒站起來，他坐在原處，看著她穿過落地門走進太陽底下的那一瞬間，白得有點刺眼，然後他低頭看茶几上那半杯沒喝完的牛奶，杯沿上留了一個很淺的唇印。book18.org
他回味了幾分鐘才起身，重新扣好西裝，朝那群從剛才起就一直在等著他的人走過去，走了三步，臉上的表情重新組裝好，笑，點頭，適度的歉意，一切歸位，卻相當的煩躁。book18.org
（四十二）急促book18.org
蘇汶婧也沒想過一出門，迎面就撞上了。book18.org
蘇汶侑在前，雙手插在褲兜里，下巴磕在立領口裡，走路的時候頭微微低著，看地面。book18.org
華夫格灰色外套的領子翻起來一截，後頸露出一小片，他抬起頭來的時候表情是微冷的。book18.org
然後他看見了蘇汶婧。book18.org
步子頓了一下。book18.org
蘇汶婧也看了他一眼，然後目光越過他的肩膀，落在他身後。book18.org
苛婭。book18.org
苛婭站在蘇汶侑身後大概兩步的位置，頭髮披著，發尾微微捲起，混血臉的骨骼在室外的自然光下更立體。book18.org
她的視線越過蘇汶侑的肩膀，落在蘇汶婧臉上，眼裡沒有絲毫意外。book18.org
有股事先知情的平靜。book18.org
蘇汶婧在洛杉磯那頓飯局上就見過這種平靜，苛婭跟她說想到了一個人的時候，表情也是這樣的。book18.org
嘴張了一下，念頭浮起來又沉下去，最後什麼都沒說。book18.org
原來那個人是她弟弟。book18.org
蘇小姐。苛婭先開口，聲音和那頓飯局上一模一樣，我們又見面了。book18.org
蘇汶婧嘴角往上走了一點點，她繞過蘇汶侑，走到苛婭面前。book18.org
原來你當初說的那位香港朋友——她停了一拍，是我弟弟。book18.org
苛婭的表情沒有變，混血臉上那雙深眼窩裡的瞳孔定著，嘴唇彎起來盡顯風浪。book18.org
對，我和汶侑是很熟的朋友了，沒想到你是他姐姐。book18.org
蘇汶婧點點頭，點得很輕，她沒拆穿她。book18.org
我有事，蘇汶婧把視線從苛婭臉上收回來，讓他好好招待你，拜嘍。book18.org
她抬腳走。book18.org
也沒回頭和蘇汶侑說那麼一句話，從頭到尾她的視線就沒往他那邊偏過。book18.org
蘇汶侑不知道她怎麼了，氣壓很低。book18.org
她走了大概五步。book18.org
姐姐。book18.org
蘇汶侑的聲音從背後追上來，蘇汶婧平靜的繼續走，距離遠了，也有藉口稱沒聽見。book18.org
苛婭的聲音模模糊糊地從後面傳來：怎麼了？book18.org
蘇汶侑沒理這句，他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拇指在螢幕上劃了一下，對苛婭說了句你先進去吧，我有事。book18.org
苛婭喊了聲：我千里迢迢過來，你這就把我撂下了？book18.org
蘇汶侑已經走出去兩步了，聽到這話停了一下，回頭，給了她一眼。book18.org
抱歉。book18.org
兩個字，禮貌的殼子，說完轉身走了，步子比剛才快。book18.org
苛婭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穿過花園裡三三兩兩的賓客，有幾個人認出他來想攔，他側身繞過去了，連寒暄都沒給。book18.org
蘇汶侑穿過大半個宅院。book18.org
蘇家的宅子大，花園連著花園，前院的草坪上搭了白色帳篷，甜點台擺了一長條，穿制服的侍者在人群里穿梭，音響里隨便切換著歌，花園那幾組戶外沙發上坐著同齡人，梁壹在，楊伊滿也在，都還在，都穿得有設計感，隨性但不隨便，有人在說笑，有人在刷手機，有人端著香檳站著一個字不說。book18.org
蘇汶侑沒往那邊走。book18.org
他拐進側廊，經過廚房的後門，穿過晾花茶的玻璃房，踩著石板小路繞到了後花園。book18.org
這裡人少。book18.org
蘇家後花園種的是山茶，這個季節正開著，白的粉的大朵大朵嵌在深綠色的葉子裡。book18.org
靠牆那排是老爺子從雲南運回來的古樹茶花，樹幹有碗口粗，開花的時候整棵樹美的不真實，花牆底下有一條石凳，石凳旁邊是一棵桂花樹，這個季節沒開花，葉子倒卻密。book18.org
他在這裡找到了蘇汶婧。book18.org
以及站在她身邊的梵恃右。book18.org
梵恃右手肘撐著花牆的石欄杆，身體微微側向蘇汶婧的方向，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大概一臂，他穿著剪裁精良的西裝，姿態松而不散，是一個知道自己長得好也知道怎麼使用這種好的人，把優越感穿在每一個不經意的動作裡頭。book18.org
蘇汶婧比他先來大概一分鐘。book18.org
她本來只是找個安靜的地方喘口氣，走到後花園看見梵恃右已經在那兒了，靠著花牆，手裡沒酒也沒煙，就一個人站著，看著那排山茶，她本來想走，梵恃右聽到腳步聲轉過頭來，兩個人的視線在半空中碰了一下。book18.org
看來蘇家的後花園今天變成避難所了。梵恃右說。book18.org
蘇汶婧沒接，她找了個離他兩臂遠的位置站定，低頭看手機，螢幕上是蘇汶侑發來的消息，還有剛才在宴會上沒看到的。book18.org
「醒了嗎，姐姐？」book18.org
「我有同學來，醒了就下來，介紹給你認識。」book18.org
你在哪。book18.org
她只是以前同校的。book18.org
姐姐。book18.org
她沒回，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手心裡。book18.org
梵恃右往她這邊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後。book18.org
他看見了從花牆另一頭拐過來的蘇汶侑，嘴角動了一下，他似乎發現了一件有意思的事。book18.org
蘇汶侑靠著花牆的另一端，沒走過去，沒開口，雙手還是插在兜里，後背抵著牆，華夫格外套的肩線在粗糙的石面上蹭了一下，他的站姿看起來鬆弛，一條腿微彎，重心壓在另一條腿上。book18.org
梵恃右先開了口。book18.org
喲，今天的主角怎麼拋下貴賓，找這兒來了。book18.org
蘇汶侑靠著牆沒動，下巴微抬，接過話：梵叔叔，你呢，一個人躲在這裡。book18.org
蘇汶婧在心裡笑了一下，梵恃右比蘇汶侑大不了一輪，這一聲叔叔是故意的，分寸掐在禮貌的度上，多一寸就是罵人。book18.org
梵恃右似乎不計較，他笑了一聲，手從花牆上拿下來，整了整袖口。book18.org
這不是還有蘇小姐一同賞花麼，蘇家養的花還真是上品，你看這株白茶，花型規整，瓣尖帶粉，養得真好。book18.org
蘇汶侑從牆上撐起來，往前走了兩步。book18.org
您要喜歡，改天移栽幾株到梵家去。他頓了一下，視線從山茶花上往上移了半寸，落在梵恃右臉上，只是生在蘇家的花，移了土，根就不一定能扎那麼深了，水土這種東西，差了毫釐，養出來的東西就差三分，花是這樣，人亦然。book18.org
梵恃右聽著，又因為聽到了這句值得回的話，眼睛微眯。book18.org
好不好看，移一次不就知道了，花嘛，總要落地生根才知道養不養得活。他把臉轉向蘇汶婧，你說對吧，蘇小姐？book18.org
蘇汶婧在心裡翻了個白眼。book18.org
衰仔。book18.org
她抬腳走了。book18.org
蘇汶侑跟上去。book18.org
經過梵恃右身邊的時候，停了步子。book18.org
側身停住，然後往後退了幾步，退到了剛好能看清梵恃右整張臉的距離，下巴微收，臉側過來。book18.org
兩個男人之間的空氣在那一個眼神里被壓薄了。book18.org
梵恃右眼睛裡那點意思，對蘇汶婧的興趣，對一個女人原始的想要，沒有藏，也藏不住。book18.org
男人看男人看女人的眼神，是本能層面上的雷達，不需要學。book18.org
別覬覦我姐姐。book18.org
蘇汶侑的聲音很低。book18.org
梵恃右揚了揚眉。book18.org
我偏要呢。book18.org
蘇汶侑笑一記。book18.org
你作為商人，自然明白失去蘇氏的合作意味著什麼，更何況爺爺不會同意你。book18.org
為什麼不會同意我。梵恃右往前傾了半寸，聲音一樣低，梵家和蘇家門當戶對，我沒有婚約在身，你姐姐單身，哪一條不符合。book18.org
蘇汶侑把臉轉正，看著他的眼睛。book18.org
你沒戲，爺爺那裡，我會去說。book18.org
他停了一拍。book18.org
所以他從一開始就不會接受你。book18.org
梵恃右他聽懂了，不是爺爺不同意所以沒戲，是蘇汶侑會想辦法讓爺爺不同意。book18.org
蘇汶侑轉身走了。book18.org
梵恃右對著他的後背，聲音慢悠悠地飄過去。book18.org
不接受我，難道接受你嗎。book18.org
蘇汶侑的步子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頭沒回。book18.org
梵恃右靠著花牆沒動，目送他消失在古樹茶花叢的拐角，手從袖口上放下來，指尖在石欄杆上敲了兩下。book18.org
這姐弟倆比他想的有意思。book18.org
一個怕被發現，把所有的分寸都裝在身體的每個關節里，站的距離，看的時長，說話的字數，每一樣都經過算計。book18.org
一個又怕別人發現不了，眼神追著人走，嘴上說著輩分話底下全是領地意識。book18.org
這樣的兩個人，註定撞在一起，而她們是姐弟。book18.org
這個世界上，最不能被接受的設定。book18.org
梵恃右搖了搖頭，等一個女人清醒的時間他倒是有，況且，他更喜歡看目標一步一步走進他的領地。book18.org
蘇汶侑在偏宅找到了蘇汶婧。book18.org
蘇汶婧獨自坐在沙發中間，手裡翻著一本雜誌，不是什麼正經刊物，就是阿姨放在茶几上給客人等的時候翻的那種，香港名流圈的花邊新聞，她翻得很慢，每頁都看大概三秒，手指捻著頁腳，翻過去，再看。book18.org
百無聊賴。book18.org
實際上她什麼都沒看進去，頁面上那些打了玻尿酸的臉從眼前過，一個字都沒到腦子裡。book18.org
她腦子裡現在有兩個畫面在來回切，苛婭在飯局上說的那些，和剛才在門口苛婭站在蘇汶侑身後的樣子。book18.org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生氣。book18.org
蘇汶侑在門口站了很長時間才進去，客廳的門是推拉式的，他把門推開一半，身體靠在門框上，看了她一會兒，她翻雜誌的動作很規律，三秒一頁，跟鬧鐘一樣，說明心思不在上面。book18.org
她的坐姿很端正，背挺著，腿併攏斜放，雅白色緞面裙的裙擺剛好過膝蓋，頭髮從一側垂下來，遮了半邊臉。book18.org
他走進去。book18.org
走到她坐的那塊沙發背後，俯下身，手臂從後面繞到她身前，圈住，臉側埋進她的頸窩，鼻尖抵著她耳垂下方那塊皮膚，呼出來的氣是熱的。book18.org
生氣了嗎。book18.org
蘇汶婧翻了下一頁，沒看他。book18.org
你還真是死纏爛打。book18.org
她抬手拍他，手掌落在他小臂上，啪一聲。book18.org
蘇汶侑不放，手臂反而收緊了半寸。book18.org
關於苛婭，可以解釋。book18.org
沒什麼好解釋的。她把雜誌合上，擱在膝蓋上，我沒怎麼樣，你可以有異性朋友，況且我們什麼關係都不是，不用干涉對方的交友圈。book18.org
蘇汶侑鬆開手，他坐在沙發背上，一隻腿吊在半空中晃著，另一隻腿的腳尖點著地面，兩隻手垂在胯間，手指鬆鬆地交叉著，眼睛從高往低看著沙發上的她，但只能看見頭頂，看不見她說這話的表情。book18.org
你當真這麼認為。book18.org
蘇汶婧笑。book18.org
夢做久了，也該清醒清醒了，蘇汶侑，」她說，「我給你那點甜頭，是因為你服務好，肥水不流外人田，懂嗎。book18.org
蘇汶侑看著她。book18.org
好像真的拿她一點方法也沒有，隨隨便便一句話全盤否定，好像再怎麼努力都得不到她的真心，他抬手，虎口卡住蘇汶婧的下頜，拇指和其餘四指分別扣在她臉頰兩側，把她的臉轉過來面對自己，力道不大，但卡的位置很刁，下巴剛好被他摁進掌心，想轉頭轉不了。book18.org
他俯下身，沙發背的高度讓他的臉從上方靠近她的，逆著落地燈的光，臉上的陰影面積很大，眼睛在陰影里亮著。book18.org
不要因為生氣，全盤否定我的付出，姐姐。他有點生氣，我說了，我給你解釋。book18.org
我不在乎你跟誰在一塊。她的聲音從被他卡著的嘴唇里擠出來，我現在累了，放開我。book18.org
他俯下來吻她。book18.org
嘴唇壓下去的時候力道很大，牙齒磕到了她的上唇，磕完了舌尖直接抵進來，吻得狠，他在泄憤，泄給了蘇汶婧單獨和梵恃右在一塊的機會。book18.org
他很生氣，短短的兩次面，讓那個男人覬覦上姐姐，是他粗心大意的開始。book18.org
舌頭推著她的舌頭往後退，退到退不了就用牙齒咬她的下唇，咬一下再鬆開，鬆開再用嘴唇裹住剛才咬過的地方，含，再咬。book18.org
蘇汶婧吃痛，嘶了一聲，伸手推他，手掌抵在他胸口，怎麼也推不動。book18.org
你什麼時候才能改掉，對我什麼話都來的毛病。他的嘴唇退開半寸，鼻尖還頂著她的鼻尖，呼吸全灌進她嘴裡，我沒有心嗎，不會痛嗎。book18.org
我一直這樣啊，那你幹嘛還要親我！？book18.org
她的聲音突然高了半度，這一句破了前面那些堤壩，這一句是堤壩上裂的第一條縫。book18.org
她好像也不明白自己在哪一秒情緒被拖著走了，明明她告訴自己不要在意，苛婭只是他同學，只是以前同校的，轉走了，又如何。book18.org
但她站在門口看到苛婭站在蘇汶侑身後兩步的那個畫面，她就站在那說我和汶侑是很熟的朋友了時那種占有性，她在心裡告訴自己不許在意的同時，看到苛婭的眼神不對。book18.org
似乎，她就站在那裡，沒有和蘇汶侑的這層血緣關係，就贏了開始。book18.org
蘇汶侑重新吻上去，又急又重，嘴唇碾著她的嘴唇來回磨，捧著她的臉，兩隻手的拇指分別按在她太陽穴上方，手指張開托著她的後腦勺，把她固定在沙發上沒有退處。book18.org
我快嫉妒瘋了。他的嘴唇貼著她的嘴角，梵恃右可以在你身邊，那些男人都可以在你身邊，他們可以站得離你很近，可以當眾跟你說話，可以和你單獨待在一塊，只有我，只有我頂上這個身份就是越界。book18.org
我才跟他見過兩次。book18.org
一次也不行。book18.org
又吻上來，這次是咬她的上唇，咬完以後用舌尖慢慢舔剛才咬過的位置，像在用另一種方式宣布這個位置歸他。book18.org
一次也不行。他的聲音從黏在一起的嘴唇縫隙里擠出來，發悶，發顫，我會嫉妒，會發瘋，我已經在克制自己了。book18.org
她才發現他的虎口還卡在自己下頜骨兩側，拇指搭在臉頰上，力道在剛才那句話說完以後輕了，他確實在克制。book18.org
一個從什麼都不懂的年紀就在克制的人，被自己姐姐一句沒有任何關係逼到了把話全撂出來的程度。book18.org
蘇汶婧仰著臉，嘴唇被吻腫了，頭髮散了幾縷黏在嘴角，她的呼吸和他的一樣急。book18.org
你真是瘋了。book18.org
你發現得太晚了。他把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錯開，睫毛掃在她的眉毛上，你說我們什麼關係都不是，到底要我說到哪一個地步你才能明白？book18.org
他停，蘇汶婧呼吸急促。book18.org
我想和你在一起，姐姐。 book18.org
貼主:a_yong_cn於2026_06_09 16:52:12編輯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