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明天見book18.org
蘇汶婧下部電影叫《窮少女》，講一個落魄少女遇見了律師，前半段你以為律師要救她，後半段才發現律師手裡的檔案袋裡裝著把她送進監獄的全部材料。book18.org
反轉就在動機上，律師從頭到尾都在執行自己的正義，少女從頭到尾都知道他在執行，兩個人互相利用，互相知道，互相陷進去。book18.org
成本沒多大，製片人先前跟馮雪說預算的時候報了一個數，馮雪聽完沉默了三秒，說行。book18.org
後來蘇汶婧知道了，也問過她是不是覺得少了，馮雪說少是少，但劇本它認準了，錢少就少點拍。book18.org
試鏡過得很快。book18.org
製片人看了她上部戲的切片以後基本就定了。book18.org
官宣那天，國內社交平台起了波動。book18.org
波動不算大，但也不是小水花。book18.org
幾個影視號截了她的硬照發九宮格，配文帶了港圈蘇家新晉電影臉幾個關鍵詞。book18.org
評論區分兩派，一派說她背靠蘇家，資源咖。另一派把她在《窮少女》里露鏡十分鐘的切片po出來，什麼文案都沒草，只配了一個連結。book18.org
馮雪對這種波動早有準備，她給蘇汶婧發了條消息，四個字：別看評論。book18.org
蘇汶婧回了兩個字：沒看。book18.org
她確實沒看，她的ins粉絲從一百萬多慢慢爬到了三百多萬，剛開始在洛杉磯做模特的時候，活粉不到兩萬，發一張硬照底下三四十條評論，她每條都看。book18.org
後來不看了，馮雪說，把看評論的時間省下來睡覺，皮膚能好兩個度。book18.org
從模特到各種露頭的活動，到參與比較出名的MV拍攝，再到上部劇里那幾十分鐘的配角。book18.org
每一步都是走上去的，洛杉磯的幾家電影報開始把她的名字寫進值得關注的新面孔名單里，位置不高，一般排在中間偏後，但她不在乎排第幾。book18.org
馮雪把這些報紙剪下來，夾在一個透明文件夾里，文件夾的塑料皮上貼了張便利貼，寫著：第一階段。book18.org
蘇汶婧隱約猜到了，馮雪這麼做，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她在好萊塢留名。book18.org
她在洛杉磯積攢的這些，全是回國用的跳板，較權威電影圈的認可，英文媒體的零散報道，ins上三百萬的粉絲量，這些東西在國內的換算率很高。book18.org
一個從外面打回來的人，比一個從裡面長出來的人，多了整整一圈話語空間。book18.org
馮雪要的不是她在洛杉磯成功，是讓她在回國的時候，身上帶著一層別人剝不掉的殼。book18.org
……book18.org
香港。book18.org
蘇汶侑剛放學。book18.org
蘇家這兩天在籌備他的十八歲生日宴，連玉結親自盯的名單，把蘇家能在香港叫得出名字的人都列上了，加上幾個從大陸過來的世交，宴席擺了快三十桌。book18.org
場地訂在蘇家莊園正廳，花藝提前三天進場，光是玫瑰就訂了六個顏色。book18.org
連玉結的原話是：蘇家很久沒辦喜事了，侑侑成年，得讓人看看蘇家的孫子輩。book18.org
蘇汶侑對這件事沒什麼參與感，連玉結問他喜歡什麼顏色的桌布，他說隨便。book18.org
問他想請哪些朋友，他說隨便。book18.org
問他想不想在宴上說幾句話，他說不。book18.org
人挺冷的，但連玉結也不會在這種事上逼迫他。book18.org
時間往炎夏慢慢爬。book18.org
五月初的香港，空氣里的溫度已經上來了。book18.org
蘇汶侑中午放學的時候從教學樓往外走，只手拿著手機，拇指在螢幕上劃。book18.org
楊伊滿從後面追上來。book18.org
她背著雙肩包，兩個肩帶都掛著，跑起來的時候包上的掛件叮叮噹噹地響。book18.org
你那個——她跟上他的步子，肩膀和他肩膀之間隔了大概二十公分，明天生日宴我能穿裙子嗎。book18.org
你問我幹什麼。book18.org
因為那個場合是你家辦的啊。她翻了個白眼，又追上來，算了，我穿褲子吧，穿裙子你媽會看我。book18.org
蘇汶侑沒接話，連玉結對楊伊滿確實有看法，她是覺得二房對兩個女兒都太過寵溺，其實也有一絲不滿是因為，她們家女兒都很乖很尊重，她對此會聯想到蘇汶婧，所以楊伊滿不喜歡她，不止因為她對自己很怪異的表情。book18.org
上了車，楊伊滿坐副駕，蘇汶侑坐後排，中間的扶手放下來擱著他的練習冊。book18.org
楊伊滿轉過來說話，胳膊搭在副駕座椅的靠枕上。book18.org
我關注你姐ins好久了。book18.org
蘇汶侑的筆沒停，在頁邊空白處算著一道題。book18.org
然後呢。book18.org
她沒回關我。楊伊滿把嘴嘟了一下，你能不能跟她提一句，就說楊伊滿求個回關。book18.org
蘇汶侑抬起頭，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book18.org
你自己跟她說。book18.org
楊伊滿縮回去，把臉靠在椅背上蹭了一下，不傳算了，你姐很忙，而且嘛，我和她除了上次見，感覺生疏了好多。book18.org
可以，算個人情，你把名稱發給我。book18.org
行。」她把手機翻過來螢幕朝下擱在腿上，語氣略微輕快，「家裡出了位女明星，走出去很有光。book18.org
蘇汶侑嘴角扯了一下，又揉了揉臉。book18.org
他挺散的，這幾天忙著趕課業，高考就在眼前，連玉結又給他安排了好幾個商業場合露面，其實也不必那麼急，叔叔在公司這幾年維穩得很好，帳面上沒什麼窟窿，真交到他手裡也還早。book18.org
爺爺擔心的是另一碼，老頭子說了兩次，剩下的這兩個月好好複習，公司的事遲早給你，急什麼。book18.org
只是二叔的身體。book18.org
蘇汶侑把筆放下來。book18.org
二叔最近怎麼樣。book18.org
楊伊滿的表情變了一下。book18.org
她爸爸這幾年操心過重，身體一直不好，年初進過一次醫院，住了兩個星期，出來以後瘦了一圈，但嘴上從不說一個累字。book18.org
就那樣。她把臉轉過去看窗外，還是不行，但撐著。book18.org
蘇汶侑沒往下問，這類對話在他們之間發生過很多次，每次的模式都一樣，他問，她答一個精簡到不能再精簡的版本，然後沉默。book18.org
你大學想讀什麼。book18.org
楊伊滿愣了一下，她還真沒想過。book18.org
高二下學期，周圍所有人都在討論志願和專業方向，只有她每次被問到都搖頭。book18.org
商科、法律、傳媒。book18.org
她同桌已經把自己的人生規劃到了三十歲，她連下個月想幹什麼都不知道。book18.org
有一半是家庭原因，她爸身體這樣，她媽一個人撐著兩邊，她不想再給任何人添一個需要被規劃的自己。book18.org
沒考慮好。她頓了頓，忽然警覺，幹嘛。book18.org
蘇汶侑還沒開口。book18.org
我猜到了，但打住。楊伊滿一隻手豎起來，掌心對著他，那個手勢的意思很明確，免談。book18.org
我不要跟你一樣累死累活管公司，蘇家累你一個人就夠了，我更愛閒雲野鶴。我媽給我的那些錢，夠我揮霍一輩子。book18.org
蘇汶侑笑了笑，沒再說話。book18.org
十二點四十分，車停在家門口。book18.org
蘇汶侑一個人推門進去，客廳連個人影都沒有，全在莊園那頭忙後天的宴席，他把鞋蹬掉，書包擱在沙發上，上樓。book18.org
沖了澡，熱水從頭頂淋下來，肩膀和後背的肌肉在熱水底下慢慢鬆掉，他洗完以後套了條灰色運動褲，裸著上身趴在床上，然後打了視頻。book18.org
那邊接的很快。book18.org
蘇汶婧的臉出現在螢幕里，剛醒。book18.org
頭髮洗過了，半干，發梢搭在浴袍領口上，浴袍是淡粉色的，V領，領口開到了鎖骨下面，露出脖子上一條很細的金鍊，她在護膚，手機支在桌上。book18.org
怎麼了。聲音清醒得很，起床氣已經過了。book18.org
蘇汶侑把手機擱在枕頭上，側著臉看螢幕。book18.org
明天幾點到。book18.org
蘇汶婧正在擰精華油的蓋子，擰開了滴兩滴在掌心裡，把手機往旁邊推了一下，推出一個能看清螢幕的角度，然後她皺了皺眉——在想，下一幀就湊近了螢幕。book18.org
其實她應該退出視頻窗口去翻機票頁面的，但她沒退，她直接劃了一下螢幕，打開了另一個app，手指在裡面翻了好幾頁，眉頭一直皺著，眼皮往下垂了一點點，翻頁的指尖動作很快。book18.org
蘇汶侑眼睛一眨不眨看著她。book18.org
到了我就在附近酒店住一晚，別費力氣了。book18.org
蘇汶侑猜到了，來的越早她越不想吵到他。book18.org
幾點。book18.org
凌晨。book18.org
我去接你。book18.org
蘇汶婧把臉從螢幕里抬起來，看了他一眼。book18.org
你很閒。book18.org
蘇汶侑笑了一記。book18.org
他答：「順路。」book18.org
他當然不順路，凌晨五點，香港機場離學校有距離，蘇家有司機有助理有專門跑腿的人，輪不到他接，但他已經在想用什麼理由溜出來了。book18.org
把你接回家我就上課了。book18.org
蘇汶婧來了勁。book18.org
她把手機從桌上拿起來，湊近了看著螢幕，胳膊肘大概撐在化妝桌的邊緣，身體往前探，V領的領口因為這個前傾的角度往下墜了一點，鎖骨窩裡的細鏈子垂下來，晃了一下。book18.org
我能不能跟你一起。book18.org
蘇汶侑揚了揚眉。book18.org
一起什麼。book18.org
一起上課啊，她頓了頓，聲音扯長一個度，帶著試探的追問，能不能。book18.org
蘇汶侑的耳根紅了一點。book18.org
他把頭埋進手肘里，螢幕被他這個動作放倒了，對面大概看到的是他的發頂和一小截後頸。book18.org
然後把臉抬起來一點，只露出兩隻眼睛，瞳孔被前置攝像頭的柔光打了一下，反出一層薄薄的光。book18.org
點了點頭。book18.org
我去辦這事兒，給個准信，上幾天？book18.org
蘇汶婧那邊傳過來一個瓶瓶罐罐被擰開又被擰上的聲音。book18.org
馮雪給我放了五天假，往返刨掉，明天到，滿滿當當上三天，你學校那邊會不會說什麼。book18.org
不會。他把臉從手肘里抬起來，表情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樣子，只嘴角還留了一點點上翹的弧線，國際交流周，有個選修模塊，跨文化分享課，要了幾個外賓名額。把你的履歷塞進去，他會覺得我給他面子。book18.org
市一中有一項傳統，每年五月設國際交流周，鼓勵學生帶具備跨國文化經驗的校外人士旁聽課，蘇家給這所學校捐過一棟圖書館，蘇汶侑如果開口跟教導主任要一個旁聽名額，對方不會說一個不字，他只是從來沒動用過這種關係，直到今天。book18.org
蘇汶婧點點頭，看了眼時間。book18.org
我得換衣服出發了。book18.org
蘇汶侑嗯了一聲。book18.org
「明天見，姐姐。」book18.org
（三十七）為姐姐守身如玉book18.org
蘇汶婧落地香港是凌晨五點。book18.org
從洛杉磯飛過來的航班在雲層里抖了十幾個小時，她全程沒怎麼合眼，耳朵里塞著降噪耳機，螢幕上的電影從一部換到另一部，沒有一部看進去超過二十分鐘。book18.org
馮雪送她去機場的時候在安檢口站了很久，最後說：五天，多一天我就報警。別讓我在尋人啟事裡看見你的臉。book18.org
蘇汶婧說知道了。book18.org
凌晨的香港機場人少。book18.org
少到腳步聲有迴音，取行李的轉盤旁邊只有零星三四個人在等，轉盤還沒開始轉。book18.org
蘇汶婧拖著行李箱穿過到達大廳的自動門，門開的時候外頭的晨風灌進來。book18.org
她遠遠就看見了他。book18.org
蘇汶侑坐在一排銀灰色金屬椅子上，校服穿得規規矩矩。book18.org
港式的英倫風，內搭白襯衫跟著斜條領帶，藏青針織開衫襯出他勁瘦的身體，這一身很清爽，也是她見過很少的類型之一。book18.org
他環著臂，後背靠著椅子，頭微微偏著，眼睛閉著。book18.org
原本起太早的人該有的那種萎靡在他臉上找不見。book18.org
那時候想法在腦海冒尖：原來他在學校是這副樣子。book18.org
有點意氣風發，又有點平易近人。book18.org
蘇汶婧拖著行李過去。book18.org
行李箱的輪子在光滑的地面上咕嚕嚕地滾，他沒醒，她走到他面前，彎腰，下巴的高度剛好和他的額頭平齊。book18.org
這個距離她看見他的睫毛搭在眼瞼上，密而長。book18.org
她忽然來了興趣，抬手，兩隻手從兩側同時覆上他的眼皮，掌心貼著眼眶，手指蓋住太陽穴，不下力氣，只是捂著，不說話。book18.org
蘇汶侑的身體倒沒動，嘴角先動了。book18.org
別鬧了，姐姐。book18.org
聲音沒聽是剛剛睡醒的，或者他根本沒睡著，眼睛閉著但是醒著的，從她靠近的那一刻就是醒著的。book18.org
他的右手抬起來，覆在她手背上，指節從她指縫裡穿進去，轉而握住，掌心貼手背，他的體溫比她的高。book18.org
蘇汶婧把手放下來。book18.org
沒意思。book18.org
蘇汶侑睜開眼，抬頭看她，機場熒白光下，蘇汶婧還是那樣的白，是不久前就見過又給人煥然一新的她，他覺得愛上自己姐姐這種事情，比數學題要簡單的多。book18.org
他站起來，從她手裡接過行李箱的拉杆，單手提了一下掂重量，然後往自己這邊拉。book18.org
時間還早，他說，盯著她，要不要去我那再睡一會兒。book18.org
他說「去我那兒」，語氣懶散，又正正經經的說，蘇汶婧當時就懂了，哪是睡覺呢？book18.org
蘇汶婧轉過身，看機場外面。book18.org
玻璃幕牆之外，天微亮，開始透藍了，停機坪上的指示燈還在閃，但遠處山脊的輪廓已經能看見了，青灰色的。book18.org
她搖頭，陪我吃早餐。book18.org
好。book18.org
他把行李箱放進車後備箱，手壓了一下箱蓋確認關緊，司機在前面，他和她一起坐進后座。book18.org
車門關上的時候車內燈自動亮了片刻，然後滅掉，就在這片刻的燈光里，他從座椅側面拿出一個紙質的禮袋，遞過來。book18.org
袋子上沒有任何品牌標識，深藍色的紙，啞光，摸上去有一點澀。book18.org
蘇汶婧接過來，打開。book18.org
裡面是一套校服，白襯衫，領子是標準的學生領，灰色格裙，領帶和他是同款的斜紋，還有一雙摺迭得很整齊的小腿襪，白色棉，一雙黑色樂福鞋單獨用防塵袋裝著。book18.org
她把裙子舉起來看了一眼長度。book18.org
我只上三天，也需要穿？book18.org
蘇汶侑靠過去，低著頭往她耳邊湊近了半寸，后座的寬度本來就窄，他偏過來的時候手臂擦著她的手臂，校服襯衫的面料蹭過她的衣袖子，就那麼一下下的暗流涌動。book18.org
要不多待幾天。book18.org
她沒躲。book18.org
你雖然拿錢收買了馮雪，她把裙子折好放回袋子裡，但馮雪要是知道你想扣住我，她會從洛杉磯飛回來砍了你，不是開玩笑，她學過柔道。book18.org
蘇汶侑收回身，後背靠回座椅，笑了一記。book18.org
行唄，誰讓我有一個賺錢養家的姐姐。book18.org
我養你？蘇汶婧側頭看他，眉頭挑著。book18.org
你不是要請我吃早餐。他又瞥她一眼，目光從眼角斜著過來，眼皮半垂，瞳孔往右上方轉了一個很小的角度。book18.org
蘇汶婧笑了，這個笑把長途飛行堆在臉上的倦色衝掉了一半。book18.org
你們學校最近有沒有好玩的活動。book18.org
蘇汶侑把手指搭在車窗邊緣，用指節敲了一下玻璃，他想了片刻，高三了，活動這東西和他已經開始隔著一層距離了。book18.org
但腦子裡還是翻出了一件事，音樂展會。book18.org
一群人圍著一架鋼琴，任何人都可以坐上去彈，有人彈考試曲目，有人彈流行，有人亂彈。book18.org
其實稱不上會那個字，規模不大，只是藝術樓的舊鋼琴被搬到中庭過道上，下午放課後有一群人會聚在那兒。book18.org
擱平時他不太在意這種事，過去腿要拐道彎，從籃球場南側繞過去是音樂教區，跟他教室不在一個順路方向。book18.org
但這個想法走到一半被他收了收，迭成了另一句話。book18.org
得了，沒什麼好玩的，老實陪我上課吧。book18.org
蘇汶婧歪過頭看他一眼，沒再問。book18.org
早餐店在市一中附近，開了二十年往上。book18.org
店面不大，半外露式的格局，門面朝街，一半在室內一半在騎樓下，鐵閘門卷到頂，桌椅從店裡一路鋪出來。蒸籠摞得高，摞在門口的不鏽鋼大鍋里，鍋口往外嚕嚕地冒著白氣，叉燒的甜混著麵皮發酵的酸，被白氣裹著打到街上，走了半條街還聞得到。book18.org
這會六點出頭，人已經開始多了。book18.org
室內那幾桌坐了幾個穿校服的學生，書包擱在腳邊，低頭喝粥，外邊的位置空氣比較好，時不時還有點風兒，蘇汶侑領著她走過去，順手拉開椅子。book18.org
蘇汶婧把菜單翻了一遍，點了叉燒包和粥。book18.org
你點什麼了。book18.org
薑汁撞奶。book18.org
就一樣，他把菜單放回去，手肘撐在桌上，手背抵著太陽穴。book18.org
蘇汶婧看他一瞬，這人吃早餐的習慣大概和她在洛杉磯差不多，一杯咖啡一口麵包，應付一下胃，不餓就行。book18.org
他面前那碗薑汁撞奶端上來的時候冒著熱氣，奶白色的面上有一層皺皺的奶皮，他用勺子輕輕撥了一下，奶皮裂開，下面的薑汁從裂口溢出來，顏色偏黃，聞著是辛辣帶甜的。book18.org
蘇汶婧掰開叉燒包，低頭咬了一口。book18.org
你平時早上吃什麼。book18.org
不吃。book18.org
她抬眼看他。book18.org
偶爾一杯阿華田。他把勺子擱碗邊上，學校福利社早上有賣。book18.org
蘇汶婧沒應聲，她把包子掰成小塊往嘴裡送，嚼了兩下，她吃東西的時候不太說話。book18.org
而蘇汶侑和她有些習慣比較相似，比如此時，所以一頓早餐吃的安安靜靜，冷冷清清。book18.org
店裡不知不覺滿了，騎樓下的桌子全坐滿了，店員端著蒸籠在人縫裡穿來穿去，喊號的用的是粵語，喊得又急又響。book18.org
有個阿伯吃完站起來，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長音。book18.org
蘇汶侑抬了一下眼皮。book18.org
然後就看見了一個不可能在這個時間點出現在這裡的人。book18.org
梁壹。book18.org
蘇汶侑低了一拍眼，準備裝沒看到。book18.org
晚了。book18.org
梁壹這個人破了蘇汶侑對早起二字的全部理解，平時早課都踩鈴的人，今天居然六點多出現在校門外早餐鋪，頭髮還是濕的，眉毛底下一雙眼睛亮得不正常，像那種一夜沒睡反而更興奮的生物。book18.org
他看見蘇汶侑了，又看見了蘇汶侑對面坐著一個大美女，長頭髮，素著臉，正慢悠悠的低頭喝粥。book18.org
嘴皮子先於腦子。book18.org
喲，侑哥兒什麼時候談了個女神？book18.org
他的口音在整家早餐鋪里格外突兀，北京混香港的口音，兒化音沒退乾淨，粵語咬字又不准，兩邊夾擊。book18.org
蘇汶侑手肘撐在桌子上，指尖抵著太陽穴，頭微微歪了幾度，撂他一眼。book18.org
那個眼神就四個字——book18.org
你死定了。book18.org
但他沒凶，反而抬起拿勺子的那隻手，食指朝梁壹勾了兩下，手勢很輕，指尖彎了彎，像在叫一隻狗。book18.org
梁壹過來了。book18.org
笑嘻嘻地走過來了。book18.org
蘇汶侑在他走近到一臂距離的那一秒起身，手繞到他後頸，按住，往下壓。book18.org
這個動作發生在不到零點五秒之內，從起身到出手到梁壹的腦袋被按得往下磕了一個角度，快得很流暢，旁邊的人只看到兩個人靠了一下，沒看到蘇汶侑在梁壹後頸那兩根手指施加了多少力道。book18.org
叫姐。book18.org
兩個字，語氣里有懶得跟你解釋的冷。book18.org
梁壹吃痛，整張臉皺成一團，後頸那根筋被按住了，酸麻從頸椎往下竄，他趕緊往蘇汶婧那邊遞眼神——求救。book18.org
蘇汶婧事不關己地喝著粥。book18.org
柴魚花生粥，她用勺子舀了一口，頭都沒抬。book18.org
梁壹絕望了，後頸的手還箍著他。book18.org
姐姐——book18.org
這一聲出來，蘇汶婧的粥差點噴了。book18.org
不是姐姐，是姐——姐，尾音往上飄了整整兩步音階，加了一個輕飄飄的兒化，像小姑娘對著鏡子練習撒嬌時錄下來的那種。book18.org
配上他此刻被按著脖子、臉漲得半紅的狼狽樣，殺傷力到了另一個方向。book18.org
蘇汶侑皺著眉頭把他鬆開，推了他肩膀一下。book18.org
你惡不噁心。book18.org
梁壹揉著後頸，大喇喇地在他們旁邊坐下了，完全不管這桌是不是兩個人的局。book18.org
他把椅子往後翹著坐，眼珠子在蘇汶婧和蘇汶侑之間轉了一圈，然後對著蘇汶婧做了一個非常正式的抱拳手勢。book18.org
姐姐好，我叫梁壹，是你弟弟的親弟弟。book18.org
親弟弟三個字咬得特別重。book18.org
蘇汶婧把勺子擱下，笑了一記。book18.org
蘇汶婧。book18.org
真是蘇姐姐！梁壹的聲音拔高了半個調，又發現自己聲太大，自己捂了一下嘴巴，我很早關注你ins了。book18.org
蘇汶婧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普洱，泡得偏濃，有點澀。book18.org
不好意思，看不過來。book18.org
梁壹毫不在意，他這種人天生自帶話題轉換器，一個問題剛落地就問下一個——她是不是來交流的，哪個學校的，洛杉磯冷不冷，國外的叉燒包好不好吃，港大有沒有戲，好萊塢有沒有意思，侑哥兒是不是從來沒在電話里提過他。book18.org
這些個問題蘇汶侑替她答了：沒。book18.org
蘇汶婧安安靜靜吃完剩下的粥，她把最後一口粥咽下去，用紙巾擦了一下嘴角。book18.org
我去換衣服。book18.org
她拎起那個深藍色的紙袋，起身去了店裡後頭的洗手間。book18.org
五分鐘。book18.org
這套校服是她的碼，所以很合身。book18.org
她把微卷的長髮從襯衫領子裡撈出來，頭髮散了，發尾及腰，她沒扎，皮筋圈在右手腕上。book18.org
然後推開洗手間的門。book18.org
走回店裡的那幾步，店裡的聲音忽然小了幾度，看過來的人多了，騎樓底下兩桌穿校服的女生同時停了筷子。book18.org
梁壹本來在跟蘇汶侑說什麼，說到一半轉頭看見她，嘴張著，手指在半空中指了一下蘇汶婧，又收回去，臉上的表情像被按了一下暫停然後播放，驚喜，意外，還有一層很清楚的意思：我的天這真是他姐。book18.org
白襯衫，灰色格裙，領帶被她打得不夠緊，微微歪向左邊。小腿襪剛好卡在膝蓋上方，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很輕的咯噔聲，頭髮散下來，發尾有幾縷卷得不規則，是長途飛行中靠在椅背上蹭出來的。book18.org
她站在市一中眾多學生里，像一個人隔著七年時間重新踏進了他的世界。book18.org
蘇汶侑抬眼。book18.org
他從頭到腳看了她一遍。book18.org
梁壹已經掏手機了。book18.org
姐姐——你微——book18.org
梁壹。蘇汶侑的聲音在他說出信字之前截住了他，沒凶，沒瞪，只是喊了他名字。book18.org
聲音不大，語氣淡，梁壹的手在口袋裡就此停住。book18.org
蘇汶侑起身去櫃檯結帳，老闆是個伯伯，叼著一根牙籤，用兩根手指在計算器上按了半天，報了價。book18.org
蘇汶侑給了紙幣，找零的時候伯伯隨口說了句：這個校花來吃面還是頭次見。book18.org
蘇汶侑沒解釋，收了找零。book18.org
他們三個走回學校。book18.org
市一中的校門是那種老式港校的鐵閘門，門兩側種著兩排紅花羊蹄甲，葉子油綠，花開了幾朵還沒落。book18.org
進校門的時候，有人往他們這邊看了。book18.org
穿著同款校服的男男女女，有的抱著一摞書剛從圖書館方向過來，有的靠在籃球場欄杆上聊天，視線打到他們三個人身上的順序是這樣的：先看蘇汶侑，這是慣例，然後視線滑到旁邊的蘇汶婧，停住，再倒回去確認蘇汶侑的站位，最後才會落到梁壹身上，然後迅速移開。book18.org
蘇汶婧對這種目光脫了敏。book18.org
洛杉磯的紅毯、閃光燈、媒體、鏡頭，那些東西比這個密集得多。book18.org
你還真挺受歡迎的。她忽然說。book18.org
蘇汶侑低頭湊近她，頭偏過來的角度剛好夠到她耳朵十公分不到，嘴唇動的時候呼出來的氣掃過她耳廓上的碎發。book18.org
姐姐是在吃醋？book18.org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周圍人聲嘈雜，早課前的走廊里全是腳步聲和招呼聲，沒人聽見他說的什麼。book18.org
他低頭的角度也被她的身形和他自己的肩膀遮了大半，從任何一個角度都看不到他的嘴唇在動。book18.org
這一幕誰也沒看見。book18.org
包括梁壹，梁壹正從他們後面三步跑上來，嘴巴已經開始說下一件事了，說今天有音樂展會，說鋼琴被人調過音，說高三那幫人準備彈考試曲目太難聽了，說他自己的鋼琴彈得也不錯只是沒人欣賞。book18.org
這些話沒有得到回應。book18.org
她側過臉，抬頭看蘇汶侑。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只有從肩膀到肩膀的那幾公分，再往上，她的眼睛對上他的眼睛。book18.org
我不會吃醋，她頓了一下，但不代表你可以為所欲為，我不在你最好管好你自己。book18.org
蘇汶侑的步子沒停，他下巴偏了一個角度，那道微表情發生在眼尾和嘴角之間，眼尾收了，嘴角提了，一收一提之間，他把那句話拆解到了只剩下兩個字——占有。book18.org
然後這兩個字開始瘋狂灼燒他的理智。book18.org
希望我怎麼管？他說。book18.org
蘇汶婧反而湊近半步。book18.org
為姐姐守身如玉，辦不辦得到？book18.org
（三十八）善心book18.org
蘇汶侑偏頭看她，她笑的時候嘴角往上走的角度很刁，有點壞。book18.org
他稍微湊近一點，把肩膀往她那邊傾了傾，這個距離還在正常社交範圍之內，但已經在範圍的邊緣了，再近一寸就會被任何一個路過的人多看一眼。book18.org
我很乖的，姐姐。book18.org
蘇汶婧聽到了，梁壹也聽到了。book18.org
梁壹眉頭皺起來，他轉頭看蘇汶侑，目光在這個人身上從上往下掃了一遍，想到他在這個學校的風評，乖這個詞放在他身上，實在是怎麼拼怎麼不對。book18.org
像把一隻豹子關進貓籠里，在外邊掛一個喵的牌子。book18.org
蘇汶婧呵了一聲。book18.org
能跟自己親姐姐上床，這是哪種乖？book18.org
蘇汶侑抓住了她的表情，低頭看了眼自己的鞋尖，然後抬起臉，嘴角往上一扯。book18.org
張狂。book18.org
蘇汶侑在高三一班。book18.org
尖子班，理科方向，年級前三的固定住戶，能在這個教室里有一張桌子的人，單拿出來全是各個初中的年級第一，蘇汶侑是例外，他不是靠全勤出勤率坐在這裡的，他是靠腦子。book18.org
他的座位在最後兩排靠窗，沒有同桌，這個是他自己跟學校提的，學校由著他。book18.org
蘇家每年給學校捐的款能讓圖書館以他爺爺的名字命名，一個座位算什麼。book18.org
蘇汶婧一進教室，身邊的蘇汶侑就像一個信號發射塔。book18.org
幾十雙眼睛同時抬起來，先是看蘇汶侑，然後目光集體平移，落到他旁邊的女生身上。book18.org
臉生，膚白，人漂亮，穿著和她們同款的校服，但氣質完全不像被校規馴服過的人。頭髮微卷，到腰，皮筋圈在手腕上沒紮上去，襯衫扎進裙子裡，腰線收得利落。book18.org
女生們先注意到的是她的眼距和下頜角，男生們注意到的是她站在蘇汶侑旁邊，和他之間的距離很近。book18.org
蘇汶婧面不改色。book18.org
這種規模的注視對她來說不算什麼。book18.org
一個教室幾十個高中生的注目禮，她在心裡標註為可以忽略。book18.org
我座位在哪。book18.org
蘇汶侑朝最後兩排往上揚了一點下巴，然後往左後方偏了一下，方向剛好是教室角落靠窗的位置。book18.org
蘇汶婧走到靠窗那個位置，拉開椅子，坐下。book18.org
蘇汶侑跟在她身後。book18.org
他把旁邊那張空著的桌子拉近了一點，兩張桌子之間的縫隙本來有一拳寬，被他用膝蓋頂著桌腿往裡推了一下，然後他才坐下去，從書包里抽出一本物理練習冊，翻開，拿筆。book18.org
蘇汶婧是一個沾到教室就犯困的人。book18.org
從小就是，任何一個封閉空間，只要有燈，空氣里有粉筆灰的味道，周圍有翻書頁的沙沙聲和壓低嗓音說話的嗡鳴，她的眼皮就會自動往下墜。book18.org
洛杉磯的大學教室也一樣，馮雪說過，她這種人適合野外教學，坐在草地上聽課，一進屋子就廢。book18.org
她把胳膊迭在桌上，下巴抵上去，眼睛半闔著看黑板，黑板上寫著昨天的物理題，摩擦力那一章，什麼μ什麼N什麼斜面角度。book18.org
她認識這些符號，在洛杉磯讀的大學不差，這些題目她能答得遊刃有餘。book18.org
蘇汶侑坐在她旁邊。book18.org
他手裡轉著筆，轉了三圈，筆掉在桌面上，啪嗒一聲，他沒拾起來，心力全用來克制自己，因為此時此刻的他想把手伸過去，放在她膝蓋上，或者把她的椅子往自己這邊再拉近一點，把臉湊過去貼著她耳朵說話，任何一種。book18.org
但教室里坐了四十二個人，所以他忍住了，把所有多餘的慾望跌下去，然後繼續做題。book18.org
倒是班裡性子外放的女生先過來和她說話，那些女生成績好，自信足，對人沒有過分的防備。book18.org
一個扎低馬尾的走過來，手撐在蘇汶婧桌沿，笑了一下。book18.org
你是交流周的？book18.org
蘇汶婧抬起臉，對方沒有惡意，眉眼之間是乾淨的，手指上有鋼筆的墨跡。book18.org
對。book18.org
哪個學校的？book18.org
洛杉磯那邊。book18.org
哦，那你待會要上數學課，Miss張眼睛很毒，別在她課上打小差，她會叫你站起來回答問題。」book18.org
蘇汶婧笑了一下。book18.org
又一個女生湊過來。短頭髮，戴圓框眼鏡，問話更直接：你平時成績怎麼樣？這邊一班進度很快，跟不上可以跟老師說。book18.org
蘇汶婧把下巴從手背上抬起來，認真想了想怎麼回答，又覺得不必相識的人就不必知道那麼多，三天以後她就走了，這些人不會記得她，她也不打算被記住。book18.org
她只說：湊合。book18.org
湊合是哪種湊合。圓框眼鏡追問，一班的人永遠不會對湊合這種模糊量詞滿意。book18.org
就是——蘇汶婧把胳膊換了個姿勢迭起來，不會讓自己掉到最後。book18.org
回答拿捏得剛剛好，既不一拳打出去，也沒透底牌。book18.org
圓框眼鏡滿意了，低馬尾也滿意了，她們散了，順帶捎回來兩句話：你旁邊那位從來不跟人說話的，你坐得慣就行。book18.org
人散了以後，蘇汶婧回過頭。book18.org
對上了蘇汶侑的眼睛。book18.org
他正撐著下頜，整個人斜著靠在椅背上，一隻腳踩在課桌下面的橫槓上，膝蓋頂著桌板，偏著頭看她，頭歪過去，他保持這個姿勢多久，也許在她和第二個女生聊天的時候就開始了。book18.org
我這麼乖——book18.org
慢悠悠的調子。book18.org
你怎麼不找我聊。book18.org
蘇汶婧：？book18.org
你和她們倒聊得來。book18.org
酸的，酸得很淡。book18.org
蘇汶婧笑。book18.org
來自同性的吸引力。book18.org
蘇汶侑把手從下頜底下抽出來，兩隻手迭放在書桌上，上身往前傾了一點，從斜靠變成了前傾，桌椅中間的距離被他的胸口占掉了半寸。book18.org
那我對你是什麼。book18.org
他頓那半秒的節奏夠他把目光移到她嘴巴上。book18.org
性引力嗎。book18.org
蘇汶婧的臉熱了一下。book18.org
你有病？book18.org
蘇汶侑也不惱。book18.org
他很少在這種公開場合說這類話，教室，燈，周圍全是人，前後左右隨時有人轉頭。book18.org
可他就是說了，說完了以後臉不紅氣不喘，把手指從書桌上伸過來，食指勾住她的食指，輕輕捏了一下。book18.org
上課鈴響了。book18.org
Miss張走進來，四十多歲，短髮，黑框眼鏡，手上抱著半截粉筆和一沓卷子。book18.org
蘇汶婧聽了大概十五分鐘。book18.org
然後趴下去了。book18.org
胳膊交迭在桌上，臉埋進去，頭髮從肩膀上滑下來蓋住半張桌子。book18.org
睡著前她腦子裡最後一個畫面是蘇汶侑的側臉，他正在做題，左手按著草稿紙，右手寫公式，寫到等號的時候筆尖在紙上頓一下，然後繼續。book18.org
那個專注的神情讓她覺得安全，被看見的人沒什麼好怕的。book18.org
醒來的時候蘇汶侑不在座位上了。book18.org
旁邊的桌子空著，練習冊合著，筆擱在本子旁邊，她偏頭看了一眼，梁壹趴在最前排的角落裡，臉埋在胳膊里，後腦勺的頭髮翹起來一撮。book18.org
她朝窗外看了看，陽光已經升到了半空中，走廊里沒什麼人，上課期間整棟教學樓都是安靜的。book18.org
她起身，從後門溜出去。book18.org
蘇汶婧沿著走廊走到盡頭，下了樓梯，穿過連接教學樓和藝術樓的玻璃連廊。book18.org
連廊頂上是透明的，陽光直接灌進來。book18.org
藝術樓里辦著音樂展。book18.org
樂器房的門開著，裡面擺了一架三角鋼琴和一排譜架。鋼琴蓋掀著，鍵盤上落了一層很薄的灰。book18.org
蘇汶婧掃了一圈，沒什麼興趣，正準備轉身，目光被另一邊的人堆吸過去。book18.org
走廊盡頭，一群人圍成了半個圈，圈子中間的密度高，周圍鬆散，散下來的幾個人環著臂，站姿歪歪斜斜的，肩膀抵著牆。book18.org
圈子中間站著一個女生。book18.org
個子很高，清瘦，扎著高馬尾，馬尾的發尾剛好掃到肩胛骨中間的位置，臉窄，下巴尖，五官是好看的。book18.org
她此刻的表情蘇汶婧看了一眼，就覺得不對勁。book18.org
那女孩身邊有個女生環著臂，用肩膀推了她一把。book18.org
女生往前顛了一步，鞋底蹭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吱的一聲刺耳的響。book18.org
人堆里傳來從鼻子裡噴出來的、壓著音量但故意讓人聽見的低笑。book18.org
上去啊。book18.org
不是練了好幾天嗎。book18.org
讓學長看看唄，你彈得又沒有那麼差。book18.org
蘇汶婧站著圍觀了一分鐘，瞬間明白了。book18.org
女生大概是被推上去演奏的，鋼琴放在走廊正中間的位置，旁邊立了一塊自由演奏區的牌子。她站在鋼琴前面，像一頭被趕進圍欄的動物，脊背繃著，脖子梗著，不知道該往哪兒看。book18.org
她坐到琴凳上以後，手抬起來懸在鍵盤上方，懸了四五秒，然後落下去，彈了幾個音，曲不成曲。book18.org
台下傳上來一句。book18.org
談不好硬著頭皮上？book18.org
又一個聲音跟上。book18.org
你不知道免聆的小秘密嗎，我們班有人翻過她日記本，寫了好多頁。待會學長會從這邊經過，故意想引起注意唄。book18.org
說這話的人是個男生，坐在琴房旁邊的窗台上，一條腿垂著一條腿搭在窗沿上，說話的時候不看台上，看著自己手裡轉的一根筆。book18.org
蘇汶婧皺了皺眉。book18.org
這個男生的語氣輕佻，居高臨下，用一種漫不經心的口吻把一個女生的隱私攤在公共空間裡晾曬。book18.org
他身邊站著的人跟著笑了，笑聲在走廊里啪啪地炸。book18.org
這不是開玩笑。book18.org
這是一場身心的霸凌。book18.org
從那些笑聲的熟稔程度，女孩對她們的畏懼，完全看的出來她們不是第一次幹這種事。book18.org
蘇汶婧當下做了決定，拔開人群，走上台。book18.org
免聆坐在琴凳上，手指還懸在鍵盤上方，不知道要彈什麼。book18.org
她的肩膀在微微發抖。book18.org
蘇汶婧坐到了她左邊。book18.org
台下安靜了一瞬，然後那攤安靜重新被細小的交頭接耳混雜。book18.org
誰啊？book18.org
不認識？book18.org
交流周的吧，早上跟蘇汶侑一起來的。book18.org
「她和免聆很熟？」book18.org
不熟，準確說這是第一面。book18.org
你會鋼琴。book18.org
免聆轉過頭看她，近看免聆的臉更窄，顴骨底下沒有肉，眼窩裡有一種被長期消耗以後剩下來的疲憊，她愣了一拍，然後點頭。book18.org
《FightSong》聽過嗎。book18.org
免聆眼睛亮了一下。book18.org
她聽過這首曲子，知道這首曲子意味著什麼，但之後立刻黯了。book18.org
我練過，不熟。book18.org
那麼好，現在聽我說。蘇汶婧把側著頭，眼睛看著免聆的眼睛，這是她跟人說話時的習慣，眼睛比嘴誠實，她能從對方瞳孔的收縮程度判斷這句話有沒有被真正的接收到。book18.org
接下來我會把我的左手交給你。book18.org
用這首曲子作為回擊的開場，告訴她們，你不好惹，能辦到嗎？book18.org
免聆聽完這一席話，愣在原地，表情裂開，一部分想點頭，另一部分在恐懼的重壓下動不了。book18.org
你不要幫我，她們會後算帳，你不是我們學校的，你走了她們還會來找我。她的聲音很低。book18.org
蘇汶婧把右手抬起來放在琴鍵上，手指找到了第一個和弦的位置。book18.org
我把勇敢借給你。book18.org
免聆的眼睛有光了。book18.org
勇敢的把這首曲子彈完，蘇汶婧說，勇敢的，把她們對你做的這些事，告訴能阻止它的人。book18.org
你不怕她們？book18.org
開始了。book18.org
蘇汶婧的手落下去。book18.org
免聆的左手在半空中頓了一秒，然後落下去，接住了第二段。book18.org
台下最開始站在鋼琴旁邊環著臂的那幾個女生，手臂慢慢鬆開了，垂到了身體兩側。book18.org
原本以為免聆會出醜的人，此刻有點無地自容。book18.org
藝術樓的門開了一道。book18.org
蘇汶侑站在門口。book18.org
雙手插兜，肩膀抵著門框的邊緣，左腳踩在門檻上，從這個角度他看到的是整個場面的俯瞰圖，那架三角鋼琴，鋼琴前晃動的兩個身影，台下那些表情集體僵住的面孔。book18.org
他站了全程。book18.org
從免聆左手第一個正確的和弦開始，到曲子的最後一個音落下去，他都沒動，視線固定在蘇汶婧身上，她坐在琴凳左邊，微卷的頭髮垂下來蓋住半張臉，她彈琴時很專注，也看到了那個在教室里困得趴桌子的同一個人，此刻把一首曲子彈成了一場反叛。book18.org
這樣的時刻，洛杉磯又有多少次，他堪就見了一次。book18.org
曲子還沒完的時候，台下那群人里有人開始調整狀態了。book18.org
彈就彈了唄——之前環臂的一個女生往後退了兩步，肩膀聳了一下，有什麼了不起的。book18.org
就是，曲子而已。book18.org
我們又沒幹什麼。book18.org
蘇汶侑移了一眼過去。book18.org
有意思嗎。book18.org
聲音傳過去。book18.org
那群人愣了一下。book18.org
轉過頭來，看到門口站著的人是誰以後，幾個女生先往後退了半步。book18.org
來自條件反射的後退，蘇汶侑很少在公共場合插手任何事，他不管閒事，這是全校都知道的。book18.org
一旦他開口了，事就不是閒事了。book18.org
其中一個男生往前站了一步。book18.org
個子比蘇汶侑矮一點，肩膀略寬，站姿沖，下巴抬著。book18.org
他叫徐鉑炎，家裡做建材的，在一中這種遍地富商子弟的地方勉強排個中層，這人平時就看蘇汶侑不順眼，沒有什麼具體過節，是看不慣他的做派。book18.org
蘇汶侑走路不跟人並排，說話不看人眼睛，任何公共活動都站邊緣，但任何時候只要他在場，所有人的注意力就被一股看不見的力場往他那邊吸，徐鉑炎沒辦法不憎惡這種力場，因為他自己身上沒有。book18.org
關你什麼事。徐鉑炎的聲音從牙縫裡碾出來，頭歪了一下，我他媽——book18.org
蘇汶侑往前走了一步。book18.org
那雙插在褲兜里的手沒拿出來，步子踩得很穩，他這一步踩在徐鉑炎的舒適區邊緣以內，再往前一寸就踩到了，停住。book18.org
你他媽什麼。book18.org
因為這話直白到沒有什麼情緒，所以比任何高聲挑釁都更讓人發毛。book18.org
徐鉑炎的嘴唇張開又閉上，喉結滾了一下，他的本能告訴他不要跟這個人硬碰，蘇汶侑家裡有多厚，全校都知道，徐家在他面前是螞蟻碰瓷大象。book18.org
但問題是他已經在所有人面前站出來了，往回縮就是當著女生圈的面認慫，他卡在那裡，進退之間的距離被蘇汶侑這一步踩成了懸崖勒馬。book18.org
旁邊的人拉了他一下，是那個剛才坐在窗台上轉筆的男生，手搭在徐鉑炎肩膀上，低聲說了句什麼，聽不清，表情寫著算了。book18.org
徐鉑炎被人拉著往後撤，一行人準備走了，繞開鋼琴區，靠牆走，企圖不發出任何聲音地從蘇汶侑旁邊經過。book18.org
跑也沒用。book18.org
蘇汶侑偏了一下頭，視線落在正要離場的徐鉑炎後腦勺上。book18.org
你們剛剛做的那些，他持續說，圍堵，欺凌，包括以前想方設法要翻篇過去的爛事兒。book18.org
頓了一下。book18.org
等處分。 book18.org
貼主:a_yong_cn於2026_06_01 16:59:03編輯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