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托舉book18.org
蘇汶婧從雕花大門走進去的時候，宴會廳里已經坐了大半，上百號人說話聲混在一起，吵而雜。book18.org
她往主桌的方向走，裙擺在她小腿肚的位置晃來晃去。book18.org
主桌在最裡面，比別的桌高了兩個台階，老爺子坐在正中間，穿著一件深紅色的唐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整個人坐在那裡像一座被歲月磨平了稜角的山。book18.org
蘇荔和楊伊滿已經先到了，站在主桌旁邊，蘇荔正在跟一個穿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說話，楊伊滿站在她身後，手裡端著一杯橙汁，眼睛到處瞟。book18.org
「你真慢啊，」蘇荔看到她過來，從灰色西裝男人身邊撤出來，走到蘇汶婧旁邊壓低聲音，「我倆都祝福完了，你再不來爺爺要派人去找你了。」book18.org
蘇汶婧沒接話，她繼續往主桌走，沿著紅地毯鋪出來的那條路，有人注意到她了，靠過道的那幾桌，說話聲斷了一拍。book18.org
一個人停下來，旁邊的人就會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然後也停下來，一個接一個。book18.org
「這是誰？」有人用粵語問。book18.org
「不認識。」另一個聲音接。book18.org
「蘇家的？沒見過。」book18.org
「會不會是親戚？」book18.org
竊竊私語在她的路兩側此起彼伏，問題接踵而來，卻始終沒有答案。book18.org
蘇汶婧沒有看他們，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前方，落在那個穿深紅色唐裝的老人身上，她的鞋踩在地毯上沒發出任何聲音，脊背挺得筆直，誰看了都要先屏住呼吸，再問來處。book18.org
主桌旁邊，連玉結正側身跟旁邊一個女人說話，那女人穿著一件寶藍色的連衣裙，脖子上掛著一串南洋金珠，粒粒圓潤飽滿，最小的那顆也有小指尖那麼大。book18.org
連玉結的嘴角掛著笑容，餘光掃到蘇汶婧走過來，手指在酒杯上停了下來。book18.org
蘇汶婧從她面前走過去的時候，連玉結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後她轉回去繼續跟寶藍色連衣裙的女人說話，聲音提了半度：「是啊，剛從洛杉磯回來，昨晚才到的。」book18.org
寶藍色連衣裙的女人看了蘇汶婧的背影一眼，說了一句「出落得真好看」，連玉結擺了擺手，那個擺手的動作是謙虛的。book18.org
蘇汶婧過了主桌那一排人牆，那些人坐在主桌周圍，非富即貴，幾個中年女人坐在一起，盤發，戴玉，她們的目光落在蘇汶婧身上，從上到下，然後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那個眼神里沒有惡意，只是好奇，能分辨出來的。book18.org
「好多年沒見了，」其中一個穿月白色旗袍的女人側過頭對身邊的人說，「上一次見還是她十幾歲的時候吧？小小的一個，站在老爺子旁邊，不怎麼說話。」book18.org
旁邊的人點了點頭，沒有接話，目光在蘇汶婧身上。book18.org
蘇汶婧走到主桌前面，站在老爺子面前，老爺子坐在太師椅上，雙手搭在膝蓋上，整個人往那兒一坐，像一尊被供奉了幾十年的老佛爺，不怒自威。book18.org
他抬起頭，看著蘇汶婧，那雙渾濁的眼睛在她臉上停了幾秒。book18.org
「爺爺。」蘇汶婧喊了一聲。book18.org
老爺子沒有立刻應，嘴唇動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一瞬，又收回來了。book18.org
收起了埋怨的情緒，才「哎」一聲。book18.org
「祝爺爺松鶴延年，無病無災。」蘇汶婧的腰彎下去了，九十度，深躬。book18.org
老爺子看著她彎下去的脊背，他是什麼人，怎麼可能看不出來蘇汶婧是在道歉。book18.org
道這麼多年對爺爺的不孝之歉，即使蘇老爺子在昨晚已經訓誡了一遍又一遍，蘇汶婧表態了一遍又一遍，都不如今兒來的誠意。book18.org
他伸出手，拍了拍她的手背。book18.org
「起來起來。」老爺子說。book18.org
蘇汶婧直起身，老爺子的手還搭在她手背上，沒有收回去，他偏過頭，看了旁邊一眼。book18.org
蘇成廿站在老爺子右手邊，穿著藏藍色西裝，頭髮也梳得整齊，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精神了不少，但那張臉上的表情還是那種在許多場合下都似在非在的松垮感。book18.org
蘇汶婧順著老爺子的目光看過去，嘴張了一下。book18.org
「爸爸。」book18.org
蘇成廿點了點頭，往旁邊挪了兩步，把老爺子身邊的位置讓出來了。book18.org
老爺子雙手撐著太師椅的扶手，穩得讓自己從太師椅里撐起來，膝蓋沒有打彎，腰板還挺著。book18.org
他把蘇汶婧拉到自己身邊，讓她站到主桌正中間，站在他右手邊，然後他抬起頭，掃了一眼整個宴會廳。book18.org
宴會廳已經徹底安靜了。book18.org
所有目光齊聚在一個中心點。book18.org
老爺子開口說：book18.org
「各位親朋好友，今日我蘇某人七十壽，多謝各位賞面。我身邊這位，我的大孫女。成廿的大女兒，蘇汶婧。book18.org
在座大多數人，七年沒見過她。但今天，她回來了，多的不講，我只講一句，蘇家的孫女，走到哪裡，都是蘇家的孫女，望大家給我這個老頭子薄面，她想做的，大家開條路，做成了，往後蘇氏記個情誼，做差了，也莫怪。」book18.org
蘇汶婧是驚訝的，爺爺對她的疼愛始終是在，今天這席話，分量不止重，是實打實的。book18.org
身邊的阿公阿嬸面上雖帶著笑，談吐出時卻也帶著震驚，小聲兒喃：「沒想到蘇老爺子對這丫頭還真是疼。這話放出來，不就是說蘇家外面誰堵了她的路，就是不給面子，到時別怪他翻臉無情？」book18.org
另一位接得快，語氣裡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涼薄：「是啊。不過話又說回來，真要疼到骨子裡，又怎麼捨得放她一個人在洛杉磯漂了七年？這裡頭的彎彎繞繞，誰又說得清呢。」book18.org
蘇汶婧聽見了這席話，外人只看到她七年未歸，卻不知道她走的那一年，爺爺正臥病在榻。連玉結破天荒地在床前侍疾，滿口應承會不再像從前那樣對待她，而爺爺也確實動了把她接到身邊親自教養的念頭。是她自己不肯，一個病中老人，精力大不如前，她怎麼忍心再把自己的未來和連玉結頻頻找的理由壓在他肩上？book18.org
如今站在爺爺身邊，她確實愧對，蘇家對她十一歲之前的事歷歷在目，而外人卻不知道。只為她離家七年未歸做猜測，而真正原因，誰又能猜個准呢？沒一個人能說出事實，只看見了如今的她被當眾托舉，而任何猜想都能變成利刃。book18.org
蘇汶婧的目光穿過人群，看見了門口的蘇汶侑。book18.org
他站在門檻外面，右肩靠著門框，雙手插在褲兜里，頭微微仰著，下巴抬起來的角度剛好夠他把整個宴會廳收進眼底，正裝穿在他身上沒有枷鎖的樣子，襯衫領口微敞著，領結被他鬆了兩寸，垂在領口兩側，他的嘴角有一個笑，以往是狂妄的，此刻只是靜靜欣賞著。book18.org
蘇汶婧從主桌退下來的時候，晚宴已經過半。book18.org
楊伊滿占了一張靠窗的沙發，整條腿蜷在坐墊上，另一條腿晃在扶手外面，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沒氣的香檳，正百無聊賴地拿吸管戳杯底的櫻桃。book18.org
蘇汶婧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來，端了桌面上的一杯冰飲。book18.org
楊伊滿把香檳杯放下，整個人湊過來，下巴擱在蘇汶婧肩膀上，目光開始往人群里掃。book18.org
「你認不認識那些人？」楊伊滿問。book18.org
蘇汶婧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宴會廳的西北角聚著一小群人，中間站著一個年輕男人，西裝革履，三件套，馬甲的扣子繫到最上面那顆，領帶是深酒紅色。他正跟幾個頭髮花白的長輩說話，旁邊還站著連玉結，手裡端著一杯香檳，正側著頭聽他說什麼，嘴角的笑容比平時咧的大，想必話題是在她的興趣之上。book18.org
「那個人叫梵恃右，年輕一輩的魁首。28歲，我媽說他和蘇家關係不錯，生意上往來有好幾年了。你看看他那身段，是真的蠻帥的。」book18.org
蘇汶婧看了兩眼，第一眼看的是他站著的方式，腳後跟併攏，腳尖微微分開，重心落在中間偏後的位置，這是從小被訓練過儀態的人才會站出來的姿勢。第二眼看的是他聽人說話時頭偏轉的幅度，不多不少剛好十五度，不會讓說話的人覺得你在敷衍，也不會讓人覺得你在偷聽。book18.org
「嗯，看著是挺不錯。」蘇汶婧隨口一說，沒有真要用她的話來評價這些人的。book18.org
楊伊滿的眼睛驚了，整個人的重心從蘇汶婧肩膀上移開，坐直了身體，手裡的香檳杯擱到茶几上，雙手撐在膝蓋上，湊過來：「你覺得不錯？你跟我說清楚，什麼樣不錯？是長相不錯還是氣質不錯還是家世不錯？」book18.org
蘇汶婧偏過頭看了她一眼，楊伊滿那雙眼睛像充滿好奇的狗狗眼。book18.org
蘇汶婧嘴角動了一下，「什麼什麼樣？」book18.org
楊伊滿嘖了一聲，整個人往蘇汶婧的方向又傾了半寸。book18.org
「我說，你覺得和不和你胃口？就這個長相，這個氣質，你覺得如何？」book18.org
蘇汶婧又看了一眼梵恃右的方向，就那麼眼睛點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她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了，往左邊飄了十來步的距離。book18.org
那一塊也圍著一圈人，沙發區，幾個頭髮花白的老先生坐成一排，中間夾著一個穿深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正在說什麼，手比划著。book18.org
蘇汶侑坐在那圈人最邊上的位置，他脫了馬甲，只穿著一件白襯衫，手肘撐在沙發扶手上，手掌彎曲撐著下頜，身體微微側著，面朝那群說話的長輩，右腿蹺在左腿上，鞋尖朝著人群的方向，姿態散，卻有勁兒。book18.org
香港晚風淳，宴會廳的空調開得低，蘇汶婧知道晚宴上他喝了大半的酒，耳朵那塊往臉上沿著紅。book18.org
長輩群里有人說了一句什麼，蘇汶侑接話，聲音不大，但那個半場因為這句話而靜了點時間，蘇汶婧聽不清他說的什麼，只看到那幾個老先生先是一愣，然後笑了，笑得溫厚，有一種「後生可畏」的欣賞從笑聲里傳過來。book18.org
蘇雅從他身後冒出來，小姑娘梳著兩個小揪，穿著一條白色蓬蓬裙，手裡端著一盤沒吃完的蛋糕，她靠近蘇汶侑，踮起腳尖，嘴唇湊到他耳朵旁邊，說了句什麼。book18.org
蘇汶侑原本搭在扶手上的手收回來了，側過頭，把耳朵低下去，認真地聽。book18.org
聽完之後，蘇汶侑先微微皺眉，思量半天蘇雅的話，然後才笑。book18.org
蘇汶婧看完全這一幕後，開始好奇蘇雅說了什麼，惹的他表情這麼精彩。book18.org
她聽見自己嘴裡冒出一句：「操，他真的比我大嗎？」book18.org
楊伊滿正端著那杯沒氣的香檳往嘴邊送，聽到這話，杯子停在半空中，轉過頭來，眉頭皺成一團。book18.org
「你說什麼呢？我剛說了人28歲，哪比你小了？」book18.org
蘇汶婧這才意識到自己的目光還停在蘇汶侑那個方向，她把視線收回來，落在楊伊滿臉上，眨了一下眼睛。book18.org
「不是。」book18.org
楊伊滿把香檳杯放下了，整個人轉過來，面對著她。book18.org
「不是什麼？那你『操』什麼？」book18.org
蘇汶婧重複：「我怎麼看蘇汶侑，都感覺在他面前，我是妹妹。」book18.org
楊伊滿看了她一眼，然後感慨一笑。她伸出手在蘇汶婧額頭上貼了一下，又貼了一下自己的額頭，確認她沒發燒。book18.org
「我不覺得啊？他在你面前明明就是一個小屁孩模樣。你是不知道，他在家整天愁眉苦展的，跟誰欠他錢似的，拽的跟二五八萬。有一回我在書房門口路過，看到他一個人坐在裡面，面前攤著一本不知道什麼的文件，那個眉頭皺得跟個正經的川字一樣，我媽說他那是操心，我說他那是未老先衰。」book18.org
蘇汶婧看著楊伊滿，眼底閃過一絲微妙：「是嗎？」book18.org
「你一次都沒見過嗎？」楊伊滿反問。book18.org
蘇汶婧把目光收回去，落在自己膝蓋上，無意識的咬了咬下唇。book18.org
好像真沒有，照楊伊滿的話說，蘇汶侑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至少在她面前，還不是他。book18.org
「他在我面前好像都挺傻樂呵的。」蘇汶婧直說。book18.org
楊伊滿擺了擺手，把那杯沒氣的香檳推到茶几中間，換了個姿勢盤腿坐著。book18.org
「好了，現在聊什麼蘇汶侑，我問你，你難道不喜歡梵恃右這種類型嗎？事業有成，外表出眾，家世清白，人品可靠。」book18.org
蘇汶婧搖了搖頭，幅度不大，但很確定。book18.org
楊伊滿看著她，嘆了口氣，把茶几上那盤沒人動過的小糕點拉過來，拿了一塊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含糊不清地說：「你姐弟倆真的讓人琢磨不透，上次蘇汶侑說自己有喜歡的人，又不透露半分，煩死了。害我用限量版的籃球給他換都沒換到，本來那籃球服是要送給我男神的。」book18.org
蘇汶婧來了興趣：「他跟你說他有喜歡的人？」book18.org
楊伊滿把那塊糕點咽下去了，又拿了第二塊，這次沒有急著塞嘴裡，拿在手裡轉著看。book18.org
「不是跟我說的，是上次他被人告白了，用這個理由拒絕的，我聽見了。你是不知道，他當時說得多坦然，本來氛圍挺僵的，但他一句『你最珍貴的是十七歲』，搞得那個女生感動得當場破涕為笑。我全程看著，我都想替他鼓掌。」她咬了一口糕點，「不過你別說，他是真的會拒絕人，不傷人，不拖泥帶水，還給對方留了一個完美的台階。」book18.org
「還有人喜歡他？」蘇汶婧問。book18.org
楊伊滿把第二塊糕點整個塞進嘴裡，嚼著嚼著聽見她震驚的一句，眼睛瞪大了一點。book18.org
「你可別看他在你面前這樣，雖然做姐姐的總會自動撕碎那層濾鏡，但說句公道話，他在市一中可受歡迎了。他和他那一群朋友，打個籃球跟開演唱會一樣，尖叫聲此起彼伏，我要不認識她高低去看，但就因為他是蘇汶侑，平時我都繞道走，而且啊，追他的人也換著新鮮的來，偏他一個都不理。」book18.org
蘇汶婧又看了一眼蘇汶侑的方向。book18.org
哦，原來蘇汶侑還真是一朵牡丹。book18.org
蘇汶婧把目光收回來，放下手中冷卻的冰飲，站起身來。book18.org
「我去外面吹吹風。」book18.org
楊伊滿從沙發上直起身，看了她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你真煩，去吧去吧，別走遠了，待會兒爺爺還要切蛋糕，你得在。」book18.org
（二十八）他好，還是我？book18.org
楊伊滿從沙發上直起身，看了她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你真煩，去吧去吧，別走遠了，待會兒爺爺還要切蛋糕，你得在。」book18.org
蘇汶婧點點頭，從沙發區穿出去，繞過幾桌還在觥籌交錯的人，往宴會廳側門的方向走。側門通向一條走廊，走廊盡頭是一個露台，露台不大，擺著幾張鐵藝桌椅，桌上放著煙灰缸和乾枯的盆栽。book18.org
維多利亞港的風從正東吹過來，蘇汶婧吸口氣，空氣新鮮後，人也跟著放鬆下來。book18.org
她靠在欄杆上，把簪子從頭髮里抽出來，頭髮散下來，任著風吹。她低下頭，把那根簪子在手指間轉了兩圈，是一根木質簪子，素麵無紋，被她用得久了，表面磨潤滑，又從口袋裡摸出手機，螢幕亮著，馮雪發了一條消息：book18.org
「還順利嗎？」book18.org
蘇汶婧看著這四個字，直接撥通電話過去。book18.org
那邊接的很快。book18.org
「喂？」book18.org
馮雪的聲音傳過來，她本來放鬆的心開始安心。book18.org
「順利，爺爺身體還好。」book18.org
「那就行，在家多陪陪他老人家，省的回來成天惦記。」book18.org
蘇汶婧「哦」了一聲，眼珠四周轉了轉，想起什麼，問她：「慈善場在三天後？」book18.org
馮雪翻文件，想了幾秒鐘，說：「首都下午六點，放寬心，你呢什麼都不用做，穿低調一點。」book18.org
蘇汶婧手指磨著簪子：「非露面不可？」book18.org
「蘇汶婧，我在國內給你鋪路是為什麼？算了，現在你不需要知道，我知道你不愛應付這種活動，但會有人陪你。眼寬一點，你知道像這種活動最本質的是什麼嗎？」book18.org
「錢。」book18.org
她回一個字。book18.org
馮雪思路都要被她帶跑了。book18.org
「行了，你去了自然知道，現在有些事我跟你說了你也不明白，年齡就擺在那，你親自去體會，然後回來告訴我，你看見了什麼。」book18.org
蘇汶婧不想去線下，她每年都有往國內捐善款，如果這活動只是做良心兒的事，她倒泰然，但想必是不簡單的，她又不願意對付應酬場，馮雪心裡門清兒，說多了，露陷了，蘇汶婧一猜一個準。book18.org
聊了些許就掛了電話。book18.org
她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欄杆上，雙手撐著欄杆的邊沿，微微仰起頭，看著夜空。香港的夜空看不到什麼星星，就那麼幾顆，她鮮少來的興趣數星星。book18.org
數到一半找不到起點那顆，就不找了。book18.org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腦子裡東西多，就容易疼，想到蘇汶侑被表白的場景，她覺得自己瘋了，可覺得自己瘋了後，又去想蘇汶侑的反應，和對她時的目光一樣嗎？永遠亮的。想完這些又轉到另一邊，這些畫面像走馬燈一樣在她腦子裡轉，轉得她太陽穴發脹。book18.org
身後傳來腳步聲。book18.org
蘇汶婧沒有回頭。book18.org
蘇汶侑走到她身後，站住，隔了兩步的距離。book18.org
「跟著我幹什麼？」蘇汶婧頭也沒回，就知道來人是他。book18.org
蘇汶侑沒有立刻回答，她聽到他往前走了一步，接著是第二步。book18.org
然後他的手從她身後伸過來，十指撐在欄杆上，把她整個人框了進去，他的胸膛貼著她的後背，彼此貼合的密不透風，溫度一點點燒過來，他身上還有酒氣，但都被他身上的香味壓住了一些。book18.org
蘇汶侑的下巴抵在她肩膀上，她的頭髮被夜風吹起來，髮絲掃過他的鼻尖，癢，他的喉結動了一下。book18.org
「進去。」他說。book18.org
「不。」book18.org
「外面涼。」book18.org
「不。」book18.org
蘇汶侑的手從欄杆上抬起來，手指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臉偏過來，他的拇指按在她下頜骨的末端，食指彎曲著抵在她耳後的凹陷里，讓她偏著頭看他的眼睛。book18.org
他的瞳孔里映著她的臉，整個人開始變得柔和，明明是冷夜。book18.org
「不進去我就一直這樣抱著你。」book18.org
蘇汶婧抬手打掉了他的手，掌根砸在他手背上，啪的一聲，響。book18.org
蘇汶侑的手被她打偏了垂下去，但他的身體沒有退，還保持著那個把她框在欄杆和他之間的姿勢，不依不饒的。book18.org
「你幾歲？」蘇汶婧說，「裡面幾百號人，你跟我在這兒拉拉扯扯。」book18.org
蘇汶侑笑了一下，鼻腔里泄出一口氣，帶著酒的氣息噴在她耳廓上。book18.org
他的右手從她身後再次伸過來，這次沒有撐在欄杆上，而是直接扣住了她的腰，手掌貼著她腰側那塊皮膚。book18.org
她想逃開，可前面是欄杆，後面是他，一步不讓。book18.org
她無處可退。book18.org
「那幾百號人沒有一個人會注意到這邊。」蘇汶侑說，嘴唇貼著她的耳廓，微言，「你剛剛，在看誰？」book18.org
「什麼看誰？你喝醉了？」book18.org
「剛剛，」蘇汶侑的嘴唇從她耳廓移到她耳垂，沒有碰上去，懸在那裡，呼吸燙，偏他沒有動作，聲音勾耳，「你眼神飄忽，還不說嗎？」book18.org
蘇汶婧轉過身來，她的動作很快，快到她轉過來的時候蘇汶侑的手還搭在她腰上沒有來得及收回來，所以等她轉過來面對著他的時候，他的手臂自然地環在她腰後，兩個人的正面貼在一起，胸貼著胸，腹貼著腹。book18.org
她仰著臉看著他，蘇汶侑眼尾泛著紅。book18.org
「我沒有在看誰，你喝多看錯了。」book18.org
她可不會承認自己剛才那會兒，眼裡心裡都只裝著他一個人 她的心跳隔著胸腔傳過去，他肯定感覺到了，但她不認。book18.org
「騙子。」蘇汶侑說，眼睛還不停的往她嘴唇上移。book18.org
「梵恃右是姐姐喜歡的類型嗎？」book18.org
他又問了一句。book18.org
蘇汶婧不解他為什麼突然提起八桿子打不著的人，蹙眉問：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我說，」汶侑的臉低下來一寸，鼻尖幾乎要碰到她的鼻尖，他聲音里有淡淡的笑意，那個笑只掛在嘴角，「比起你今晚唯一過目的人。」book18.org
他停了一下。book18.org
「他好，還是我？」book18.org
（二十九）交易book18.org
蘇汶婧看著他，眼裡無波無瀾。book18.org
蘇汶侑等了三秒，笑了一聲，那個笑聲從鼻腔里出來，帶著酒氣。book18.org
「你還真在考慮？」他的眉毛挑了一下。book18.org
蘇汶婧抬起下巴點了點頭，「你既然問了，答得太快顯得沒誠意。不過——」她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露台之外，「楊伊滿說梵恃右家境優渥，教養良方，二十八歲做到年輕一輩的魁首，待人接物滴水不漏。這樣看來，他確實很好。」book18.org
她說這話的時沒有任何心虛，她在說一個事實而已，也用不著心虛，語氣平靜沒有破綻，蘇汶侑聽不出她是在認真評價還是在故意氣他。book18.org
他的下顎肌肉動了一下，那個動作只用了不到一秒，但他的牙關在那一秒里承受了他十七年來積攢的所有克制。book18.org
蘇汶婧當然知道他生氣了，她的腰側那片皮膚能感覺到他指腹的溫度變了，從溫熱變成了燥熱。她偏過頭看著他，嘴角有笑，那種笑容像一個占盡風光的人在最後一刻給對手留的那一點體面。book18.org
她明明知道他在生氣，還一副「我就要認認真真告訴你你比不上他」的姿態，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扎在他那根叫嫉妒的神經上。book18.org
蘇汶侑被她這副樣子氣樂了，他不甘示弱的把那口氣慢慢吐出來，搖了搖頭。book18.org
「可惜了，姐姐沒有體驗他的機會了。」book18.org
蘇汶婧歪了一下頭，故意問：「為什麼？」book18.org
蘇汶侑低下頭，鼻尖抵著她的鼻尖，兩個人的嘴唇之間離著曖昧的距離，蘇汶婧聽見他說：book18.org
「因為你有一個睚眥必報，並且準備把他的好姐姐吃干抹凈的弟弟，連覬覦也不可以。」book18.org
蘇汶婧失笑，手抵在他胸口上推了他一下，沒推動。book18.org
「你幼稚不幼稚？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人，你吃什麼飛醋？」book18.org
蘇汶侑重新抱住她，這次抱得更緊，下巴抵在她頭頂上，手掌貼著她後腰，把她整個人嵌進自己懷裡。book18.org
他的嘴唇貼著她的頭髮，聲音悶在她頭頂上方。book18.org
「我這叫妒忌成癮，你看他一眼，我心裡就發癢。」book18.org
蘇汶婧任他抱著，沒有推開，也沒有回抱，她的雙臂垂在身側，指尖懸在他腰兩側的位置，不上不下，兩個人之間的溫度在風中升高，那些不該在人前出現的東西在黑暗中肆意瘋長。book18.org
蘇汶婧的目光無意中掠過露台的門。book18.org
門後站著一個人，隔著十米距離，走廊的燈光把他整個人照得很清楚——梵恃右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在褲兜里，姿態鬆弛，像在看一場跟他無關的戲，他的嘴角帶著玩味的嘲弄。book18.org
蘇汶婧看了他不到一秒，她感覺到脊背上一陣涼意從尾椎往上躥，這感覺來的奇妙，一個無關緊要的人，她為何要感到害怕？book18.org
她移開目光，垂下眼睫，然後慢慢抬起手，搭在蘇汶侑後背上，手指收攏，回抱了他。book18.org
梵恃右看見了，挑了挑眉，他的目光在蘇汶婧臉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她環在蘇汶侑後背的那隻手上，然後移開，轉身，走了。book18.org
他離開時的背影像無意闖入也無意觀賞這場禁忌遊戲的過客，不驚不詫，不置一詞，但他離開之前那個挑眉的動作，足夠讓蘇汶婧在接下來的半小時里反覆咀嚼。book18.org
蘇汶婧抱著蘇汶侑的手收緊了一點，她的手指抓著他後背的襯衫，抓出一道褶子。book18.org
她在想梵恃右會不會說出去？跟誰說？說什麼？蘇家的長孫在壽宴當晚，在酒店露台上，抱著自己親姐姐。book18.org
這幾個字隨便落到任何一個人耳朵里，都是能把整棟樓炸塌的引線。book18.org
連玉結會怎麼對蘇汶侑？她想不到，最低可能是她不會對外聲張，家醜不可外揚，但她會把這個把柄攥在手裡，攥到需要用的時候才拿出來——先敲打蘇汶侑，再敲打老爺子，最後敲打所有站在蘇汶婧這邊的人。book18.org
別人會怎麼看他？十七歲，高三，保送資格，蘇家未來的繼承人，這些標籤前面會多一個詞——「亂倫」。book18.org
這個詞重到任何一個人沾上都會被壓一輩子，抬不起頭，直不起腰，她不能放任不管。book18.org
蘇汶婧抱著他的手又收緊了一點，她內心知道自己不能這樣。她越抱緊他，他就越不會鬆手，她越縱容他的靠近，他就越大膽，他越大膽，他們一起墜崖的速度就越快。book18.org
「爺爺那邊我還得盯著，」蘇汶侑忽然說，「少吹點風，我待會兒叫楊伊滿把外套拿給你。累了先回去，爺爺那兒我來交代。」book18.org
蘇汶婧把臉從他胸口抬起來，看著他的眼睛，「嗯。」book18.org
蘇汶侑離開前一秒，蘇汶婧叫住他：「如果我們被發現了，你會怎麼做？」book18.org
蘇汶侑本來有點昏沉的腦袋，此刻清醒一點了，他想過這個問題，從做決定開始，就想了。book18.org
他沒有轉過身，只是頭微微揚了半邊，「我不會讓你有事。」book18.org
就這麼一句話，風揚過半邊心緒，蘇汶婧喉嚨陡然刺痛。book18.org
他沒說應對的方法，不讓她操心，如果被發現了，他是打算一個人面對抗下所有嗎？book18.org
他真傻。book18.org
蘇汶侑走了。book18.org
她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把頭髮攏到腦後，從口袋裡摸出那根木簪子，隨手一綰。book18.org
蘇汶婧走出露台的門，穿過走廊，經過那扇還開著的休息室門，門內沒有人。book18.org
她繼續往前走，走到宴會廳側門的時候停下來，偏頭看了一眼，梵恃右不在那個方向。她轉回來，朝另一個方向走，走廊延伸出去，盡頭是一個拐角，拐過去之後是通往酒店後廚的通道，服務生端著托盤走來走去，沒有人注意到她。book18.org
她站在拐角處，嘆了口氣，剛準備回頭——book18.org
「蘇小姐在找我？」book18.org
蘇汶婧的脊背僵了一下，那個聲音從她身後一米遠的地方傳過來。book18.org
她轉過身，梵恃右站在走廊拐角處的牆邊，靠著牆，一隻手插在褲兜里，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指尖夾著一根沒點燃的煙。book18.org
他比她高出將近一個頭，但靠牆站著的姿態把他的高度收了大半，看起來沒有那麼有壓迫感。book18.org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嘴角那個弧度跟剛才在門後時一模一樣，不多不少，剛好夠讓你覺得他在笑。book18.org
蘇汶婧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後，走廊空蕩蕩的，服務生不知道什麼時候都消失了。她偏過頭，目光落在他左邊那扇門上。book18.org
「換個地方聊？」蘇汶婧說完就推開了那扇門，走了進去。book18.org
梵恃右沒有立刻跟上，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根沒點燃的煙，把它別到耳朵上，然後從牆邊直起身，雙手插回褲兜里，跟著她走進休息室。book18.org
休息室不大，一張長桌，幾把椅子，靠牆一排沙發。book18.org
蘇汶婧走到沙發前面坐下。book18.org
梵恃右坐在單人沙發上，距離她大概三步遠，他看著蘇汶婧雙手環胸，下頜微微抬起。book18.org
「你剛剛在那裡，偷看了多久？」她毫不拖泥帶水。book18.org
梵恃右偏了一下頭：「偷看？」book18.org
他把這兩個字在嘴裡含了一下，吐出來的時候帶著一點笑意：「蘇小姐這個詞用得不準確。室內待久了，出來呼吸新鮮空氣。走廊往露台的路只有這一條，恰好看到而已，況且那扇門開著，玻璃的，從裡到外一覽無餘，何來偷看一說？」book18.org
蘇汶婧被他這句話噎了一下，她不是無話可說，是他說得對。book18.org
「給你提個醒，忘記剛剛的一切。」book18.org
梵恃右看了她兩秒，說：「忘不掉。」book18.org
蘇汶婧第一次遇見這麼實誠的男人，她直起身，不準備繼續拉扯。book18.org
「忘不掉就爛在肚子裡，梵先生是一個聰明人，孰輕孰重這些道理你比我經驗深，我今天第一次見到你，老老實實談個戀愛也能被你抓到拿來觀賞一番。」book18.org
他聽完這些話，聯想到他剛剛見到的畫面，嚼出幾個字：「蘇小姐的意思是，你的戀愛對象是你親弟弟？」book18.org
蘇汶婧身體一僵，她已經準備好了把內容往她做為藝人談戀愛的影響上帶，她回抱蘇汶侑時，就是為了以防他轉身被人看見。book18.org
這個人，比想像中聰明得多。book18.org
那麼，她再繞彎子就沒意思了。book18.org
「我這個人就這點愛好，梵先生既然把話說這麼開了，這個秘密你不守也得守著了。」book18.org
梵恃右覺得有意思了，可這副壓人一頭的語氣，讓他這個天生的商人不太愉快。book18.org
「蘇小姐這副態度，是求人辦事？」book18.org
蘇汶婧聽完笑一記，像聽到什麼笑話般。book18.org
「我沒有在求你。」book18.org
梵恃右抿唇點點頭。book18.org
「我在警告你。」book18.org
「蘇汶婧，你在蘇老爺子壽宴上當眾被托舉，在洛杉磯做一年模特剛接到第一部戲，你的事業剛起步，你的名字剛從無人知曉變成有人打聽，你在這個節骨眼上——」他停了一下，目光如終，「站在這裡，為了一個十七歲的弟弟，威脅一個你得罪不起的人。」book18.org
蘇汶婧沒有躲他的目光，也沒有接他的話。book18.org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梵恃右問。book18.org
「意味著你該提條件了。」她回。book18.org
梵恃右看著她，看了幾秒，然後笑了。book18.org
久經商場不假，什麼風浪沒見過？這樣有趣的靈魂他還是第一次見到。book18.org
「保密，可以。」book18.org
蘇汶婧露出滿意的笑容，他接著下一句：book18.org
「但我有一個條件。」book18.org
蘇汶婧點點頭：「說。」book18.org
梵恃右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book18.org
「現在，沒想好，下次見面再提。你放心，不會讓你做違法的事，也不會讓你出賣任何人，更不會用這件事要挾你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交易。」book18.org
「好，不過下次是哪次我不確定了，梵先生，條件你隨時可以提，這件事你得保證一個字也不露出去。」蘇汶婧說。book18.org
梵恃右整個人靠進沙發背里，笑著說：book18.org
「我們很快會再見的。」 book18.org
貼主:a_yong_cn於2026_05_16 16:39:39編輯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