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急性病book18.org
馮雪聽完那番話，靠在洗手台邊，沉默了。book18.org
蘇汶婧已經轉過身去對著鏡子整理衣領了，從鏡子裡看了她一眼，沒催。book18.org
「你長大了。」馮雪說。book18.org
蘇汶婧的手在衣領上停了一下，然後把領子翻好，什麼也沒回答。book18.org
馮雪看著她在鏡子前把外套拉鏈拉好，把包帶挎上肩膀，這個年紀的馬尾多半在校園裡散發著青春味道，而她扎著的馬尾已經開始成為她的工作。book18.org
在這樣的環境里，馮雪又一次意識到，蘇汶婧十一歲離開那個家的時候可能就已經比同齡人先學會了一件事——沒有人會替你長大，你不自己站起來，就會一直跪著。book18.org
她在那個家過了十一年，十一年裡連玉結怎麼對她的，她從來不說。book18.org
馮雪沒問過，以前不好奇，現在也不好奇，但她開始覺得，那些事不是不重要，是蘇汶婧把它們放到了一個她自己都很少打開的地方。book18.org
「你比我強，」馮雪說，把包從台子上拎起來，挎到肩上，「我二十七八歲的時候還在跟人吵架，吵輸了回家哭。你倒好，二十歲不到，跟我說種子經歷八十難照樣開花結果。」book18.org
蘇汶婧從她身邊走過去，伸手把她肩上滑下來的包帶推上去。book18.org
「你那是晚熟。」book18.org
「你那是熟太早了。」book18.org
.......book18.org
接下來的半個月，卡特那封郵件斬了所有陰陽怪氣。book18.org
沒有人在明面上給誰誰誰臉色，沒有人用「新人」兩個字在劇組擺譜，也沒有人在排期上做手腳。book18.org
可有些東西不需要放在明面上。book18.org
比如她原本的女二號位被挪到了女三，通告單上的名字從第三位降到了第五位，化妝間的使用順序從第二組調到了第四組。book18.org
這些事情沒有人跟她解釋，也沒有人需要跟她解釋，在這個行業里，番位的升降不需要理由，就像資本不需要道歉。book18.org
蘇汶婧不在意，馮雪問她的時候，她說了一句「角色高光在，人生該圓滿的圓滿就好」。book18.org
馮雪聽了這話，盯了她三秒，確認她是認真的，不是氣話，也不是自我安慰，然後說了一句「行」，就真的沒再提。book18.org
蘇汶婧不在意番位，但她不會讓陳菌的高光被剪掉。book18.org
每一條拍到她的鏡頭，她都做到自己能做的最好，這個角色的靈魂需要一個合適的軀殼去承載，分量重，所以她格外的認真。book18.org
香港那邊，蘇家的老爺子七十大壽在三天前宴請賓客。兩位兒媳一起操辦，連玉結和蘇家二媳婦楊慶慧。book18.org
宴席設在港島香格里拉，整個宴會廳包了下來，水晶燈從三層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來，像一掛倒懸的瀑布，每一顆水晶都被擦得亮。門口的簽到簿用了燙金封皮，擺了兩張長桌，一張放來賓的名片盒，一張放著回禮——紫檀木的鎮紙，刻著老爺子的名字和一句「福如東海」。book18.org
生意場上能請的基本都請了，來與不來，看的是老爺子前半輩子得罪了多少人，又給多少人留過情面。來的比預想的多，說明老爺子當年那些狠事，在大多數人那裡已經被時間抹成了故事。book18.org
布置宴會廳的那天下午，連玉結穿著一件藕荷色的旗袍，頭髮盤起來，露出一截細白的後頸。她手裡拿著一份座位表，站在主桌旁邊，用鉛筆在紙上點來點去。book18.org
楊慶慧站在她身後三步遠的位置，穿著一件黑色的闊腿褲和一件藏藍色的真絲襯衫，沒化妝，頭髮披著。book18.org
連玉結回過頭來，把座位表遞給她看。book18.org
「你看主桌這邊，大伯那邊坐了幾個老頭子，二叔那邊……」她說了幾個名字，語速很快，楊慶慧接過座位表看了一眼，沒說話，還給她。book18.org
連玉結又說了幾句關於座次的話，然後話題自然而然地滑到了別處。book18.org
她說話的方式就是這樣，從一個話題到另一個話題之間沒有縫隙，像一條河流在平原上拐彎，你以為它要往東去了，它順著地勢又繞回了西邊。book18.org
「汶婧這次回來，」連玉結說，手裡還在擺弄那支鉛筆，「也不知道住幾天。上次回來匆匆忙忙的，我都沒來得及跟她好好說幾句話。」book18.org
楊慶慧站在她身後，目光落在宴會廳盡頭的落地窗上，窗外是維多利亞港的日暮，天光從金色過渡到紫色，流暢而美。book18.org
她沒有接話。book18.org
連玉結等了兩秒，繼續說：「她在洛杉磯那邊忙，我知道。年輕人有自己的事業，我理解。但家裡老人過壽，她總要回來吧。老爺子嘴上不說，心裡惦記著呢。」book18.org
楊慶慧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連玉結的背影上。book18.org
那件藕荷色的旗袍面料是好面料，剪裁是好剪裁，但穿在連玉結身上的時候，總讓人覺得那是一件戲服。book18.org
她在演一個操心家事的兒媳，在演一個想女兒的母親，在演一個忙前忙後的操持者。她演得很好，好到如果不知道她在家是怎麼對蘇汶婧的，你會真的以為她是一個好母親。book18.org
楊慶慧知道，她不是刻意去打聽的，是有些事會自己從各種縫隙里滲出來，你不想看見都不行。book18.org
蘇汶婧十一歲那年要去洛杉磯，連玉結在家庭聚餐上當著全家人的面說了一句「去了就別回來」，楊慶慧就在場。book18.org
她記得蘇汶婧當時的表情，那是一種什麼表情？大概是一種極致的麻木，她放了筷子，說了一句「知道了」，然後上樓了，第二天就走了。book18.org
十一歲。book18.org
楊慶慧從那以後就沒有主動跟連玉結說過一句多餘的話。她跟連玉結不是一類人，她不需要跟她關係過甚，也不需要跟她撕破臉，她們只是恰好在同一個家族裡、被同一場宴會的籌備工作綁在一起的兩個人，一個是蘇家二房的長媳，一個是蘇家三房的長媳，兩個人都要把這場壽宴辦好，辦完之後各回各家，各過各的日子，這就夠了。book18.org
「人到暮年，」楊慶慧開口，「再多情面都抵不過尊重。老爺子這個年紀，圖的就是一個心裡舒坦。誰真心待他，誰心裡裝著什麼，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計較了。」book18.org
連玉結手裡的鉛筆停了一下，她轉過頭，看著楊慶慧。book18.org
楊慶慧的目光平靜地回看著她，沒有迴避，沒有退讓，也沒有攻擊性。她的臉上是一種很乾凈的表情。連玉結在那個表情里體會到了一種教訓滋味，便什麼都不再說。book18.org
蘇汶侑趴在宴會廳角落的一張桌子上，帽衫的帽子扣在頭上，只露出一截鼻尖和半張嘴，他的手臂交迭在桌上，臉埋在手肘里，呼吸很淺。book18.org
他已經在這裡趴了一個多小時，連玉結在飯桌上事先沒有商量的點名了他，說他親自操刀，和連玉結一塊兒布置，為的就是向老爺子邀功。book18.org
他累。book18.org
在這兒趴著更難受，耳朵里時不時灌進來連玉結和楊慶慧的對話。book18.org
她們的聲音隔著他扣在頭上的帽衫，變得模糊不清，他不去聽，也不想去聽。book18.org
他的意識在清醒和睡眠之間的那條窄縫裡來回擺盪，像一個人走在平衡木上，左邊是黑暗，右邊也是黑暗，只有腳下那截木頭是看得清摸得著的。book18.org
楊慶慧從他身邊走過去的時候，低頭看了他一眼，她伸手把他肩上的帽衫拉繩往旁邊撥了撥，怕繩子勒進他脖子裡，然後走過去了。book18.org
又過了一陣子，楊慶慧從主桌那邊走過來，手裡拿著手機，螢幕上是一條簡訊。book18.org
她在蘇汶侑旁邊站了一下，然後彎下腰，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book18.org
「汶侑。」book18.org
蘇汶侑動了一下，帽衫的帽子歪了，露出一隻眼睛，那隻眼睛裡有血絲，眨了兩下，瞳孔從渙散到聚焦，用了大概兩秒。book18.org
楊慶慧把手機螢幕給他看。book18.org
「伊滿說家裡的司機臨時有事，能不能麻煩你接她一下。你家司機她不認識，你們一個學校，你方便嗎？」book18.org
蘇汶侑用手掌根揉了揉眼睛，把帽衫的帽子從頭上掀下來。book18.org
「好。」聲音清啞，緩了會起身。book18.org
連玉結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過來了，看到蘇汶侑站起來揉眼睛，眉頭立刻皺起來了。book18.org
「你怎麼了？不舒服？去醫院，媽陪你去。」book18.org
蘇汶侑把帽衫的帽子重新扣上，拉繩沒系，兩根繩子垂在胸前晃來晃去。book18.org
「不用。」book18.org
「你臉色不好。」book18.org
「沒睡夠而已。」book18.org
「那更要去醫院看看了，是不是最近學習太累了？我跟你們班主任說一下，讓他——」book18.org
「媽。」蘇汶侑打斷她。book18.org
「我沒事，空氣太乾燥，出去透透氣就好了。」book18.org
連玉結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蘇汶侑已經把帽衫的拉鏈拉到最上面，下巴縮進領口裡，插著兜往宴會廳大門走了。book18.org
市一中十二點准放，蘇汶侑到的時候還有十五分鐘，他讓司機把車停在側門，窗戶開著，空氣流動，比剛剛要好，靠著座椅閉了一會兒眼睛。book18.org
手機震了，楊伊滿發的消息：「你到了嗎？順便進來一下，有點事。」book18.org
蘇汶侑睜開眼睛，看了一眼手機螢幕，打字：「什麼事？」book18.org
「大事！」楊伊滿回，後面跟了一個感嘆號。book18.org
蘇汶侑盯著那個感嘆號看了兩秒。book18.org
他不想從正門走，但側門到教學樓那條路不長，也沒有別的入口，他下了車，插著兜往教學樓走。book18.org
四月的香港已經有了過夏天的意思，陽光落在皮膚上不是暖的，是熱的，熱得讓人煩躁。book18.org
蘇汶侑穿著衛衣有點兒厚，拉鏈拉到最上面，一路上遇到的人不多，但每一個認出他的人都看了他兩眼，他本來準備戴個口罩，因為給學校請的是病假，結果穿著衛衣在學校里晃，但又沒戴，太假。book18.org
楊伊滿在三樓B班。book18.org
蘇汶侑到的時候，走廊里沒什麼人，大部分學生已經走了，剩下零星幾個在鎖門或者等人。book18.org
他站在前門門口，人高，擋住了半扇門的光。抬手，右手食指曲折，在門框上叩了兩下。book18.org
教室里還有三四個女生，圍在一張課桌旁邊，看到他的時候，那三四個人的動作同時停了一下。book18.org
楊伊滿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往書包里塞東西，聽到敲門聲抬起頭來，嘴角立刻翹起來了。book18.org
「來了！等我一下！」她把書包拉鏈拉上，然後側過頭，對旁邊那群女生中圍在最中間的那個人笑了笑。book18.org
「去吧。」book18.org
那個女生站起來了，馬尾，校服，手裡捏著一張迭成方塊的紙。book18.org
她往前走的時候，其他幾個女生在她身後擠在一起，有人攥著拳頭比了個「加油」的口型，有人把手藏在袖子裡捂著嘴笑。book18.org
蘇汶侑低頭看了一眼朝他走過來的這個人，她的耳朵紅了，從耳垂到耳廓，紅得像被火燎過。book18.org
她的眼睛不敢看他，看著他的鎖骨，看他垂在胸前的那兩根帽衫繩，什麼都看，就是不看他的眼睛。book18.org
女孩的手指捏著那張紙，捏得很緊，紙的邊角已經被她捏出了褶皺。book18.org
這種場景蘇汶侑不是第一次遇到。book18.org
這個時代的暗戀是一種急性病，發起來又猛又烈，退下去的時間卻漫長到讓人懷疑身體里是不是藏了一個永遠好不了的病灶。book18.org
他知道她接下來要說什麼，那些話他聽過類似的版本，措辭不同，結構相似。book18.org
他知道怎麼處理會讓對方不那麼難堪，也知道怎麼拒絕才能讓對方在轉身之後還能挺直脊背從走廊走出去。book18.org
「跟我來。」他說。book18.org
他先轉身往走廊那頭走了，走得不快，留了三步的距離，讓她不用小跑也能跟上來。book18.org
走到離教室大概二十米遠的地方，他停下來，轉過身，面對著她。book18.org
她在他面前站定的時候，他的目光從她的馬尾落到她的臉上，她比他矮了將近一個頭，仰著臉看他的時候，那塊被陽光曬到的地方亮亮的，能看到細小的絨毛在光里輕輕飄。book18.org
「學長，我是高二一班....」她說，後面大概會介紹自己的名字，可如鯁在喉，女孩說不出來了。book18.org
蘇汶侑沒有催，也沒有問「你想說什麼」。book18.org
他等了一分鐘，確認她說不下去了，才開口。book18.org
他的聲音沒有刻意放柔，也沒有故意放冷，就是他平時說話的那個溫度，不高不低，不帶任何讓人誤會的東西。book18.org
「沒有結果，所以不必把話撂開。」他停，眼睛看著她。book18.org
「剛剛在那兒我不好說，不好意思，同學，我有喜歡的人了。」book18.org
那個人是我姐姐，親姐姐。book18.org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那個女孩臉上的表情微微侷促，臉紅得更厲害，有點兒兵荒馬亂。book18.org
她笑了一下，真的覺得高興的笑。book18.org
「學長，謝謝你。」她說，聲音不抖了，「謝謝你願意照顧我的處境。你剛才在那個教室里不好直接拒絕我，我知道的，我很高興。」book18.org
她把手裡的那張紙從左手換到右手，又換回左手，最後沒有遞出去，折了兩折，塞進校服口袋裡。book18.org
「我喜歡的人是一個特別好的人。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誰，也不需要記住我。但我會把你當成我的榜樣，好好學習，好好長大。」她抬起頭來，看著他的眼睛，這次沒有躲。「謝謝你的回答，給我十七歲中，最珍貴的感情畫了一個最完美的句號。」book18.org
蘇汶侑看著她，他的目光在她的臉上停了幾秒，然後他唇角扯出一個笑。book18.org
「你最珍貴的是十七歲。」book18.org
蘇汶侑說完轉身走了，沒有回頭，手插在兜里，衛衣的下擺在風裡晃了一下。book18.org
女孩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從走廊那頭走到樓梯口，從樓梯口消失在一樓拐角。book18.org
她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那張沒有遞出去的紙，紙面上還殘留著她掌心的溫度。她後知後覺笑了。book18.org
對啊，喜歡那麼美好。book18.org
給了這麼美好的一個人，她的十七歲，怎麼看都是珍貴的。book18.org
蘇汶侑走到校門口的時候，楊伊滿已經等在車旁邊了。book18.org
楊伊滿靠著車門，手裡舉著手機，看到他就把手機翻過來給他看，螢幕上是某個同學的即時消息，大概是把剛才走廊上的事全程直播給她了。book18.org
「你連拒絕都讓人無法抵抗。」楊伊滿說，嘆了口氣，把手機收起來，「我剛剛在手機上看到了全過程，你也太會了。什麼叫你最珍貴的是十七歲，換我我也原地心動。」book18.org
蘇汶侑拉開車門，沒接話。book18.org
楊伊滿拉開后座的門坐進去，關上門。她靠進座椅里，仰著頭看著車頂，又嘆了一口氣。book18.org
「這就是你的大事？」蘇汶侑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認為她真的閒出屁事來了。book18.org
楊伊滿把臉從車頂轉過來，看著後視鏡里他的眼睛。book18.org
「這不是事兒？女孩的人生大事。」book18.org
「以後不要讓這種事重現了。」他說。book18.org
「哪種事？」楊伊滿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明知故問的無辜。book18.org
蘇汶侑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說：「你確定要我拆穿？你覺得我看不出有你一份的慫恿嗎？」book18.org
楊伊滿笑了，沒有否認，也沒有解釋。book18.org
她靠在座椅上，把安全帶拉下來扣好，手指在安全帶的邊緣上划來划去。book18.org
「我作為妹妹，當然要為你考慮考慮。這也有錯？」book18.org
「你很閒？」book18.org
楊伊滿被他噎了一下，但她不生氣，他雖然嘴上說怪罪吧，但他還是來了，還是見了那個女孩，還是用那種既不讓對方難堪又不給對方希望的方式把話說清楚了。book18.org
車開了大概十分鐘，楊慶慧就不是一個憋得住嘴的人。book18.org
「蘇汶婧什麼時候回來？」她問。book18.org
她叫的是全名，蘇汶侑皺了皺眉。book18.org
「她比你比我都大一歲。」他不爽了，話里很明顯的態度，已經在很耐心的提醒了。book18.org
楊伊滿從後視鏡里跟他對視了一秒，然後笑了。book18.org
「蘇汶婧都沒管我叫什麼。」book18.org
也是，蘇汶婧即使在國外，和家裡的幾位姐姐妹妹關係都挺好，除了他這個親弟弟，不問不看也不在意。book18.org
「明天就回來了。」他回答那個問題。book18.org
楊伊滿安靜了幾秒，然後開口：「比起我啊，還是你比較想她吧？畢竟你可是她親弟弟，我也特別想我姐，可惜天南海北，一年才見一次。更別提你這種幾年不見的了。」book18.org
蘇汶侑抬眼去看窗外，香港好久不見蘇汶婧，他這一個月，比誰都想她，而往年的每一天，他大概可以說習慣，習慣了等待，習慣了這循序漸進的七年。book18.org
（二十三）牡丹花下死book18.org
蘇汶婧落地香港的時候，風揚起梅粉色碎花長裙的衣角。book18.org
她從到達大廳走出來，叔叔在出口處等她，蘇荔站在旁邊舉著手機拍她，說「來，給爺爺看看你瘦成什麼樣了」。book18.org
蘇汶婧沒躲，也沒笑，就那麼走過來，鏡頭裡的她像一幅被風輕輕吹動的畫。book18.org
車上，蘇荔問她餓不餓，她說還好。book18.org
叔叔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問：「最近工作累不累？」book18.org
「還行。」book18.org
蘇荔翻了個白眼：「你問她什麼都說還行，問她吃了沒說還行，問她累不累說還行，問她死了沒也說還行。」book18.org
蘇汶婧嘴角動了一下，靠著車窗，把臉轉向外面。book18.org
老爺子七十大壽，家裡從三天前就開始熱鬧了，蘇汶婧特意選了生日前一天落地，不想趕在正日子跟各路來祝壽的賓客擠在一起寒暄，也不想讓連玉結在眾人面前演那出母女情深的戲。book18.org
她到的時候是下午，叔叔的車先拐進了蘇家老宅所在的街區，那一整片都是蘇家的地盤，三棟獨立的大宅圍著一塊共用花園，主宅在最中間，老爺子住。book18.org
連玉結那棟在左邊，叔叔家在右邊。book18.org
蘇汶婧在叔叔家放下行李，換了雙平底鞋，手裡拎著從洛杉磯帶回來的人參和幾盒保健品，獨自往主宅走。book18.org
主宅的門開著，門口有幾個傭人說話，看到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笑著喊了一聲「小姐回來了」。book18.org
蘇汶婧點點頭，朝裡面走，客廳沒人，水晶吊燈沒開，只有午後的陽光從落地窗湧進來，把整間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她站在客廳中央等了一會兒，樓上傳來拐杖敲地板的聲音。book18.org
老爺子上次見她還是兩年前的春節，兩年不見，頭髮又白了一層，腰也彎了一點，但那雙眼睛沒變，黑沉沉的，就那麼看一眼，就能料想到年輕時是怎麼樣的一個狠角色。book18.org
他站在樓梯口，看了蘇汶婧兩秒，然後把拐杖往前一送，下了第一級台階。book18.org
「上來。」book18.org
蘇汶婧跟著他上了樓，進了書房。book18.org
書房很大，三面牆都是頂到天花板的書櫃，紅木的，裡面塞滿了各種典籍和文件。book18.org
老爺子在最裡面那張太師椅上坐下來，拐杖靠在椅背上，雙手搭在膝蓋上，看著她。book18.org
蘇汶婧站在書桌前面，像小時候被叫到辦公室罰站那樣，雙手垂在身側，站得筆直。book18.org
「坐。」老爺子說。book18.org
她坐了。book18.org
接下來將近一個小時的時間裡，老爺子把她從頭到尾訓了一遍，從她十一歲執意要去洛杉磯開始說起，說她翅膀硬了，說她不顧家裡人的感受，說她一走七年回來幾回，說她過年都不在家讓她這個做爺爺的面子上掛不住。book18.org
蘇汶婧始終低著頭，一動不動。book18.org
老爺子說到後來聲音低了下去，拐杖從椅背上滑下來，倒在地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book18.org
蘇汶婧彎腰去撿，把拐杖靠回去的時候看到老爺子的眼睛紅了，他的嘴唇動了好幾下，最後說出來的那句話，聲音很啞：「你一個人在那邊，有沒有人欺負你。」book18.org
蘇汶婧把拐杖靠好，坐回去，看著老爺子的眼睛。book18.org
「沒有，爺爺。我很好。」book18.org
「學的什麼專業？」book18.org
「表演和模特。」蘇汶婧她老實說。book18.org
「畢業後打算做什麼？」book18.org
「現在已經在做模特了，也剛試了一部戲。」book18.org
老爺子皺了皺眉，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從小主意就正，我說什麼你也不聽，但你要是受了委屈，別自己扛著。」book18.org
「在洛杉磯有沒有交到朋友？」book18.org
「有，我經紀人，馮雪，她對我很好。蘇荔在洛杉磯，經常見面，還有幾個同學。」book18.org
老爺子每聽到一個名字就點一下頭。book18.org
後來他把蘇荔叫進來了，蘇荔進門之前先在門口探了個頭，嘴一癟。book18.org
老爺子拐杖往地上一頓：「你也坐下。」book18.org
蘇荔乖乖坐下來，跟蘇汶婧並排。book18.org
「你做姐姐的不帶好頭，在洛杉磯也不回來，搞的那些設計我看不懂你也不解釋。」book18.org
蘇荔笑著聽，聽到最後忍不住了：「爺爺你訓完了沒有，我渴了。」book18.org
老爺子瞪了她一眼，把桌上的茶杯推過去。book18.org
蘇荔端起來喝了一口，又遞給蘇汶婧，蘇汶婧也喝了一口。book18.org
兩個成年的女孩就這樣被一個七十歲的老人訓了一個多小時，然後互相看了一眼，在對方眼睛裡看到了相同的東西——爺爺身體還硬朗，嗓門還這麼大，凶完人還知道給茶喝，挺好的。book18.org
從書房出來的時候，外面的天已經暗了大半。book18.org
走廊里的燈沒開，只有盡頭那扇窗戶透進來最後一點灰藍色的光。book18.org
蘇汶婧沿著走廊往樓梯口走，路過客廳上方的挑空區域時，餘光掃到了一個人。book18.org
蘇汶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沙發背對著書房的方向，從她這個角度看過去只能看到一個後腦勺和一小截肩膀。book18.org
但他像故意要讓她看見一樣，歪著頭，手肘撐在沙發靠背上，手掌彎曲撐著下頜，整張臉偏過來，正對著樓梯口的方向。book18.org
正肩T恤，灰色，胸前印著幾個英文字母，眼沒晃神，看著蘇汶婧，目光灼熱，很難忽略。book18.org
蘇汶婧的腳步停了零點幾秒，然後繼續往下走。book18.org
「狗皮膏藥。」book18.org
她說這四個字時聲音很大。book18.org
蘇汶侑沒有動，歪在沙發上的姿勢沒變，倒是嘴先動了。book18.org
「姐姐，你現在出不去。」book18.org
蘇汶婧沒理他，從樓梯上下來，穿過客廳往大門走，剛走了兩步，透過門廳的玻璃看到一個人影從花園的方向往這邊來。book18.org
站在那使勁往這邊瞅的是虹姨，她不喜歡這個人，也清楚的知道這個人出現在這裡意味著什麼。book18.org
蘇汶婧的腳步沒停，方向變了，轉身往回走了兩步，把門廳和客廳之間那扇門關上，她靠在門板上，偏過頭看了蘇汶侑一眼。book18.org
「你引來的？」book18.org
蘇汶侑聳了聳肩。book18.org
「她不歸我管。」book18.org
蘇汶婧從門板那兒走過來，走到沙發旁邊，沒坐，站著，居高臨下地看著他。book18.org
蘇汶侑仰著臉看她的角度從下往上，那個角度看人容易顯得卑微。book18.org
「我今晚不回去，」蘇汶婧說，「你待會兒把她弄走。」book18.org
「她待會兒看不見我，自然就走了。」book18.org
蘇汶婧「哦」了一聲，在沙發橫樑上坐下來，離他半米遠。book18.org
上身的披肩滑下來一截，她沒往上拉，肩膀露在外面，皮膚在暮色里白得發光。book18.org
蘇汶侑的目光從她的肩膀移到她的臉，又從她的臉移回她的肩膀，只用了不到一秒，但那一秒里他多看了兩處地方，她今天化了淡妝，著裝了一個從未見過的風格，這一身，蘇汶婧很溫柔。book18.org
「你今天這樣很好看。」蘇汶侑說。book18.org
蘇汶婧點點頭，收下這個她應得的誇獎。book18.org
她側過身來，看著他，伸出手，兩根手指捏住他的臉頰，輕輕擰了一下。book18.org
「倒是你越來越丑了。」book18.org
蘇汶侑皺了皺眉，抬手打掉了她的手。帶著點被惹惱的怒。book18.org
蘇汶婧看著他皺眉的樣子，嘴角翹了一下，又伸手去捏他的臉，這次力道輕了一些，拇指在他顴骨上蹭了一下，像在摸一個不聽話的小孩。book18.org
「好容易生氣，姐姐逗一下都不行？」book18.org
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手指還停在他臉上。book18.org
蘇汶侑沒有躲，也沒有再打掉她的手，他的目光從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眼神里有慾望在橫衝直撞。book18.org
蘇汶婧的手指從他臉上收回來半厘米，被他半路截住了，他的手指扣住她的手腕，拇指按在她脈搏跳動的位置。book18.org
「引火焚身的事少做，」他說，聲音壓得很低，「你玩不起，姐姐。」book18.org
蘇汶婧看著他，笑了。book18.org
她確實在燒火，兩個人之間全是氧料，她適時給點反應，微微俯身，上半身往他的方向傾斜，一隻手伸過來，指尖從他的腹肌開始往下走，划過T恤的布料，划過腰帶的邊緣，在要到達某個位置的時候被他按住了。book18.org
蘇汶侑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五根手指收緊，把她的手固定在她自己不該去的位置。book18.org
蘇汶婧被按住了也還在笑，笑得很壞。book18.org
「我改主意了。」她的嘴唇貼著他的耳廓，如小蟲在啃食那塊地方，癢，心底癢。book18.org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來不來？」book18.org
蘇汶侑仰頭回貼她的唇：「姐姐要做牡丹？」book18.org
「你敢不敢？」book18.org
蘇汶侑的答案她沒等，而是收起半分的嬌嗔樣，直起身，把被他按住的那隻手抽出來，站起身，裙擺在空氣中旋了半個圈，她往門廳的方向走了兩步，沒有回頭。book18.org
蘇汶侑被挑逗過後，眼裡慾望沒散，任它蔓延下去，看著她走向大門的背影，好景很長，不過他很意外，一個月不見，她倒越來越會勾他了，呼個吸都可以輕而易舉的把他弄死。book18.org
所以，他當然敢，他求之不得。book18.org
蘇汶婧走到門口的時侯，樓上傳來拐杖敲地板的聲音。book18.org
老爺子從書房出來了，拐杖點在樓梯台階上，下樓的節奏比她預想的要快。book18.org
蘇汶婧在門口停下來，轉過身，目光越過客廳，越過沙發，越過茶几，落在蘇汶侑身上。book18.org
兩個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毫無軌跡的撞出了火星。book18.org
她看著他的眼睛，沒有眨眼。book18.org
他看著她的眼睛，眨了半下。book18.org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出聲。book18.org
他無聲地回了兩個字，口型很慢：book18.org
「等我。」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