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錄(一)天下之勢 (29-30)作者:一夢清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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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朝錄(一)天下之勢】(29-30)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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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名動京城book18.org

墨雲岫從敬王府出來的時候,腳步比來時輕快了十倍不止。book18.org

烏雅和阿烈在偏廳吃飽喝足了敬王府待客的茶點,正靠在偏廳廊下曬太陽,見自家公主提著一隻油紙包興沖沖地走過來,後頭跟著的桂蘭懷裡還抱著一個食盒,兩人對視一眼,都明白了——公主今日沒白來。book18.org

四人出了敬王府的角門,往燕王府的方向走。雪後初晴的街道上積雪掃得乾乾淨淨,只有牆根下還堆著些混了泥的殘雪,被日頭一照,表面化出一層薄薄的水光。街上行人不多,偶爾有挑擔的小販吆喝一聲,驚起檐上幾隻麻雀。book18.org

墨雲岫邊走邊拆油紙包,拆開一角往裡看了看,又聞了聞,滿意地重新包好,扭頭對桂蘭說:「以前是我狹隘了。」book18.org

桂蘭抱著食盒跟在後頭,聞言一愣:「公主說什麼?」book18.org

「我說,以前是我狹隘了。」墨雲岫重複了一遍,語氣十分誠懇,像是在做什麼深刻的反省,「從前在北曜,我瞧不上這些詩會文會,覺得都是窮酸文人無病呻吟。今日去了才知道,是我想岔了。這些雲陽貴女做詩歸做詩,點心是真不含糊。你瞧瞧那蟹黃小餃,那酥油鮑螺,那翠芳齋的酥酪——」她拍了拍桂蘭懷裡的食盒,「李柒柒還給我裝了滿滿一盒帶回去。人家待客這份誠意,我若是再瞧不起人家的詩會,那就是我不識好歹了。」book18.org

桂蘭抱著食盒,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好意思說破。book18.org

郡主,人家那詩會,本來就是做詩的。點心是錦上添花,不是正題。您把點心當正題,詩當添頭,這話要是讓敬王府那位小郡主聽見了,也不知道她該哭還是該笑。book18.org

不過桂蘭沒有說出口。她看著自家公主那一臉「我已痛改前非重新做人」的表情,只是默默抱緊了食盒,心道:公主您這不是喜歡上詩會了,您是喜歡上那屜蟹黃小餃了。book18.org

但她不敢說。她怕說出來之後點心沒她的份。book18.org

一路回了燕王府,墨雲岫興沖沖地直奔東院。阿蠻和阿烈已經在廊下等著了,烏雅和阿米婭也在。她一進院門便高聲道:「阿蠻!阿烈!過來嘗嘗,雲陽的點心真有兩下子!」book18.org

阿蠻湊過來打開食盒一看,蟹黃小餃、酥油鮑螺、桂花糕、蜜漬梅子,整整齊齊碼了好幾層。她「嚯」了一聲,拿起一隻小餃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瞪得溜圓。阿烈見狀也伸手來拿,被阿蠻在手背上拍了一下,兩人又開始了日常的你爭我搶。烏雅蹲在鐵爐邊往饢上撒芝麻,阿米婭在旁邊掰著烤好的餅子,歪著頭看那盒花花綠綠的點心,眼珠子轉了轉,悄悄伸出兩根手指去夠一枚酥油鮑螺,被墨雲岫眼尖一把拍回去——「洗手了沒有!」book18.org

桂蘭站在一旁,看著東院裡這熱熱鬧鬧的一團,忍不住笑了。她想起剛到燕王府時,這東院冷冷清清的,如今不過數日,已經像是另一個天地。阿蠻和阿烈的鬥嘴聲、烏雅烤饢的焦香、阿米婭偷吃被抓時的討饒聲,還有自家公主肆無忌憚的笑聲,這些聲音攪在一起,倒比外頭那些鶯歌燕舞更像過日子。book18.org

到了夜裡,王府徹底靜下來。東院的銅鈴不再響動,西院的燈火也漸次熄滅。墨雲岫歪在榻上,一隻手揉著吃得發撐的肚子,一隻手拿著張紙,把自己那首得意之作又看了一遍,滿意地疊好,壓在枕頭底下。book18.org

她覺得這詩是真的不錯。七步成章的典故她小時候也聽過,覺得自己這首跟那個也差不離。越想越覺得是這麼回事,便翻了個身,安心地睡了。book18.org

翌日清晨,京都最大的文坊照例刊發了每月一回的《京都文報》。book18.org

此報專錄京中文人雅士的詩文佳作、坊間軼事、名流酬唱,偶爾也會刊登一些朝局評論和邊塞消息,在京中士人圈子裡頗有分量。每回詩會之後,主辦方都會將當日所作詩詞擇優錄送文坊,由文坊的選家老爺們挑揀編排,印成詩集附在文報正刊之後,供京中文人傳閱品評。今日便是新刊發印的日子。book18.org

辰時剛過,王府茶房的小丫鬟便從門房取了一份文報回來,照例擱在前廳茶案上,等主子們閒暇時翻看。book18.org

李翊今早沒有去戶部,難得在府中歇半日。早膳後用了一盞茶,他便踱到前廳,拿起茶案上的文報翻開。正刊上無非是些朝局動態、人事遷調,他掃了幾眼便翻過去,隨手掀開附贈的詩集。book18.org

敬王府賞梅詩會雅集。book18.org

開篇便是李柒柒那首詠梅,文坊的選家在下頭批了一行小字:「骨格清奇,不落俗套。」接下來幾首詠雪詠松的也都一一收錄,每首底下都有寥寥數語的批註,或夸其辭藻,或贊其意境。book18.org

李翊翻到最後一頁。book18.org

他的目光頓住了。book18.org

最後那頁最下方,赫然印著一首詩。排版與前面所有詩作全然不同——前頭的詩都是工工整整的五言或七言,或律或絕,句式齊整。這首詩卻是一行長一行短,參差不齊跌宕起伏,格外扎眼。選家大約是覺得實在無法按常規範式排印,便只能原樣照登,連字體都比前頭的詩小了一號,像是印書坊排版時不知道該怎麼安放才好,只能偷偷縮小了事。book18.org

詩題下的署名更是讓李翊的眉心猛地跳了一下——燕王妃墨氏。book18.org

全文如下:book18.org

一個東西七秒忘,人在岸上它要飯。自去波中圈,記得加餐肉。book18.org

詩末附了一句選家的批註,用詞極克制,想來是斟酌了許久才落筆的:「率真天然,不拘格律,頗有童趣。」book18.org

李翊看著那幾行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book18.org

他把文報合上,擱回茶案,端起茶盞喝了一口。book18.org

茶是溫的,但他覺得太陽穴有點跳。book18.org

身後侍立的小廝見王爺半天沒說話,小心翼翼地湊上來問了句:「王爺,可是文報上有什麼要緊事?」book18.org

李翊放下茶盞,淡淡道:「把這份文報送去東院。」book18.org

小廝應了一聲,正要上前去拿。book18.org

「不。」李翊忽然改口,抬起手往下壓了壓,「不必送了。」book18.org

小廝不明所以,又退回去站好。book18.org

李翊沒有再多說一句話。他起身去了書房,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終究還是推門進去了。關上門的那一刻,似乎是極輕極輕地哼了一聲。聽不出是什麼情緒,像是牙根在發酸。book18.org

與此同時,齊王府後園暖閣中,李瑜歪在軟榻上,將那份文報附贈的詩集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翻到最末一頁時,嘴裡那口茶險些噴出來。book18.org

他放下茶盞,拿著文報又看了一遍。從詩題看到正文,從正文看到署名,從署名看到選家那句「頗有童趣」的批註,嘴角越翹越高,最後實在是壓不住了,仰頭笑出聲來。book18.org

「來人。」他將文報往旁邊一遞,「去六樂宮,把這份文報送給我母妃。就說——讓她也看看,燕王府出了位怎樣的人物。」book18.org

內侍接過文報,躬身退下。book18.org

李瑜靠回軟榻上,指尖在膝上輕輕敲了兩下,自言自語道:「一個東西七秒忘。」他念了一遍,又笑了,「有意思。」book18.org

笑完又琢磨了一句。他說的是「有意思」,還是「有意思的人」?這句話在暖閣里盪了盪就散了,沒人聽見,也沒人答。book18.org

傍晚時分,桂蘭去茶房取熱水時,便聽見幾個丫鬟在那裡交頭接耳。她隨口問了句出什麼事了,一個小丫鬟便遞了份文報過來,神色曖昧,欲笑不笑,只說了一句:「桂蘭姐姐,你看了便知道了。」book18.org

桂蘭翻開文報,翻到詩集那一頁,翻到最後那首詩。book18.org

她只看了一眼,便覺得眼前一黑。book18.org

完了。book18.org

公主的詩上報紙了。book18.org

她抱著文報,一路小跑回東院。跑到月洞門邊時,正好撞見烏雅和阿烈在磨刀。阿米婭蹲在旁邊啃著一張烤得焦脆的饢,抬起頭看見桂蘭跑得氣急敗壞,嘴角還沾著幾粒芝麻,含含糊糊地問了句:「怎麼啦?」book18.org

桂蘭扶著月洞門的門框喘了兩口氣,抬起頭,一張臉皺成一團,聲音發苦:「出大事了。」book18.org

阿蠻和阿烈同時停了手,刀刃擦過磨石的聲音戛然而止。book18.org

屋裡傳來墨雲岫大大咧咧的聲音:「桂蘭?出什麼事了,大驚小怪的——」book18.org

桂蘭攥著那份文報,腳步遲遲疑疑地跨過門檻,心裡只有一個念頭。book18.org

公主,您昨晚說「詩是真的不錯」,那是您以為沒人會看見啊。李瑜是什麼時候決定把那首詩放上去的,大概連他自己也說不清。book18.org

敬王府詩會散場的當天傍晚,一份謄抄工整的詩稿便送到了齊王府東暖閣。送稿子的人既不是敬王府的管事,也不是詩會的主辦,而是齊王府安插在京都各大詩會文會裡的眼線之一。此人明面上是個替文坊跑腿採風的錄事,專司記錄各家詩會雅集的作品,每逢初一十五往齊王府送一批,美其名曰「為文報甄選佳作」。京都文人圈子裡知道此事的不少,但誰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妥——齊王文報辦得風生水起,自然要多方采稿,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麼?book18.org

至於這位錄事同時還兼著什麼別的差事、每月送進齊王府的那些稿子裡頭除了詩詞還夾著些旁的什麼消息,那就不是詩會上那些貴女們能知道的了。book18.org

李瑜歪在暖閣軟榻上,把敬王府送來的詩稿從頭翻到尾。李柒柒的梅花他看了點點頭,藕荷色錦襖女郎那首詠雪他也掃了一眼,一路翻過去,姿態懶散,神情隨意。翻到最後一張時,他的手指停了下來。book18.org

那張紙上的字跡倒是勁瘦有力,筋骨分明,看得出是下過功夫練字的。只是寫出來的東西,和李瑜生平讀過的一切詩作都不太一樣。book18.org

他看了第一遍,挑了挑眉。又看了第二遍,嘴角開始往上翹。看第三遍時,他直接將那張紙往旁邊小几上一拍,仰頭笑出聲來。book18.org

他當即鋪紙提筆,寫了一張便條,連同那份詩稿一起,差人送去印書坊。book18.org

條子上只有一句話:「末篇照登,一字不易。選家批註四個字足矣:率真天然,不拘格律。另附『頗有童趣』四字。」book18.org

來送稿子的錄事接過便條,猶豫了一下,低聲道:「王爺,這是燕王妃的詩作。是否……先與燕王府通個氣?」book18.org

李瑜將腿從榻上放下來,踩進靴子裡,一面系腰帶一面頭也不抬地反問:「通什麼氣?文報采稿,只看詩不看人。她寫了,詩會送了,錄事采了,便是文報的稿子。怎麼,本王審稿還得分人?」book18.org

錄事不敢再問,拿著便條退了出去,將稿子送進了印書坊。book18.org

印書坊的老掌柜拿到稿子時,翻到最後這一頁,也猶豫了很久。他把那張紙翻過來覆過去看了好幾遍,還拿給旁邊排字的老工匠看,壓著嗓子問:「這當真是詩?不是哪個學徒排錯了?」book18.org

老工匠眯著眼看了半天,把紙還給他,只說了兩個字:「照印。」book18.org

於是一夜之間,燕王妃那首詩,便混在李柒柒的寒梅、詠雪諸作之間,端端正正地印在了當月京都銷量最高的《京都文報》附冊上。白紙黑字,署名清楚,連選家批註都一本正經地擱在底下,官氣十足。book18.org

消息傳到齊王府時,才是文報發印的翌日午後。book18.org

李瑜正在後園湖心亭中設了個小茶局,請了幾個平素交好的世家子弟來吃茶。在座的有鎮國公府的三公子裴長潤,今年剛入翰林院做庶吉士;有大理寺少卿家的小公子沈渡,成日無所事事只愛品茶聽曲,與李瑜在風雅場上一見如故;還有幾位跟他走得近的文人清客,雖無功名,卻都是京中詩壇叫得出名字的人物。book18.org

冬日午後的日頭曬得湖面泛著碎金般的光,亭中茶煙裊裊,暖爐烘得人昏昏欲睡。李瑜倚在亭柱邊,手裡轉著一把紈扇,姿態懶散,目光卻時不時往亭外瞟一眼,像是在等什麼人。book18.org

裴長潤翻著今日剛送來的京都文報,忽然「咦」了一聲。沈渡湊過去看,也愣住了。幾個清客湊過來一起端詳,瞅著那頁紙上的長一句短一句擠作一團的打油詩,面面相覷。book18.org

裴長潤把文報往桌上一放,詫異道:「這文報是不是換人了?」book18.org

沈渡順著他的手指看了一眼,也皺眉道:「怎麼還沒過年,也沒到上元節,就放了燈謎上來?這打的是哪一個字?」book18.org

裴長潤伸手將文報拿起來,把那一頁朝向眾人,指著末尾那首詩念了一遍,念完自己也笑出來了:「我以為是燈謎。念完了又不像,這謎底是什麼?」book18.org

幾個清客湊過去輪流看了一圈,有人謹慎地說或許是哪位貴人臨時起意隨興之作,立刻被旁邊的人小聲駁回:「隨興是隨興,這詩也太隨了,隨心所欲的隨。五言不像五言,七言不像七言,長短句不算長短句,連打油詩都不敢在外頭這麼說。」book18.org

旁邊一個年輕文士搖著頭,扒著桌子角瞅了半天,小聲嘀咕:「這這這莫不是哪位高人在詩酒會上吃得半醉隨手一揮,偏讓咱們給看見了?要我說不定還是故意寫的,沒準兒是哪位對頭故意給貴人們添堵?」book18.org

另一個人將信將疑,湊過去壓低聲音道:「哪位貴人敢寫這個?不合平仄不講對仗,一個東西七秒忘——這不就是懶婆姨養魚時瞎念叨的話嗎?」book18.org

李瑜一直沒說話。book18.org

他靠在亭柱上,紈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聽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品評,面上掛著一副事不關己的閒散笑意,仿佛這樁事當真與他毫無關係。他那雙眼睛半闔著,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欣賞亭外湖面上那群搶食的錦鯉繞來繞去,神情自若,姿態悠哉。book18.org

裴長潤見他這副模樣,將文報往他面前一推:「王爺,你是文報的東家,這稿子是怎麼過的?」book18.org

李瑜這才慢悠悠地將目光從湖面收回來,看了一眼那份文報。隔了半晌,才發出一聲極淡的笑。book18.org

「選家老爺覺得好,本王也覺得——」他刻意頓了一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把話補全,「有趣。」book18.org

沈渡狐疑地盯著他:「有趣在何處?」book18.org

李瑜將茶盞放下,拿起那份文報又看了一遍,指尖在那行「自去波中圈」上輕輕敲了敲。book18.org

「你們不覺得,」他將文報擱回桌上,身子往後一靠,雙腿交疊,目光從亭中諸人臉上一一掃過,嘴角那抹笑意不深不淺,恰到好處,「這詩寫得很自在麼?這京都里的詩會,哪一回不是一群人在那兒絞盡腦汁地寫梅寫雪寫松寫竹,寫得一個比一個工整,一個比一個乏味。難得有一首詩,不裝腔不拿調,大大方方,倒也清新可愛。」book18.org

裴長潤像是品出點味道來,抿著茶沒再追問,可眼珠子轉了轉。沈渡插嘴:「就算有趣,可王爺你這畢竟是文報,正經刊物——登這個上去就不怕被人說笑?」book18.org

李瑜朝他投去一個懶洋洋的目光,抽出扇子在指尖轉了一圈:「笑便笑罷。一本正經的詩集翻了兩個月,諸位怕是連名字都記不住。這首詩人家隔了三天還在議論,你說是賺了還是賠了?何況人家署名也大方得很,燕王妃墨氏——你讓她署個假名,她未必知道自己寫得如何。你讓她署真名,京都里就該知道這位新王妃是何等風趣可愛了。」book18.org

亭中眾人聽了這話,彼此交換了幾個眼神,都笑了起來。沈渡道:「你這張嘴倒是會圓。」book18.org

裴長潤忽然放下茶盞,意味深長地看了李瑜一眼,道:「王爺這次審稿,審得倒是別出心裁。」book18.org

李瑜與他對視了一瞬,隨即輕描淡寫地移開目光,拿起茶壺給自己續了一杯,道:「說不上別出心裁,只是這首詩讓她署名發表,對誰都好。」book18.org

這話一出,亭中靜了片刻。在座的都是世家子弟,對朝局人事多少有些敏感。燕王新婚的種種風波他們自然有所耳聞,經此一提,再看這首詩,倒覺得齊王此舉似乎真有幾分替兄長解圍的意思在裡頭。book18.org

裴長潤不再說什麼,端起茶盞若有所思。book18.org

沈渡還在糾結最初的問題:「所以這首詩到底算是七言還是五言?」book18.org

旁邊一個清客實誠,低聲答道:「既不七言也不五言,這應當算『一句半』——一句七個字,另一句也是七個字,後面就成了五個字。實在不行,便歸類為雜言吧。」book18.org

沈渡追問:「這也能叫雜言?」book18.org

李瑜將紈扇往桌上一擱,站起身來走到亭邊,望著湖面上游來游去的錦鯉,慢悠悠地道:「寫得開心,看得高興,便是好詩。何必非要排進哪一體里去。」book18.org

他背對著眾人,嘴角那抹笑意被湖面的日光映得模模糊糊,看不分明。他望著水裡那幾條錦鯉,有一尾格外肥碩的花斑鯉正朝他悠悠擺尾,嘴巴一張一合,跟方才詩會上某個人盯著蟹黃小餃時的模樣竟有幾分神似。book18.org

他肩膀微微動了一下,身旁的內侍眼尖,遞上一塊帕子。李瑜接過帕子擦了擦嘴角,轉身回來時,面上已恢復了慣常的懶散從容。book18.org

「再說了,」他重新坐回榻上,拿起那份文報又翻了翻,「這本詩集前頭幾首都是佳作。這首放在最末,算是壓個軸。」book18.org

沈渡差點把茶噴出來:「壓軸?王爺你管這叫壓軸?」book18.org

李瑜抬眼看他,神情極無辜:「怎麼,你覺得不算壓軸?」book18.org

沈渡張了張嘴,在座幾位文人口中那套詩詞格律音韻訓詁的學問全湧上喉頭,可看看手裡那份文報、那張眼線派人送來的抄本、對面那位裝模作樣一點不心虛的齊王殿下,最後只憋出一句:「……算。王爺說是,那就是罷。」文報送到東院是辰時末刻的事。book18.org

墨雲岫剛吃完早膳,正歪在廊下消食。日頭已經升到檐角上頭,照得院裡一片明晃晃的金光。阿蠻和阿烈在院子裡比箭,靶子是用草繩扎的,擱在東牆根下,被射得千瘡百孔。烏雅蹲在鐵爐邊熬第二鍋奶茶,奶香混著茶香順風飄過來。阿米婭坐在台階上拿油脂擦一把彎刀的刀鞘,擦得鋥亮。一切都和平時一樣閒散自在。book18.org

桂蘭從茶房回來,手裡攥著一份今早剛送來的《京都文報》,腳步比平時快了三分。她跨過月洞門時臉色有些微妙,既不是慌張也不是害怕,倒像是憋著什麼話要說,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book18.org

「公主。」她走到墨雲岫跟前,將文報遞過去,聲音壓得低低的,「您看看這個。」book18.org

墨雲岫接過來,隨口問了一句「什麼呀」,便翻開了。book18.org

她先翻了正刊,沒看出什麼名堂。又往後翻,翻到附贈的詩集。她的目光從李柒柒那首詠梅往下滑,滑過幾首詠雪詠松的,最後停在最末一頁。book18.org

廊下安靜了片刻。book18.org

烏雅攪奶茶的勺子停了。阿蠻搭在弓弦上的手指頓了一下。阿米婭擦刀鞘的動作也慢了半拍。所有人都看見自家公主的臉,從耳朵尖開始,一寸一寸地紅了起來。book18.org

不是那種飛上兩團霞色的紅。是從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頸、再蔓延到鼻尖的那種紅,好像有人在她臉上放了一把火,從邊上開始燒,越燒越旺。book18.org

「桂蘭。」墨雲岫放下文報,兩手捂住臉,聲音從指縫裡悶悶地傳出來,「慘了。」book18.org

桂蘭趕緊蹲下來,湊在她身邊:「公主,怎麼了?」book18.org

墨雲岫從指縫裡露出一隻眼睛,指著文報上那首詩,聲音絕望:「我不知道要印文集啊!」book18.org

她把臉從雙手中解放出來,一把抓住桂蘭的袖子,語速飛快地解釋著,好像在陳述一樁冤假錯案的來龍去脈:「我以為隨便玩玩——我以為就是她們幾個傳著看看——誰跟我說過這玩意兒會印成書了?那個李柒柒,她也沒說詩會完了要登報啊!我以為一人發一張紙互相看看就完了,我看她們都寫得那麼認真也沒當回事,反正我以為、我以為——」book18.org

「公主,您別揪奴婢袖子了,要揪破了。」桂蘭小聲道。book18.org

墨雲岫把手鬆開,改去揪自己的頭髮。她把自己的幾根辮子揉得不成樣子,聲音裡帶著一種認命的沮喪:「署名還沒注意——我就隨手寫了燕王妃墨氏——我以為寫個名字就完了,誰知道這東西還要印出來的?那人家一看,哦,燕王妃,舞陽公主!丟人丟到全京都去了!」book18.org

她往廊柱上一靠,仰天長嘆:「我錯了。我當初就該聽太傅的。平仄我學不會就算了,好歹該學會寫個假名。」book18.org

桂蘭蹲在她旁邊,又把那份文報拿起來,翻到那一頁,認認真真地重新讀了一遍。book18.org

「公主。」她忽然開口,語氣嚴肅。book18.org

墨雲岫偏頭看她,等著下文。book18.org

桂蘭斟酌了半天措辭,將文報往地上一放,一本正經地道:「其實您這詩寫得挺好。」book18.org

墨雲岫狐疑地看著她。book18.org

「就是不像詩。」桂蘭補充道。book18.org

墨雲岫伸手去掐她的臉。book18.org

桂蘭一邊躲一邊繼續認真解釋:「奴婢說的是實話!您看——公主您這詩,意思通順,畫面也生動,魚怎麼游怎麼討食寫得明明白白,讀完了奴婢腦子裡真有一條魚。可它就是、就是——」她咬了咬下唇,找了個最貼切的形容,「就是太像大白話了。」book18.org

墨雲岫捂著臉,從指縫裡發出一聲沉痛的呻吟。book18.org

桂蘭見公主這副模樣,又趕緊找補:「但這也不是沒好處。您看,前頭那些詠梅詠雪的詩,奴婢看了也就看了,記不住。您這首奴婢看一遍就會背了,一個字都不帶差的。」book18.org

墨雲岫把手從臉上拿下來,瞪著她:「你還背?」book18.org

桂蘭立刻抿住嘴,搖頭如撥浪鼓。book18.org

過了片刻,桂蘭又忍不住小聲開口:「其實——奴婢方才從茶房回來的時候,聽見前院兩個小丫鬟也在那兒嘀咕,說什麼一句七個字另一句也七個字——奴婢覺得她們可能是背上了。」book18.org

墨雲岫兩眼一閉,將後腦勺抵在廊柱上,恨不得與世長辭。book18.org

恰在此時,月洞門外頭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綠蘿從西院那邊過來,手裡也拿著一份文報,想來是剛從茶房領的。她走到月洞門邊,跟烏雅打了個招呼,烏雅抬頭說綠蘿姐姐你今日搽的粉聞著比昨日的香,綠蘿笑著說是思南姑姑賞的,兩人寒暄了兩句。綠蘿便湊到桂蘭跟前。book18.org

「桂蘭,你方才去茶房取的那份文報——我記得思南姑姑說王妃的詩登在詩集上——是敬王府那回的詩會——詩集在哪一頁?我翻了半天沒找著。」綠蘿一邊問一邊低頭翻自己手裡那份文報。book18.org

桂蘭還沒來得及回答,墨雲岫已經從廊柱上彈了起來,一把將桂蘭懷裡那份文報奪過來藏到身後,面無表情地看著綠蘿回答:「不在我這兒。」book18.org

綠蘿抬頭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後露出來的文報角,又看了看桂蘭那一臉的欲言又止,沒多問,只笑眯眯道:「哦,那奴婢再回去問問思南姑姑,她手上還有一份。」book18.org

說完轉身走了。走出幾步又回頭,沖墨雲岫眨了眨眼:「王妃那首詩寫得真好,奴婢看好幾遍了呢。」說完腳步飛快地溜了,裙角在月洞門邊一閃便不見了。book18.org

墨雲岫站在原地,只覺得今日這太陽格外刺眼、奶茶格外燙嘴、天上那朵雲的位置也長得礙眼。book18.org

而西院書房裡,又是另一番光景。book18.org

李翊面前攤著同樣一份文報。他已經看了好一會兒了。不是反覆看,是看一會兒,放下,又拿起來看一眼。如此反覆了好幾回。book18.org

他起初翻到那一頁時本能地想將這頁撕掉。但理智告訴他撕也沒用,京都文報印了少說幾百份,此刻怕是已經在各大府邸的茶案上攤著了。接著他想把文報往桌上重重一摔以示不滿,但拿起來的手頓了一下又放下了,因為覺得為這東西動氣有些不值。最後他只是將文報擱在案上,擱穩了才鬆開手。book18.org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茶盞時,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在「燕王妃墨氏」那六個字上,只覺得一股氣從丹田處緩緩升起,越升越高,到了胸腔與喉頭之間的位置時堵住了。他想說點什麼,比如「荒謬」「不成體統」或者是「丟人現眼」,但轉念一想,這首詩確實也不犯王法。她寫魚討食,沒寫朝政,沒寫軍務,沒議論皇家是非,甚至沒罵任何人。她能寫什麼呢?她的學識,大概也就只能寫成這樣罷。book18.org

他搖搖頭,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嘆息。不知道是在感嘆墨雲岫連首像樣的詩都寫不出來,還是在感嘆自己當初怎麼就沒想到提前給她安排一個代筆。book18.org

院子裡忽然傳來一陣說笑聲——東院那邊隱約是阿蠻在和阿烈爭論誰的箭法更准,烏雅在吆喝第二鍋奶茶出鍋,阿米婭似乎發現了桂蘭藏起來的點心,正在追著桂蘭討。李翊往窗外看了一眼,隔著一道月洞門,隱約能看見那抹石榴紅的身影正蹲在廊下,還在懊惱地揪著自己的頭髮。他收回目光,嘴角往下壓了壓,重新拿起文報翻到另一頁。book18.org

翻過去的是詩集,翻不過去的是已經傳遍京都的那首打油詩,和印在最末那個署名。book18.org

第三十章 聽雪閣book18.org

雲州刺殺案已經過去七日了。book18.org

那三具從逍遙樓四樓窗口墜下的屍體,早在事發次日便被雲州府衙收殮入棺,草草停在了城西義莊。何茂的碧玉扳指被差役從斷指上擼下來登記入庫,宋元章那件醬紫色錦袍上的血漬已經干成了暗褐色,陳端脖頸上的刀口也被仵作細細量過尺寸,記在了卷宗里。但那把刀——那把從宋元章小腹捅到胸口、從陳端喉間橫削而過的窄刃長刀——始終沒有找到。刺客從四樓窗口消失之後,像一滴水融進了夜色,再也沒有人見過。book18.org

都察院乙部精銳盡出。帶隊的是監察使崔峻,四十出頭,面色黝黑,長年在外巡查,手底下的人都是從各道抽調來的老手。他們進駐雲州府衙之後,翻遍了逍遙樓里里外外,盤問了當夜所有在場的人,連柳三娘都被提去問了三回話,問到第三回時她眼淚都快乾了,說那夜她確實什麼也沒看見,聽見動靜就躲了。崔峻不信,但撬不出更多東西。book18.org

他把何茂三人的關係網捋了一遍,把近三個月進出雲州府衙的文書翻了個底朝天,又把漕運碼頭的船運記錄和糧倉出庫帳目一一核對,最後得出一個結論——這三人做的買賣不小,得罪的人也不少。但能僱到這種級別的刺客,不是普通仇家能辦到的事。book18.org

卷宗被快馬送回京都時,附了崔峻的親筆條陳,末尾只有一句話:「疑為江湖勢力介入,非尋常仇殺。」book18.org

太清宮暖閣里,炭火燒得正旺。窗外的梅枝上還掛著殘雪,日頭從西邊斜照進來,在青磚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光帶。李寒霜坐在臨窗的軟榻上,穿了一身藕荷色家常窄袖襖裙,長發鬆松挽著,鬢邊只簪了一支素銀簪,姿態比平日少了幾分凌厲,多了幾分閒散。book18.org

那隻白狐蜷在她膝上,眯著眼,尾巴搭在她手背上,偶爾輕輕掃一下,像一把軟綿綿的拂塵。李寒霜一隻手擱在白狐背上,指腹慢悠悠地順著毛,從頭頂一直捋到尾巴根。白狐被捋得舒服,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細響,耳朵尖微微顫了顫。book18.org

暖閣里沒有旁人。沈舟站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低眉垂目,腰背挺直,像一截沉默的、被削得筆直的木頭。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勁裝,腰間懸著那柄烏鞘長刀,刀柄上纏的黑色細繩已經磨得起了毛邊,看得出是常年握在手裡的舊物。他站得很穩,呼吸也輕,若不是偶爾那雙眼睫微微動一下,幾乎要讓人以為那是一尊立在暗處的塑像。book18.org

李寒霜沒有回頭看他,仍是低著頭逗那隻白狐,聲音漫不經心的,帶著一點午後慵懶的尾音:「阿舟,你說,那刺客會是什麼來頭?」book18.org

沈舟沉默了片刻。book18.org

他站在她身後,目光落在她肩頭那截被日光鍍了一層淡金的輪廓上,喉結微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隨即垂下眼帘,聲音不高不低,平穩得像一池靜水:「臣不敢揣測。但依照打鬥手法來看,應當品級不低。輕功也是極好的。」book18.org

「品級不低」四個字他說得並不重,卻有一種分量。在聽雪閣的品級體系里,能當得起這四個字的人,滿打滿算不會超過一掌之數。book18.org

李寒霜聽了,沒有立刻接話。她仍是低著頭,手指在白狐背上慢慢捋著,像是仔細品了品那四個字的意味。過了片刻,她忽然笑了一聲。不是那種應付場合的淺笑,也不是冷冰冰的、帶著嘲諷的笑,是真的覺得什麼有趣的事,眉眼彎了一下,那笑意從唇角漫到眼底,像一滴墨落進清水裡,慢慢暈開。book18.org

她偏過頭,眼波流轉間,明媚的目光帶著一點促狹的意味撞上了他的臉:「莫不是你閣中的人?」book18.org

沈舟的眉心微微跳了一下。那點跳動很輕,若非李寒霜一直注意著他的臉,幾乎捕捉不到。他的聲音還是穩的,只是比方才快了一線:「聽雪閣從來不接和朝廷有關的單子。」book18.org

李寒霜看著他,沒有追問。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只是單純看他這副被她問得差點繃不住的表情。然後她收回視線,重新低下頭,拍了拍手,像是要把方才那些話連同細碎的浮塵一併撣去。白狐在她膝上翻了個身,露出白絨絨的肚皮,爪子蜷在胸前,嘴巴微微張著,露出一小截粉色的舌尖。它翻完之後打了個哈欠,露出兩排細碎的尖牙,又合上了嘴,腦袋往她手心裡拱了拱,很快就睡著了。小肚皮隨著呼吸一起一伏,毛茸茸的一團窩在她膝上,暖融融的。book18.org

暖閣里重新安靜下來。炭火在銅爐里發出細微的噼啪聲,窗外有風掠過梅枝,搖落幾片殘雪。李寒霜靠著軟榻,目光落在窗外那枝被雪壓彎的梅梢上,沒有再說話。她擱在白狐背上的手沒有收回來,指腹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那層柔軟的絨毛,像在想什麼,又像什麼都沒想。book18.org

沈舟仍站在她身後,像一截沉默的、被削得筆直的木頭。他的目光垂落在地面上,落在她裙擺邊緣那一小截藕荷色的衣料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book18.org

李寒霜在軟榻上坐了一會兒,看著膝上那隻睡得四仰八叉的白狐,輕輕拍了拍它的背,將它的腦袋從自己手心裡挪開,放在了一旁的錦墊上。白狐不滿地咕噥了一聲,翻了個身,把自己蜷成更緊的一團,尾巴卷上來蓋住了鼻尖,繼續睡了。book18.org

她站起身來,攏了攏衣襟,偏頭朝外間喚了一聲:「備浴。」book18.org

早有宮女在簾外候著。話音落下不到片刻,便有兩名宮女托著銅盆和帕子垂首進來,又有兩人捧著幾卷素色棉巾、一隻青瓷小罐,罐子裡盛著今年新調的玫瑰香膏。打頭的宮女躬身回話:「稟殿下,玉露池已備好。」book18.org

李寒霜「嗯」了一聲,抬步往外走。book18.org

沈舟站在原處,見她起身便自然而然地往後退了半步,給她讓出路來。她的衣擺從他靴尖前拂過,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冷香。他正要抱拳告退,她卻忽然停住了腳步,側過頭來看他,目光裡帶著一點意味不明的笑意。book18.org

「阿舟,」她說,「你隨我來。」book18.org

沈舟的眉心動了一下。他張了張嘴,還沒說出什麼,她已經轉身往外走了。book18.org

沈舟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簾外,那截藕荷色的衣角晃了一下便看不見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腰間的烏鞘長刀,手指在刀柄上摩挲了一下,最終還是抬步跟了上去。book18.org

玉露池在太清宮西北角。book18.org

沿著迴廊穿過一道月洞門,繞過幾叢修竹,便聽見水聲。池子是引活水進來的,從後山石縫裡滲出的泉水匯成一道細細的白練,順著砌好的青石渠落入池中,常年不斷。池底鋪的是漢白玉磚,水清得能看見磚縫裡嵌著的細碎雲母,被日頭一照便泛著星星點點的光。池子不大,約莫一丈見方,四周用太湖石壘了假山,石上爬著些青苔,被水汽潤得油綠。池邊設了漢白玉的台階,一級一級沒入水中。岸邊擱著一張矮榻,榻上鋪了厚棉巾,旁邊的小几上擺著青瓷罐和銅鏡,還有一碟新摘的花瓣,白的是茉莉,粉的是玫瑰,零零落落地散在碟沿上。book18.org

池邊立著幾盞銅製蓮花燈,燭火透過薄薄的紗罩,映出一池氤氳暖光。水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白霧,是冷空氣遇上了溫熱的池水凝出來的。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清甜香氣。book18.org

兩個宮女站在池邊,矮几上放著一隻描金漆盤,盤裡擺著一塊乳白色的香皂、一方乾爽的白棉布巾、一隻小瓷瓶。看見李寒霜和沈舟一前一後地走過來,兩個宮女齊齊屈膝,低垂著眼帘,不敢抬頭多看。book18.org

「下去吧。」李寒霜擺了擺手。book18.org

兩個宮女應聲退下,腳步聲沿著迴廊漸遠,消失在轉角處。book18.org

池邊只剩下兩個人。book18.org

水汽在燈火里緩緩升騰,氤氳成一層薄薄的紗幕。花瓣在水面上輕輕地打著旋,一池暖光被攪碎了又聚攏,聚攏了又攪碎。book18.org

李寒霜站在池邊,背對著他。book18.org

她抬手解開了腰間那條藕荷色的絲絛,外衫順著肩膀滑落,堆在腳邊,露出一件月白色的中衣。中衣的料子很薄,薄到能隱約看見底下一片肉色的輪廓。她也不急,慢慢地解開中衣的系帶,將衣襟往兩邊一分,中衣從肩頭滑落。book18.org

她裡面沒有穿肚兜。book18.org

光滑的脊背毫無遮擋地暴露在燭火和月光下。她的肩膀窄而圓,腰線收得極細,從肩胛骨到腰窩之間那道脊柱溝在燭火里投下一道淺淺的陰影。她的皮膚白得幾乎透明,白到能隱約看見頸側淡青色的血管走向。book18.org

她的腰很細,細到沈舟覺得自己的兩隻手就能合握住。腰線往下忽然又撐開了。臀部的弧度飽滿而圓潤,像一隻熟透了的蜜桃,兩瓣之間那道縫隙隨著她彎腰脫裙的動作微微張開又合攏,露出一截白膩的肌膚。book18.org

裙子也落在地上了。她全身上下只剩一條薄薄的月白色褻褲,褲腳剛好包住臀尖,布料被臀部繃得緊緊的,中間的縫隙隱約透出一小片深色的陰影。book18.org

她彎腰,將褻褲也褪了下去。book18.org

然後她轉過身來。book18.org

沈舟的呼吸停住了。book18.org

她就這樣赤裸地站在池邊,站在月光和燭火之間,渾身上下沒有一絲遮擋。水汽在她周圍浮動,像是給她披了一層薄紗。book18.org

她的乳房不算特別大,但形狀極為好看。乳峰飽滿挺立,乳尖是淡粉色的,被夜風一激,微微凸起,像兩粒剛剛成熟的櫻桃。腰肢纖細,小腹平坦,臍眼小巧而圓。再往下那處烏黑捲曲的毛髮覆蓋著恥丘,像一小片茂密的草叢,隱隱約約地遮住了底下那道肉色的縫隙。book18.org

她站在那裡,大大方方地任由他看,沒有用手遮掩,也沒有側身迴避。她甚至微微偏了偏頭,嘴角帶著一絲似有若無的笑意。book18.org

「看夠了沒有?」book18.org

沈舟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垂了下去。book18.org

李寒霜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在水汽里飄了一下就散了。她轉過身,踩著池邊的石階一步一步地走入水中。水淹過她的腳踝,淹過她的小腿,淹過她的大腿根——她蹲下身,讓溫熱的池水漫過腰際,漫過胸口,最後只露出肩頸以上的部分。水面盪開一圈圈的漣漪,把浮在水面上的花瓣推開來,又慢慢地合攏。book18.org

她在池壁邊靠住,仰起頭,閉上眼,長長的吁出一口氣,像是把這幾天積攢的疲憊全部從肺里吐了出來。熱氣蒸得她的臉頰泛起了淡淡的酡紅色,幾縷濕發貼在鬢角和額前,水珠沿著她的下頜線滑落,滴在水面上,叮的一聲。book18.org

「這水是熱的。」她說,聲音懶懶的,帶著一種沐浴時才有的鬆弛感。「你還不下來?」book18.org

沈舟站在池邊,沒有動。book18.org

他看著她,她仰靠在池壁邊,水面剛好沒過她的胸口,乳尖在水面之下若隱若現,隨著水波的晃動時隱時現。水汽在她周圍浮動,燭火的光透過水汽映在她臉上,那張臉被蒸得潮紅,嘴唇微微張開,露出一點潔白的牙齒。book18.org

他忽然覺得嗓子發乾。book18.org

他把烏鞘長刀靠在假山石壁上,刀柄朝外,方便隨時握住。book18.org

然後他伸手,解開了自己腰間的束帶。book18.org

玄色勁裝的外襟鬆開來,露出裡頭緊貼皮膚的黑色中衣。他脫衣服的動作很利落,沒有半點拖泥帶水——外衣解開,丟在池邊的石台上;中衣從頭頂脫下來,疊了一下,放在外衣旁邊。他赤著上身,光裸的胸膛和腹肌在燭火下顯露出清晰的輪廓。book18.org

他的身體不像那些養尊處優的世家公子。鎖骨的線條分明,肩寬腰窄,胸膛上的肌肉線條是長期打磨出來的那種精悍。不是練武場上專門練出來的漂亮肌肉,是真正在刀口上滾出來的,結實、緊湊、沒有一絲多餘的贅肉。胸口的皮膚上有幾道深淺不一的舊疤,最長的一道從右鎖骨斜斜地延伸到左肋下,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淺一些,像一條淡白色的蜈蚣趴在胸口上。book18.org

他沒有脫褲子。他穿著那條黑色的束腳長褲,踩著石階走進了池子裡。book18.org

池水沒過了他的腳踝、小腿、膝蓋。他在靠池壁的另一邊坐下來,讓水漫到胸口。溫熱的池水包裹住他的身體,暖意從皮膚滲進骨頭裡,把肌肉泡得微微發軟。book18.org

但他坐的位置離她隔了整整一臂的距離。book18.org

李寒霜偏過頭來,看著他。她的眼睛被水汽熏得濕漉漉的,睫毛上凝了細細的水珠,目光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book18.org

她伸手,從池邊漆盤裡拿起那塊乳白色的香皂,在手心裡搓了搓,搓出一層細密的泡沫。然後她把香皂遞向他。book18.org

「替本宮擦背。」book18.org

沈舟看著那塊香皂,沒有立刻接。book18.org

她的手伸在水面上方,指尖沾著白色的泡沫,水珠順著她的手腕往下滴。她的手臂在燭火下白得發光,線條優美,從指尖到肩膀沒有一絲贅余。book18.org

他接過了那塊香皂。book18.org

李寒霜轉過身去,背對著他,雙手撐在池壁邊沿,長發被她攏到一側肩頭,露出整片光滑的脊背。book18.org

沈舟握著香皂,看著她肩胛骨之間那道淺淺的溝,看著水珠在她背上匯成一條細細的流,順著脊柱溝滑下去,消失在水平面以下。book18.org

他搓了搓手心裡的香皂,把泡沫塗在她背上。book18.org

他的手掌貼上了她的皮膚。她的背滑得像一塊溫潤的玉,細膩到幾乎沒有摩擦力。他的手指觸到她肩胛骨邊緣時,她的肩微微聳了一下,又鬆開了。book18.org

他慢慢地、均勻地替她擦洗著背部,從肩膀到腰窩,從脊柱到肋側。他的手掌很大,指腹和掌根有常年握刀磨出來的老繭,粗糙的觸感和她細膩的皮膚形成了一種奇異的對照。他擦得很認真,一絲不苟,像是在完成一件任務。book18.org

李寒霜閉著眼,沒有出聲。book18.org

她感覺到他掌心的繭子在她背上划過,從肩胛骨下方推到腰側,又從腰側推回脊柱,力道不重不輕,恰好讓她能感覺到那種粗糙的觸感。他的動作很穩,節奏均勻,沒有一絲多餘的手勢。book18.org

但她在水下的嘴角彎了一下。book18.org

因為她知道他硬了。book18.org

池水是透明的,漢白玉池底又平整又光滑,月光和燭火從水面上方照下來,水裡的一切都清清楚楚。她背對著他,但她低頭看了一眼池水,他坐的位置離她不遠,水下那條黑色褲子的襠部,明顯鼓起了一團,撐出一個緊繃的輪廓。book18.org

她沒有拆穿他。至少沒有馬上拆穿。book18.org

沈舟把她的背擦完了。他收回手,把香皂放回漆盤裡,動作很輕,幾乎沒有發出聲響。book18.org

「擦完了。」book18.org

「嗯。」李寒霜應了一聲,沒有轉身。她把手伸到身後,解開攏在一側的長髮,青絲散落在水面上,像一片黑綢一樣鋪開來。她轉過身來,面對著他,水珠順著她的鎖骨往下淌,匯到乳溝處,又沿著小腹滑下去。book18.org

她往前遊了半尺,靠近了他一些。book18.org

「你怎麼還穿著褲子?」她問。這句話的語氣隨意得像在問他「今天吃了沒有」。她低下頭,看了一眼水下——他那處鼓起的輪廓在黑色布料下格外明顯,像一頭被囚禁在籠子裡的獸,隨時都有可能破籠而出。book18.org

「褲子濕了。」沈舟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啞。book18.org

「濕了就脫了唄。」李寒霜的目光從他襠部抬起來,落在他臉上。她的眼神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笑,像一隻慵懶的貓在逗弄一隻已經到爪的老鼠。「穿著濕褲子泡在水裡,你不難受?」book18.org

沈舟沒有說話。book18.org

李寒霜往前又挪了半尺。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不到一尺,她整個人幾乎貼到了他面前。水汽在她和他之間升騰、纏繞、糾纏,她身上那股混合著香皂和體溫的氣味鑽進了他的鼻子裡,帶著一種讓人暈眩的甜。book18.org

她抬起手,指尖點在他的鎖骨上,沿著鎖骨的弧度慢慢地滑動,划過他胸口那道淡白色的舊疤。book18.org

她的動作很慢,慢到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指腹的每一寸移動。她的指尖是涼的,和他被池水泡熱的皮膚形成了鮮明對比。book18.org

「你這道疤,」她說,聲音低低的,帶著水汽的濕潤,「是怎麼來的?」book18.org

「很久以前的事了。」book18.org

「不想說?」book18.org

「沒什麼好說的。」book18.org

李寒霜沒有再追問。她的指尖在他胸口那道疤上來回摩挲了兩下,然後忽然往下一滑,滑過他的腹肌,滑過他的腰帶,落在他水下那團繃得緊緊的凸起上。book18.org

沈舟的腹肌猛地收縮了一下。book18.org

她的手掌隔著濕透的布料,覆住了他那處。她能感覺到它在她的掌心裡跳動——又硬又燙,像一根燒紅的鐵棍被囚在布料底下,正在急切地尋找出路。book18.org

「這叫沒什麼?」她的聲音帶著笑意,像一根羽毛在他耳廓上輕輕掃過。「嘴上說得那麼硬氣,底下可不是這麼說的。」book18.org

沈舟的下頜繃緊了。他看著她,目光暗沉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他的喉結上下滾了滾,嘴唇抿成一條線。book18.org

李寒霜看著他那副強撐著的模樣,心裡的得意幾乎要從眼睛裡溢出來。她握住他那根硬挺的東西,隔著布料慢慢地上下揉搓著。布料被池水浸透了,貼在肉柱上,勾勒出它的形狀——粗長的一根,微微向上翹起,頂端抵在她掌心裡,像一個在討債的拳頭。book18.org

「你這個樣子,」她的嘴唇湊到他耳邊,聲音壓得很低很低,氣流噴在他的耳廓上,熱熱的,痒痒的,「還怎麼擦澡?」book18.org

她的話音沒落,沈舟忽然動了。book18.org

他的手臂猛地伸出去,一把扣住她的腰,將她整個人從水裡撈起來,按在了池壁邊沿。漢白玉的池壁被水浸得溫涼,她的脊背貼上去時,冰涼的觸感讓她猝不及防地倒吸了一口氣——但更讓她猝不及防的是他接下來的動作。book18.org

他一把扯開了自己的褲腰。那條濕透的黑色褲子被他從腰間扯下去丟在池水裡,浮在水面上沉沉浮浮,像一團黑乎乎的廢棄布帛。他赤裸的身體完全暴露在池水中,那根硬挺的陽具從腿間翹起來,紫紅色的,青筋虯結,因為充血而脹得發亮——比她隔著布料時感受到的還要粗還要長,頂端微微翹起,像一柄出鞘的短刀。book18.org

李寒霜的目光落在它上面,瞳孔微微縮了一下。book18.org

她沒有來得及多看。book18.org

沈舟一手按住她的腰,另一手握住自己的陽具,對準她腿間那道縫隙,腰一挺——整根送了進去。book18.org

「嗯——!」book18.org

李寒霜的雙手猛地抓緊了池壁邊沿,指甲扣進漢白玉的縫隙里。那一下來得太猛太突然,她的陰道壁被驟然撐開,酸脹感從下身深處炸開來,像一道電流從脊椎躥上後腦勺,讓她的大腦短暫地空了一瞬。book18.org

他的陽具全部沒入了她的身體里。池水在他插入的瞬間被擠出一聲悶響,水花濺起來,落在她的胸乳上,順著乳溝淌下去。book18.org

沈舟沒有停。他扣住她的腰,開始用力地頂送起來。他的動作和她方才調侃他時的輕鬆完全不同——又狠又急,每一下都撞得又深又重,像是要把這大半個時辰里積攢的所有隱忍全部發泄出來。他的髖骨撞在她的大腿根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在空曠的庭院裡迴蕩,被水汽裹著傳不太遠,但每一聲都清晰可聞。book18.org

李寒霜被他撞得整個人往上滑,脊背在光滑的漢白玉池壁上蹭來蹭去。她咬住了下唇,極力想壓住聲音,但他頂得太深了——龜頭抵到了她身體深處某個從未被觸及的地方,酸脹感和快感交織在一起,從恥骨深處一直往上蔓延,到小腹,到胸口,到喉嚨,最後化作一聲壓抑不住的呻吟從嘴角漏了出來。book18.org

「……你輕點……」book18.org

沈舟沒有輕。他反而更快了一些。他的手掌從她腰側滑下去,托起她的臀瓣,將她整個人往上抬了抬,讓她貼得更緊更方便他發力。這個姿勢讓他的陽具進得更深,龜頭每一下都頂在她陰道盡頭那團柔軟的嫩肉上。book18.org

李寒霜的小腹不由自主地抽搐了兩下。陰道壁開始不受控制地收縮,一下一下地絞住他的陽具。那種被包裹、被吮吸的感覺讓沈舟的呼吸變得更加粗重,熱氣噴在她頸側,燙得她皮膚上浮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book18.org

池水被他的動作攪得嘩嘩作響,花瓣在水面上劇烈地翻湧,被水波推來推去,有些被濺到了池岸上,濕漉漉地貼在漢白玉地磚上。兩人身周的水面泛起一圈又一圈的白沫——是香皂的泡沫被動作攪起來的。book18.org

李寒霜的手從他肩頭滑落,撐在池壁邊沿,指尖泛白。她的身體隨著他的頂撞不住地搖晃,乳波蕩漾,兩團乳肉在燭火下來回晃動,乳尖在空氣中劃出一道道細小的弧線。book18.org

沈舟低頭,看見了她的乳房。它們在他眼前晃動著,乳尖已經充血挺立,像兩粒深紅色的瑪瑙。他忽然俯下身,張口含住了其中一粒。book18.org

李寒霜的身體猛地弓了起來——他的唇舌觸到她乳尖的瞬間,一股酥麻感從乳頭直躥到小腹深處,她差點叫出聲來。他的舌頭繞著乳尖打轉,時輕時重地吮吸,牙齒輕輕咬住那粒硬挺的凸起,往外拖了一下再鬆開,乳尖彈回去,在空氣中微微顫了顫。book18.org

他一邊吮著她的乳尖,腰上仍然在不停地頂送。兩種刺激同時湧上來,李寒霜覺得自己的身體像一張被拉到極限的弓,隨時都有可能崩斷。她的手指插進他濕漉漉的頭髮里,不知道是在拉他還是在按他,指尖微微發抖。book18.org

沈舟從她胸口抬起頭來,看著她。他的眼睛在燭火下亮得驚人,瞳孔里映著跳動的火光和她潮紅的臉。book18.org

他忽然停了動作。book18.org

陽具停在她身體深處,一動不動。那種驟然停頓帶來的空虛感比被撞擊還要磨人——她的陰道壁不由自主地收縮著,一下一下地吮吸著他,像是在挽留他,求他不要停。book18.org

李寒霜睜開眼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絲迷離,一絲不滿,和一絲她不願承認的祈求。book18.org

沈舟看著她,沒有動。book18.org

「方才是誰說,」他開口了,聲音低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不會讓屬下為難的?」book18.org

李寒霜愣了一下,然後反應了過來——他是在拿她今天在暖閣里說過的話堵她。book18.org

她忍不住笑了一聲。那笑聲從喉嚨里滾出來,帶著喘息和沙啞,被水汽和夜色泡過之後,格外撩人。book18.org

「本宮改主意了。」她的手臂環上他的脖頸,將他拉向自己,嘴唇貼住他的耳垂,含含糊糊地說。「君無戲言這句話,不是說給床上的人聽的。」book18.org

她的舌尖舔了一下他的耳廓。book18.org

沈舟的眼神暗了下去。book18.org

他掐住她的腰,將她從池壁邊撈起來,轉了個身,讓她趴在池邊。李寒霜的手撐住了池沿的漢白玉石,跪伏在池邊。這個姿勢讓她的臀部完全翹起來,露出水面的部分沾著水珠,在燭火下泛著一層濕潤的光。她的脊背彎成一道優美的弧線,腰肢下塌,臀瓣微微分開,露出中間那道濕漉漉的縫隙——方才被他填滿過的地方,此刻正在微微翕張著,像一張在等待的唇。book18.org

沈舟跪在她身後,扶住自己的陽具,對準那道縫隙——沒有猶豫,沒有磨蹭,直接頂了進去。book18.org

「嗯——」book18.org

李寒霜的額頭抵在池沿上,雙手抓緊了石沿。這個姿勢進得太深了,他的陽具幾乎頂到了她從未被觸及的最深處,酸脹感和充盈感同時湧上來,讓她的膝蓋一陣發軟。book18.org

沈舟伏在她背上,開始全力衝刺。book18.org

他的髖骨撞在她臀上,發出密集的啪啪聲,在夜空中迴蕩。溫熱的池水在他們周圍劇烈地蕩漾,一片又一片的水花被濺起來,落在兩人的背上、肩上、散落在池邊的海棠花瓣上。風聲、水聲、肉體撞擊聲和壓抑的喘息聲交織在一起,在夜色的包裹下顯得格外曖昧。book18.org

李寒霜的意識被撞得支離破碎。她只能感覺到他在她身體里進進出出——每一次抽出都只剩下龜頭卡在穴口,每一次插入都連根沒入,囊袋拍在她陰阜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她的身體隨著他的節奏不住地搖動,乳房像兩隻裝滿水的氣球一樣在胸前晃蕩,乳尖在池沿的漢白玉上來回摩擦,每一次摩擦都帶來一陣尖銳的酥麻感。book18.org

她的陰道開始不受控制地痙攣。那種痙攣從深處開始,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湧上來,從子宮口蔓延到陰道壁,再到會陰,再到全身。她的腳趾蜷起來,小腿繃直了,腰肢弓出一道弧線——book18.org

「沈舟——!」book18.org

她喊出了他的名字。聲音又尖又細,帶著哭腔和顫音,被夜風撕碎了又拼起來。book18.org

一股溫熱的水流從她陰道深處湧出來,澆在他的龜頭上——那不是池水,是從她身體里噴出來的。沈舟感覺到那陣濕熱,倒吸了一口氣,腰上的動作更快了。他的手掌按住她的臀瓣,指節泛白,用力到在她白膩的臀肉上留下幾道紅色的指印。book18.org

李寒霜整個人癱軟在池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高潮的餘韻還在她體內一波一波地蔓延,陰道還在一下一下地收縮,像一張不肯鬆口的嘴,緊緊地含著他的陽具。book18.org

但沈舟還沒有射。book18.org

他從她身體里退出來,將她從池沿邊撈起來,轉了個身,讓她面對著他。她的眼神渙散,臉上潮紅一片,幾縷濕發黏在額角和臉頰上,嘴唇微微腫著,呼吸又急又亂。book18.org

沈舟把她抱起來,讓她坐在池沿邊,漢白玉的石面被水浸得微涼,但她此刻渾身都是滾燙的,根本感覺不到涼。他站到她面前,一手握住她的腰,一手扶著自己的陽具,對準她那處濕漉漉的入口,再次頂了進去。book18.org

他站在池水中,她坐在池沿上——這個高度差讓他的陽具以一個微斜的角度進入她的身體,龜頭頂在她陰道前壁上,摩擦著她體內最敏感的那一片區域。book18.org

李寒霜的身體猛地抖了一下,雙手不由自主地抓住了他的肩膀。她的指甲陷進他的皮膚里,留下幾道月牙形的紅痕。book18.org

沈舟開始動。他的節奏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猛衝猛撞,而是變得深而有力,每一下都又重又慢,龜頭刮過她陰道壁上每一寸敏感的軟肉,在她身體里來回研磨。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蹭著她的鼻尖,呼吸粗重地噴在她臉上。book18.org

兩個人之間幾乎沒有距離。近到她的睫毛能掃到他的眉骨,近到她的瞳孔里能映出他眼中的自己。book18.org

「沈舟。」她開口了,聲音沙啞而柔軟,像一塊被熱水泡化了的蜜糖。「你剛才那個樣子是憋了多久了?」book18.org

他看著她,沒有回答。book18.org

但她的目光一直不放過他——濕漉漉的眼睛在月色下亮晶晶的,像一隻偷到了魚還偏要問的貓,帶著得意和俏皮,在昏暗的燭火里一點一點地亮著。book18.org

沈舟看著她臉上的笑,看著她眼角眉梢那種吃定了他會認輸的神情。book18.org

他沒有認輸。book18.org

他掐住她的腰,猛地加重了力道。book18.org

他每一下都頂到最深,龜頭撞在她陰道盡頭那團嫩肉上,撞得她的小腹一陣一陣地抽搐。她的笑聲很快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呻吟,尾音上揚,被她自己咬碎了咽回去一半,另一半漏在空氣里,融進了水汽和白霧中。book18.org

她的身體在他的撞擊下不住地搖晃,坐在池沿邊無處可退,只能用手臂撐住身後的地面,上半身微微後仰。這個姿勢讓她的乳房完全挺起來,乳尖在燭火下泛著濕潤的光,隨著撞擊的節奏一顫一顫的。book18.org

沈舟低頭,看著自己在她身體里進出的地方——紫紅色的肉柱沾滿了她體內湧出的透明黏液,在燭火下泛著淫靡的水光。她的穴口被撐成了一個圓洞,嫩紅色的軟肉隨著他的抽送微微翻出來又縮回去,像一朵在呼吸的花。book18.org

他的小腹繃緊了。book18.org

李寒霜感覺到了。她感覺到了他陽具在她體內的變化,那種微微的搏動和膨脹。她能感覺到他已經到了極限,但他還在忍,還在一下一下地往她身體里送。book18.org

她抬起手,撫上他的臉。手指沿著他的下頜線慢慢地滑過去,指尖在他頰邊輕輕摩挲。book18.org

「射進來。」她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晰,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不許弄在外頭。」book18.org

沈舟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book18.org

他猛地低下頭,狠狠地吻住了她的唇。那不是溫柔纏綿的吻。他的舌頭撬開她的唇齒,粗暴地纏住她的舌尖,像是要把她整個人吞下去。李寒霜被他吻得幾乎窒息,鼻腔里發出急促的嗯嗯聲,雙手揪住他肩頭的皮肉,指甲陷進去,留下一排深深的月牙印。book18.org

他一邊吻著她,腰上加快了速度。最後的幾下又狠又急,每一下都撞得她整個人往上彈——然後他繃緊了,貼在她身上,整個人僵住了。book18.org

一股濃稠的熱流噴涌而出,澆在她陰道深處。那溫度燙得李寒霜的小腹一陣痙攣,她含著他的唇,發出一聲悶悶的嗚咽。他的精液一股一股地射出來,又濃又多,灌滿了她的陰道,多餘的順著他的陽具和穴口的縫隙淌出來,沿著她的大腿內側往下流,滴在漢白玉的池沿上,留下幾道白濁的痕跡。book18.org

他伏在她身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汗水從他額角滴下來,落在她鎖骨窩裡,和她身上的水珠混在一起,分不清是汗還是水。book18.org

李寒霜抱著他,手掌在他濕漉漉的後背上慢慢地撫過。她的呼吸也很急,胸口起起伏伏的,但他的身體壓在她身上,那種重量反而讓她覺得踏實。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沈舟從她身上撐起來,退出了她的身體。一股白濁的液體隨著他退出的動作從她穴口湧出來,順著池沿淌下去,滴進池水裡,在溫熱的池水中緩緩散開,像一朵白色的花在夜色中綻放。book18.org

他沒有說話。他彎腰,從池水裡撈起自己那條濕透的褲子,擰了一把水,套上了。book18.org

然後他走到假山石壁邊,拿起那柄烏鞘長刀,握在手裡。book18.org

李寒霜靠在池沿邊,看著他做完這一切。她的呼吸還沒有完全平復,胸口還在微微起伏,腿間還殘留著他留在她體內的溫度和觸感。book18.org

「沈舟。」book18.org

他停住了腳步。book18.org

她看著他背對著她的身影——寬肩窄腰,濕漉漉的頭髮貼在頸後,背影在月光下顯得有些孤獨。他握著刀的手還是那麼穩,像是剛才的一切都不曾發生過一樣。book18.org

「明晚,你再來一趟。」book18.org

他沒有回答,也沒有回頭。book18.org

但他的腳步也沒有再往前走。book18.org

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久到夜風把他身上的水汽吹乾了一半。book18.org

「好。」book18.org

一個字。book18.org

然後他邁步,消失在迴廊的拐角處。book18.org

李寒霜靠在池邊,望著他消失的方向,慢慢地彎了一下嘴角。她低下頭,看見自己小腹上淌下來的一道白濁的液體,伸出手指沾了一點,放在眼前看了看。book18.org

水汽氤氳,夜風微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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