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九）下墜book18.org
飛機落地香港是晚上七點。book18.org
蘇汶婧從機場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香港的夜裹著一層悶濕的熱氣。book18.org
她回來的急，沒託運行李，過了海關直接攔了輛的士。book18.org
蘇家莊園的偏宅燈火通明。book18.org
她推開大門，客廳方向傳來三三兩兩的人聲，壓著。book18.org
蘇汶婧沒急著進去，她站在拐角的陰影里，背靠著牆，聽。book18.org
連玉結的聲音最先傳出來，她平時說話是端著架子的，現在許是太急了。book18.org
能用錢就用錢，真相用錢編一個，關鍵人孩子現在還沒有醒，現在的輿情對蘇氏很不利，股價已經在晃了，外面多少人盯著我們，這種醜事一出，就等於把把柄親手遞到人家手上。我早就說過，這種事不能拖，越拖越發酵——book18.org
二叔坐在主沙發上，環著臂，臉上沒有表情，等連玉結說完，他才開口。book18.org
公司沒多大點事兒，股價晃一晃，晃不散蘇家的根基。但——他抬起眼，錢能堵得了一時，堵得了一世？這不是一個普通的校園打架，對方那種家庭能找到的律師，看樣子也不是要私下解決的，你今天拿錢把他們的嘴封了，明天呢？後天呢？這把柄一旦被攥在別人手裡，什麼時候蹦出來都不是你說了算。到那時候才是對蘇家真正的不利。book18.org
楊慶慧坐在左邊的沙發上，她平時話不多，但今天臉上憋著一股勁兒。她接過二叔的話頭，聲音比他更沖一點。book18.org
這事兒得在爸身體好一點的時候說，他是蘇家的主心骨，瞞著他，瞞不住的，這麼大的事，外面風言風語已經起來了，你當爸一輩子沒見過風浪？你現在瞞，等他從別人嘴裡聽到，那才是——book18.org
什麼意思？連玉結猛地把臉轉向她，這事情絕對不能讓他知道！book18.org
一直不做聲的蘇成廿忽然開了口。book18.org
你怎麼還是這樣。book18.org
客廳安靜了一瞬，蘇成廿平時沒有存在感，他是連玉結的丈夫，蘇汶侑的父親，蘇家第三個孩子，但在所有關鍵場合，他都是沉默的那個。book18.org
此刻他開了口，連玉結給了一個眼神過去。book18.org
這裡有你什麼事？連玉結的聲音冷下來，都是因為你缺管汶侑的教育，從小到大你管過他一天？讓他變成現在這樣，還在學校為一個女孩子出手！蘇家的臉都被他丟盡了！book18.org
蘇成廿不做聲了，他重新低下眼睛，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來回搓著。book18.org
那個動作里是幾十年被同一個女人壓制的慣性。book18.org
蘇汶婧靠在牆上，指甲掐進掌心裡。book18.org
楊伊滿就是在這時候站起來的。book18.org
蘇汶婧從拐角能看見她的側身，她整個人繃著，肩膀往上提，下巴抬得很高，拳頭攥在腿側。book18.org
你們不關心關心蘇汶侑為什麼要揍那個混蛋嗎？book18.org
客廳里所有人都轉頭看她。book18.org
他是因為霸凌的視頻流出來了啊！楊伊滿的聲音在抖，但沒停，那個徐鉑炎是活該！你們知道他在學校乾了什麼嗎？你們知道他為什麼被打嗎？蘇汶侑不是平白無故動手的人，你們認識他十八年了，他什麼時候主動惹過事？book18.org
她轉過去看連玉結，眼睛紅了。book18.org
你平時不是最愛他了嗎？從小到大，你說什麼他做什麼，你讓他學什麼他學什麼，你讓他去哪他去哪。現在這個時候，為什麼不去弄清事實？為什麼一個勁兒地想著怎麼堵人家的嘴，怎麼蓋這件事？你問過他沒有？他受的傷你看見了沒有？book18.org
連玉結的臉青了一瞬。book18.org
還嫌事不夠大嗎？她的聲音壓下來了，不是冷靜，是被頂撞以後的本能反擊，這些醜事，能用錢瞞下去就瞞下去，現在主要的是怎麼讓對方熄火，不是在這裡跟我扯什麼真相！還有你——她看楊伊滿，在學校發生了這些事，為什麼不來告訴我？book18.org
楊慶慧騰地站起來。book18.org
這句話就好笑了，從頭到尾關伊滿什麼事情！這口咽不下的氣是因為你無能！book18.org
你——book18.org
我話還沒說完。楊慶慧往前邁了一步，你說這事是醜事，霸凌是醜事，那是他蘇汶侑的丑嗎？被欺負的人是他，打人的是他，受傷的也是他，從頭到尾你最擔心的不是他這個人，你摸摸自己的心，到底是怕他出事，還是怕他連累蘇家？book18.org
客廳重歸寂靜，連玉結的臉鐵青。book18.org
霸凌？蘇汶婧的心一緊，所以，讓對方捏住的把柄是，蘇汶呀曾經被霸凌過？book18.org
蘇汶婧壓著一口氣從拐角衝出來。book18.org
客廳里所有人都同時轉過頭來，楊伊滿第一個看見她，眼眶一熱，跑過來抓住她的手臂。book18.org
你終於回來了，楊伊滿的聲音哽了一下，快去看看你弟弟吧。book18.org
蘇汶婧把她拉到身後，站定。book18.org
她看著連玉結，兩個人面對面，隔了三米的距離。book18.org
所以，你從一開始就知道蘇汶侑被霸凌，還要視而不見，糊弄自己他是因為一個女生才動手，然後用錢去堵對方的口，讓他坐實這個名頭？book18.org
連玉結愣了一瞬，她沒想到蘇汶婧會在這個時間、以這種方式出現在她面前。book18.org
不過幾秒，連玉結嘴唇抿了一下，下巴重新抬起來，恢復了以往的姿態。book18.org
這裡不需要你來插手！book18.org
為什麼！蘇汶婧的聲音忽然拔高，幾乎是吼出來，為什麼這個時候要拋棄他！book18.org
我從來沒有拋棄他！相反我就是因為愛他！可他呢？連玉結也吼回去了，誰也不饒過誰，越長大越這樣！從來不聽我的話！永遠我行我素，我讓他往東他偏往西，我給他鋪好的路他不走，我為他做的所有事他都看不見，發生了這麼大的事，他從來不為這個家著想！book18.org
你為什麼不替他想！蘇汶婧的聲音蓋過了她，眼眶紅了眼淚沒掉，她攥著拳頭站在客廳正中央，身後是楊伊滿，面前是連玉結，左右是二叔和楊慶慧，公司到底有多麼重要，在你心裡重要過他了？！你口口聲聲說愛他，要為了他做一個合格的母親！現在呢？book18.org
你閉嘴！連玉結的手指著她，指在發抖，你不在這個家裡長大，你懂什麼，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他好！book18.org
那你現在有一點媽媽的樣子嗎！蘇汶婧往前邁了一步，什麼付出都沒有！說出口的愛什麼都不算！book18.org
這是唯一的方法！連玉結的聲音劈了，你不要跟我犟。book18.org
這不是！book18.org
蘇汶婧轉身，往樓梯走。book18.org
身後連玉結癱坐在椅子上，手撐著扶手，指著蘇汶婧的背影，嘴張著，字只說了一半，剩下的被喘不上來的氣堵住了。book18.org
楊慶慧過去扶她，二叔從沙發上站起來似乎想攔住蘇汶婧，但邁了一步就停住了。book18.org
楊伊滿站在原地，眼淚終於掉下來。book18.org
蘇汶婧走到二樓走廊的時候腳步緩了下來，那扇門緊緊閉著，門縫下面沒有光漏出來。book18.org
他鎖門了。book18.org
蘇汶婧站在門口，抬手想敲，手指離門板還有兩寸的時候停住了，她把手放下來，轉身走去自己房間。book18.org
推門進去，空氣里有淡淡的樟腦味，她蹲下來，拉開床頭櫃最下面一層抽屜，在一堆舊物中間翻，最底下是一把鑰匙。book18.org
她不記得這把鑰匙是開哪把鎖的。book18.org
但在這一刻，一個毫無根據的念頭占據了她的腦子——這把鑰匙是蘇汶侑的。book18.org
她攥住鑰匙，站起來，走回走廊，把鑰匙插進鎖孔，轉了一下。book18.org
咔噠。book18.org
鎖開了。book18.org
門推開，黑暗撲面而來。book18.org
蘇汶婧伸手摸到門邊的開關，把燈打開。book18.org
光很冷，但一切都明亮。book18.org
書桌、椅子、床尾，這些她都只是掃了一眼。book18.org
她的目光被床邊地面上那一團蜷縮的身影鎖死。book18.org
蘇汶侑坐在地上，背靠著床頭櫃，雙腿蜷起來，膝蓋彎成一個把自己包起來的角度，他穿著校服，臉上的傷有兩處，左顴骨上一塊青紫，嘴角破了一道口子。book18.org
頭髮也全亂了，額發垂下來遮住眼睛。book18.org
他整個人以一種不太正常的姿勢蜷著，頭靠在床頭櫃側板上，眉頭皺著，眼睛閉著，嘴唇微微張著，呼吸淺而急促。book18.org
他睡著了。book18.org
他在這間黑暗的房間裡待了多久?book18.org
蘇汶婧站在門口，腳邁不動。book18.org
她知道蘇汶侑身上帶著一種冷，與同齡人不太平調的冷，是社交的冷，是任何的冷，而今天的冷，卻讓人害怕靠近。book18.org
蘇汶婧眼圈一酸。book18.org
沒有預兆，眼淚直接從眼眶底部砸下來的，豆大，一顆接一顆。book18.org
來之前她想好了要說什麼，要冷靜，理智，問清楚情況，替他把事情處理好。book18.org
然後她看見了這樣的蘇汶侑。book18.org
什麼都想不到了，只想抱抱他。book18.org
蘇汶侑……book18.org
聲音哽咽，腳往前邁了一步，膝蓋軟了，整個人滑跪下來，膝蓋磕在地板上生疼。book18.org
她跪在他面前，張開手臂，把他整個人往自己懷裡拉。book18.org
他的身體好冰，想給他溫度，把他抱緊，用盡全身力氣抱，一隻手扣著他的後背，一隻手按著他的後腦，把他的頭壓在自己肩上。book18.org
懷裡這個人還有呼吸，很淺，很慢。book18.org
她沒忍住，無聲的抽，肩膀在抖，牙齒咬著下唇內側，把聲音全部吞進喉嚨，沒有讓他聽到一個字。book18.org
淚水順著鼻樑往下滑，滴在他領口上。book18.org
蘇汶侑的手指動了一下。book18.org
他陷在初中的夢魘里，那些人...看不清臉，只記得聲音。book18.org
笑聲，辱罵，拳腳落在身上的悶響，他被堵在角落，周圍圍了一圈人，找不到出口，噩夢中的人一直拖著他下墜。book18.org
他的內心本該是黑暗的，向著死而出發的，什麼都不起眼，什麼都看不見，這樣的人，能把什麼溫度當做希望？book18.org
可是，有一個溫度是真實的，讓他窒息，他被這陣窒息從夢魘底部撈了起來。book18.org
蘇汶侑費力地抬起眼皮，光很刺，他看見蘇汶婧的頭髮糊在他肩膀上，她肩膀在抖，蘇汶婧在發抖，在哭。book18.org
他從來沒見她哭過。book18.org
他的手抬起來，只抬得起一隻手去環住她的後背。book18.org
蘇汶婧感覺到他的動作，把他抱得更緊。book18.org
你疼嗎。book18.org
蘇汶侑的嘴唇在她肩頭蹭了一下。book18.org
不怪我嗎。book18.org
怪你什麼。book18.org
怪我不把自己的前途當回事。book18.org
（五十）代價book18.org
然後她看見了蘇汶侑。book18.org
他蜷在床尾，校服外套皺成一團裹在身上，領口歪到鎖骨以下，露出來的皮膚上有一道暗紅色的擦傷。book18.org
她反手把門關上。book18.org
蘇汶婧站在門邊，沒有動。book18.org
頭頂的燈太亮了，冷白光從天花板正中央劈下來，把整間屋子照得無處可躲。book18.org
床、書桌、書架、牆上掛著的，每一樣東西都清清楚楚，包括他。book18.org
他在這片刺眼的光里蜷著，眼皮閉得很緊，睫毛一直在顫。book18.org
蘇汶婧忽然意識到，這盞燈是她開的。book18.org
她推門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摸開關，把黑暗驅散，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book18.org
她以為光能讓他好受一點，以為他需要從噩夢裡被拽出來。book18.org
可一個人在一個漆黑的房間裡待了不知道多久，忽然被光劈頭蓋臉地打下來，那不是救援。book18.org
那是暴曬。book18.org
她抬手，又把燈關了。book18.org
房間重歸黑暗。book18.org
蘇汶婧在這片黑暗裡站定，讓眼睛慢慢適應。book18.org
她往前走了幾步。book18.org
步子很小，走到床尾，在離他不到一臂的距離停下來，然後慢慢地坐到床尾的地板上。book18.org
地板涼得浸骨頭。book18.org
蘇汶婧伸出手。book18.org
手掌覆上他的眼睛。book18.org
她的手指順著他的眉骨往外摸，眉毛很濃，也很硬。book18.org
小時候他睡著的時候，蘇汶婧偶爾會守在旁邊，看他睫毛在顴骨上打下的一小片陰影。book18.org
那時候她才十歲，不懂什麼叫心疼，只覺得這個弟弟睡著的樣子比醒著的時候更叫人想碰一碰。book18.org
現在她十九歲，手指摸著他的眉毛，觸感和當年一樣，可再次面對已是不一樣的感情。book18.org
蘇汶侑的眉頭在她手指底下動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他的手動了一下。book18.org
在蘇汶婧的手指靠近的時候，他的手背蹭到了她的指尖，就是那麼一個極輕微的觸碰，他整個手掌忽然翻過來，五指張開，攥住了她的手。book18.org
攥得很緊。book18.org
指節硌著指節，他的手指冰涼，骨節硬邦邦地卡在她的手指縫裡。book18.org
蘇汶婧低頭看著他的手。book18.org
他的指骨比她的粗，手掌比她的寬，攥住她的時候幾乎把她整隻手包進去了。book18.org
蘇汶婧深吸了一口氣。book18.org
她看著他的臉，那個傷口很重，邊緣已經開始結痂，暗紅色的血凝成一層薄殼，但邊緣還有一圈發黃髮紫的淤痕往外洇開，一看就沒有處理過，他就這麼讓它在臉上幹著，不擦藥，不碰，怎麼這麼傻呢？book18.org
突然心中替他委屈，明明他什麼也沒做錯。book18.org
明明從頭到尾，被霸凌的人是他，被拍了視頻的是他，可外面那些人，從徐鉑炎的父母到連玉結，每一個都在等著他認錯。book18.org
他揍了徐鉑炎一拳，不管原因就被按在了施暴者的位置上，所有人圍過來指著他說你不該動手，你為什麼不忍一忍，你知不知道給蘇家惹了多大的事。book18.org
蘇汶婧看著他蜷縮的身體，看著那隻攥住她不肯鬆開的手，她忽然覺得鼻腔酸得發漲，眼眶裡的熱意往上涌，來不及忍，一顆眼淚從眼眶裡滾出來，砸在他臉上。book18.org
他動了一下。book18.org
眼淚又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淌，流到下巴尖，她從來不是一個愛哭的人，在面對連玉結的冷落，她沒有哭過一次，在異國他鄉的那八年，她更沒有哭過一次，她算得上堅強，但現在她看著蘇汶侑，眼淚止不住。book18.org
她也知道他不想醒。book18.org
蘇汶婧俯下身。book18.org
她的額頭貼上他的額頭，皮膚挨著皮膚，他的額頭滾燙，像在發燒。book18.org
她閉了一下眼，睫毛掃過他的眉毛，嘴唇離他的耳邊很近。book18.org
振作起來好嗎？她的聲音很輕，蘇汶侑，你要一直逃避，放我一個人面對嗎，嗯？book18.org
她的拇指在他手心裡慢慢轉了一圈，手心貼著手心，把她掌心的溫度往他手指里渡。book18.org
她想讓他堅強。book18.org
又想保護他這份脆弱。book18.org
蘇汶婧直起身，鬆開遮住他眼睛的手，把他攥著她的那隻手很小心很小心地放回他的膝蓋上。book18.org
他的手指在脫離接觸的一瞬間痙攣似的收緊了一下，然後慢慢鬆開。book18.org
她站起來。book18.org
腿有點麻，盤膝坐在地板上坐了太久，她在黑暗裡站了幾秒，然後轉身，走出房間，把門在身後很輕很輕地合上。book18.org
走廊里也沒有開燈，她站在門口，後背靠在門板上，仰起頭，看著走廊天花板，眼眶還是紅的，但眼淚已經停了，她把兩隻手抬起來捂住臉，用力搓了兩下，掌心貼著臉頰，指尖按在太陽穴上，深呼吸。book18.org
然後把手放下來，她現在要做一個決定性的事情，她得緩。book18.org
回到自己房間，手裡捏著楊伊滿給她的一個U盤，裡面是那個視頻。book18.org
蘇汶婧打開視頻的那一刻，嘴唇在發抖。book18.org
畫面是歪的，拍攝的人把手機豎著拿，鏡頭對得不准，畫面邊緣有一半被擋住了，可能是誰的書包。book18.org
而畫面正中央是蘇汶侑。book18.org
他那時候比現在矮一頭，校服是初中部的款式，整個人還是很白，他被五六個人堵在一個房間。book18.org
那些人比他高，有幾個比他壯得多，圍成一個半圓把他堵在最裡面，後面是牆，左右都是人。book18.org
先是有人推了他一把。book18.org
他往後踉蹌了一步，後背撞在牆上，撞得很重，後腦勺磕了一下牆面，整個人滑下去一截，但他馬上站直了。book18.org
然後有人踹了他第一腳。book18.org
踹在腿上，膝蓋的位置。book18.org
他腿一彎，整個人往側面歪，旁邊立刻有人補了一腳踹在他腰上，他倒下去了，身體蜷在地上，兩隻手本能地護住頭，膝蓋往胸口縮。book18.org
然後更多的腳從四面八方踹過來，踹在背上，踹在腰上，踹在腿上。book18.org
有人在笑。book18.org
外音很雜，有人在，出現頻率最多是野種，兩個字反反覆復，中間穿插著別的。book18.org
叫你爸來啊！book18.org
沒人要的廢物！book18.org
他爸早死了吧！book18.org
不是死了，是根本就沒有。book18.org
蘇汶婧看著螢幕，手放在滑鼠上，沒有動。book18.org
初中，她走的後一年，他進初中。book18.org
爺爺對外隱瞞了他蘇家繼承人的身份，這些標籤一個都沒有貼在他身上。book18.org
為什麼？也許是保護，也許是不想讓他頂著蘇家的帽子進學校，也許有別的考量。book18.org
但最後的結果就是，在同學眼裡，他是一個沒有父親、身份模糊的人。book18.org
沒有人知道他媽嫁的是誰，沒有人知道他爸是誰，他像一個憑空多出來的存在，名不正言不順。book18.org
那些十二三歲的男孩子不需要更多的理由，光是你的出身不清晰這個事實，就足夠他們在課間十分鐘把你堵在角落裡踹翻在地。book18.org
而那時候蘇汶婧在洛杉磯。book18.org
從來沒有想過蘇汶侑會經歷這些事情。book18.org
視頻還在放。book18.org
他蜷在地上，動彈不了了，從頭到尾他沒有還手，沒有擋，沒有求饒。book18.org
他才十幾歲。book18.org
有什麼力氣對抗一群人。book18.org
笑容從畫面外漏進來，不止一個，有人說了句什麼，視頻到這裡開始晃動得厲害，然後一個穿著校服的人影湊近鏡頭，說了一句走了走了別真打死了，語氣里完全沒有緊張，像是說笑。book18.org
視頻在這裡斷了。book18.org
視頻進度條停在5:46。book18.org
五分四十六秒。book18.org
蘇汶婧把電腦合上，兩隻手肘支在膝蓋上，手掌壓住眼睛。book18.org
黑暗重新圍上來，她一開始沒有聲音，肩膀微微抖著，牙齒咬住了下唇內側，把哭聲壓死在喉嚨里，但眼淚從手掌邊緣往外滲，順著小臂往下淌，滴在膝蓋上，接著床單上，一滴又一滴。book18.org
她壓不住了。book18.org
從喉嚨里泄出聲音，很痛苦，她把臉完全埋進手掌里，肩膀劇烈地抖，整個人趴在膝蓋上哭。book18.org
怎麼會這樣，為什麼會這樣。book18.org
他經歷的那五分鐘，在想什麼？是不是在想姐姐在就好了？book18.org
可現實告訴他，失去了姐姐，失去了唯一的支柱，然後放棄了自己。book18.org
人來打，他就挨。book18.org
他不反抗是不是因為他認為反抗沒有意義，是不是覺得自己的存在本身沒有意義。book18.org
她多麼想告訴他，在那個時候告訴他，不是這樣的。book18.org
蘇汶婧哭了足有一刻鐘。book18.org
手機響了。book18.org
她從手掌里抬起臉，眼睛腫了，鼻尖紅了，整張臉濕漉漉的，她伸手把手機撈過來，螢幕上的來電顯示——免聆。book18.org
蘇汶婧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把臉上的淚胡亂抹了一遍，又拉了拉衣領，清了清嗓子，確認聲音不會發抖了，才接通。book18.org
怎麼了。book18.org
免聆的聲音很急，卻努力保持著條理，姐姐，校壇上不知道是誰把視頻發出去了，現在傳瘋了，怎麼辦？好幾個群里都在轉發，我——book18.org
誰有那個視頻。book18.org
視頻源頭是匿名的發布。免聆說，我第一時間找了學校，學校已經對論壇進行了封鎖，但...book18.org
但什麼。book18.org
現在多半是徐鉑炎那個圈子的人在帶節奏，他們把蘇汶侑打人的那段和那個視頻放在一起，說他是暴力傾向，說初中就被人打，心理早就扭曲了。book18.org
蘇汶婧握著手機，指尖陷進掌心。book18.org
你知不知道他們之間有什麼過節？book18.org
對不起，我不知道。book18.org
蘇汶婧把手機換到另一邊耳朵，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角。book18.org
外面的天幕已經沉了。book18.org
你應對得很正確。她說，你不用太擔心，等他好一點了你可以來看看他，剩下的我來解決。book18.org
免聆在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book18.org
他....他怎麼樣了？book18.org
蘇汶婧聽出來了。book18.org
她急切，迫切，卻又壓平著情緒，同樣是女孩子，她怎麼聽不出這種語氣裡面藏了什麼。book18.org
好在，這個姑娘很善良。book18.org
他不太好。蘇汶婧沒有騙她，但會好的。book18.org
免聆「嗯」了一聲，帶著哭腔。book18.org
你別哭。蘇汶婧說，你做了該做的事，比你該做的還多。他會感激你的，等他醒了，我跟他說你打來過。book18.org
不用不用，免聆的聲音慌了一下，不用告訴他，他沒事就好，真的。book18.org
蘇汶婧掛了電話。book18.org
隨後進洗手間洗了把臉，然後轉身走出房間，下樓，穿過客廳，往後院走。book18.org
客廳里的人還在，連玉結癱在椅子上，二叔站在窗邊抽煙，蘇成廿縮在沙發角落裡，楊伊滿坐在地毯上抱著膝蓋，抬頭看她經過，蘇汶婧無聲給她兩個字。book18.org
安心。book18.org
蘇汶婧去了主宅，蘇老爺子坐在窗邊的藤椅上，腿上蓋著一條薄毯，手裡端著一個青花瓷的茶杯，杯口冒著熱氣。book18.org
他聽見腳步聲偏了偏頭。book18.org
出什麼事了。book18.org
蘇汶婧走過去，在他旁邊的矮凳上坐下來，她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從蘇汶侑的初中開始說。book18.org
老爺子聽完，沒有立刻開口。book18.org
杯蓋蓋回杯口，然後把手裡的杯子放在窗台上，手指在藤椅扶手上很慢很慢的敲。book18.org
他們敢。」book18.org
對方明擺著想扭曲事實，現在視頻已經被傳到校壇上，徐鉑炎那邊的人在帶節奏，把兩段視頻放在了一起，他是挨了打不假，但他做過的事不能就這麼被另一些東西蓋掉。book18.org
她看著爺爺。book18.org
爺爺，這件事交給我來解決。book18.org
老爺子點點頭，拿起手邊的電話，撥了一個短號，響了兩聲對面就接了。book18.org
老谷，他說，把蔣定筠叫來。book18.org
對面應得很乾脆。book18.org
蘇老爺子掛了電話，對蘇汶婧說：蔣定筠，蘇氏集團專案律師。從業三十年，從無敗績，你要他做什麼他做什麼，不需要經過任何人。book18.org
他頓了頓。book18.org
去吧。book18.org
蘇汶婧站起來的時候，老爺子從藤椅扶手上伸出手，在她手背上拍了兩下，老人家的掌心乾燥粗糙，拍上去的力道很輕，但卻讓蘇汶婧心裡有種莫名的安心。book18.org
爺爺在。他說，爺爺兜底。book18.org
蘇汶婧看著他的手，眼眶再次一熱，她還有爺爺。book18.org
蘇汶婧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book18.org
她沒有回正宅，她直接去了車庫，蔣定筠已經等在車旁邊了。book18.org
蔣定筠四十七歲，個頭中等，戴一副銀框眼鏡，西裝沒有一絲褶皺，熨的很貼合，氣質很鋒利，不愧是跟在爺爺身邊的人。book18.org
他見了蘇汶婧只點了下頭，說：「蘇小姐，大概情況蘇董已經跟我說了，具體的我們在車上對。」book18.org
車開出莊園的時候蘇汶婧的手機響了。book18.org
馮雪。book18.org
她接了。book18.org
你到了多久了？馮雪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book18.org
兩個鐘頭多一點。book18.org
你弟怎麼樣。book18.org
不太好。book18.org
「你不要失控。」book18.org
我不會失控。book18.org
那最好，馮雪說，有事給我打電話。book18.org
馮雪掛了。book18.org
蘇汶婧把手機攥在手心裡，往椅背上靠了一下，蔣定筠坐在她旁邊正在翻一份電子文檔。book18.org
蔣律師。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打過的最狠的官司，對面賠了多少。book18.org
蔣定筠把眼鏡往鼻樑上推了一下，沒有抬頭。book18.org
一個億，但那個案子對面是公司。他頓了一下，校園霸凌，未成年人，這種案子標的不大，你要是奔著賠償金去打，說實話划不來。對方家長賠的那點錢，連訴訟費都不夠填的。book18.org
不。蘇汶婧說，不是要錢。book18.org
蔣定筠偏過頭看了她一眼，鏡片後面的目光專業而克制，這會兒，他卻嗅到了這次委託里不常規的成分。book18.org
蘇小姐，你要的是什麼。book18.org
代價。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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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拐進一家私立醫院的停車場。book18.org
蘇汶婧推開車門的時候，手機又震了一下，馮雪發來一條消息。book18.org
《規訓與懲罰》，福柯。權力不是被擁有的，是被行使的，今天你是行使權力的那個人。book18.org
蘇汶婧看完，鎖屏，揣進口袋。book18.org
她今天穿了身很素凈的衣服，黑色長褲，深灰色的薄針織衫，頭髮沒扎，披在肩上，臉上沒有妝，十九歲，素麵朝天，卻擁有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氣。book18.org
電梯上三樓。book18.org
徐鉑炎的病房在走廊最裡面，私立醫院的走廊很寬，地板打了蠟，燈光是暖黃色，牆上掛著抽象畫，空氣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和百合花混在一起的味道。book18.org
一切都設計成讓人平靜的樣子。book18.org
但蘇汶婧走到病房門口的時候，走廊里的溫度瞬間降了好幾度。book18.org
門口圍著五來個人，徐鉑炎的父母，兩個中年男人，還有一個穿西裝的女人，大概四十來歲，臉上表情很不耐煩，手裡捏著一杯美式，紙杯被攥得變了形。book18.org
其中一個女人第一個看見蘇汶婧。book18.org
她猛地轉過身，手上的紙杯往旁邊一擱，整個人從牆邊彈起來，肩膀往上聳，脖子上的青筋暴了一根出來。book18.org
你們還敢來！book18.org
蘇汶婧停住腳步，離她三步遠。book18.org
我為什麼不敢來。book18.org
旁邊的男人也站起來，個頭比她高不少，他壓著嗓子說：把我們孩子打了，還來醫院？你什麼意思？你們蘇家就是這樣辦事的？book18.org
蘇汶婧冷眼看著他，「我來聊我弟弟的事。」book18.org
他活該！那個女人尖聲喊出來，手指差點戳到她面前，把人打成這樣，他算什麼東西！蘇汶侑——book18.org
名字是你叫的嗎？蘇汶婧把話遞過去。book18.org
女人噎了一下。book18.org
旁邊那個穿西裝的女的，大概是徐鉑炎母親的妹妹之類的，從椅子上站起來，環著臂，上下打量了蘇汶婧一眼，嘴角往下撇了一撇。book18.org
你就是那個蘇汶婧？在國外演戲的那個？一個戲子也跑來醫院橫。book18.org
蘇汶婧沒看她，目光對準的是徐鉑炎的母親。book18.org
你們是不是以為這件事歸根結底是因為一個女生。book18.org
那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book18.org
蘇汶婧注意到，他們互相看的那一眼裡沒有意外，沒有人在聽到這句話以後皺眉，沒有一個人說不是為女生那為什麼。book18.org
他們全都不意外。book18.org
蘇汶婧冷笑了一聲。book18.org
原來你們一個比一個清楚，你們知道你兒子乾了什麼，他傳了什麼，毫無人性，你們知道他剪輯錄音誣陷別人，知道他現在正在參與七年前的那場圍毆！book18.org
她把視線從每個人的臉上一個一個掃過去。book18.org
你們什麼都知道，但你們還是站在這裡，對我喊你兒子被打成什麼樣了，裝葫蘆賣傻，好玩嗎？book18.org
空氣沉默了一瞬。book18.org
那個男人先破了功，他把頭別過去，不看她。book18.org
他妻子的臉白了又紅，紅了又青，嘴唇哆嗦了兩下。book18.org
你...你說這些有什麼證據？book18.org
證據在我律師手上。蘇汶婧偏了偏頭，蔣定筠往前走了一步，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夾，封面是蘇氏集團的法務專用頁。book18.org
裡面是貴公子在校園論壇發布匿名帖的IP關聯記錄、音頻剪輯的時間戳元數據，以及這三年來分散帳號的辱罵，需要我當眾播放嗎。book18.org
徐鉑炎的母親往後退了一步。book18.org
你們還敢倒打一耙？book18.org
還有。蔣定筠沒有理她，貴公子在音樂展當日對蘇汶侑先生進行過字面侮辱，有監控音頻為證。他於本周二將免聆同學攔在雜物間，涉嫌非法限制人身自由，免聆同學已準備配合取證。book18.org
他把文件夾合上。book18.org
綜合以上，我們將對徐鉑炎先生就法律層面提起訴訟，包括但不限於人身攻擊、造謠誹謗、非法限制他人自由、傳播惡意影像，同時，針對視頻傳播的來源追溯正在進行中，牽涉到的所有人員將被一併列入被告名單。book18.org
蘇汶婧看著徐鉑炎的母親，她的臉已經完全白了。book18.org
你們喜歡公開是嗎。蘇汶婧說，公開喊話，公開庭審，公開判決，每一步都放在檯面上，讓所有人都看看誰才是過錯方，你們猜，到時候還有幾家媒體會站在你們那邊。book18.org
徐鉑炎的母親張了張嘴，腦子裡那根軸顯然還沒轉過來，忽然衝口而出：你弟弟就應該給我兒子下跪道歉！book18.org
蘇汶婧的臉在那一秒鐘里變了。book18.org
頃刻間冷到了極處。book18.org
她往前走了一步，身高還不到對面那個中年男人的下巴，但她抬起頭對上那個女人的眼睛時，那個男人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小半步。book18.org
下跪道歉？蘇汶婧重複了這四個字，冷笑，你兒子就算跪下給我弟弟磕一百個頭——book18.org
她停一下，接著聲量抬高，用盡力氣。book18.org
我也絕不原諒。 book18.org
貼主:a_yong_cn於2026_06_23 16:54:12編輯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