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一）衝動book18.org
她退後一步，轉過身，沒有再看任何人。book18.org
蔣定筠跟上來，兩個人並排走回到電梯口。book18.org
蘇汶婧按了下行鍵，電梯上來的那幾秒里，她回頭看了一眼走廊另一端的病房門。book18.org
那扇門閉得很緊，裡面躺著的人，說不了話，從他這裡得不到任何新的信息。book18.org
但還有一個人。book18.org
她走進電梯，門合上以後，她對蔣定筠說：醫院這邊還是要跟進，我要去找另一個人。book18.org
誰。book18.org
在這件事中的中間人。book18.org
她撥了免聆的電話。book18.org
是我，你說那天堵你的除了你們學校的，還有不是你們學校的，主動挑起視頻的那個人，有沒有人認識。book18.org
免聆在那頭想了一會兒。book18.org
我記得有個人說那個人是隔壁三中的，但我們學校和三中平時沒什麼交集的，我也不確定。book18.org
行。book18.org
蘇汶婧掛了電話。book18.org
三中。book18.org
蘇氏和這個學校有合作。book18.org
二期教學樓，蘇氏捐的，蘇老爺子的名字刻在新樓基石上。book18.org
蘇氏的捐贈協議里有一條：校長由董事會推薦，蘇家擁有建議權。book18.org
這不是一條會被輕易用到的條款，二十年了沒有人提過。book18.org
蘇汶婧在車上給爺爺的助理打了一個電話。book18.org
老谷叔，幫我聯繫三中的校長，對，現在就要。不用提前說原因，就說蘇家孫女要見他，麻煩他在辦公室等。book18.org
老谷叔辦事不需要叮囑第二句。book18.org
車子到了三中門口的時候，門衛室里已經有人在等了，教務處的，四十多歲的女人，臉上堆著笑，一路引著蘇汶婧穿過操場往行政樓走。book18.org
校長辦公室在三樓。book18.org
校長姓何，頭髮從左邊橫梳過去蓋住了腦門的中間地帶，臉上白凈，手心有一點出汗。book18.org
他請蘇汶婧坐的時候，自己先站著，等人坐好後才坐下來，椅子往後推了半寸，又拉回來。book18.org
蘇小姐，這個點過來，有什麼事情嗎。book18.org
蘇汶婧在沙發上坐下來，背靠上去，腿不迭，兩隻手自然地放在扶手上。book18.org
蔣定筠站在她身側，手裡握著那份文件夾，臉上沒有任何表情。book18.org
何校長，貴校近年來這些學生很不聽話，蘇汶婧拿起了桌面上的茶杯，總是惹事。book18.org
何校長嘴唇抖了一下，他摸不准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只能接：是啊是啊，現在的孩子，很難管的——book18.org
蘇汶婧把杯子放回杯托上。book18.org
不聽話，勸退不就好了嗎。book18.org
何校長臉上的笑僵住了，表情還堆在臉上。book18.org
門被推開了。book18.org
教務處的女人領進來一個瘦高個子的男生，校服拉鏈沒拉，裡面是一件發黃的白色印花T恤，眼珠子在眼眶裡轉來轉去，從進來開始就沒敢往沙發方向看。book18.org
他站定的姿勢很彆扭，兩隻腳一前一後，身體的重心換來換去，看得出來很窘迫。book18.org
蘇汶婧看著他。book18.org
你認識蘇汶侑。book18.org
他抬頭飛快地掃了她一眼，又低下，喉結滾了一下，聲音細得像蚊子。book18.org
認...認識。book18.org
蘇汶婧從沙發上站起來，往前走了兩步，繞著茶几，圈著他走。book18.org
那你也知道他是誰。book18.org
男生不敢說話，只點了點頭，下巴快戳到胸口了。book18.org
你們之間有什麼過節？蘇汶婧在他身後兩步的位置停下來。book18.org
男生縮了一下脖子，他整個人都是收著的，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看。book18.org
蘇汶婧等了三秒。book18.org
你別緊張。她忍著脾性，聲音刻意放柔，那我換個問題，回答完了，你就去上課。這件事和你沒有關係。book18.org
男生的頭猛地抬起來了。book18.org
他近乎搶白地開口。book18.org
我知道是誰！而且當年帶頭圍毆蘇汶侑的就是他！在器材室後面，就是他帶的頭！book18.org
蘇汶婧看著他，臉上的表情紋絲未動。book18.org
那視頻里參與的人里，有你一個嗎。book18.org
男生後退了一步。book18.org
你...你剛才不是說和我沒關係了嗎。book18.org
這是兩碼事。book18.org
他慌了一下，眼珠子往旁邊掃了一圈，校長低著頭，教務處的女人站在牆角，蔣定筠環著臂擋在了門口，他看不到任何援手。book18.org
他轉回來的時候整張臉皺成一團，像要發誓一樣，絕對沒有我，真的！那個視頻我也是....也只是偶然聽說，後來被人發出來之前我沒看過，真的。book18.org
蘇汶婧把手指插進口袋裡。book18.org
拍視頻的人是誰。book18.org
男生張了張嘴。book18.org
他...他的舌頭在嘴裡打了一個彎，我可以告訴你，但...你不要讓他知道是我告訴的，行不行？book18.org
蘇汶婧沒有接他這句話，她把臉轉向何校長，目光從校長臉上掃過，然後回到他臉上。book18.org
她往前走了一步，這一步步子不重，但男生往後退了兩步。book18.org
我沒有時間聽你討價還價。book18.org
男生從嗓子眼裡擠出兩個字。book18.org
常葛。book18.org
何校長猛地站起來，那把座椅被他膝蓋頂得往後滑了一截，滑輪在木地板上刮出很刺耳的聲音。book18.org
把常葛給我叫過來！book18.org
等待的間隙，蘇汶婧拿出手機，走到辦公室的角落。book18.org
她撥了爺爺的號碼。book18.org
爺爺。那邊接得很快，很順利。book18.org
蘇老爺子在那頭嗯了一聲。book18.org
我讓老谷把你弟弟接過來了，請了醫生來家裡看，情況不太好，燒退了又上來，翻來覆去說了一堆夢話，我叫他住下來了。book18.org
蘇汶婧握著手機的手指收了一下。book18.org
他——book18.org
你放心去做。」蘇老爺子半開玩笑的語氣，老爺子我只要不死，還有一口氣，你弟還能被人怎麼樣了？book18.org
蘇汶婧笑了一聲，把電話掛了，在窗邊又多站了一會才轉身。book18.org
門再次推開。book18.org
常葛推門進來的時候手還插在褲兜里。book18.org
他個子不算高，瘦，臉型偏長，下巴往前翹，校服披在肩上，袖子是空的，底下穿一件寬鬆的黑T，脖子上的銀鏈子亮得晃眼。book18.org
他一進門嘴就咧開了，嘴型還沒擺好，一句話已經到了牙關，舅舅你又犯什麼病？我又做錯什麼了？book18.org
何校長上去就扇了他一巴掌。book18.org
啪。book18.org
很脆。book18.org
打得常葛的臉往右偏了一下，身體往後踉了半步，褲兜里的手都被打出來了。book18.org
常葛把臉正回來，抬手摸了摸被打的那一面頰，拇指在下巴上蹭了一下，看著何校長的眼神里沒有怕，只有不耐煩和一點點被當眾落面子了的惱火。book18.org
你打我幹嗎。book18.org
何校長的臉漲成了暗紅色，脖子往前杵著。book18.org
你還有臉問！？book18.org
蘇汶婧環起手臂，往辦公桌的一角靠了過去。book18.org
她沒出聲，只是看著。book18.org
常葛從頭到尾沒注意到她，他在校長的責罵聲里懶洋洋地把重心換到另一隻腳上，眼神四處飄，飄過天花板，飄過書架，最後慢悠悠的飄到蘇汶婧身上。book18.org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book18.org
然後往下走了一圈。book18.org
嘴角扯出一個弧度。book18.org
喲，他把下巴往她這邊一抬，舅舅辦公室還藏了一個這麼美的妞？book18.org
蔣定筠往前邁了一步。book18.org
你說話放尊重一點，從現在開始，你的每一句話都會被全程錄音，並作為本案的證據保留。book18.org
常葛轉過去看他，眼睛裡的那股懶散勁兒紋絲未動。book18.org
錄音？我又不是大明星，錄什麼音啊。book18.org
蘇汶婧從桌角上直起身。book18.org
你看起來一點都沒意識到你犯了什麼錯。book18.org
常葛轉回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這次比第一眼更肆無忌憚，從臉到脖子再到腰線，最後把目光停在她臉上。book18.org
我該意識到什麼？我可是良好公民，按時上學，按時放學，不遲到不早退，請問這位漂亮的美女姐姐，我犯什麼錯了？book18.org
蔣定筠把手裡的文件夾翻到一頁，開始念：book18.org
常葛，根據《未成年人保護法》第百二十三條和《治安管理處罰法》第四十二條，未經他人同意拍攝涉及人身侵害的視頻影像，並在網絡中傳播，情節嚴重者，以侵犯他人隱私權、名譽權論處，你於七年前在校外以個人手機對蘇汶侑先生遭受的圍毆過程進行了全程拍攝，並於數日前將該視頻上傳至網絡，間接造成當事人名譽損害程度加重的連鎖反應，這些行為在法理上同時構成了民事侵權和刑事追責的雙重認定。book18.org
他把文件夾放在桌面上。book18.org
你還有機會配合我們，說出實情，這將直接影響法庭對你的量刑。book18.org
常葛聽著，臉上一絲波動都沒有，他把頭歪了一下。book18.org
所以呢？book18.org
蔣定筠的嘴角往下抿。book18.org
我和你那個什麼，是你弟弟嗎？我和他可是素不相識，常葛把兩隻手重新插回褲兜里，身子往後一靠，靠在門框上，什麼視頻上面有我的臉嗎？你說拍的就是我拍的？有什麼證據，沒有吧。book18.org
他轉頭看何校長。book18.org
舅舅，你聽見了，他們沒證據。book18.org
何校長的臉色已經不是一個青能形容的了，他指著常葛，手指尖都在抖。book18.org
蘇汶婧低頭，指腹摁上眉心，揉了兩圈。book18.org
然後她放下手。book18.org
常葛。book18.org
她叫了他一聲。book18.org
常葛歪著的頭正回來，他大概沒見過在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面前還能保持這個語氣的人。book18.org
我給你重複一遍，蘇汶婧看著他，聲音不疾不徐，你今天站在這個辦公室里跟沒長耳朵一樣，覺得沒有拍到你的臉就萬事大吉了，是嗎，那不巧，整個視頻拍攝過程中的所有證據，我們都在查，你不用跟我提什麼素不相識，是不是相識，我們到時候拭目以待。book18.org
她往前走了一步。book18.org
常葛沒退。book18.org
你裝聾作啞，我不攔你。蘇汶婧說，但你不承認，架不住這些證據的，你要覺得你扛得住，那你就扛。你用多大勁兒扛，我就用多大勁兒查，這些證據加在一起，夠你上幾次法庭了，你的檔案上會寫滿這一頁，你以後考學、就業、出國，你想到的每一條路上，我都會把這份檔案寄到相關機構。book18.org
她頓了頓。book18.org
但在此之前我建議你，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在今天這個房間裡說清楚，信息才算在你這邊，如果信息先被我們查出來，那你跟剛才那個男生的待遇就是兩回事了。book18.org
常葛笑了。book18.org
我好害怕啊。他的目光從上往下掃了她一眼，接著攤了攤手，你查去唄，查唄。book18.org
蘇汶婧也笑了。book18.org
常葛，你是不是以為我在跟商量。book18.org
她回到辦公桌前，兩隻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book18.org
辦公室里沒有一個人動。book18.org
你覺得傳視頻沒什麼大不了，甚至不是你的責任，那我告訴你，每一幀畫面都是我弟弟被人按在地上打。每一個觀看你視頻的人，都在看一個十一歲的男孩是怎麼被一群人圍起來踹的，你有沒有想過這些人里，有誰會拿著這段視頻再去傳給下一個人，有沒有人一邊看一邊笑？你是不是也笑過，對，你不僅笑過，還有你動手的一份。book18.org
她看著他的臉。book18.org
而在你笑得出來的時候，我就沒打算跟你商量了，你繼續裝下去也可以，但你得明白，這事不是我說了算，也不是你說了算，是證據說了算，而證據都在我這裡。book18.org
常葛的喉結滾了一下。book18.org
你要是一直嘴硬，那你就繼續硬，有本事逃，逃到天邊去，逃到我找不到你為止。book18.org
她直起身。book18.org
如果你沒本事逃到盡頭。book18.org
那你要付的代價，我會讓你肝腸寸斷，後悔莫及。book18.org
辦公室里安靜了整整數秒。book18.org
常葛站在門框旁邊，手還插在褲兜里。book18.org
蔣定筠從旁邊適時遞上來一支錄音筆，按了一下暫停鍵，筆端的小紅燈滅在暗裡。book18.org
常葛先生，你還想說點什麼嗎。book18.org
常葛沉默了很久。book18.org
蘇汶婧沒有等他開口，偏過頭對蔣定筠說了句什麼，轉身走出辦公室。book18.org
（五十二）拋下book18.org
車門關上的聲音把一切隔絕在外面。book18.org
蔣定鈞坐在后座靠左的位置，腿上攤著文件夾，銀框眼鏡在鼻樑上略往下滑了一截，他從上車開始就在翻那幾頁紙。book18.org
蘇汶婧靠窗坐著，一隻手撐著太陽穴，另一隻手擱在膝蓋上，指腹無意識地搓著自己拇指的指甲蓋。book18.org
蔣律師。book18.org
蔣定鈞從文件上抬起眼。book18.org
常葛這件事，能做到哪種地步。book18.org
蔣定鈞把文件夾合上。book18.org
客觀來說，對常葛現在能做的，有限。他把眼鏡往鼻樑上推了一下，視頻拍攝時間是七年以前，施暴者當時都是未成年人，年齡集中在十一到十四歲之間，七年過去，這群人從小男孩長成了青年的模樣，體貌變化很大。加上當年拍攝設備簡陋，畫面在關鍵幀上晃動嚴重，面部識別....book18.org
交給專業的人。蘇汶婧接過他話，那些人的臉，交給專業的人是不是能分辨出來。book18.org
蔣定鈞頓了一下。book18.org
能，逐幀比對、人像復原、骨骼匹配，技術層面不存在問題，真正棘手的是另外兩件事。book18.org
他把文件夾重新攤開，翻到一頁折了角的筆記。book18.org
第一，蘇汶侑當年沒有傷痛報告，沒有檢查記錄，沒有任何能證明他受到了實質傷害的醫療文件，這在法庭上是落點，常葛之所以敢這麼猖狂，就是吃准了這一點，視頻是他拍的，但畫面里沒有他本人的正臉。他可以咬死說自己只是從別人手裡拿到了視頻，不是拍攝者，如果沒有目擊證人站出來指認他在現場的拍攝行為，單靠技術手段很難給他定實主觀故意。book18.org
他翻過一頁。book18.org
第二，我們現在要追查視頻發布的原始上傳ID。這不難，技術部門已經在做了，查到以後上報警察局，可以對常葛採取強制措施，但他死不承認的話，就得視頻里那幾位施暴者的口供。」book18.org
「如果有剛剛那個男生的證詞呢？」蘇汶婧看了他一眼。book18.org
沒什麼用，還是要等技術部門的報告下來。蔣定鈞說。book18.org
蘇汶婧彎下腰，兩隻手肘支在膝蓋上，臉埋進掌心裡，指腹用力揉著眉骨上方的皮膚，揉得那一小片皮膚泛了紅。book18.org
她在黑暗裡睜著眼，看著自己掌心下那一方微小的陰影，過了很久，她把臉從手掌里抬起來。book18.org
蔣律師，如果施暴者主動站出來呢，會判多少。book18.org
蔣定鈞把筆擱在文件夾上。book18.org
從輕，未成年時期的過錯，主動認罪、配合調查、真誠悔過，法庭會從輕處置。大機率緩刑，不留案底，關鍵是態度。book18.org
蘇汶婧抬起眼。book18.org
那就要麻煩你們了。她說，我不想讓他們幸運的認為，隨意做出的傷害不需要付出任何代價。book18.org
她停了一下，繼續道：book18.org
我要讓他們嘗一嘗，我弟弟曾經遭受過的痛苦。所以蔣律師，她把後背重新靠進座椅里，在他們主動跳出來之前，先一步找到他們。book18.org
蔣定鈞把眼鏡摘下來，從西裝內袋裡抽出一塊灰藍色的絨布，動作很慢地擦著鏡片，擦完了，他把眼鏡重新架回鼻樑上，鏡片後面的目光筆直地對上她的眼睛。book18.org
我會的。book18.org
蘇家。book18.org
蘇汶婧推開大門，還沒有走到客廳，連玉結的聲音響起。book18.org
我做的哪一件事不是為了這個家！book18.org
然後是蘇老爺子的聲音，這件事你做的太不對了，從頭到尾，你問過他一句沒有。book18.org
蘇汶婧走進客廳的時候，連玉結正對爺爺站著，臉上的妝哭花了眼線，兩道灰黑色的淚痕從眼角拖到腮幫子。book18.org
她聽見腳步聲猛地轉過身，看見蘇汶婧的那一瞬間愣了一拍。book18.org
蘇汶婧從她臉上移開目光。book18.org
爺爺。她又轉向站在爺爺身邊的谷叔，蘇汶侑呢。book18.org
老谷叔微微欠了欠身。book18.org
在樓上客房，睡下了，醫生來看過，傷口都處理過了，掛了一點葡萄糖，中間醒了一次，沒說話，又睡過去了。book18.org
蘇汶婧點了點頭，她把臉轉向爺爺。book18.org
爺爺，我先上去看看他。book18.org
蘇老爺子從藤椅里抬起手，手背往外擺了擺，那個意思是去。book18.org
蘇汶婧點點頭，往二樓上去，客房門虛掩著。book18.org
她推開。book18.org
窗簾拉了一半，屋子還是暗暗的，她不是很喜歡這種氛圍。book18.org
蘇汶侑躺在床上，床頭燈開到了最小的那一檔，暖黃的光只夠照亮他半邊臉的輪廓，他睡著，眉頭蹙著，醫生將他的傷口都處理了。book18.org
就這麼幾天不見，蘇汶婧覺得，他瘦了很多，這副死氣沉沉的樣子，她看的心有點緊。book18.org
他整個人縮在被子裡，被子拉到胸口，兩隻手擱在外面。book18.org
蘇汶婧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下來，伸出手，手背很輕地碰了一下他的額頭，燒退了些，但還是溫熱的，她把手指收回來，沒有吵他。book18.org
拿出手機，馮雪的對話框里已經有四條未讀消息了。book18.org
「怎麼樣了？」book18.org
「你那邊還順利嗎。」book18.org
「汶婧。」book18.org
「你不用回我，先把你的事情處理好。」book18.org
時間是夜晚九點，馮雪在洛杉磯，算上時差她那頭應該是上午，蘇汶婧打了幾個字過去。book18.org
常葛沒認，律師在查發布源，我現在在爺爺這邊，蘇汶侑睡了。book18.org
馮雪幾乎是秒回。洛杉磯的中午，她大概正在片場休息室里刷手機。book18.org
還要在家待多久。book18.org
蘇汶婧看著螢幕，可轉動的椅子被她小幅度的轉著。book18.org
等常葛的案子進去，我就回洛杉磯。book18.org
對面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消息一條接一條地彈出來。book18.org
你跟我開玩笑？book18.org
蘇汶婧，我不插手你家裡的事情。book18.org
於情於理蘇汶侑算我半個老闆，畢竟人家給的錢是實打實的。book18.org
所以我合情合理都該給你放十天半個月的假。book18.org
但我不能這麼做。book18.org
洛杉磯的通告等著你，但洛杉磯的機會不會等著你。book18.org
錯過了就錯過了，你以為這裡是什麼地方，每天有幾千個女孩從世界各地飛過來，每一個人都比你年輕比你肯拚命比你更能跑，機會不會在原地等你，也別嫌我囉嗦，以後我不在了，就你這個臭脾氣，你覺得哪家公司能接納？所以呢。book18.org
我再給你十天。book18.org
不管你解決完沒有，十天之後你給我滾回來。book18.org
你敢不回來。book18.org
最後一條。book18.org
等我回國。book18.org
蘇汶婧看著這句，她說這句話的分量蘇汶婧掂得出不是威脅的斤兩，倒是有人願意為你把底線挪到這兒的斤兩。book18.org
知道了。她回。book18.org
馮雪沒有再發消息過來。蘇汶婧這樣難得妥協的時候馮雪從來不追加。book18.org
蘇汶婧關了手機擱在床頭柜上，側過身看著他。book18.org
他現在真的好脆弱，蘇汶婧看著他的臉。book18.org
此刻這個人躺在床上，眉頭蹙著，呼吸又淺又短，和快病死的貓沒有兩樣。book18.org
要怎麼樣，你才能好起來呢？蘇汶侑。book18.org
蘇汶婧趴在床沿上，手臂枕著頭側著臉看著他，眼皮往下沉，她睡著了。book18.org
她從洛杉磯回來香港，就沒休息一下。book18.org
睡了一個小時，被一道很小的動靜弄醒，蘇汶婧睜開眼。book18.org
蘇汶侑醒了。book18.org
他正試圖撐著自己坐起來，一隻手按在床墊上，肩膀側著往外翻，動作很慢，每一個關節都很酸痛無力，太久沒曬過太陽的人，是這樣的。book18.org
蘇汶婧幾乎是彈起來的，膝蓋磕了一下床板，起身彎腰去扶他的肩膀，一隻手托住他的後背，一隻手穩住他的手臂。book18.org
渴不渴？我去拿水給你喝。book18.org
她轉身去拿床頭柜上的水杯，手指剛碰到玻璃杯的杯壁，手腕就被攥住了。book18.org
蘇汶侑的手指從後面繞過來，五根指節卡在她腕骨兩側，往他懷裡的方向一扯。book18.org
蘇汶婧懷疑他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了此時，她沒有掙，順著他扯的方向往後退了半步，被他拉到了床上。book18.org
他兩條手臂從她背後環過來，箍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窩上，鼻尖埋進她頸側的頭髮里，整個人從背後把她死死扣住了。book18.org
那個懷抱很緊，像在害怕但凡松一點，她就逃了。book18.org
蘇汶侑的手臂往內收，再收，直到她的後背完全貼住了他的胸口，中間一點縫隙都不剩。book18.org
蘇汶婧的兩隻手都被他固定著，動彈不得，弄得她有些痛。book18.org
你先放開我。book18.org
蘇汶侑，這樣有點痛。book18.org
他沒松。book18.org
他的下巴在她肩膀上又往裡抵了一下，手臂沒有鬆開的意思。book18.org
蘇汶婧松下一口氣，把手臂抽出來，轉過身換給他一個面對面擁抱的姿勢，兩條手臂抬起來，繞到他的背後，一隻手按住他的後頸，一隻手環住他的肩膀，手指插進他的頭髮里，從髮根到發尾很慢很慢地順著摸。book18.org
他的頭髮很軟，和他現在整個人一樣。book18.org
你已經快兩天沒有跟我講話了。她把臉貼在他的頭頂上，聲音從頭頂傳下去，不準備跟我說一點什麼？book18.org
蘇汶侑環在她腰上的手臂先是鬆了一瞬，然後重新收緊了，他輕微地搖了搖頭，下巴擱在她肩窩上，額頭蹭著她的頸側。book18.org
他搖頭的時候頭髮掃過她的耳垂，蘇汶婧有些癢。book18.org
對不起。她把手從他的後頸往上移，掌心包住了他的後腦勺，讓你一個人經歷這些。book18.org
他的手臂又收了一圈。book18.org
但這些，蘇汶婧把臉從他頭頂上抬起來，下巴擱在他的太陽穴邊，沒有一件是你的錯，姐姐會把他們一個一個揪出來，在此之前...book18.org
你振作起來好嗎。她偏過頭，嘴唇貼著他的鬢角，聲音壓到只剩氣息的力道，我不想看見這樣的蘇汶侑。book18.org
然後她感覺到了，肩膀那塊布料，先是一點溫熱，然後很快變成一小片。book18.org
他在哭。book18.org
沒有聲音的哭泣，肩膀沒有抖，呼吸沒有亂，但眼淚在往外淌。book18.org
蘇汶婧的手在他後頸上停了一秒。book18.org
快速說一句攥住他心的話。book18.org
姐姐愛你。」book18.org
她頓了一下。book18.org
愛這樣的你，無論哪樣的你，姐姐都愛。但你這樣子，會讓姐姐擔心，讓爺爺擔心。她把手從他後頸上拿下來，拍了拍他的背心，你聽到了沒有。book18.org
蘇汶侑嗯了一聲。book18.org
蘇汶婧感覺自己的眼眶也開始發熱，她吸了一下鼻子把那點熱意往下壓，忽然笑了笑，想到什麼。book18.org
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你才七八歲，天天跟在我屁股後面，我走到哪裡你跟到哪裡，跟個跟屁蟲一樣。book18.org
蘇汶侑沒有出聲，但她感覺到他的睫毛在她頸窩裡動了一下，他有在聽。book18.org
那個時候我攢了一個星期的零用錢買了一個八音盒，很小一個，木頭殼子，打開蓋子裡面有一個穿芭蕾舞裙子的小人，上發條以後會轉，隔壁班一個男孩子把它從我桌子裡翻出來，打開蓋子，把那個跳舞的小人掰斷了，你知道了以後，她笑出聲，很輕，你那麼小一個身體，上來就掄了他一拳，人家比你還高半個頭。book18.org
她的手指順著他的頭髮一直摸到發尾。book18.org
完事以後我就覺得，我很幸運，至少我有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弟弟。book18.org
沉默在兩個人之間停了很久。book18.org
然後蘇汶侑開口了，他的聲音沙啞。book18.org
對不起，因為我的衝動，害你又被罰了。book18.org
蘇汶婧拍了拍他的背，力道很輕，那和你有什麼關係，是你保護了我。book18.org
她說完以後，把手從他的頭髮里抽出來，兩隻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輕輕地把他的上半身從自己懷裡推開了半臂的距離，看著他的眼睛。book18.org
我也知道，她的聲音在這裡變了一點點調，這次你對那個女孩子道歉，也是因為要保護我，對不對。book18.org
蘇汶侑閉了一下眼。book18.org
如果讓她們知道，你在學校揍徐鉑炎，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為他用言語侮辱了我，連玉結因此會罰我，是嗎。book18.org
她原本還不太理解那張照片存在的原因，直到她想到了小時候。book18.org
八音盒那件事，最後連玉結來了，聽完了前因後果，罰的人不是蘇汶侑，是蘇汶婧。book18.org
她被關在祠堂里跪了一整個下午，七月的天，祠堂里沒有空調也沒有風扇，悶得像蒸籠。book18.org
蘇汶侑跪在祠堂門外，臉貼著門縫，哭到嗓子啞了。book18.org
他透過那條門縫看見姐姐跪在裡面，汗水把整件校服打透了，到了傍晚她倒下去了，後腦勺磕在供桌的腿上，是中暑。book18.org
那個時候蘇汶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的衝動，不管什麼原因，永遠是他自己沒事，被罰的永遠是姐姐。book18.org
大人永遠說：「你是姐姐，你應該保護好弟弟。」book18.org
可是連小孩子心裡都清楚，這件事從頭到尾錯的不是姐姐。book18.org
所以這一次，蘇汶侑在揍完徐鉑炎之後，利用了免聆。book18.org
我從頭到尾都不想讓她知道，這件事跟你沒關係，跟免聆也沒關係，我會和她說清楚，然後道歉。book18.org
蘇汶婧看著他，他的眼睛半闔著。book18.org
所以，蘇汶婧把兩隻手從他肩膀上拿下來，重新把他拉回自己的懷裡，下巴擱在他的頭頂上，聲音從頭頂往下落，姐姐現在擔心你，特別擔心。book18.org
蘇汶侑在她懷裡安靜了很久，然後他的聲音從她胸口的位置傳上來。book18.org
我會乖乖聽姐姐的話。book18.org
他的手指攥住了她腰後的衣料，攥得很緊。book18.org
這一次，能不能不要拋下我？book18.org
像十一歲那樣，拋下我，離開我。 book18.org
貼主:a_yong_cn於2026_06_25 17:03:11編輯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