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靈幽火 (55) 作者:月夜銀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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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靈幽火】(55)book18.org

作者:月夜銀狐book18.org

  第55章 暗流盟約book18.org

  紀婉瑩接任家主的第三天,麻煩開始上門了。book18.org

  先是城西靈礦中轉鋪的劉掌柜天不亮就拍開了紀府的大門。book18.org

  趙鐵尺把他領進正堂時,他連茶都顧不上喝,一開口聲音都在哆嗦:「家主,張家今早派了人來鋪子裡,說要重新談中轉費的價。原先咱們紀家收他們一成半,他們說要降到半成。不降就把靈石礦的貨全部轉到通遠商行的鋪子去。屬下算了筆帳,張家是咱們靈礦中轉鋪最大的主顧,一年光這一家就是四十萬靈石的流水。要是真讓他們轉了,鋪子明年開春就得關門。」book18.org

  紀婉瑩放下手裡的帳本,抬起頭看著他。book18.org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凈的月白襦裙,長發用銀簪綰在腦後,眼底有熬夜留下的淡淡青痕,但目光已經不再是幾天前靈堂上那種強撐的鎮定。book18.org

  「張家。城東那個做靈石運輸的張家?」book18.org

  「正是。張家老爺子去年過世,現在是他們家老二張敬才當家。這個人做生意出了名的不講規矩。以前大爺在的時候,他不敢動。如今——」劉掌柜沒把話說完,只是偷偷抬頭看了紀婉瑩一眼。book18.org

  那一眼裡的意思很明白:如今紀家只剩女人了。book18.org

  紀婉瑩沉默了片刻,拿起狼毫在帳本上寫了幾筆。「先穩住鋪子裡的夥計,別讓他們被別家挖走。張敬才那邊,我親自去談。」book18.org

  劉掌柜退出正堂時,趙鐵尺又領了一個人進來。book18.org

  這次是負責江北運輸航線的孫把頭,臉色比劉掌柜還難看。book18.org

  他的左臉上有一道新劃的血痕,還沒結痂。book18.org

  「家主,青狼幫的人今天上午在渡口攔了咱們三車貨。說從今年起,紀家的貨過青狼幫的地界要多加兩成過路費。屬下跟他們理論了兩句,那個帶頭的直接拔了刀,說紀家現在連個能拿刀的男人都沒有,兩成已經算是給了面子了。要是嫌貴,可以不從這條路過。可咱們的運輸航線一共就兩條,繞過青狼幫的地盤要多走三百里山路,腳夫們不願意,而且多走三天,靈石路上損耗太大。」book18.org

  紀婉瑩看著孫把頭臉上的血痕,靜了好幾息才開口:「趙叔,讓張神醫去給孫把頭上藥。青狼幫的事我來想辦法。」book18.org

  孫把頭走後,正堂里只剩下我和她兩個人。book18.org

  她坐在太師椅上,脊背依舊挺得筆直,但握著狼毫的手指微微泛白。book18.org

  陽光從窗欞漏進來照在她臉上,那張端麗溫婉的面容上浮著一層極淡極淡的疲憊。book18.org

  「張家趁火打劫,青狼幫趁火打劫。」她放下狼毫,揉了揉眉心,「張敬才那四十萬靈石的流水,談不好就是割肉。青狼幫更麻煩——那不是談生意能解決的。他們要的不是靈石,是試探。試探紀家現在還有沒有還手的能力。如果這次我給了兩成,下個月他們就會要三成,再下個月就是整條航線。」book18.org

  她的分析很準。做知事這幾年她處理過不少類似的事,但以前她手裡有幻靈宗分堂的兵力和資源,現在她手裡只有一群護院和一個老教頭。book18.org

  「青狼幫我先去摸摸底。」我說,「張家那邊你準備怎麼談?」book18.org

  「先禮後兵。明天我去張家鋪子找張敬才。」她看著我,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你在這裡多留幾日,這份人情我記著。」book18.org

  「你大哥臨終托我的,不用記。」我站起身,「青狼幫的渡口在哪兒?」book18.org

  青狼幫是江北最大的地頭幫派,手下兩百多號人,壟斷了蒼雲河沿岸十幾個渡口的貨運生意。book18.org

  他們的總舵在蒼雲河中游的狼頭渡,就是孫把頭被攔的那個渡口。book18.org

  我騎快馬趕到渡口時,天色已近正午。book18.org

  蒼雲河上霧氣瀰漫,碼頭上堆滿了貨箱和麻袋,十幾個青狼幫的幫眾穿著統一的青布短褂在貨堆之間晃悠,腰間都別著明晃晃的短刀。book18.org

  帶頭的那個是個三十出頭的壯漢,絡腮鬍子,臉上有一道從眉骨斜拉到下頜的舊刀疤,正坐在一張太師椅上翹著二郎腿喝茶。book18.org

  「紀家來人了?」他看見我腰間的赤蛟劍,上下打量了一遍,「紀家什麼時候招了個帶把的?以前沒見過你。」book18.org

  「我不是紀家的人,我是幻靈宗的。」book18.org

  刀疤臉的眼皮跳了一下。碼頭上的幫眾也都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手裡的活,有幾個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book18.org

  「幻靈宗什麼時候管起紀家的事了?」刀疤臉放下茶杯,語氣收斂了半分,「紀大小姐以前是你們宗門的人不假,可她已經辭了差事。現在紀家和幻靈宗沒什麼關係了吧?」book18.org

  「紀大小姐只是辭了知事,香火沒有斷。」我沒有拔劍,只是將右手隨意地搭在赤蛟劍的劍柄上,指尖輕輕叩了一下劍鍔。book18.org

  一道極淡的金赤色離火真氣從指尖溢出,無聲無息地沿著劍鞘蔓延下去,在劍鞘末端炸開一朵拳頭大小的火花。book18.org

  那火花落地的一瞬,青石地磚上被灼出了一道焦黑的裂紋,沿著磚縫咔嚓咔嚓地往前爬了三尺,正好停在刀疤臉的腳尖前面。book18.org

  碼頭上的幫眾齊刷刷往後退了一步。刀疤臉沒有退,但他翹著的二郎腿放下來了。book18.org

  「我剛才說了,我是幻靈宗的。幻靈宗教訓人不需要理由,只看有沒有惹到宗門。你扣紀家的貨之前,有沒有想過紀家的事是誰在管?」我的聲音不高,卻刻意將離火真氣逼入音波之中,每個字都震得空氣微微發顫。book18.org

  刀疤臉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book18.org

  他終於從太師椅上站了起來,臉上的刀疤抽搐了兩下,忽然抱拳拱了拱手:「林主事,兄弟們有眼不識泰山。貨這就放,過路費照舊,一分不漲。您看這樣行不行?」book18.org

  「不必照舊。」我收回劍柄上的手,語氣恢復了平常,「你們修渡口確實花了錢,這我認。修渡口的錢——兩千靈石,紀家一次性付清。以後過路費維持原樣,不准再漲。如果有人再來渡口跟你說紀家不行了讓你加價,你讓他來找我。我叫林逸,幻靈宗雲盪山分堂主事,最近都住在紀府。隨時奉陪。」book18.org

  刀疤臉愣了一下反應過來,我不是單純在壓他,是給了他一巴掌之後又遞了個甜棗。book18.org

  兩千靈石不是小數目,夠他手下兩百多號兄弟修三年渡口。book18.org

  而且我話說得明白:錢是紀家出的,面子是紀家給的。book18.org

  以後再有人來挑事,讓他來找我。book18.org

  「成交。」刀疤臉伸出手,這次不是敷衍的客套,是實打實的心服口服,「林主事,我老刀在渡口混了十五年,頭一回見到你這樣談事的。先燒地磚再掏靈石——你這手段,我服。」book18.org

  他轉身對手下吼了一嗓子:「把紀家的船放了!以後紀家的貨過青狼幫的地盤,誰敢多收半個銅板,老刀第一個剁他的手!」book18.org

  碼頭上響起了幫眾們拖長了的吆喝聲。book18.org

  被扣了一上午的貨船終於緩緩駛離了渡口,船上的水手們站在甲板上朝我揮手。book18.org

  我翻身上馬,刀疤臉忽然又叫住了我。book18.org

  「林主事,有件事你大約不知道。青狼幫這次漲紀家的過路費,不是我們主動提的。前幾天有人來渡口找我們幫主,說紀家現在不行了,讓我們加價。那個人是誰我不知道,但他在江北商會裡很有分量。」book18.org

  「謝了。」book18.org

  我策馬離開渡口時,河面上的霧氣已經散了大半。刀疤臉的話印證了我的猜測——張家和青狼幫同時發難,不是巧合,是有人在背後推。book18.org

  城西靈礦中轉鋪的事比青狼幫更棘手。book18.org

  張敬才是個笑面虎。book18.org

  紀婉瑩帶著趙鐵尺和我去張家鋪子談中轉費時,他滿臉堆笑地親自迎到了門口,又是讓丫鬟上茶又是讓人端點心,熱情得像是見了失散多年的親戚。book18.org

  「紀大小姐——哦不對,現在該叫紀家主了。年輕有為,紀家在你手裡肯定比在天樞兄手裡更興旺。」張敬才一邊倒茶一邊說漂亮話,可那雙眼睛裡全是算計,「今日三位登門,是為了中轉費的事吧?其實也沒什麼好談的。張家也是小本買賣,原先給紀家一成半,那是看在天樞兄的面子上。如今天樞兄不在了,咱們公事公辦嘛。半成,已經很公道了。」book18.org

  「公道?」紀婉瑩的聲音不高不低,「江北靈礦中轉的市場價是一成到一成半。張老闆開口就是半成,比別人低了整整一半。這不叫公事公辦,這叫趁火打劫。」book18.org

  張敬才笑容不變,但眼裡多了一層冷意。book18.org

  「紀家主這話就見外了。不是我要壓價,是通遠商行願意給我更低的價格。商人嘛,誰便宜找誰。紀家主如果覺得半成太少,那大可以不接張家這筆生意。」book18.org

  他的意思很明白:要麼接受半成,要麼我走。book18.org

  紀婉瑩沉默了幾息。我在她身側開口了。book18.org

  「張老闆說通遠商行願意給更低的價格。實不相瞞,我今天早上讓人查了一下江北近三年新註冊的商行。通遠商行在蒼雲山脈以西的一個小鎮上,註冊資本不到兩千靈石,中轉能力連紀家鋪子的十分之一都不到。你拿它來壓紀家的價,就像拿了把竹刀說是屠龍。另外,我剛才來的路上順路去了一趟江北商會。商會會長說這幾天有人在商會裡散紀家的壞話,說紀家失了大梁,鋪子撐不過三個月。散這些話的人是誰,會長沒說名字,但巧的是——張家剛好是其中最積極跳出來壓價的。」book18.org

  張敬才的笑容僵住了,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一成。不能再少了。這是市場價的下限,我張敬才是商人,不會做虧本生意。但你說得對——趁火打劫。我張敬才不是什麼好人,但也不是什麼壞人,這價也算公道。」book18.org

  紀婉瑩看了他一眼,站起身。book18.org

  「成交。下個月開始按一成結帳。」她沒有多說一個字,轉身走出了張家鋪子。我跟在她身後,趙鐵尺走在最後。走出鋪子大門時老教頭回頭看了張敬才一眼,那張老臉上沒有表情,但手指在鐵尺上輕輕敲了一下,發出一聲細微的金屬顫音。張敬才假裝沒聽見,只是端茶碗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濺了幾滴在桌上。book18.org

  馬車駛離張家鋪子,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單調的咯噔聲。book18.org

  車廂不大,趙鐵尺識趣地坐在了車頭的馭座上,帘子一拉,車廂里就只剩下我和紀婉瑩兩個人。book18.org

  她靠著車窗坐著,側臉對著我,一直看著窗外不斷倒退的街巷。book18.org

  陽光透過車簾的縫隙落在她臉上,將那張端麗溫婉的面容切成明暗分明的兩半。book18.org

  她的睫毛很長,每一次眨眼都會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book18.org

  她的嘴唇輕輕抿著,像是在想什麼心事,又像是在忍著什麼話。book18.org

  馬車忽然碾過一塊鬆動的石板,車身猛地顛簸了一下。book18.org

  紀婉瑩的身體被顛得往我這邊歪了過來,肩膀撞在我手臂上。book18.org

  她本能地伸手去扶車窗框,可馬車緊接著又顛了一下,她的手落了空,整個人斜斜地倒進了我懷裡。book18.org

  她的後背貼著我的胸口,後腦勺蹭到了我的下巴,我能聞到她髮絲間淡淡的蘭草香——和在雲盪山分堂時她身上慣常的味道一模一樣。book18.org

  她的手按在我的大腿上借力想撐起來,指尖觸到我大腿肌肉的瞬間卻輕輕抖了一下,力道一下子鬆了。book18.org

  馬車又顛了一下,她的身子又跌了回來,這次她的肩膀更緊地貼在了我胸口上,隔著薄薄的月白襦裙,我能感覺到她脊背上微微發燙的體溫和急促的心跳。book18.org

  「路太爛了。回頭讓趙叔帶人修一修。」她的聲音依舊是公事公辦的平穩,可說這話時耳根已經紅透了。book18.org

  她沒有立刻從我懷裡離開。book18.org

  顛簸其實已經過了,馬車重新恢復了平穩。book18.org

  可她仍然靠在我身上,脊背貼著我的胸口,那股力道輕得像是隨時會彈開,卻又遲遲沒有彈開。book18.org

  她的手指還按在我大腿上,指尖輕輕蜷了一下,像是在猶豫要不要收回去。book18.org

  她的呼吸也還沒有平穩下來——我能感覺到她的後背在我胸口一起一伏,節奏比平時快了半拍。book18.org

  「以前在雲盪山分堂,你替我整理卷宗,我替你處理公務。那時候你也經常坐我旁邊。」我低頭看著她修長白皙的脖頸,那道從耳根蔓延到鎖骨的紅潮在陽光下格外分明,「不過那時候你坐得離我遠一些。」book18.org

  她沉默了兩息,然後極輕極輕地笑了一聲。book18.org

  不是平日裡那種公事公辦的笑,而是一種被戳破了心事之後認了的、柔軟的、帶著一點破罐子破摔意味的笑。book18.org

  「那時候你是主事,我是知事。公堂里人來人往,靠太近了被人看見——對你不好。」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驚碎什麼,「現在我不再是你的知事了。你也不再只是主事。」book18.org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將手從我大腿上收回去,卻沒有從我懷裡離開。book18.org

  她的肩膀又往我胸口靠了半分,像是偷偷多蹭了一點溫度。book18.org

  車廂里很安靜,安靜得只能聽見車輪碾過青石板的咯噔聲和兩個人的呼吸交織在一起的聲音。book18.org

  過了很久她才重新開口,聲音里恢復了幾分慣常的平穩,可那個靠在我懷裡不再離開的姿勢卻比任何話都更誠實:「你知道嗎,這幾天我一直在做一個打算——如果張家壓價到底、青狼幫不鬆口、鋪子撐不下去,我要不要直接變賣產業,帶著大嫂和靈汐遠嫁江南。」book18.org

  「現在呢?」book18.org

  「現在——」她側過頭看著我,陽光恰好落在她臉上,將她眼底下那些熬夜留下的青痕照得幾乎透明,「現在我不用一個人打算了。」book18.org

  她說完這句話便重新坐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被顛得微皺的衣襟。book18.org

  馬尾重新恢復了平穩,車廂里重回安靜。book18.org

  可她的臉還是紅的,耳根還是紅的,連脖子都是紅的。book18.org

  她假裝在看窗外的街景,但呼吸還沒有完全平穩下來,胸口起伏的幅度也比剛才更大了一些。book18.org

  入夜之後我去了一趟帳房,把修渡口的兩千靈石從紀家帳上劃出來——這筆錢紀婉瑩堅持要紀家自己出,我沒有爭。book18.org

  然後給張橫寫了一道傳訊符,讓他在雲盪山分堂查一下江北商會最近三個月的人員變動和血煞宗有無新的暗線活動痕跡。book18.org

  寫完傳訊符回房調息時,正堂方向的燈光還亮著。book18.org

  紀婉瑩今晚召集了楚紅袖和周憐妝議事——她讓人來傳過話,說晚上要和大嫂小媽商量一些事,讓我先歇。book18.org

  我沒有多問,盤坐在床榻上催動離火真氣沿著經脈緩緩運轉。book18.org

  白天連跑渡口和張家鋪子,此刻安靜下來才覺得有些乏,調息了片刻便漸漸沉入了入定的狀態。book18.org

  正堂里,三盞油燈將偌大的廳堂照得通明。book18.org

  紀婉瑩坐在太師椅上,楚紅袖坐在她左手邊的繡墩上,周憐妝坐在右手邊。book18.org

  三個女人圍著一張紫檀圓桌,桌上攤著江北商會今天剛送來的新合同。book18.org

  「張家的事今天談下來了,一成。青狼幫那邊林主事已經擺平了,兩千靈石修渡口費,過路費照舊。通遠商行自己貼了告示說要轉行,背後散謠言的是張敬才手底下一個帳房先生。」紀婉瑩的聲音平穩,像是在做工作彙報,「但張家只是第一個。後面還會有第二個第三個。只要紀家還看起來像軟柿子,就會有更多人來捏。」book18.org

  她頓了頓,目光從楚紅袖臉上移到了周憐妝臉上。book18.org

  「大哥在時,這些人不敢動。如今大哥不在了,二哥也不在了。紀家現在確實沒有男人。」book18.org

  楚紅袖低著頭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book18.org

  她沒有說話,交疊的雙手微微收緊。book18.org

  月光從窗欞漏進來灑在她的孝服上,將她那張巴掌大小的臉襯得格外蒼白。book18.org

  前天夜裡她跪在佛堂里對著丈夫的靈位哭了很久,哭完之後抄了三頁心經,抄到最後一頁時墨跡被眼淚洇得模糊了大半。book18.org

  此刻她抬起頭,那雙紅腫的眼睛裡翻湧著一種被連日悲痛與焦慮磨出來的沉靜。book18.org

  「天樞走之前把我和靈汐託付給林主事。這幾天我一直在想——託付給人家,人家答應了。但我們給了人家什麼?林主事是幻靈宗的人,他不欠紀家任何東西。他幫了我們這麼多,我們不能什麼都不做。」book18.org

  周憐妝坐在繡墩上,難得地沒有低垂著眼。book18.org

  她今晚穿了一件絳紫色的寢衣,外罩一件素白褙子,長發沒有綰髻,散在肩後。book18.org

  那具被裹在衣裳里的沙漏形身子在燈光下投出誇張的剪影。book18.org

  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定定地注視著紀婉瑩,聲音是她一貫的慵懶低沉,但說出來的話卻出乎意料地直白。book18.org

  「小妹,你在幻靈宗做過幾年知事,跟林主事最熟。他修煉的是什麼功法?」book18.org

  紀婉瑩看了她一眼。book18.org

  那一眼裡有短暫的意外——周憐妝平時在府里很少主動參與議事。book18.org

  尤其是大哥死後,她更是幾乎把自己關在後院不出門。book18.org

  今晚她不僅來了,還問到了最核心的問題。book18.org

  「靈焰法決,至陽功法。」紀婉瑩的聲音壓得很低,「我那時在分堂做知事,他的卷宗我看過。靈焰法決修煉的是純陽之氣,修為越高,體內陽氣越盛。如果疏導不得當,會出現陽氣逆沖。而這種逆沖最有效的疏導方式——」她頓住了,沒有說下去。book18.org

  「是陰元。」周憐妝替她說完了。book18.org

  正堂里安靜了好幾息。book18.org

  「林主事這樣的年輕人,功法至陽,身邊又沒有道侶。他在雲盪山時,婉瑩你是幫他疏導過的吧。」周憐妝的聲音依舊是慵懶的,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深思熟慮。book18.org

  紀婉瑩的臉紅了一瞬,但沒有否認。book18.org

  楚紅袖的臉也紅了,從臉頰紅到了耳根。book18.org

  她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手指絞著孝服的袖口,指節捏得發白。book18.org

  她嫁進紀家這些年,從未想過有一天會坐在這裡和另外兩個女人討論這樣的話題。book18.org

  可她也沒有起身離開。book18.org

  「林主事這幾天的所作所為我都看在眼裡。」楚紅袖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晰,「他在靈堂上替天樞討回了公道。他在渡口和張家鋪子替紀家保住了生意。他答應天樞照顧我和靈汐——以他的人品和修為,完全可以不必做到這個地步。但他做到了。」book18.org

  她抬起頭,那雙紅腫的眼睛裡翻湧著極其複雜的光:「天樞把我們託付給他。紀家把他綁在這艘船上。這個人——值得。」book18.org

  紀婉瑩沉默了很久。book18.org

  「大嫂,小媽。」她的聲音出奇地平穩,「你們想清楚了。這件事一旦做了就沒有回頭路。你們是紀家的夫人,是靈汐的母親。我是剛接任的紀家家主。如果外面的人知道了,紀家的名聲——」book18.org

  「紀家現在還有名聲嗎?」周憐妝忽然打斷了她,聲音裡帶著一絲慵懶的自嘲,「我一個寡婦,吃紀家的穿紀家的,外人早就看不慣了。二弟那天在靈堂上說的那些話,你以為府里的人聽不懂?我的名聲,早在嫁進紀家的第一天就已經欠著了。欠著老爺的,欠著天樞的——」她說到天樞兩個字時聲音抖了一下,但很快平復了,「如今紀家需要林主事。我沒有什麼可以報答他的,除了這副身子。」book18.org

  她說完之後解開了素白褙子的系帶。book18.org

  褙子滑落,絳紫色寢衣裹著那具豐腴妖嬈的沙漏形身子,在燈光下顯得更加驚心動魄。book18.org

  她伸手攏了攏散落在肩側的長髮,露出那張艷麗至極的面容和琥珀色的眼眸,眼神里沒有羞怯,只有一種被歲月打磨出來的、冷靜的通透。book18.org

  「婉瑩,我從小就被人夸好看。嫁進紀家那天,滿城的女人都嫉妒我。」她嘴角浮起一絲極淡極淡的自嘲,「可紅顏彈指老。這副好看的身子,沒給過拿命護紀家的人。今天想給了。不是為了還人情,是因為——」book18.org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忽然變得極輕極輕:「因為你大哥。林主事做了所有他希望有人替他做的事。」book18.org

  楚紅袖深吸了一口氣,也站了起來。book18.org

  她的手指還有些發抖,但她還是解開了孝服的系帶。book18.org

  素白孝服滑落,底下一件月白寢衣裹著她纖細又豐腴的身子——腰極細,胯部卻圓潤飽滿,是生養過的婦人才有的成熟曲線。book18.org

  她比周憐妝瘦,比紀婉瑩矮了半個頭,可那顫巍巍的胸前弧線和緊繃在臀上的寢衣布料,卻有一種和周憐妝截然不同的柔婉的性感。book18.org

  她解開月白寢衣的系帶。book18.org

  寢衣往兩側散開,露出底下一件極素的藕色肚兜。book18.org

  肚兜裹著兩團飽滿柔軟的乳峰,乳尖在薄綢上頂出兩個小小的凸起。book18.org

  小腹平坦光滑,沒有一絲贅肉,只有一道極淡極淡的、生了靈汐之後留下的銀白色腹紋,在燈光下若隱若現。book18.org

  她的皮膚白得近乎透明,肩頭單薄,鎖骨精緻,肚兜系帶在後頸上打了個小小的蝴蝶結,襯得那截修長白皙的脖頸格外脆弱。book18.org

  「天樞走了以後,我不停地抄經。可每抄一頁,心裡就多了一頁的空。」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林主事答應天樞照顧我們母女。我不求別的。只求他能護著靈汐就夠了。」book18.org

  她說到最後一句時聲音已經抖得幾乎聽不清。book18.org

  周憐妝看著她,伸手極輕極輕地握住了她的手。book18.org

  楚紅袖的手很涼,周憐妝的手是溫的。book18.org

  兩人的手指交扣在一起,各自從對方掌心裡汲取到了一點繼續下去的力量。book18.org

  紀婉瑩看著她們——看著大嫂將肚兜的系帶也解開了,那件極薄的藕色布料滑落下去,兩團飽滿柔軟的乳峰彈跳出來。book18.org

  看著周憐妝將絳紫寢衣從肩上退了下來,露出底下同樣絳紫色的肚兜,肚兜裹著那兩團比大嫂更加豐腴飽滿的乳峰,將絲綢撐得幾乎要裂開。book18.org

  那沙漏形的身段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令人窒息的誇張曲線——肩窄胸豐腰細臀隆,每一處轉折都像是在挑戰人體的極限。book18.org

  她沉默了很久。book18.org

  她比任何人都了解林逸——在雲盪山分堂共事這麼久,她太清楚他的為人。book18.org

  讓他主動接受三個女人同時幫他疏導陽氣,不可能。book18.org

  他幫紀家是他自己的道義,和紀家給他的回報是兩回事。book18.org

  在他心裡,接受了回報就等於把他幫紀家的道義變成了交易。book18.org

  「所以不能讓他知道。至少在開始之前,不能讓他拒絕。」book18.org

  周憐妝琥珀色的眼眸亮了一下。「你打什麼主意?」book18.org

  「我單獨去他房裡。就說——」紀婉瑩頓了頓,臉上浮起一層薄紅,「就說要給他個驚喜,玩個新花樣伺候他,讓他先把眼睛蒙上。他不會起疑——在雲盪山時我也有過類似的小把戲,他習慣了。蒙上之後,大嫂和小媽再進來。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事情已經做了一半,想拒絕也來不及了。而且你們倆與他從未有過任何親近,若是第一次就面對面赤裸相對,彼此都尷尬。蒙上眼睛反而好——他不知道是誰,你們也不必怕他看。」book18.org

  楚紅袖的臉紅得幾乎要滴血。「蒙著眼睛——他不知道是我——這樣也好。若是當面脫衣,我怕我會羞死。」book18.org

  周憐妝看著紀婉瑩,琥珀色的眼眸里浮起一絲極淡極淡的讚許。「你在幻靈宗做知事這幾年,手段確實學了不少。我同意。」book18.org

  楚紅袖深吸了一口氣,手指還在發抖,但她沒有再猶豫。「那我也同意。只是——」她頓了頓,「林主事事後若是生氣了呢?」book18.org

  「他不會生氣。」紀婉瑩的聲音里有一種確信不疑的篤定,「他最多沉默一會兒,然後想辦法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他就是這種人。更何況大嫂,你在他眼裡不一樣。你是大哥臨終託付給他的人。他答應的事,從不反悔。就算他一時半會接受不了,也不會遷怒於你。」book18.org

  楚紅袖沒有再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book18.org

  那雙紅腫的眼眸里翻湧著極其複雜的光——有害羞,有遲疑,有一種為人妻為人母的貞潔即將交出去的惶恐,還有一層更深沉的、她自己都未必察覺的堅定。book18.org

  她還沒有完全下定決心,但紀婉瑩的話給她搭了一座橋。book18.org

  接下來的兩天,日子在風平浪靜中流過。book18.org

  張敬才簽了新合同之後沒有再鬧事,青狼幫的刀疤臉收了修渡口費之後客客氣氣地把紀家的貨全放了,通遠商行的告示貼遍了江北坊市。book18.org

  一切似乎都在回歸正軌,只是三個女人之間多了一種微妙的心照不宣——每次在廊下相遇時,彼此的目光都會比從前多停留一瞬。book18.org

  第三天午後,我從帳房出來,經過後院時看見靈汐蹲在那棵新栽的小梧桐苗旁邊。book18.org

  她兩隻小手抱著膝蓋,臉埋在臂彎里,肩膀一抽一抽的。book18.org

  身邊散落著幾片被她揪下來的梧桐葉子。book18.org

  我在她面前蹲下來。「靈汐,怎麼一個人在這裡哭?」book18.org

  她抬起頭,小臉上滿是淚痕,眼睛紅紅的。book18.org

  她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去揪葉子。book18.org

  「我沒有哭。我在等樹長大。樹長大了,爹爹就回來了。可是它長得太慢了。我都澆了好多天水了,它還是只有這麼小。娘說樹要長好多年才能長大。好多年是多久?」book18.org

  我看了看那棵比她手指還細的梧桐苗,沉默了兩息。book18.org

  「你爹爹去的地方我們每個人都會去,只是他走得早了一些。但他把你託付給了你娘,也託付給了我。所以我來了——幫他照顧你。」book18.org

  「你是我爹爹派來的人?」book18.org

  「是。你爹爹從來沒有忘記你們。」book18.org

  她從地上撿起一片揪下來的梧桐葉子,小心翼翼地埋進梧桐苗根部的泥土裡。book18.org

  「娘說落下來的葉子埋在土裡,樹就能長得更快。」然後她抬起頭,伸出小拇指,「那你跟我拉鉤。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book18.org

  我伸出手指和她勾在一起。book18.org

  她的手指很細很小,但她勾得很緊。book18.org

  拉完鉤她終於笑了一下,湊到我耳邊小聲說:「林逸哥哥,我跟你說個秘密。我娘做的紅燒肉可好吃了,是爹爹以前最愛吃的。她現在每天都只做素菜,因為爹爹不在了。等過幾天她高興了,讓她給你做。」book18.org

  然後她轉身朝佛堂跑去了,兩條小辮子在陽光下甩來甩去。book18.org

  佛堂里,楚紅袖跪在蒲團上。book18.org

  面前的經案上攤著一卷抄到一半的心經,墨已經半乾了。book18.org

  她沒有在抄經——從靈汐蹲在梧桐樹下哭的那一刻起,她就站在窗邊,隔著一層窗紙將院子裡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book18.org

  她看見林逸蹲下來和靈汐平視。book18.org

  看見他掌心裡那片梧桐葉子。book18.org

  看見靈汐把葉子埋進土裡。book18.org

  看見兩個人拉鉤。book18.org

  看見女兒跑進佛堂撲進她懷裡仰起臉,小臉上是這些天來頭一次出現的笑容:「娘,林逸哥哥說他是爹爹派來照顧我們的人。他跟我拉了鉤,一百年不許變。」book18.org

  楚紅袖把女兒抱進懷裡,臉埋進她柔軟的髮絲中,無聲地哭了很久。book18.org

  不是悲傷,是這些天來所有被壓抑的情緒終於找到了出口。book18.org

  天樞臨終前把妻女託付給林逸,她那時以為這只是一個將死之人的臨終安慰。book18.org

  但她沒有想到林逸會當真——不是敷衍地點頭應承然後繼續忙自己的公務,而是蹲在一個五歲的孩子面前,用一片梧桐葉子講道理,然後認認真真地伸出手指跟她拉鉤。book18.org

  天樞活著的時候就是這樣對靈汐的。蹲下來,和她平視,用她聽得懂的方式說話。天樞走了以後,她以為這個世界上不會有人再這樣對靈汐了。book18.org

  楚紅袖鬆開女兒,用手背擦了擦臉上的淚痕,跪在蒲團上對著天樞的靈位磕了三個頭。book18.org

  額頭觸到冰涼的青石地磚時她的嘴唇輕輕翕動,在心裡默默說了一句:天樞,你託付的這個人,我放心了。book18.org

  靈汐歪著頭問:「娘,你在跟爹爹說什麼?」book18.org

  「娘在跟爹爹說——」楚紅袖站起身牽起女兒的手,低頭將她鬢邊一縷散落的碎發攏到耳後,「娘心裡有答案了。」book18.org

  入夜之後,周憐妝在自己房中卸了妝容。book18.org

  她對著銅鏡一點一點擦去臉上的脂粉,鏡子裡那張艷麗的臉漸漸褪去了白日的顏色——眉毛淡了,唇色淺了,眼尾顯出幾道極淡極細的紋路。book18.org

  她用指尖輕輕撫過那些細紋,自言自語了一句:「這副好看的身子,沒給過拿命護紀家的人。」book18.org

  她從妝奩最底層取出一隻小木匣,裡面裝著一支舊銀簪——是她剛嫁進紀家時老爺送的第一件禮物。book18.org

  老爺走後這支簪子她就再也沒戴過,但一直收在最貼身的地方。book18.org

  她把銀簪握在掌心裡在床頭坐了許久,想起很多年前的事。book18.org

  老爺對她好,是真好——不是年輕男人貪戀美色的好,是一個人到中年之後把所有溫柔都給了身邊人的那種好。book18.org

  後來天樞長大了,天樞和老爺長得最像——不是容貌,是那種待人接物的寬厚。book18.org

  兩個人之間那層薄薄的窗戶紙誰也沒捅破,只是在每年除夕夜喝多了酒之後,目光會比清醒時多停留一瞬。book18.org

  然後天樞也走了。book18.org

  靈堂上林逸替天樞討回公道的那一刻,她站在人群外圍看著靈床上那個已經沒有呼吸的男人,心裡就做出了一個從未改變過的決定:這個人替天樞做了所有天樞想做卻來不及做的事。book18.org

  她沒有什麼可以報答他的,除了這副被歲月侵蝕但還不算太老的身子。book18.org

  所以當紀婉瑩說出那個蒙著眼睛的計劃時,她第一個同意。book18.org

  不是因為不在乎——她太在乎了,在乎到不願意讓林逸看見她的臉。book18.org

  蒙上眼睛是最好的選擇,他不看,她不怕。book18.org

  天亮之後誰也不用面對誰的尷尬。book18.org

  窗外月光正亮,梔子花的甜香濃得化不開。book18.org

  周憐妝將銀簪重新放回小木匣里鎖好,吹熄了燈,在黑暗中睜著那雙琥珀色的眼眸望著天花板。book18.org

  老爺在天之靈大約不會怪她。book18.org

  天樞在天之靈——她不敢想。book18.org

  但她希望他不會怪她。book18.org

  次日清晨,陽光很好。book18.org

  我去正堂吃早飯的時候發現氣氛有些不一樣。book18.org

  紀婉瑩依舊坐在主位上翻看當天的鋪子報表,但今天的狼毫筆轉了沒有幾下便擱下了。book18.org

  楚紅袖端著一碟新蒸的桂花糕從灶房走出來,看見我時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走過來將碟子放在桌上,說了句「趁熱吃」。book18.org

  聲音和平時一樣溫婉,但放下碟子時手指在桌沿上多停了一瞬。book18.org

  周憐妝難得地早起,坐在我斜對面慢慢地喝著粥,那雙琥珀色的眼眸比平時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光。book18.org

  「今天有什麼安排?」我問紀婉瑩。book18.org

  「鋪子那邊沒什麼急事。張家的人上午來送合同副本,孫把頭下午去商會報備新運費標準。都是小事,我和趙叔處理就行。你在府里歇一天,這幾天跑了渡口商會,精神一直繃著。」她端著粥碗喝了口粥,頓了頓,「對了,晚膳過後——來我房裡。」book18.org

  「你房裡?」book18.org

  她看著我,那雙秋水般的眼眸里翻湧著一種極其複雜的光,但聲音依舊是公事公辦的平穩。book18.org

  「嗯。上次在雲盪山我答應過你,要玩個新花樣伺候你。今天正好有空。到時候先把你眼睛蒙上,給你個驚喜。」book18.org

  她說這話時臉越來越紅,紅到了耳根,但目光卻倔強地沒有躲閃。book18.org

  和上次她在馬車上說「現在我不用一個人打算了」時的柔軟相比,此刻的紀婉瑩多了一種被逼到牆角之後破罐破摔的決然。book18.org

  我看著她那張紅透了的臉。book18.org

  「好。」book18.org

  我端著粥碗喝了一口粥,沒有再多問。book18.org

【待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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