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錄(一)天下之勢】(22-23)book18.org
作者:一夢清風book18.org
第22章 東海book18.org
越州明城外的海面上,雲層壓得很低。book18.org
東南水師的艦隊泊在離岸三里處,大大小小几十艘戰船排成雁行陣,桅杆上的龍旗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龍旗下面還掛著一面赤紅旗——水師都督的帥旗,旗上繡了一隻張口的老虎,虎頭朝著正前方,虎鬚根根分明。book18.org
旗艦是艘五桅樓船,船身比周圍的艨艟大出一圈,船頭包著鐵皮,兩側開了兩層射孔,遠遠望過去像一座浮在水上的方城。船尾的高台上插著那面帥旗,旗杆有碗口粗,風大的時候旗面繃得像鐵皮,啪啪的聲音隔著半里都能聽見。 李憐夢站在樓船頂層的望台上,一腳踩在護欄橫木上,單手舉著一根銅管子湊在眼前。book18.org
那銅管子是兩個月前從一個走南洋的大秦商人手裡買來的,花了二十兩銀子。商人說是西洋玩意兒,叫「千里鏡」,能把遠處的東西拉到眼前看。李憐夢當場試了一下,看見碼頭上一隻貓舔爪子,毛都根根分明,二話不說就掏了銀子。 此刻她把千里鏡抵在右眼上,眯著左眼,慢慢掃過遠處明城港的碼頭。 碼頭上有幾艘商船正在卸貨,腳夫們扛著麻袋在棧橋上排成一列,螞蟻似的來來回回。再往遠處,城牆根下的早市已經散了,只剩幾個收攤的販子推著板車往回走。城門口排著隊的百姓還沒進城,守門的兵丁坐在長凳上打哈欠,一個哈欠打完,又伸了個懶腰,懶洋洋地擺擺手放人。book18.org
李憐夢放下千里鏡,嘴角撇了一下。book18.org
「這幫護衛,天剛亮就犯困。」book18.org
她身後的副將姓趙,單名一個赫字,四十出頭,滿臉橫肉,五大三粗的漢子——是從水師最底層一仗一仗殺上來的老人。趙赫站在兩步外,手裡捧著幾封信,信封上依次壓著越州、淮州、蘇州、揚州四府的官印,封得嚴嚴實實,還繫著紅繩。book18.org
「大公主,」趙赫把信往前遞了遞,「越州知府、淮州知府、蘇州知府、揚州知府的帖子都到了,請您上岸一敘。」book18.org
李憐夢沒回頭,把千里鏡又舉起來,對著碼頭那邊的城牆掃了一圈。book18.org
「四個知府,湊得倒是齊。」book18.org
「是。」趙赫舉著信沒放下,「屬下方才打聽過了,四位知府大人說是年前就已約好,趁正月里都在任上,正好一道來拜訪大公主。」book18.org
李憐夢把千里鏡放下來,在手心掂了掂,銅管子上掛著白霜一樣的露水。 「拜訪?怕不是來哭窮的。」book18.org
趙赫乾笑了一聲,沒接話。book18.org
李憐夢抬起袖子在千里鏡的鏡片上擦了一把,露水被抹開,銅管子表面亮了一截。她把千里鏡別在腰間的皮扣上,轉過半個身子,伸手接過那幾封信。 四封信,信封用的都是上好的宣紙,封口處還熏了香,隔著牛皮紙都能聞到桂花和松木混在一起的味道。李憐夢捏了捏信封的厚度,沒急著拆,隨手翻了一下,看見幾封信的落款日期差了兩天——最早的是越州知府的,五天前寫的;最晚的是揚州知府的,昨天才送出。book18.org
她把信往趙赫手裡一塞,拍拍手。book18.org
「回吧。」book18.org
趙赫愣了一下:「大公主,不等了?」book18.org
「等什麼?等著他們把碼頭堵死,讓我的船出不了港?」李憐夢轉過身,一撩披風,大步朝舷梯走去,靴子踩在甲板上咚咚響,「消息走得太快了。四個知府約好了似的,前後腳來帖子,怕不是年前就通氣了。這會兒登門,無非是想搶在朝廷稅令下來之前先把底價探明白。我要是上岸見了他們,今年東南水師的軍餉就別想要了,全給他們填漕運的窟窿。」book18.org
趙赫快步跟在她身後,靴子踩在甲板上也咚咚響:「那屬下去回話說大公主軍務繁忙,改日再約?」book18.org
「改日?」李憐夢腳步不停,頭也沒回,「改了日他們還會來,換了名目繼續請。這幫人別的本事沒有,堵人的功夫一流。」book18.org
她走到舷梯口,一手撐住欄杆,衝著下面喊了一嗓子:「傳令——各船起錨,回港!」book18.org
聲音粗得像是沙礫在鐵皮上刮過,又硬又響,壓過了海風和浪聲,整艘樓船上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book18.org
傳令兵愣了一瞬,隨即轉身就跑,嘴裡喊著「起錨!起錨!都督有令,各船回港!」。旗手跟著動作起來,手裡的信號旗上下翻飛,片刻後桅杆頂上的旗繩被拉動,一面藍色的信號旗升了上去——回港旗。book18.org
周圍的戰船陸陸續續有了反應。艨艟上的水兵們從船艙里鑽出來,光著膀子往絞盤上套繩子,舵手們扶著舵輪開始調方向。海面上響起一陣陣吆喝聲和絞盤轉動的吱嘎聲,鐵錨從水底被拉起來,帶起大片的泥漿,渾濁的水花在船尾炸開。book18.org
李憐夢站在舷梯口,從腰間解下那根銅管子,又舉起來,對著岸上最後掃了一眼。book18.org
碼頭那邊,有個穿青色官袍的人影正站在棧橋盡頭,伸著脖子往這邊張望。那人身後還跟著兩個衙役模樣的人,手裡抱著東西——大概是信和禮單。看見艦隊的方向旗變了,那個人影明顯僵了一下,然後急匆匆地轉身往回跑。book18.org
李憐夢放下千里鏡,哼笑了一聲。book18.org
「跑得倒快。」book18.org
她把千里鏡別回腰間,轉身下了舷梯,靴子踩在木梯上噔噔噔的,每一步都踩得紮實。book18.org
樓船開始調頭,船身在水裡緩緩轉動,龍骨發出低沉的嘎吱聲。海浪拍打著船幫,濺起來的水花落在甲板上,留下一片片暗色的濕痕。book18.org
海風從東邊吹過來,帶著咸腥味。book18.org
李憐夢走到船尾,靠在欄杆上,雙手撐著木欄,看了一會兒漸漸遠去的明城輪廓。碼頭越來越小,城牆上的垛口慢慢縮成一條鋸齒線,再遠一點,陸地的輪廓也模糊了,和海平線混在一起。book18.org
趙赫走過來,在她身側站定,手裡還捏著那四封信。book18.org
「大公主,幾位知府那兒……總得有個說法。」book18.org
「回了就行,要什麼說法。」李憐夢伸手,趙赫把四封信遞過去。她把信在手裡翻了翻,沒拆,直接撕了。book18.org
信封被撕成兩半,幾張厚實的宣紙從裂縫裡滑出來,海風一卷,紙片在空中打了個旋,飄向海面。一張落在水面上,被浪頭一卷就吞了下去;又一張貼在了船幫上,濕了一片,墨跡洇開,字跡模糊得只剩下幾個筆畫。book18.org
李憐夢把剩下的一疊碎片團成一團,隨手扔進了海里。book18.org
「派人回去傳個話,就說——」她想了想,「今年水師要換一批船,舊的艨艟扛不住遠海的浪了,軍費先緊著自己用。幾位知府要談稅賦,等朝廷的公文下來再說。航線的事,等船換完了再議。」book18.org
趙赫抱拳應了一聲,轉身去安排人手。book18.org
海風大了些,把李憐夢腦後的馬尾吹得掃到臉上。她隨手把頭髮撥到耳後,從腰間摸出那根銅管子,舉起來對著遠處又看了一陣。鏡筒里,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道淡淡的黑線——大概是一條商船,也可能是鯨魚噴水。她看了好一會兒,直到那根黑線徹底消失在視野里,才放下手。book18.org
她把千里鏡舉到眼前,對著近處的海水看了看。鏡筒里,水的紋路清清楚楚,暗流在水面下扭成一道道深色的帶子,魚群從船底游過,銀白色的魚鱗在渾濁的水裡一閃一閃。book18.org
她又看了幾息,放下手,垂下視線,視線落在自己靴尖上積起的鹽霜上。 「趙赫。」book18.org
趙赫剛吩咐完傳令兵,走回來應了一聲:「在。」book18.org
「你說,四個知府約好了來堵我,他們背後的人是誰?」book18.org
趙赫沉默了一會兒:「單是一個知府,未必有這麼大的膽子。四個知府同時動作……背後怕是有人在牽線。」book18.org
「誰牽的?」book18.org
「這……屬下不敢妄猜。」book18.org
李憐夢把千里鏡在手裡轉了一圈,鋥亮的銅管面上映出她的半張臉,眉眼間帶著點懶洋洋的意味。book18.org
「不是妄猜。你說說看。」book18.org
趙赫咬了咬牙:「若是朝中有人授意,能同時調動四府知府的,至少得是六部以上的級別。要麼是戶部的人——稅賦的事本就歸他們管;要麼……是樞密院的人,船隊航線牽扯到軍需調運。」book18.org
李憐夢沒接話,輕輕笑了一聲。book18.org
那笑聲很短,像是從鼻子裡哼出來的,尾音被海風捲走了。book18.org
「樞密院的人要見我,直接傳一道公文就是,用得著讓四個知府繞這麼大個彎?」她把千里鏡塞回腰間皮扣里,「戶部的人倒是可能,但他們要談稅賦,不應該來找我談,應該去找地方漕運司的人談。找我一個帶兵的,談什麼稅?」 趙赫眉頭皺起來,仔細一想,額頭上的橫紋越擰越深。book18.org
李憐夢轉過身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像是拍一塊門板。 「所以啊,這四個人不是來談事的。是來探路的。」book18.org
「探路?」book18.org
「探我的路。」李憐夢朝海里吐了一口唾沫,唾沫被風捲走,不知道飄到哪兒去了,「看看我這個大公主、東南水師都督,到底是站哪邊的。」book18.org
她說完這句話,大步繞過船尾的舵機,走向船艙。披風被海風扯起來,在身後翻出一個大弧度,下擺上濺了一圈鹽漬,白色的斑痕一層疊著一層。book18.org
第23章 上元燈會book18.org
正月十五,上元節。book18.org
玄城的夜從沒這麼亮過。朱雀大街兩側的燈棚從午門一路搭到了永定門,大大小小的燈籠少說有三五千盞,有走馬燈、琉璃燈、羊角燈、紗燈,紅的黃的紫的綠的,把半條街照得跟白天似的。街上擠滿了人,有騎驢的、坐轎的、步行的、抱著孩子的、牽著姑娘手的,賣糖葫蘆的敲著竹梆子,賣餛飩的扯著嗓子喊,耍把式的在街心翻跟頭,鑼鼓敲得震天響。空氣里混著炸油條的焦香、炒栗子的甜味、還有女人身上熏的桂花油味,一股腦地往鼻子裡鑽。book18.org
趙德靠在青瓊閣對面的一根廊柱上,嘴裡叼著根草棍,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對面那些姑娘們已經在門口站了半個時辰了。十八九歲的年紀,臉上搽著厚粉,嘴唇染得血紅,身上披著薄薄的紅紗綠紗,裡頭只兜了一件抹胸——被胸脯撐得鼓鼓囊囊的,抹胸歪歪斜斜地掛在那兒,半個奶子露在外頭,白花花的,燈火底下一照,晃得人眼暈。book18.org
「他娘的。」趙德吐了嘴裡的草棍,「這齊王可真捨得下本錢。這幾個姑娘擱別的窯子裡,怎麼也得是花魁的價兒。」book18.org
韓慶蹲在他腳邊,手裡攥著半塊燒餅,一邊嚼一邊含含糊糊地說:「那可不。前兩天我聽東城的老孫頭說,青瓊閣裡頭還有幾個揚州來的姑娘,琴棋書畫樣樣通,伺候一晚上一兩銀子起步。」book18.org
「一兩?」趙德咂了咂嘴,「老子一個月餉銀才一兩。」book18.org
「你一個巡街的不良人,還想著嫖青瓊閣的姑娘?」韓慶嗤了一聲,把最後一口燒餅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那不是咱們去的地方。知道今兒晚上誰來了嗎?」book18.org
趙德低頭看他。book18.org
韓慶朝青瓊閣那邊努了努嘴:「剛才我看見兩頂轎子停在後面巷子裡,下來的人穿的可是官靴。你說,上元節,四品以上的官員才能在城裡坐轎——這他娘的來的都是什麼人?」book18.org
趙德沒吭聲,眼睛又往對面瞟了過去。book18.org
門口那倆姑娘正跟一個穿著綢衫的中年男人拉扯。男人大概四十出頭的年紀,肚子微微腆著,臉上笑得跟彌勒佛似的,一隻手已經搭在了綠紗姑娘的腰上。綠紗姑娘也不躲,反而往他身上貼了貼,胸前的軟肉頂著他的胳膊,聲音甜得發膩:「大爺,三兩銀子一夜,保管您舒服得明兒起不來床。」book18.org
中年男人嘿嘿一笑,手指在她腰上掐了一把:「三兩?我要是只來一回呢?」book18.org
「那就二兩。」book18.org
「成。」男人從袖子裡摸出一小塊銀子,往姑娘手裡一塞,「帶路。」 綠紗姑娘接過銀子,掂了掂,轉身扭著腰往門裡走,那男人跟在後頭,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屁股上那兩瓣肉在薄紗底下一顛一顛的,喉結上下滾了滾。 趙德舔了舔嘴唇。book18.org
「你說,齊王在這青瓊閣里一年得撈多少?」他問。book18.org
韓慶已經站了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背著手往街上看熱鬧。燈會正是最熱鬧的時候,遠處有煙花炸開了,砰砰砰的響,街上的人一齊仰頭看天,有人拍手叫好,有小孩騎在大人脖子上哇哇地喊。一條火龍從街尾舞了過來,十幾條漢子光著膀子舉著竹竿,火龍的嘴裡噴著火星子,人群呼啦一下往兩邊讓開,擠得趙德差點沒站住。book18.org
「關咱屁事。」韓慶頭也不回地說,「咱倆就是看街的。上頭說了,今兒晚上青瓊閣這條街不能出亂子,出了事咱倆的飯碗都得砸。」book18.org
趙德哼了一聲,沒再說什麼。他重新靠回柱子上,眼睛卻還是不住地往青瓊閣那邊瞟。book18.org
又過了一會兒,青瓊閣里出來了個老鴇,四十來歲,臉上塗得跟猴屁股似的,頭上插滿了簪子,走起路來渾身的肉都在顫。她站在門口朝街上看了一圈,目光落在趙德和韓慶身上,笑了笑,扭著腰走了過來。book18.org
「兩位官爺,站了這麼久了,冷了吧?要不要進來喝杯熱酒?」book18.org
趙德看了韓慶一眼。book18.org
韓慶擺了擺手:「公務在身,不去了。」book18.org
「喲,這有什麼的。」老鴇往韓慶身邊湊了湊,一股濃烈的脂粉味撲過來,「我們青瓊閣的酒可是好酒,不要錢的。再說兩位官爺站在這兒給咱們看街,咱們總不能連杯酒都不孝敬,您說是不是?」book18.org
韓慶還是搖頭:「真不去。」book18.org
老鴇也不勉強,又笑了笑,扭著腰回去了。走過趙德身邊的時候,有意無意地用胸脯蹭了一下他的胳膊。book18.org
趙德覺得自己半邊胳膊都酥了。book18.org
「操。」他低聲罵了一句,使勁搓了搓胳膊。book18.org
韓慶看了他一眼,笑了。book18.org
就在這時候,青瓊閣二樓的窗子突然推開了。一個姑娘探出半個身子來,頭髮散著,臉上紅撲撲的,一看就是剛喝了酒。她朝街上喊了一聲什麼,但街上的鑼鼓聲太響,聽不清。隨後一隻男人的手從窗戶裡頭伸出來,一把攬住了她的腰,把她拽了回去,窗子啪地關上了。book18.org
趙德和韓慶都看見了。book18.org
兩人對視了一眼,誰都沒說話。book18.org
街上的煙花接二連三地炸開,把玄城的夜空照得跟白晝一樣亮。朱雀大街上的熱鬧還在繼續,賣糖葫蘆的仍在敲梆子,耍把式的仍在翻跟頭,人群仍在擠來擠去。而在青瓊閣那扇關上的窗子後面,燈影搖曳,隱約有人影晃動。book18.org
趙德又舔了舔嘴唇。book18.org
韓慶終於忍不住了,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酒壺,擰開蓋子,仰頭灌了一口,然後把酒壺遞給趙德:「喝一口,提提神。」book18.org
趙德接過來,也灌了一口。酒是辣的,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但身上確實暖和了些。他把酒壺塞回韓慶手裡,目光卻還是沒離開青瓊閣那扇窗。book18.org
「你說,那姑娘在裡面幹啥呢?」book18.org
韓慶沒理他。book18.org
煙花還在砰砰地響,街上的人還在笑還在鬧。青瓊閣門前的姑娘又換了一撥,這次出來的是兩個更年輕的,看著也就十五六歲,穿得比上一撥還少——薄薄的紗衣貼在身上,裡頭幾乎什麼都看得見。其中一個姑娘手裡捏著一塊手帕,見人就招手,聲音嫩得像剛出殼的小雞:「大爺,進來坐坐嘛——」book18.org
趙德覺得嗓子有點發乾。book18.org
他伸手摸了摸腰間的刀柄,粗糙的觸感讓他稍微清醒了一點。他深吸了一口氣,把目光從那些姑娘身上硬生生地拽了回來,轉向街心的燈火。火龍還在舞,火芯子濺到地上,嗤的一聲滅了,留下一小片焦黑的痕跡。book18.org
韓慶在旁邊又灌了一口酒。book18.org
「還有兩個時辰才換班,」他說,「慢慢熬吧。」book18.org
趙德嗯了一聲。他重新靠回柱子上,雙手抱在胸前,眼睛望著街上,但餘光還是不由自主地飄向青瓊閣門口。那兩個十五六歲的姑娘已經各自拉到了客人——一個被個年輕公子牽著手領進去了,另一個則跟著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往樓上走,上樓梯的時候那男人的手就已經按在了姑娘的屁股上,揉麵糰似的揉著。 窗戶又開了。這次是另一間房的窗子,半開著,燈影底下能看見兩個人影摟在一起,貼得很緊,女人的笑聲像銀鈴一樣從窗縫裡飄出來,又被街上的鑼鼓聲吞沒。book18.org
趙德把腰刀解下來,擱在膝蓋上,使勁搓了搓臉。book18.org
「韓慶。」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說,要是咱兄弟倆也能攢夠了銀子……」book18.org
韓慶沒等他說完就笑了,笑得很輕,像是吐了一口氣:「攢夠了又怎樣?三錢一夜,贖身至少五十兩——你一輩子不吃不喝?」book18.org
趙德沉默了一會兒,說:「想想也不行?」book18.org
「想想當然行。」韓慶把酒壺收好,拍了拍趙德的肩膀,「你就在這兒好好想,我先去街口看看那邊有沒有鬧事的。」book18.org
韓慶走了。book18.org
趙德一個人靠在柱子上,望著青瓊閣門口。那兩個十五六歲的姑娘還在那兒站著,臉被燈籠映得紅紅的,眼睛裡亮晶晶的。又一陣風吹過來,吹得她們身上的紗衣飄飄揚揚的,露出底下白膩的皮肉。趙德看見其中一個姑娘打了個哆嗦,抱住了自己的胳膊,卻還是朝著街上的行人露出笑臉。book18.org
他別過頭去,看天上的煙花。book18.org
煙花一朵接一朵地炸開,紅的綠的,把夜幕撕成碎片,又拼回去。街上的人群歡呼著,聲音匯成一片嗡嗡的聲浪,像河水一樣在朱雀大街上來回涌動。龍燈的隊伍已經舞遠了,鑼鼓聲也跟著遠去,但另一隊耍獅子的又來了,領頭的人敲著一面大鼓,咚咚咚的,震得人心頭髮慌。book18.org
青瓊閣二樓的燈亮了又滅,滅了又亮。窗簾後頭有人影在動,影子貼著影子,分不清是誰。book18.org
趙德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骨節咔咔響了幾聲。他又往青瓊閣門口看了一眼——那兩個十五六歲的姑娘還在,但其中一個人的紗衣已經滑下了肩頭,露出半邊雪白的肩膀,在燈籠光底下泛著潤潤的光。book18.org
她渾然不覺似的,還在跟一個路過的男人說笑。book18.org
趙德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背對著青瓊閣,看著滿街的燈火。book18.org
算了。不想了。book18.org
他把腰刀重新掛好,站直了身子,望著街心的熱鬧。韓慶從街口走了回來,步子不急不慢,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串糖葫蘆,邊走邊啃,腮幫子鼓鼓的。book18.org
「那邊沒事。」韓慶含含糊糊地說,「就幾個醉鬼在巷子裡撒尿,被我一腳踹跑了。」book18.org
趙德嗯了一聲,伸手拿過他手裡的糖葫蘆,咬了一顆下來,酸得他齜牙咧嘴。book18.org
夜還長。book18.org
街上的燈火還亮著,青瓊閣的門還開著,姑娘們還在門口招攬客人。玄城上元節的夜,才剛剛開始熱鬧。book18.org
趙德嚼著那顆酸得要命的糖葫蘆,聽著遠處的鑼鼓聲和近處的嬉笑聲,忽然覺得也沒那麼難熬了。book18.org
只是他始終沒再回頭望一眼青瓊閣。book18.org
玄城的夜從朱雀大街往西漫過去,像一盆潑出去的水,漫得到處都是燈火。 墨雲岫帶著阿蠻、阿烈和桂蘭從燕王府出來的時候,天剛擦黑。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男裝長袍,頭髮束在頭頂,用一根白玉簪子別住,腰上繫著一條玄色腰帶,腳下蹬著鹿皮靴——看著乾淨利落,活脫脫一個富貴人家的公子哥兒。只是那眉眼實在太出挑,月光底下一照,皮膚白得跟瓷似的,唇不點而紅,眉不畫而翠,往街上一站,已經有幾家姑娘偷偷拿眼瞟她。book18.org
「姑娘,您穿成這樣,別人還以為您是哪家的俊俏小官人呢。」阿蠻在後頭捂著嘴笑。book18.org
墨雲岫回頭瞪她一眼:「叫公子。」book18.org
「是是是,公子。」阿蠻從善如流,但還是笑,「可是公子,您這模樣,比我見過的所有公子哥兒都好看。」book18.org
「廢話。」墨雲岫轉過身,拎著衣擺往前走,「我本來就比他們好看。」 阿烈和桂蘭跟在最後頭,兩人都是北曜帶來的丫鬟,頭一回見識雲陽上元節的氣象。阿烈性子悶,只管跟著走,眼睛卻四下里看個不停;桂蘭跟在後頭,小心翼翼地避開人群,偶爾抬眼望一眼滿街的燈火,目光怯怯的,像是怕這熱鬧把自己淹了。book18.org
朱雀大街的燈火巡遊還沒開始,街上已經擠得水泄不通。舞龍的隊伍才過去,舞獅的又來了,鑼鼓喧天,震得腳下青石板都在嗡嗡地響。墨雲岫站了一會兒,覺得脖子仰得酸,便回頭問阿蠻:「巡遊什麼時候開始?」book18.org
「聽說要亥時呢。」阿蠻踮腳望了望前面的光景,「還早著呢。」book18.org
「那先去別處逛逛。」book18.org
墨雲岫也不是頭一回在玄城過節,但往年不是跟著府里的規矩走——先入宮請安,再陪老夫人賞燈,做什麼都有人跟著,說什麼都有人聽著——像這樣一身男裝混在人群里,想去哪兒就去哪兒,還是頭一遭。她心裡頭有種說不出的痛快,像是卸了副盔甲,渾身輕快。book18.org
幾個人順著朱雀大街的支巷往西走。越往西市走,熱鬧就越不一樣——朱雀大街上的熱鬧是威風的、整齊的、官家的,兩旁的燈籠都是官府統一掛的,走馬燈上畫著忠孝節義的故事,連賣東西的小販都規規矩矩地站在線內。但西市不一樣。book18.org
西市是野的。book18.org
一進西市的牌坊,那股子人氣就沖了上來。路邊擺滿了各色攤子,賣胭脂水粉的、賣絹花頭面的、賣糖人面人的、賣字畫的、算命的、唱曲的、耍猴的、變戲法的——密密麻麻的攤子一個挨一個,燈火把路照得亮堂堂的,人擠著人,肩碰著肩,空氣里混雜著烤羊肉的焦香、炸丸子的油味、還有街邊小攤上煮餛飩的蒸汽,一片白茫茫的熱鬧。book18.org
桂蘭老老實實跟在墨雲岫身後,眼睛不敢亂瞟,腳步緊緊的。book18.org
墨雲岫和阿蠻站在路邊等,順便看街景。路邊有一家鋪子門口掛著一排紅燈籠,門帘撩開了一半,能看見裡頭坐著幾個姑娘,手裡抱著琵琶,琵琶聲咿咿呀呀的,唱的什麼聽不清,只聽見調子軟綿綿的,像是泡在酒里浸過的。有個姑娘坐在門口磕瓜子,瓜子殼吐了一地,看見墨雲岫站在路邊,沖她笑了笑,眼睛彎彎的,嘴角嵌了一顆芝麻大的胭脂印子。book18.org
墨雲岫也笑了笑,轉過頭去。book18.org
「公子。」阿蠻忽然壓低聲音,湊到她耳邊,「您瞧那邊。」book18.org
墨雲岫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巷子深處,有一家門面不大但燈火格外亮的鋪子,門口站著幾個穿紅著綠的姑娘,身上披的不是正經衣裳,薄薄一層紗,燈火一照,裡頭的肉色透得清清楚楚。姑娘們手裡捏著手帕,見有男人經過就迎上去,有的挽胳膊,有的拉袖子,有幾個已經跟客人說笑著往裡走了。book18.org
墨雲岫愣了愣,隨即明白過來,耳根一熱:「……走快點。」book18.org
阿蠻忍住笑,跟在她後頭快步走過那段巷口。book18.org
「雲陽果然比北曜繁華。」墨雲岫走出一段,才緩過氣來,回頭望了一眼那片燈火,語氣里半是感嘆半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連……這種地方都比北曜的氣派。」book18.org
「北曜哪有這種地方?」阿蠻終於笑出聲來,「北曜的暖香閣就那麼一家,還在城邊上,破破爛爛的,窗戶紙都是破的。哪像這兒,燈紅柳綠的,跟畫兒似的。」book18.org
墨雲岫哼了一聲:「你倒清楚。」book18.org
「我上回聽府里的小廝說的。」阿蠻趕緊解釋,「可不是我自個兒去的。」 墨雲岫沒再追究,只顧往前走。西市的盡頭是護城河,河面上也有燈,遠遠近近地漂著,像是誰把一把碎星灑進了水裡。河兩岸種著柳樹,枝條垂下來,被燈籠照得金燦燦的,風一吹,像女人的長髮一樣飄飄蕩蕩的。book18.org
河上泊著幾艘畫舫,有大有小,舫上掛著彩綢和燈籠,燈火映在水面上,漾開一圈一圈的金光。畫舫也和朱雀大街一樣分三六九等——岸邊最顯眼的地方停的是最大的那艘,兩層樓高,雕欄畫棟,舫上擺著酒席,能聽見絲竹聲和觥籌交錯的笑鬧聲;往遠處去,河面暗處泊著幾艘小畫舫,不算太起眼,但也都掛著燈,船身漆得油亮。book18.org
墨雲岫在岸邊站住了腳。book18.org
夜風吹過來,河面上的水汽撲在臉上,涼絲絲的,帶著一股水草和脂粉混在一起的味道。她望著那些畫舫,忽然來了興致。book18.org
「我想坐船。」book18.org
阿蠻一愣:「坐船?公子,這河上的畫舫可不是隨便能坐的。」book18.org
「怎麼不能坐?」墨雲岫指了指岸邊一艘中等大小的畫舫,「那艘就沒坐滿,去問問。」book18.org
岸邊站著一個婦人,四十出頭的年紀,穿了一身暗紅色的綢裙,頭上簪了一朵絹花,手裡攥著一把瓜子,一邊磕一邊跟旁邊船上的船娘說話。看見墨雲岫走過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著把瓜子殼吐進河裡:「公子爺,要坐船?」 「你這畫舫能載人遊河嗎?」book18.org
婦人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那件月白袍子和腰間的玉佩上溜了一圈,嘴角的笑意深了幾分:「當然能。公子一個人,還是帶了朋友?」book18.org
「我主僕幾個。」墨雲岫朝後頭努了努嘴——桂蘭小步跟在後面,阿烈照舊埋頭走路。book18.org
婦人看了一眼這陣仗,心裡已經盤算好了:「公子爺,我這畫舫是大的,坐十來個人都不擠。夜景好看,河上游一圈,也能看燈,也能看景。要是公子想清靜些,我把舫簾放下來,誰也瞧不見您。」book18.org
墨雲岫點了點頭:「多少銀子?」book18.org
婦人捏著瓜子,有模有樣地又看了看她,目光在墨雲岫腰帶那枚羊脂玉佩上停了一停,笑著伸了兩根手指:「二兩。」book18.org
墨雲岫沒還價。book18.org
她實在對雲陽的花銷沒什麼概念。在北曜的時候,出門買東西有宮裡的採辦管著,嫁到燕王府之後更不用她操心銀錢的事。二兩銀子聽著也不算多,她下意識便往腰間去摸荷包。book18.org
阿蠻在後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她是燕王府的家生子,當然知道二兩銀子值什麼——普通人家一年的嚼用也就二兩。但主子的事,輪不到丫鬟在街上駁嘴。book18.org
墨雲岫摸出一塊碎銀子,約莫二兩齣頭,往婦人手裡一塞:「多的不用找了。走吧,帶我們上去。」book18.org
婦人接了銀子,臉上的笑頓時熱絡了幾分,連連點頭哈腰:「哎喲,公子爺大方!您這邊請,這邊請——」book18.org
她引著墨雲岫往畫舫的跳板方向走。那畫舫不大,但裝點得還算精緻,船舷上掛了一排小燈籠,船里舖著竹蓆,窗上糊著碧色的紗。墨雲岫提了提衣擺,足尖在跳板上一掂,身子輕輕一縱——她功夫不算多高,但這點輕功還是有的。 她穩穩地落在了畫舫的甲板上。book18.org
但一落地就覺得不對勁。book18.org
畫舫微微晃了一下,不是因為她的落地——舫下頭的水波在動,畫舫本來就在輕輕搖擺。但讓她覺得不對勁的是那聲音。book18.org
她落下來的時候,正好旁邊那艘畫舫的窗子被風吹開了半扇。book18.org
裡頭傳出一陣喘息聲。濃重的、潮濕的、黏膩的喘息聲,像是有人溺水了,又像是有人發了高熱,粗粗細細地混在一起,中間還夾著一聲女人的呻吟——那聲音婉轉低回,尾音往上飄了一下,又落下去,跟貓叫似的,撓得人心頭髮癢。 墨雲岫僵住了。book18.org
風又吹了一下,那半扇窗上的紗簾被掀起來一角。燈籠光從窗縫裡漏進去,照出裡頭白花花的一片——一條女人的腿搭在男人肩上,腳趾蜷著,指甲上染了鮮紅的蔻丹,在昏黃的燈火下格外刺眼。女人騎在男人身上,腰肢正起起伏伏地動著,雪白的臀部在燈影里一張一翕,汗津津的,泛著油亮亮的光澤。book18.org
她聽見女人嘴裡含含糊糊地說:「爺……輕點兒……奴家受不住了……」 那聲音又甜又膩,像化了的糖稀,拉得出絲來。book18.org
那男人喘著粗氣,一隻手掐在女人腰上,另一隻手攥著她的嬌乳,五根手指都陷進了那團軟肉里,捏得那對玉乳變了形。女人的頭仰著,長發散了一枕頭,嘴唇半張著,唇上的胭脂已經蹭花了大半,嘴角有一道亮晶晶的口水絲,牽在臉頰和枕頭之間。book18.org
墨雲岫腦子裡嗡的一聲炸開了。book18.org
「啊——!」book18.org
她叫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尖得很,像是被燙著了一樣。她一把捂住臉,腳跟猛地一蹬甲板,整個人往後彈了出去。那畫舫上的婦人還在後頭喊著「公子爺您別急——」,墨雲岫哪還顧得上她,人在空中翻了個身,輕飄飄地落在岸邊,腳都沒站穩,頭也不回地拔腿就跑。book18.org
「公子!」阿蠻在後頭喊。book18.org
墨雲岫跑出七八步才停下來,轉過身,臉漲得通紅,從耳根一直紅到脖子根,連那根白玉簪子底下的頭皮都泛了粉色。她站在岸邊的柳樹下,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一隻手還捂著臉,只從指縫裡露出一隻眼睛。book18.org
「不坐了!走!快走!」book18.org
那畫舫上的婦人追到跳板邊上,手裡攥著銀子,一臉茫然:「公子爺?銀子還沒找您呢——」book18.org
「不要了!」book18.org
墨雲岫喊完這句,轉身就走,步子快得衣擺都飄了起來。阿蠻愣了一瞬,看了看畫舫上那婦人,又看了看旁邊那艘還在微微晃動的小畫舫,再看了看墨雲岫火燒屁股似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麼。book18.org
阿蠻噗嗤一聲笑了出來。book18.org
桂蘭跑過來,正好看見墨雲岫捂著半張臉、耳根通紅地從她身邊快步走過去。桂蘭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又咽了回去,縮著脖子小步跟在後頭。book18.org
阿烈什麼也沒說,但她經過那艘畫舫的時候,腳步頓了一頓,側頭往窗縫裡看了一眼。然後她收回了目光,面無表情地跟了上去。book18.org
阿蠻走在最後。她回頭望了一眼護城河——河面上的燈還在漂,畫舫還在搖,夜風還在吹。那婦人站在跳板邊上,還在朝她們的背影喊:「公子爺——明兒還來不?」book18.org
阿蠻笑著搖了搖頭,提著裙擺小跑著追了上去。book18.org
「姑娘——公子!」她追上墨雲岫的時候,壓低聲音,幸災樂禍似的,「我看那婦人收了二兩銀子,怕是以為自己拉了個大主顧。誰知道公子您上了船就跑,錢都不要了,她今兒晚上做夢都能笑醒。」book18.org
墨雲岫的腳步更快了。book18.org
「你別說了。」book18.org
「好好好,不說了不說了。」book18.org
阿蠻嘴上說不說了,嘴角卻咧到了耳朵根。阿烈還是那副木頭臉,但腳步明顯輕快了幾分。桂蘭跟在最後頭,咬著唇,肩膀一抖一抖的——也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憋笑。book18.org
墨雲岫走出西市的牌坊才放慢腳步。她站在街頭,深吸了一口氣,夜裡的涼風灌進肺里,總算把那層燥熱壓下去了一點。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還是燙的。book18.org
「……雲陽確實繁華。」她低聲說了一句,語氣裡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懊惱。book18.org
阿蠻終於忍不住了,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book18.org
桂蘭低著頭,嘴角動了動,又死死抿住,不敢跟著放肆。阿烈站在一旁,面孔仍是木的,眼底卻隱隱約約有一點亮光。book18.org
墨雲岫回頭瞪了她們一眼,但自己也繃不住了,嘴角往上翹了翹,又趕緊壓下去。她轉過身,重新往朱雀大街的方向走,夜風吹動她月白色的衣擺,頭頂的燈籠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book18.org
遠處的鑼鼓聲又響了起來,煙火一朵接一朵地炸開,把夜空照得明晃晃的。亥時的燈火巡遊,快開始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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