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錄(一)天下之勢】(24-25)book18.org
作者:一夢清風book18.org
第24章 齊王多風流book18.org
齊王李瑜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大概就是答應了帶長寧公主看燈會。book18.org
正月十五的晚上,朱雀大街上的燈火把半天邊都映紅了,街上擠得人貼著人,賣糖葫蘆的、賣餛飩的、耍把式的、唱曲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上來,吵得人腦仁兒疼。李瑜穿著一身石青色的錦袍,腰上掛著一塊成色極好的白玉佩,頭髮用玉冠束了,站在街口的燈棚下頭,臉色說不上難看,但也絕對算不上好看。book18.org
他手裡牽著個小姑娘。book18.org
說是小姑娘,其實也不算小了——長寧公主李小小,今年剛滿十二歲,是景盛帝最小的女兒,蕭貴妃所出,跟齊王一母同胞。這小姑娘生得圓滾滾的,一張臉白嫩得像剛剝了殼的雞蛋,頭上扎了兩個抓髻,髻上纏著紅絨繩,穿了一身鵝黃色的夾襖,外頭罩著件大紅斗篷,斗篷邊上鑲了一圈白兔毛,整個人看上去活像一團滾動的元宵。book18.org
「……四哥,你走慢點。」book18.org
李瑜已經走得不快了。但他腿長步子大,李小小的短腿得小跑著才跟得上。她拽著李瑜的袖子,氣喘吁吁的,額頭上沁了一層細汗。book18.org
李瑜低頭看了她一眼,勉強把步子收小了些。book18.org
「四哥,那邊有賣面人的,你給小小買一個好不好?」book18.org
「買。」book18.org
「四哥,那邊有耍猴的,小小想去看!」book18.org
「看。」book18.org
「四哥,那個花燈好漂亮!上面畫的是一隻大白鵝——」book18.org
「那是鶴。」book18.org
「哦,鶴。」李小小仰頭看了半天,「它跟大白鵝長得好像。」book18.org
李瑜沒接話。他的目光已經越過人群,落在路邊一個賣胭脂的攤子上。那攤子不大,只鋪了一塊靛藍的布,上頭擺著十幾盒胭脂水粉,脂粉盒子有瓷的有木的,大大小小排成一排。攤主是個二十七八歲的婦人,穿了一身桃紅色的窄袖短襖,領口開得不低也不高,恰好露出一截白膩的脖子。她正低著頭拿小勺舀胭脂膏子,手腕一翻一翻的,動作利落得很。她的手指細長,指甲染了鳳仙花的顏色,在燈火底下一翻,紅得扎眼。book18.org
李瑜的腳步就慢了下來。book18.org
他鬆開李小小的手,從袖子裡摸出一小塊碎銀子,往她手裡一塞:「小小,那邊有賣糖人的,自己去挑一個,讓雪舞跟著你。」book18.org
說完他朝身後揚了揚下巴。book18.org
他身後跟著一個穿黑衣的姑娘,二十出頭,身量不高不矮,瘦削削的,一張臉白得沒什麼血色,嘴唇抿成一條線。她腰間掛著一把窄刀,刀鞘是啞黑色的,連一點反光都沒有。她從出府到現在沒說過一個字,也沒發出過任何聲音——雪舞是個啞巴,從小就啞,李瑜在西南巡邊的時候從人牙子手裡買下來的,花了三十兩。book18.org
她會功夫,身手極好,手底下至少有七八條人命。book18.org
最重要的是,她不會說話。book18.org
李瑜覺得這是她身上最好的品質。book18.org
雪舞聽見李瑜的話,看了李小小一眼,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一隻手搭在了李小小的肩膀上。book18.org
「我不去!」李小小抓住李瑜的袖子不放,「四哥你又要去哪兒?父皇說了讓你看好小小,不許把我丟給雪舞——」book18.org
「我沒丟。」李瑜面不改色,「我就在那兒,那個胭脂攤子那兒。你先去看糖人,看完了來找我。」book18.org
「你騙人。」book18.org
「我從不騙人。」book18.org
「你上回也這麼說,然後自己跑到酒樓喝酒去了,小小在宮門口等了半個時辰——」book18.org
李瑜低頭看了她一眼,那張還沒長開的臉上寫滿了不相信。他沉默了一瞬,蹲下身來,從腰間的荷包里摸出一枚金錢塞進她手心:「拿著,買完糖人再買串糖葫蘆,回頭帶你去看舞獅。」book18.org
金錢被燈籠光照得金燦燦的,上頭刻著"長命富貴"四個字。book18.org
李小小低頭看了看錢,又抬頭看了看李瑜,最終還是鬆開了他的袖子,嘴裡嘟囔了一句:「那你快點回來。」book18.org
李瑜已經站起來,朝胭脂攤子走過去了。book18.org
李小小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在人群里三拐兩拐就到了那個胭脂攤前。她氣鼓鼓地跺了一下腳,轉過身,沖雪舞說:「走,買糖人去!」book18.org
雪舞不吭聲,跟在她後頭,步子輕得像貓。book18.org
胭脂攤子的老闆娘姓馮,娘家行三,街坊都叫她馮三娘。book18.org
馮三娘是個寡婦,丈夫死了三年,沒留下什麼家業,就靠這攤胭脂水粉養活自己和她那個八歲的兒子。她生得不算頂好看,眉眼算端正,鼻樑挺直,嘴唇薄薄的,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會彎出一道好看的弧線。但她身上有股說不出的味道——不是脂粉味,是那種熟透了的女人才有的味道,腰是腰屁股是屁股的,坐在那兒不用動,就有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勁頭往男人眼裡鑽。book18.org
李瑜走到攤前的時候,馮三娘正給一個年輕媳婦試胭脂。她用小指挑了一點膏子,抹在那媳婦的手背上,輕輕暈開,嘴裡說著:「姐姐您看這個色兒,橘調裡頭帶一點紅,塗在嘴上顯白,晚上一照更好看。」book18.org
那媳婦看了又看,滿意地點了點頭:「多少錢?」book18.org
「一盒三錢。」book18.org
媳婦掏了銀子,拿了胭脂走了。book18.org
馮三娘把銀子丟進腰間的錢袋裡,抬頭就看見了李瑜。book18.org
她愣了一下。book18.org
倒不是不認識他。齊王的這張臉在玄城不算陌生,雖說不是人人都見過,可馮三娘常在朱雀大街附近擺攤,遠遠近近也瞟過幾回。但她沒想到齊王會走到她攤子前面來,而且是直直地站到她面前,目光不閃不避的,就落在她臉上。book18.org
「……殿下?」馮三娘趕緊站起來,手在圍裙上擦了擦,一時不知道是該行禮還是該站著。book18.org
「你認得本王?」李瑜笑了笑。book18.org
馮三娘的臉紅了紅,低著頭道:「在街上見過幾回。殿下金尊玉貴的,小婦人哪敢說不認得。」book18.org
李瑜沒有接話。他的目光從她臉上慢慢滑下去,落在她脖子上,又滑到她領口那一截白膩的肌膚上,最後回到了她面前那些胭脂盒子上。他伸手拿起一盒胭脂,揭開蓋子,低頭聞了聞。book18.org
「桂花調的?」book18.org
「殿下好鼻子。」馮三娘壯著膽子接了一句,「加了點桂花油,還有一點點蜂蠟,抹在嘴上不幹。」book18.org
李瑜放下那盒胭脂,又拿起另一盒。這盒是淺粉色的,裝著細粉,他用手指沾了一點,在手背上抹了一下,然後抬起頭來,目光落在馮三娘的臉上。book18.org
「你臉上的脂粉是自己調的?」book18.org
馮三娘愣了一下:「是、是小婦人的手筆。」book18.org
「手藝不錯。」李瑜把手背上的細粉拍掉,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你用的什麼粉?看著比旁人勻凈。」book18.org
馮三娘被他這麼直勾勾地盯著看,耳根已經燒了起來。她低下頭,小聲說:「是珍珠粉,小婦人自己磨的,摻了一點米粉和石膏粉,細篩子過了三遍……」book18.org
「自己磨的?」李瑜的聲音裡帶了一絲真切的興趣,「那倒是有心。」book18.org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book18.org
馮三娘下意識往後縮了縮,背已經抵到了身後的牆。她的呼吸急促起來,胸口起伏得厲害了。李瑜的目光順著那起伏的弧度走了一趟,然後低了低頭,靠得很近,幾乎貼著她的耳根,低聲道:「你這胭脂,能讓本王嘗一口麼?」book18.org
馮三娘的腦子嗡的一聲炸開了。book18.org
她張了張嘴,想說「殿下這不合規矩」,可嘴唇動了兩下,一個字也沒說出來。李瑜的氣息噴在她耳朵邊上,熱烘烘的,帶著一股淡淡的酒味和更淡的檀香味——那是他袖籠里熏的香,平日裡只覺得莊重,可這會兒湊近了聞,竟有幾分說不出的惑人。book18.org
她的腿已經開始發軟了。book18.org
「殿、殿下……」book18.org
李瑜退開半步,看著她那張紅透了的臉,忽然笑了。他的笑聲不大,但很暢快,像是看到了什麼讓人心頭大悅的好景致。book18.org
「逗你的。」他說,聲音恢復了平常的輕慢,從袖子裡摸出一塊碎銀子丟在攤子上,「這盒胭脂本王買了。明兒送到齊王府後門,就說給管事的就行。」book18.org
說完他轉身就走,衣擺一盪一盪的,腰上的玉佩在燈火下晃出一片瑩瑩的光。book18.org
馮三娘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盒胭脂,腿還是軟的。她靠著牆喘了好幾口氣才緩過來,低頭一看——裙擺底下濕了一片。book18.org
她又羞又惱地夾緊了腿,把胭脂盒子往懷裡一塞,低頭收拾攤子上的東西,手抖得連蓋子都擰不緊。book18.org
李瑜走出幾步,臉上還掛著笑。他走到旁邊一個賣香囊的攤子前,攤主是個三十來歲的婦人,身材豐腴得厲害,胸前的肉撐得衣襟都快裂開了。她正拿針線縫一個香囊,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是齊王,針差點扎進手指。book18.org
「殿、殿下?」她慌慌張張地站起來,手裡的香囊掉在了攤子上。book18.org
「慌什麼。」李瑜拿起那個香囊看了看,裡頭塞的是艾草和薄荷,聞著清涼提神。他把香囊湊到鼻尖聞了聞,目光卻從香囊上方越過,落在老闆娘那張驚慌的臉上,「你這香囊賣多少錢?」book18.org
「五、五文……」book18.org
「太便宜了。」李瑜把香囊放下,手指在攤子上輕輕敲了兩下,「像你這樣的手藝,賣五十文都不貴。」book18.org
老闆娘的臉紅到了脖子根。她大概有幾分顏色,但也算不上多出挑,平日裡來買香囊的都是些大姑娘小媳婦,偶爾有男人來問價,也都是低頭付錢拿了就走,從沒有人拿這種眼神看她。李瑜的目光像是一根手指頭,隔空在她身上划來划去的,劃到她哪兒,哪兒就熱。book18.org
「本王府里缺幾個會針線的。」李瑜忽然說,「你要是有空,改日來府上坐坐,指點指點那些繡娘。」book18.org
老闆娘連話都說不囫圇了:「小、小婦人不敢……」book18.org
李瑜笑了笑,也沒再糾纏,從袖子裡又摸出一角碎銀子,丟在攤子上:「這個香囊,本王要了。餘下的銀子,算賞你的。」book18.org
他拿起那個艾草香囊,往袖子裡一塞,轉身又往下一個攤子走。book18.org
那老闆娘坐在攤子後頭,半晌沒動彈,手裡還攥著那枚碎銀子,牙咬著下唇,目光黏在李瑜的背影上,黏得拔不下來。book18.org
李瑜走出那條街的時候,袖子裡已經塞了三樣東西——一盒胭脂、一個香囊、還有一杯不知道哪個攤子上順手拿的石榴汁。book18.org
他停在街角的燈棚下,仰頭喝了一口石榴汁,酸甜的汁水滾過喉嚨,他咂了咂嘴,覺得味道還不錯。book18.org
「四哥!」book18.org
背後傳來一聲脆生生的喊叫。book18.org
李瑜回過頭,就看見李小小從人群里擠了出來,手裡攥著一個糖人,糖人是一匹馬,已經被她咬掉了半個馬頭。她身後跟著雪舞,雪舞還是那副沒什麼表情的樣子,像一截影子似的貼在李小小身後。book18.org
「四哥你看!」李小小舉起手裡的半匹馬,「買一送一!那個老爺爺看小小可愛,多送了一根糖葫蘆!」book18.org
她另一隻手裡果然舉著一根紅艷艷的糖葫蘆,山楂裹著冰糖,在燈火下亮晶晶的。book18.org
「那你吃完了嗎?」李瑜彎下腰,拿袖子替她擦了擦嘴角黏著的糖渣。book18.org
「吃完了!小小還給你留了半根!」李小小把剩的半根糖葫蘆往李瑜嘴邊遞。book18.org
李瑜看著那半根被咬得牙印累累的糖葫蘆,面不改色地接過來咬了一口。糖殼在牙齒間碎裂,發出咔嚓一聲脆響。book18.org
「好吃。」book18.org
李小小笑得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book18.org
就在這時候,遠處傳來一陣密集的鑼鼓聲,人群呼啦一下往兩邊涌過去——舞獅的隊伍來了。兩頭金紅色的獅子從街口舞了進來,獅頭碩大,眼睛鑲了銅鈴,嘴巴一張一合的,露出裡頭假的金色牙齒。舞獅的兩個人配合得極好,獅子時而蹲伏時而騰躍,銅鈴叮叮噹噹的,人群里爆發出一陣叫好聲。book18.org
「四哥四哥!獅子獅子!」李小小拽著李瑜的袖子拚命往人群里鑽。book18.org
李瑜被她拽得踉蹌了一下,手裡的石榴汁潑出來幾滴,濺在衣袖上。他低頭看了一眼,也沒在意,任由李小小拉著他的袖子擠進了人群。book18.org
舞獅的隊伍越來越近,鑼鼓聲震得腳下的青石板都在發顫。李小小仰著頭,眼睛瞪得圓溜溜的,嘴裡「哇」個不停。獅子翻了一個跟頭,尾巴甩得虎虎生風,圍觀的人群又是一陣歡呼。book18.org
李瑜站在人群里,一隻手被妹妹拽著,另一隻手拎著那半杯石榴汁,袖子裡揣著胭脂和香囊,夜風迎面吹過來,把他額前的碎發吹亂了幾根。他看著舞獅隊伍的熱鬧,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說不上是笑還是什麼。book18.org
遠處青瓊閣的方向燈火通明,絲竹聲隱隱約約地飄過來,被街上的鑼鼓聲攪得斷斷續續的。book18.org
李瑜的目光往那個方向飄了一瞬,很快又收了回來。book18.org
李小小正拍著手跳著腳喊「獅子翻一個!再翻一個——」,嗓子都快喊啞了。book18.org
李瑜低頭看著她那圓滾滾的後腦勺,沒說什麼,伸手把她斗篷上歪了的兜帽正了正。book18.org
第二十五章 血濺逍遙樓book18.org
逍遙樓高四層,臨河而建,飛檐斗拱,朱漆雕欄,是雲州城裡最氣派的去處。頂樓那間雅間名為「凌霄閣」,三面臨窗,推開窗能看見運河碼頭千帆來往,關上窗便是另一番天地。book18.org
今夜正席開在凌霄閣。book18.org
紫檀木圓桌上鋪著杏黃色的綢布,四角壓著雲紋銅鎮。桌上擺了四碟乾果、一碟片好的醬羊肉、一碟鹽煮花生,酒是紹興老酒,溫在錫壺裡。桌上用一隻三足銅爐,炭火紅彤彤的,暖意從爐身散出來,整間屋子暖融融的,與外頭的倒春寒判若兩個世界。book18.org
雲州知府何茂坐在主位上,身量偏瘦,寶藍色的綢面棉袍,兩撇八字鬍修剪得整整齊齊,右手拇指戴著一枚碧玉扳指,在燭火映照下透著一層幽綠的光。他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book18.org
右手邊是漕運使宋元章。圓臉胖子,醬紫色的錦袍領口解開了兩顆,露出一圈白肉,被炭火烤得發紅,額頭上沁著一層薄汗。他手裡捏著一顆花生在剝,指甲縫裡嵌著花生衣的碎屑。book18.org
對面是雲州大營的督軍陳端。濃眉闊面,顴骨高聳,穿著一身半舊的藏青色武官常服,腰間掛著一把短刀,刀鞘的牛皮磨得油亮。他坐得直,不說話,手裡的酒杯端著不喝,只拿拇指慢慢地轉著杯沿。book18.org
何茂剝了一顆花生丟進嘴裡嚼著,慢悠悠地開口。book18.org
「陳將軍,北邊今年收成不好,戶部調糧調得緊。上個月批下來的糧草配額,比往年少了三成。」book18.org
陳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沒接話。book18.org
何茂把花生殼丟進銅爐里,看著火苗舔上來。「幾千號人少三成糧草,說不過去。我想了個法子——糧倉的出庫帳上多寫一筆損耗,風耗、鼠耗、路上灑了壞了,名目多得很。多寫出來的數目不走帳面,由漕運上的船私下運出碼頭,換成現錢,再買糧補上大營的缺口。」book18.org
他把話一頓,又補了一句:「這事我一個人辦不成。我管帳目,宋大人管船,陳將軍管糧倉的出庫。三位各管一攤,少了誰都不行。」book18.org
陳端拇指停了。他看了何茂幾個呼吸,問:「能有多少?」book18.org
「一次十兩。一個月頂多操辦兩三回,再多帳目就不好看了。」book18.org
陳端沒再問。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伸出右手,把面前那碟花生往桌中央推了推。book18.org
何茂笑了。他從袖中取出一張早已寫好的文書攤在桌上——「雲州府漕運協辦條陳」,下面密密麻麻列了十幾條條款。何茂簽了字按了手印,推給宋元章。宋元章也簽了,推到陳端面前。book18.org
陳端拿起筆,寫了「陳端」二字,蘸了印泥,按了下去。book18.org
紅印落在宣紙上,嵌進紙紋里。book18.org
何茂把文書收進袖中,給三人斟滿酒,舉起杯:「來。」book18.org
三隻酒杯在銅爐上方碰在一起。book18.org
酒過三巡,銅爐里的炭火越燒越旺。那盤醬羊肉已經見了底,花生殼堆了一小堆在桌角。何茂棉袍的領扣解開了一顆,宋元章乾脆把腰帶鬆了,露出白花花的肚皮。book18.org
何茂放下酒杯,朝門外喊了一聲:「柳三娘!」book18.org
門被推開,一個三十出頭的婦人踏著碎步走進來。桃紅色的窄袖夾襖,腰間繫著一條蔥綠色的汗巾,把腰勒得細細的。頭髮挽了個利落的髻,斜插一根銀簪,簪頭一粒米珠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蕩。眉眼帶笑,嘴角有一顆小小的痣。book18.org
「何大人,有什麼吩咐?」book18.org
「叫幾個姑娘上來,透透氣。」book18.org
柳三娘眼神一轉,笑著應了一聲,退出去,帶上了門。book18.org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門再次推開,四個年輕女子魚貫而入。book18.org
她們都披著輕容紗,半透明的紗料薄得透光,燭火一照,紗下白膩的肌骨若隱若現。紗衣裡面什麼也沒穿。四人從底下上來走得急,凍得嘴唇都有些發白。book18.org
打頭的一個鵝蛋臉,柳葉眉,嘴唇薄而紅,一雙眼睛水汪汪的。身後三個——一個豐腴,胸前兩團軟肉沉甸甸地墜著,走路時微微顫動;一個個子高挑,腰細腿長;最小的一個不過十五六歲,圓臉杏眼,稚氣未脫,低垂著眼不敢看人,雙手絞在身前。book18.org
四個人並排站定,垂手低頭。book18.org
何茂端著酒杯,目光在四人身上掃了一圈,滿意地點了點頭:「脫了,站到窗邊去。」book18.org
四個女子的身體同時僵了一下。book18.org
鵝蛋臉姑娘咬了咬下唇,指尖捏著紗衣的衣襟,慢慢地解開了系帶。輕容紗從肩頭滑落,落在腳邊。紗下的身體完全露了出來——皮膚白得像剛剝開的雞蛋,在燭火映照下泛著一層暖玉一樣的光。乳兒不大不小,形狀好看,乳尖是淡粉色的,因為冷而微微挺立著。腰肢纖細,小腹平坦,肚臍眼小小的,往下是三角柔軟的黑絨,覆著那處幽谷。book18.org
她赤條條地站在屋中央,低垂著眼,睫毛輕輕顫動。book18.org
身後三個姑娘也相繼脫了紗衣。豐腴的乳兒飽滿,兩團軟肉沉甸甸地懸在胸前,乳暈大而深,乳頭像兩粒紫葡萄。高挑的腰極細,胯骨分明,兩條腿又長又直。最小的那個姑娘脫得最慢,手指在系帶上哆嗦了好幾下才解開,紗衣落下後她下意識地用手擋了一下小腹下方,又覺得不妥,垂下手去,雙手絞在一起,臉已經紅到了耳根。book18.org
四個姑娘赤條條地站了片刻,凍得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乳尖硬得像兩粒豆子。book18.org
「站到窗邊去。」book18.org
四人走到窗邊,背貼著窗欞一字排開。赤裸的後背貼上冰涼的窗欞,冷意透過薄薄的窗紙滲進來,激得她們同時打了一個寒顫。倒春寒的冷風從窗戶縫隙里滲進來,被她們滾燙的肉體擋住。冷風拂過背脊,雞皮疙瘩一層層地起,但胸前的乳兒被屋裡的炭火烤得微微泛紅,乳尖硬挺著,像四對凸起的紅豆。book18.org
何茂滿意地舉起酒杯,抿了一口。book18.org
宋元章的目光在那個豐腴姑娘的胸脯上流連不走,兩個乳兒飽滿得驚人,微微下墜,像兩隻熟透了的水蜜桃。book18.org
陳端掃了一眼,目光落在最小的那個姑娘臉上,停了一瞬,移開了。book18.org
「宋大人,挑一個?」book18.org
宋元章嘿嘿笑了兩聲,站起來走到那四個姑娘面前,晃著一身肥肉在那個豐腴姑娘面前站定,伸手捏了捏她的乳兒。豐腴姑娘身子微微顫了一下,沒有躲。宋元章揉了兩下,回頭對何茂說:「這個有肉,抱著軟乎。」book18.org
「你的了。」book18.org
宋元章一把摟住那姑娘的腰拉到自己身邊坐下,手自然而然地搭在她大腿上,指腹在她細膩的肌膚上遊走。那姑娘微微低著頭,任由他摸。book18.org
何茂又看向陳端:「陳將軍也挑一個。」book18.org
陳端沒有走過去挑揀,直接看向最小的那個姑娘,沖她招了招手。圓臉杏眼的姑娘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絲怯意,還是乖乖地走了過去。陳端沒有說話,只伸出一隻手攬住她的腰讓她坐下。那姑娘的腰細得他一隻手就能握住,皮膚冰涼,雞皮疙瘩還沒消,在他粗糙的掌心裡微微發抖。book18.org
何茂笑著拍了一下手,鵝蛋臉姑娘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book18.org
剩下那個高挑的姑娘落了單,站在窗邊不知所措。何茂看了她一眼:「你也別站著,過來倒酒。」book18.org
高挑姑娘連忙走到桌前,拿起錫壺挨個斟酒。book18.org
屋裡重新熱鬧起來。銅爐燒得噼啪作響,酒香混著脂粉香在暖融融的空氣里瀰漫。宋元章已經把豐腴姑娘抱到腿上坐著了,手掌在她光裸的後背上上下摩挲。鵝蛋臉姑娘端著何茂給的熱酒小口小口地抿著,臉上漸漸有了血色。陳端懷裡最小的姑娘還是低著頭不說話,他也不主動開口,沉默著。book18.org
何茂剝了一顆花生丟進嘴裡嚼著,慢悠悠地說:「糧倉那邊,每月的出庫數,你寫多少,我這裡就認多少。戶部查下來對得上就行。」book18.org
「戶部的人不來實地盤庫?」陳端問。book18.org
「來。」何茂笑了笑,「但來的官十個有九個連糧倉的門朝哪開都不知道。坐在堂上翻帳本,數字對上了就畫個圈蓋章走人。真正會掀開糧倉往裡看的,一百個裡頭沒有一個。」book18.org
宋元章聽得眉開眼笑,端起酒杯灌了一口。book18.org
何茂又說:「碼頭上的事更好辦。宋大人月底把船出碼頭的名單給我,我讓師爺寫一封帖子送到各家糧鋪,請他們自願為雲州的防務出點力。願意出的,下個月的出關文書暢通無阻。不願意出的——」book18.org
他頓了一下,捻起一顆花生米丟進嘴裡嚼碎了咽下去。book18.org
「那就只好請他們多等幾日。運河上水賊猖獗,漕運司查驗貨物總要仔細些,一船貨少說查上三五日。」book18.org
宋元章連連點頭:「對對對,水賊猖獗,查驗不能馬虎。」book18.org
兩個人對視一眼,哈哈大笑。book18.org
陳端的嘴角也微微勾了一下。book18.org
銅爐燒著。那枚被何茂丟進爐里的花生殼已經燒成了灰燼,橙紅色的光映在三個男人的臉上。book18.org
何茂放下酒杯,看著陳端,慢慢地說:「陳將軍,雲州這地方偏,天高皇帝遠。只要咱們三個把帳目對好了,誰都查不出毛病。」book18.org
陳端沒有接話。book18.org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擱下杯子。懷裡那個最小的姑娘還是低著頭不說話,他側過頭,目光越過她肩頭,看向窗外。book18.org
窗紙被那四個赤裸的姑娘擋得嚴嚴實實,透不進一絲風。book18.org
就在這時,樓下一聲悶響——像是有人撞翻了桌案,緊跟著一聲短促的慘叫,被風聲捲走了大半,但在這頂樓的靜夜裡還是清清楚楚地傳了上來。book18.org
何茂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book18.org
宋元章也停了,那只在豐腴姑娘身上遊走的手僵在她腰間。book18.org
又是一聲慘叫,這次近了些,夾雜著木料碎裂的聲響和什麼東西重重倒地的聲音。樓梯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有人在跑,跑了幾步便被什麼截住,悶哼一聲,沒了動靜。book18.org
陳端鬆開懷裡的小姑娘,站起來,手已經按上了腰間那把短刀的刀柄。book18.org
宋元章把懷裡的豐腴姑娘推到一邊,目光掃向門口,額頭上那層薄汗變成了冷汗。book18.org
門外的腳步聲沒有停。沉重的、一步步踩上來的腳步聲,中間沒有停頓,沒有退縮,行穩不變——像一個人踩著台階,一層一層往上走。book18.org
緊接著是樓下大堂里傳來的尖叫聲,桌椅翻倒聲,杯盤摔碎的嘩啦聲,混成一片。book18.org
何茂的臉色已經白了,碧玉扳指在燭火里微微發顫。book18.org
樓梯上的腳步聲到了走廊盡頭,停了。book18.org
雅間的門沒有關嚴,透過門縫能看見走廊里的燭火搖了一下,一條影子從門縫裡緩緩拉長,遮住了燈光。book18.org
門被一腳踹開。book18.org
一個黑衣蒙面人站在門口,身材不高,精瘦,黑衣緊裹,只露出兩隻眼睛。他右手提著一把窄刃長刀,刀身還往下滴著血,一滴一滴落在門檻上。刀尖上沾著一縷碎布條。book18.org
四個赤裸的姑娘尖叫起來。最小的那個從陳端身邊彈起來,赤著腳就往窗邊跑。鵝蛋臉姑娘慌亂中打翻了酒杯,高挑姑娘手裡的錫壺也脫了手,哐當砸在桌上,酒水灑了一桌。book18.org
何茂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後倒去,撞在牆上,他朝那四個姑娘吼了一聲:「跑什麼跑!攔住他!」book18.org
沒人聽他的。book18.org
四個姑娘尖叫著往門口沖,赤裸的身體擠在門框里,乳兒晃蕩,臀肉亂顫,爭先恐後地擠了出去,往樓下跑。腳步聲在樓梯上噼里啪啦地響了一串,越來越遠。柳三娘早不知躲到了哪裡,整層四樓只剩了這間雅間還有動靜。book18.org
黑衣人沒有追。他站在門口,刀尖低垂,任由那四個姑娘從身邊跑過,目光一直落在何茂臉上。book18.org
何茂嘴唇哆嗦著,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一屁股坐倒在地,撐著手肘往後挪。book18.org
「有刺客!有刺客!」book18.org
他嗓子尖了,聲音在空蕩蕩的四樓迴響,沒一個人應。book18.org
黑衣人跨過門檻,走進來,反腳把門帶上。book18.org
宋元章第一個反應過來。他抄起桌上的銅爐朝黑衣人砸了過去。銅爐在空中翻了個個,炭火灑了一地,火星四濺,有幾顆落在黑衣人肩上,滾落在地。黑衣人側身讓開,銅爐砸在身後的門板上,哐當一聲落在地上,炭灰揚了一屋子。book18.org
陳端在這間隙拔出了腰間那把短刀。刀刃不長,但開了血槽。他朝前邁了一步,橫刀護在身前,目光盯死了黑衣人的每一下動作。宋元章也抓起牆邊架上的青花瓷瓶,雙手舉過頭頂,吼了一聲朝黑衣人撲過去。book18.org
黑衣人沒躲。他迎著宋元章踏了一步,左手格開砸下來的瓷瓶,右手刀由下往上一撩,刀尖從宋元章小腹捅進去,往上拉到胸口。瓷瓶在半空中裂成兩半,碎片嘩啦啦落了一地。宋元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道口子——醬紫色的錦袍裂開,白肉翻出來,血先是一線,然後是一片,嘩地涌了出來。他喉嚨里發出咕嚕一聲,膝蓋一軟,跪倒在地,雙手還抱著那半截瓶口,倒了下去。book18.org
陳端趁黑衣人收刀的間隙搶上一步,短刀直刺黑衣人左肋。黑衣人擰腰轉身,刀身貼著陳端的刀背滑過去,反手壓住他的刀身,兩人近身纏在一處。陳端畢竟是軍中出身,手上有功夫,左手扣住黑衣人握刀的手腕,右手肘撞向對方面門。黑衣人偏頭避開那一肘,膝頂撞在陳端大腿上,兩人角力之間,陳端的短刀被黑衣人壓得一點點往下落。book18.org
黑衣人猛地發力,刀身一擰一轉,陳端虎口一麻,短刀脫了手,噹啷落在地上。黑衣人沒有任何停頓,反手一刀橫削,刀刃從陳端喉間划過。book18.org
陳端站住了。book18.org
他的脖頸上先是現出一道細細的紅線,然後紅線裂開,血從裂口噴出來,濺在桌布上、地上、牆上。他伸手捂住脖子,血從指縫裡往外涌,擋不住。他往前邁了一步,又邁了一步,膝蓋彎了,整個身子沉下去,側身倒在地上,抽搐了兩下,不動了。book18.org
屋裡只剩了何茂一個人。book18.org
他縮在牆角,雙手抱頭,渾身抖得像篩糠,寶藍色的綢面棉袍前襟濕了一片——不知是酒還是尿。碧玉扳指在拇指上磕在牆面上,發出細微的聲響。他抬起頭,看見黑衣人提著刀朝他走過來,刀尖上的血還在往下淌,一滴一滴,在身後拖出一條斷續的紅線。book18.org
何茂翻身跪倒,額頭砰砰砰磕在地上,磕得額上滲出血來。book18.org
「好漢饒命!好漢饒命!我是雲州知府,你要多少錢我都給你!你說個數,一萬兩,兩萬兩,我拿得出來!」book18.org
黑衣人沒有停步,在他面前站定,刀尖指著他鼻尖,血珠正好滴在他磕破的額頭上,溫熱的一滴。book18.org
何茂渾身僵住,聲音抖得不成句子:「我與好漢無怨無仇,何必要我這條賤命……」book18.org
黑衣人沒有回答他。他環顧四周,看見桌邊那把紫檀木圈椅還好好的,走過去,把椅子拖了過來,大馬金刀地在何茂面前坐下,刀擱在膝上。他從懷裡掏出一塊布,不緊不慢地擦著刀刃上的血跡,一下,又一下,擦得很仔細。book18.org
何茂跪在地上,看著那把刀一下一下被擦亮,心涼到了底。book18.org
他不是沒聽過江湖上的名號。能這麼乾淨利落殺上四樓、一刀一個放倒兩名將官的刺客,整個天下也沒幾家。不是聽雪閣就是醉花陰。無論哪家,接了單就不會手軟。book18.org
何茂又磕了幾個頭,額頭上的血蹭在地板上:「好漢,是誰雇的你?我出雙倍的價,不,三倍!他能給的,我都能給!」book18.org
黑衣人擦刀的手停了。他抬起頭看著何茂,目光里沒什麼表情。book18.org
「何大人,」他說,「你要是早點說,那我還能考慮。」book18.org
何茂眼中閃過一絲希望。book18.org
黑衣人把布疊好塞回懷裡,把刀舉起來,對著燭火看了看刀鋒,滿意地點了點頭。book18.org
「可惜,我已經接了單。做人要誠信。」book18.org
何茂眼中那絲希望還沒暗下去,刀已經落了下來。book18.org
刀鋒從何茂脖頸右側切入,從左頸穿出,一顆人頭骨碌碌滾落在地,撞在桌腿邊上停住。碧玉扳指還套在那隻斷手的拇指上,在燭火里幽幽地泛著綠光。無頭的屍身跪了片刻才向前傾倒,脖頸斷口處的血浸進了地板的縫裡。book18.org
黑衣人收刀入鞘,走到窗邊,推開窗。book18.org
窗外已是深夜,運河碼頭上的燈火稀稀落落。他回頭看了一眼地上的三具屍體,挨個拖到窗邊。book18.org
何茂的屍身最先飛出去,在半空中翻了個身,砸在逍遙樓大門前的青石板地上,啪的一聲悶響。緊接著是宋元章,肥胖的身軀砸下去聲音更沉。最後是陳端,落地的聲響在夜色里傳得很遠。book18.org
樓下有人尖叫起來,緊接著是奔走呼喊的聲音——「殺人了!殺人了!」book18.org
街上的人四散奔逃,燈籠倒了,貨攤翻了,喊聲此起彼伏。有人絆了一跤,爬起來接著跑。逍遙樓里的客人蜂擁而出,推搡著往街上擠。柳三娘早不知躲到了哪裡,連影子都尋不見。book18.org
黑衣人站在窗口看了片刻,轉身走向樓梯,腳步不緊不慢,消失在夜色里。book18.org
兩日後,京都玄城,都察院。book18.org
大堂正中懸著一塊黑底金字匾額——「風憲整肅」,四個字筆力千鈞,是開國太祖御筆。匾下掛著一幅六尺長的《白虎追鶴圖》,猛虎踞石回首,白鶴振翅欲飛,一靜一動,張力充盈。大堂兩側列著十二把黑漆太師椅,椅背上浮雕獬豸圖案,森嚴肅殺。book18.org
都察院總憲長公主李寒霜坐在正中的太師椅上,頭戴烏紗描金展腳幞頭,身著正一品緋羅朝服,胸前金線繡著雲鳳補子。她沒有斜靠椅背,坐得很直,雙手擱在扶手上,十指交疊,指節白皙。面若寒霜,一雙丹鳳眼冷冷地掃著底下的人,目光所過之處,無人敢抬眼皮。book18.org
底下兩列監察使分左右站定,黑壓壓一片。book18.org
左列打頭的是河北道監察使裴述之,花白鬍須,雙手攏在袖中,垂頭不語。右列站的是江南道監察使陸長庚,四十出頭,瘦高個,下巴微微揚起,但目光也不敢往正座上看。book18.org
大堂中央跪著一個人。book18.org
燕雲道監察使時語。book18.org
他穿著五品青色鶡補官服,跪在地上,官帽擱在身旁的地磚上,露出半禿的頭頂,幾綹稀疏的頭髮被冷汗浸透了貼在頭皮上。他整個人縮成一團,身子篩糠似的抖著,額頭抵著冰涼的地磚,不敢抬起來。book18.org
李寒霜沒有開口。book18.org
大堂里安靜得只剩炭火噼啪輕響。都察院大堂四角各置了一隻銅獸炭爐,爐火正旺,暖意融融,但此刻這暖意一絲也傳不到跪在中央那人身上。book18.org
時語伏在地上,額頭的汗珠一滴滴落在地磚上,洇出巴掌大的一片暗色。book18.org
良久,李寒霜開了口。book18.org
「時語。」book18.org
聲音不大,語調平緩,但響在空闊的大堂里,像一把薄刃敲在瓷沿上。底下兩列監察使同時微微挺了挺身,知道這是要問罪了。book18.org
時語渾身一顫,額頭在地磚上磕了一下:「下官在。」book18.org
「雲州知府何茂、漕運使宋元章、雲州大營督軍陳端,三人在逍遙樓大堂廣眾之中被刺客所殺——」李寒霜把話一頓,目光落在時語的後腦勺上,「你當時在何處?」book18.org
時語伏在地上,喉嚨發乾,聲音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下官……下官在燕雲道巡察糧倉帳目……」book18.org
「糧倉帳目?」李寒霜的聲音沒有波瀾,「何茂三人私賣軍糧,在都察院紅名榜上掛了兩年了。你身為燕雲道監察使,管的就是這攤事。本官等著你收了網把人押回來審,你倒好,讓他們大搖大擺地在逍遙樓吃喝玩樂,當著滿堂客人的面被人砍了腦袋——」book18.org
她說到這裡頓住了。book18.org
大堂里靜得能聽見爐炭裂開的聲響。book18.org
「三具屍體從四樓窗口丟下去,砸在大街上,血流了一地。整個雲州城的百姓都看見了。」李寒霜慢慢站起來,雙手背在身後,側過身不看時語,目光落在那幅《白虎追鶴圖》上,「你以為這丟的是何茂三人的臉?丟的是都察院的臉。我都察院紅名榜上掛了兩年的人,被人當街砍了,而監察使連個屁都不知道。」book18.org
時語額頭貼地,渾身抖得壓不住,聲音帶了哭腔:「下官失職,下官失職……」book18.org
李寒霜沒有回頭。book18.org
她看著那幅畫,看了很久。畫上的白虎盤踞在岩石上,回首盯著半空中那隻白鶴。白鶴雙翅展開,脖頸微曲,似乎察覺到了下方的殺意,正要振翅高飛。book18.org
她忽然說了一句不相干的話:「時語,你在都察院幾年了?」book18.org
時語愣了一下,連忙答道:「回殿下……十二年。」book18.org
「十二年。」李寒霜背對著他,聲音淡淡的,「十二年里你查過多少案子?參過多少貪官?」book18.org
時語嘴唇哆嗦著,想說自己查過永州鹽案、端州礦案、江北土地兼并案——樁樁件件都是硬骨頭,他在都察院十二年起早貪黑,沒睡過幾個囫圇覺。但這些話堵在喉嚨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book18.org
李寒霜也沒有等他的回答。book18.org
她沉默了一會兒,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時語身上,說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話。book18.org
「你是有功的。」book18.org
時語猛地抬起頭,眼眶通紅,嘴唇翕動了幾下,又低下頭去,額頭重新磕在地磚上。book18.org
李寒霜看著他,目光里沒有溫度,但也沒有怒意。她走回太師椅前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擱下,杯蓋與杯沿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book18.org
「燕雲道監察使你幹不了了。」她說,「沙州水監正好缺個人,你去吧。」book18.org
時語愣在原地。book18.org
沙州,雲陽西北邊境,戈壁灘上一座孤城,風沙蔽日,鳥不拉屎。水監是個九品末流——從正五品的監察使貶到九品水監,連降六級,比直接罷官還折辱人。book18.org
但時語沒有猶豫。book18.org
他磕了三個頭,額頭撞在地磚上,咚咚作響。book18.org
「下官謝過長公主不殺之恩。」book18.org
李寒霜沒有看他,揮了揮手:「還不趕緊滾。」book18.org
時語爬起來,踉蹌了一下,抓起地上的官帽,躬著身子往後退了幾步,轉身快步走出大堂。門外正午的陽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站在台階上喘了幾口氣,抹了把臉上的汗和淚,頭也不回地走了。book18.org
大堂里重新安靜下來。book18.org
李寒霜坐在太師椅上,手指慢慢轉著茶盞的杯沿,不說話。book18.org
底下兩列監察使更沒人敢開口。book18.org
過了半晌,她抬起頭,目光掃了一圈底下的人:「都站著幹什麼?沒事幹?散堂。」book18.org
兩列監察使如蒙大赦,躬身行禮,魚貫退出。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