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王屋山 book18.org
回到,京城後,韋小寶把所辦之事稟告康熙,韋小寶見康熙滿臉笑容。康熙召了湯若望和南懷仁二人來,命他們去見羅剎使臣。南懷仁是比利時國人,言語和法蘭西相同,那羅剎使臣會說法蘭西話,兩人言語相通。南懷仁稱頌康熙英明仁惠,古往今來帝王少有其比,說得那使臣大為折服。次日,康熙命湯若望、南懷仁二人在南苑操炮,由韋小寶陪了羅剎使臣觀操。那使臣見炮火犀利,射擊準確,暗暗欽服,請南懷仁轉告皇帝,羅剎國女攝政王決意和中國修好,永為兄弟之邦。羅剎使臣辭別歸國後,康熙想起韋小寶這次出征,一舉而翦除了吳三桂兩個強援,功勞著實不小,於是降旨封他為一等忠勇伯。王公大臣自有一番慶賀。 book18.org
第二天上書房。 book18.org
康熙說道:「小桂子,這次我派你去揚州,讓你衣錦還鄉。」 book18.org
韋小寶道:「是,是,多謝皇上的恩典。」 book18.org
康熙道:「小桂子,你去揚州,這趟差使可易辦得緊了。我派你去造一座忠烈祠。」 book18.org
康熙接著道:「清兵進關之後,在揚州、嘉定殺戮很慘,以致有甚麼『揚州十日』、『嘉定三屠』的話。想到這些事,我心中總是不安。」 book18.org
韋小寶道:「當時的確殺得很慘啊。揚州城裡到處都是死屍,隔了十多年,井裡河裡還常見到死人骷髏頭。不過那時候我還沒出世,您也沒出世,可怪不到咱們頭上。」 book18.org
康熙道:「話是這麼說,不過是我祖宗的事,也就是我的事。當時有個史可法,你聽說過嗎?」 book18.org
韋小寶道:「史閣部史大人死守揚州,那是一位大大的忠臣。我們揚州的老人家說起他來,都是要流眼淚的。我們院子裡供了一個牌位,寫的是『九紋龍史進之靈位』,初一月半,大伙兒都要向這牌位磕頭。我聽人說,其實就是史閣部,不過瞞著官府就是了。」 book18.org
康熙點了點頭道:「忠臣烈士,遺愛自在人心。原來百姓們供奉了九紋龍史進的靈位,焚香跪拜,其實是紀念史可法。小桂子,你家那個是甚麼院子啊?」 book18.org
韋小寶道:「我們家裡開了一家堂子,叫作麗春堂,在揚州算是數一數二的大妓院。」 book18.org
康熙道:「你奉了我的上諭,到揚州去宣讀。我褒揚史可法盡忠報國,忠君愛民,是個大大的忠臣,大大的好漢。我們大清敬重忠臣義士,瞧不起反叛逆賊。我給史可法好好的起一座祠堂,把揚州當時守城殉難的忠臣將勇,都在祠堂里供奉。再拿三十萬兩銀子去,撫恤救濟揚州、嘉定兩城的百姓。我再下旨,免這兩個地方三年錢糧。」 book18.org
韋小寶長長吁了口氣,說道:「皇上,你這番恩典可真太大了。」 book18.org
韋小寶道:「這座忠烈祠一起,天下漢人都知道皇上待百姓很好。以前韃……以前清兵在揚州、嘉定亂殺漢人,皇上心中過意不去,想法子補報。如果吳三桂造反,又或是尚可喜、耿精忠造反,要恢復明朝甚麼的,老百姓就會說,滿清有甚麼不好?皇帝好得很哪。」 book18.org
康熙點點頭,說道:「你這話是不錯,不過稍微有一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想到昔年揚州十日、嘉定三屠,確是心中惻然,發銀撫恤,減免錢糧,也不是全然為了收買人心。那第二隻鳥兒又是甚麼?」 book18.org
韋小寶道:「皇上起這祠堂,大家知道做忠臣義士是好的,做反叛賊子是不好的。吳三桂要造反,那是反賊,老百姓就瞧他不起了。」 book18.org
康熙伸手在他肩頭重重一拍,笑道:「對!咱們須得大肆宣揚,忠心報主才是好人。天下的百姓哪一個肯做壞人?吳三桂不起兵便罷,若是起兵,也沒人跟從他。」 book18.org
韋小寶道:「自來最了不起的忠臣義士,一位是岳飛岳爺爺,一位是關帝關王爺。皇上,咱們這次去揚州修忠烈祠,不如把岳爺爺、關王爺的廟也都修上一修。」 book18.org
康熙笑道:「你心眼兒挺靈,修關帝廟,那是很好,關羽忠心報主,大有義氣,我來賜他一個封號。那岳飛打的是金兵。咱們大清,本來叫做後金,金就是清,金兵就是清兵。這岳王廟,就不用理會了。」 book18.org
韋小寶道:「是,是。」 book18.org
康熙道:「河南省王屋山,好像有吳三桂伏下的一支兵馬,是不是?」 book18.org
韋小寶一怔,應道:「是啊。」 book18.org
康熙道:「當時你查到吳三桂的逆謀,派人前來奉知,我反而將你申斥一頓,你可知是甚麼原因?」 book18.org
韋小寶道:「想來咱們對付吳三桂的兵馬還沒調派好,因此皇上假裝不信,免得打草驚蛇。」 book18.org
康熙笑道:「對了!打草驚蛇,這成語用得對了。朝廷之中,吳三桂一定伏有不少心腹,我們一舉一動,這老賊無不知道得清清楚楚。王屋山司徒伯雷的事,當時我如一加查究,吳三桂立刻便知道了。他心裡一驚,說不定馬上就起兵造反。那時朝廷的虛實他甚麼都知道,他的兵力部署甚麼的,我可一點兒也不知,打起仗來,我們非輸不可。一定要知己知彼,才可百戰百勝。」 book18.org
韋小寶道:「皇上當時派人來大罵我一頓,滿營軍官都知道了。吳三桂若有姦細在我兵營里,必定去報告給老傢伙知道。老傢伙心裡,說不定還在暗笑皇上胡塗呢。」 book18.org
康熙道:「你這次去揚州,隨帶五千兵馬,去到河南濟源,突然出其不意,便將王屋山上的匪窟給剿了。吳三桂這一支伏兵離京師太近,是個心腹之患。」 book18.org
韋小寶道:「是。」 book18.org
康熙道:「那你下去安排吧。」 book18.org
於是韋小寶,調來了趙良棟,後來收服了張勇,王進寶。數日後朝旨下來,對韋小寶、張勇等獎勉一番,各升了一級。康熙不欲張揚其事,以致激得吳三桂生變,因此上諭中含糊其事,只說各人辦事得力。 book18.org
吳應熊這麼一逃,康熙料知吳三桂造反已迫在眉睫,總算將吳應熊抓了回來,使他心有所忌,或能將造反之事緩得一緩。康熙這些日子來調兵遣將,造炮買馬,十分忙碌,只是庫房中銀兩頗有不足,倘若三藩齊反,再加上台灣、蒙古、西蒙三地,同時要對付六處兵馬,那時軍費花用如流水一般,支付著實不易,只要能緩得一日,便多了一天來籌餉備糧。康熙心想多虧韋小寶破了神龍島,又籠絡了羅剎國,神龍島那也罷了,羅剎國卻實是大敵,於是下了上諭,著他前赴揚州建造忠烈祠,暗中囑咐,南下時繞道河南,剿滅王屋山司徒伯雷的匪幫,除了近在肘腋的心腹之患。(大家一定奇怪韋小寶,為什麼不控制康熙,其實,韋小寶為了曾柔,等他回宮之後,他會實施自己的計劃,自然是取而代之了。韋小寶奏請張勇等四將撥歸麾下,康熙自即准奏。這日韋小寶帶同張勇等四將正要起行,忽然施琅、黃甫以及天地會的徐天川、風際中等一齊來到。相見之下,盡皆歡喜。眾人在北京大宴一日,次日一齊起程。不一日來到王屋山下,韋小寶悄悄對天地會兄弟說知,要去剿滅司徒伯雷。眾人都吃了一驚。李力世道:「韋香主,這件事卻干不得。司徒伯雷志在興復明室,是一位大大的英雄好漢。咱們如去把王屋山挑了,那可是為韃子出力。」 book18.org
韋小寶道:「原來如此,我瞧司徒老兒那些徒兒,果然很有英雄氣概。可是我奉了聖旨來剿王屋山,這件事倒為難了。」 book18.org
玄貞道人道:「韋香主在朝廷的官越做越大,只怕有些不妥。依我說,咱們跟司徒伯雷聯手,這就反了罷。」 book18.org
祁清彪搖頭道:「咱們第一步是借韃子之手,對付吳三桂這大漢奸。韋香主如在這時候造反,說不定韃子皇帝又去跟吳三桂聯成一氣,那可功虧一簣了。」 book18.org
韋小寶忙道:「對,對!咱們須得幹掉吳三桂再說,那是第一等大事。司徒伯雷只不過幾百人聚在王屋山,小事一件,不可因小失大。」 book18.org
徐天川道:「眼前之事,是如何向韃子皇帝搪塞交代。再說,韃子皇帝有心在揚州為史閣部建忠烈祠,這件事,咱們也不能把他弄糟了。」 book18.org
史可法赤膽忠心,為國殉難,天下英雄豪傑無不欽佩。天地會群雄聽徐天川一說,都點頭稱是。至於如何向皇帝交代敷衍,誰也及不上韋小寶的本事了,眾人都眼望他,聽由他自己出主意。 book18.org
韋小寶笑道:「既然王屋山打不得,咱們就送個信給司徒老兄,請他老哥避開了罷。」 book18.org
眾人沉吟半晌,均覺還是這條計策可行。正在此時,張勇和趙良棟分別遣人來報,已將王屋山團團圍住,四下通路俱已堵死。原來韋小寶一入河南省境,便將圍剿王屋山的上諭悄悄跟張勇、趙良棟等四將說了。四將不動聲色,分別帶領人馬,把守了王屋山下各處通道要地,只待接令攻山。四將跟隨韋小寶後,只憑擒拿吳應熊這樣輕而易舉的一件差事,便各升官,都很感激,只盼這次出力立功,在各處通道上遍掘陷坑,布滿絆馬索。弓箭手、鉤鐮槍手守住了四面八方,要將山上人眾個個擒拿活捉,不讓走脫了一個。四將均想:「五千多名官兵,攻打山上千來名土匪,勝了有甚麼希奇?只有不讓一人漏網,才算有點兒小小功勞。」 book18.org
忽聽得東面鼓聲嫌詔,眾軍士喊聲大作。跟著哨探來報,山上有人衝殺下來。 book18.org
韋小寶傳令:「個個要捉活的,一人都不許殺傷。」 book18.org
親兵傳令出去。韋小寶又加以一句:「尤其是女的,更加不可傷了。」 book18.org
他帶了天地會群雄,走向東首山道邊觀戰,只見半山里百餘人眾疾沖而下。官兵得了主帥將令,不敢放箭,只湧上阻攔,但聽得吆喝之聲此伏彼起,衝下來的人一個個落入陷坑,被鉤鐮槍手鉤起捉了。忽見一人縱躍如飛,從一株大樹躍向另一株大樹,竄下山來。官兵上前攔阻,那人矯捷之極,竟然阻他不住。玄貞道人讚嘆:「好身手!」 book18.org
這人漸奔漸近,眼見再沖得數十丈便到山腳。錢老本道:「這人武功如此了得,莫非就是司徒伯雷麼?」 book18.org
徐天川道:「除了司徒老英雄,只怕旁人也無這等……」 book18.org
一言未畢,孫思克突然叫道:「這人好像是吳三桂的衛士。」 book18.org
說話之間,那人又已竄近了數丈。韋小寶叫道:「先抓住他再說!」 book18.org
天地會群雄紛向那人圍了上去。那人手舞鋼刀,每一揮動,便砍翻了一名軍士。孫思克挺著長槍迎上,看清楚了面貌,叫道:「巴朗星,你在這裡幹甚麼?」 book18.org
這人正是吳三桂身邊的親信衛士巴朗星。他大聲叫道:「我奉平西親王將令,為朝廷除害,殺了反賊司徒伯雷。你們為甚麼阻我?」 book18.org
徐天川等一聽,都大吃一驚,只見他腰間懸著一顆血肉模糊的頭顱,也不知是不是司徒伯雷。眾人一擁而上,團團圍住。孫思克道:「韋都統在此,放下兵刃,上去參見,聽由都統大人發落。」 book18.org
巴朗星道:「好!」 book18.org
將刀插入刀鞘,快步向韋小寶走去,大聲道:「參見都統大人。」 book18.org
韋小寶也不等巴朗星動手,已然點了巴朗星的穴道,巴朗星哼也沒哼就倒了下去。錢老本將他牢牢按住,親兵過來綁了,推到韋小寶跟前。巴朗星大聲道:「平西王大兵日內就到,那時叫你們一個個死無葬身之地,識時務的,這就快快投降。」 book18.org
韋小寶笑道:「平西王起兵了嗎?我倒不知道啊。他老人家身體好罷?」 book18.org
巴朗星見他神態和善,一時不明他用意,說道:「欽差大臣,你到過昆明,平西王也很看重你。你是聰明人,幹麼做韃子的奴才?還是早早歸順平西王罷。」 book18.org
徐天川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腳,喝道:「吳三桂這大漢奸卑鄙無恥,你做他的奴才,更加無恥。」 book18.org
巴朗星大怒,轉頭一口唾沫,向徐天川吐去。徐天川側身避過,這口唾沫吐中一名親兵的臉。韋小寶道:「巴老兄,有話好說,不必生氣。你要我歸降平西王,也不是不好商量。你到王屋山來貴幹啊?」 book18.org
巴朗星道:「跟你說了也不打緊,反正司徒伯雷我已殺了。」 book18.org
說著向掛在腰間的首級瞧了一眼。韋小寶道:「平西王為甚麼要殺他?」 book18.org
巴朗星道:「你跟我去見平西王,他老人家自然會跟你說。」 book18.org
徐天川等人大怒,拔拳要打。韋小寶使眼色制住,命親兵將巴朗星推入營中盤問。豈知這人十分倔強,對吳三桂又極忠心,只是勸韋小寶投降,此外不肯吐露半句。一搜他身邊,搜出一封蓋了朱紅大印的文書來。韋小寶命人一讀,原來是吳三桂所寫的偽詔,封司徒伯雷為「開國將軍」問他這文書的來歷,巴朗星瞪目不答。韋小寶眼見問不出甚麼,吩咐押了下去,將擒來的餘人拷打喝問,終於有人吃打不過,說了出來。原來吳三桂部署日內起兵造反,派了親信巴朗星帶了一小隊手下,去見舊部司徒伯雷,要他響應,囑咐巴朗星,司徒伯雷倘若奉令,再好不過,否則就將他殺了,以防走漏密謀。司徒伯雷聽說要起兵反清,十分喜歡,立即答應共襄義舉,可是一問詳情,才知吳三桂不是要興復明室,而是自己要做皇帝,這「開國將軍」的封號,更說得再也明白不過。司徒伯雷不肯接奉偽詔,要巴朗星回去告知吳三桂,倘若擁戴明帝後代,他決為前驅,萬死不辭。但吳三桂當年殺害桂王,現下自己再想做皇帝,天下忠於明朝的志士決計不肯歸附。巴朗星勸了幾句,司徒伯雷拍案大罵,說吳三桂斷送漢家江山,萬惡不赦,倘若改過自新,尚可將功贖罪,否則定當食其肉而寢其皮。巴朗星便不再說,當晚乘著司徒伯雷不備,突然將他刺死,割了他首級,率領同黨逃下山來。王屋派眾弟子出乎不意,追趕不及。不料官兵正在這時圍山,吳三桂的部屬一網遭擒。巴朗星突向韋小寶襲擊,用意是要擒住主帥,作為要挾,以便脫逃。 book18.org
韋小寶問明詳情,召集天地會群雄密議。李力世道:「韋香主,司徒老英雄忠肝義膽,不幸喪命奸人之手,咱們可得好好給他收殮才是。」 book18.org
韋小寶道:「我倒有個主意在此。」 book18.org
於是將心中的計議說了。眾人一齊鼓掌稱善,當下分頭預備。這日官兵並不攻山。王屋派人眾亦因首領被戕,亂成一團,只嚴守山口。次日一早,韋小寶率領了天地會群雄及一隊驍騎營官兵,帶備各物,來到半山,命官兵駐紮待命,自行與徐天川等及親兵上山。行出里許,只見十餘名王屋派弟子手執兵刃,攔在當路。徐天川單身上前,雙手呈上一張素帖,帖上寫的是:「晚生韋小寶,率同李力世、祁清彪、玄貞道人、風際中、樊綱、錢老本、馬彥超等,謹來司徒老英雄靈前致祭。」 book18.org
王屋派弟子見來人似無敵意,後面有人抬了一具棺材,又有香燭、紙錢等物,不禁大為奇怪,說道:「各位稍待,在下上去稟報。」 book18.org
當下一人飛奔上山,餘人仍嚴密守住山路。韋小寶等退開數十步,坐在山石上休息。過不多時,山上走下數十人來,當先一人正是昔日會過的司徒鶴。他是司徒伯雷之子,山上首領逝世,王屋派就由他當家作主了。韋小寶一雙眼骨溜溜只是瞧他身後,只見一個姑娘身形苗條,頭戴白花,正是曾柔,不由得心中一陣歡喜。司徒鶴朗聲道:「各位來到敝處,有甚麼用意?」 book18.org
說著手按腰間劍柄。錢老本上前抱拳說道:「敝上韋君,得悉司徒老英雄不幸為奸人所害,甚是痛悼,率領在下等人,前來到老英雄靈前致祭。」 book18.org
司徒鶴遠遠向韋小寶瞧了一眼,說道:「他是韃子朝廷的官員,率領官兵圍山,定然不懷好意。你們想使奸計,我們可不上你這個當。」 book18.org
錢老本道:「請問殺害司徒老英雄的兇手是誰?」 book18.org
司徒鶴咬牙切齒的道:「是吳三桂的衛士巴朗星,還有他手下的一批惡賊。」 book18.org
錢老本點頭道:「司徒少俠不信敝上的好意,這也難怪。我們先把祭品呈上。」 book18.org
回頭叫道:「帶上來!」 book18.org
兩名親兵推著一人緩緩上來。這人手上腳上都鎖了鐵鏈,頭上用一塊黑布罩住。王屋派眾弟子都大為奇怪,不知對方搗甚麼鬼。那人走到錢老本身後,親兵便拉住了鐵鏈,不讓他再走。錢老本道:「司徒少俠請看!」 book18.org
一伸手,拉開那人頭上罩著的黑布,只見那人橫眉怒目,正是巴朗星。王屋派眾弟子一見,紛紛怒喝:「是這奸賊!快把他殺了!」 book18.org
嗆啷啷聲響,各人挺起兵刃,便要將巴朗星亂劍分屍。司徒鶴雙手一攔,阻住各人,說道:「且慢!」 book18.org
抱拳向錢老本問道:「閣下拿得奸人,不知要如何處置?」 book18.org
錢老本道:「敝上對司徒老英雄素來敬仰,那日和司徒少俠又有一面之緣,今日拿到這行兇奸人,連同他所帶的一眾惡賊,盡數要在司徒老英雄靈前千刀萬剮,以慰老英雄在天之靈。」 book18.org
司徒鶴一怔,暗想天下哪有這樣的好事?側頭瞧著巴朗星,心中將信將疑,尋思:「韃子狡獪,定有奸計。」 book18.org
巴朗星突然破口大罵:「操 你奶奶,你看老子個鳥,你那老傢伙都給老子殺了…」 book18.org
錢老本右手一掌擊在他後心,左足飛起,踢在他臀上。巴朗星手足被縛,難以避讓,身子向前直跌,摔在司徒鶴身邊,再也爬不起來。錢老本道:「這是敝上的一件小小禮物,這奸人全憑閣下處置。」 book18.org
回頭叫道:「都帶上來。」 book18.org
一隊親兵押著百餘名身系鐐銬的犯人過來,每人頭上都罩著黑布。黑布揭去,露出面目,儘是巴朗星的部屬。錢老本道:「請司徒少俠一併帶去罷。」 book18.org
到此地步,司徒鶴更無懷疑,向著韋小寶遙遙一躬到地,說道:「尊駕盛情,敝派感激莫名。」 book18.org
尋思:「他放給我們這樣一個大交情,不知想要我們幹甚麼,難道要我們投降韃子嗎?這可萬萬不能。」 book18.org
韋小寶快步上前還禮,說道:「那天跟司徒兄、曾姑娘賭了一把骰子,一直記在心裡,只想哪一天再來玩一手。」 book18.org
指著身後那具棺木,說道:「司徒老英雄的遺體,便在這棺木之中,便請抬上山去,縫在身軀之上安葬罷。」 book18.org
司徒伯雷身首異處,首級給巴朗星帶了下山,王屋派眾弟子無不悲憤已極。司徒鶴仍恐有詐,走近棺木,見棺蓋並未上榫,揭開一看,果見父親的首級赫然在內,不由得大慟,拜伏在地,放聲大哭。其餘弟子見他如此,一齊跪倒哀哭。司徒鶴站起身來,叫過四名師弟,抬了棺木上山,對韋小寶道:「便請尊駕赴先父靈前上一炷香。」 book18.org
韋小寶道:「自當去向老英雄靈前磕頭。」 book18.org
命眾親兵在山口等候,只帶了天地會兄弟,隨著司徒鶴上山。 book18.org
韋小寶走到曾柔身邊,低聲道:「曾姑娘,你好!」 book18.org
曾柔臉上淚痕未乾,一雙眼哭得紅紅地,更顯得楚楚可憐,抬起頭來,抽抽噎噎的道:「你……你是花差……花差將軍?」 book18.org
韋小寶大喜,道:「你記得我名字?」 book18.org
曾柔低頭嗯了一聲,臉上微微一紅。她臉上這麼一紅,韋小寶低聲問道:「曾姑娘,上次我給你的東西,你還收著嗎?」 book18.org
曾柔臉上又是一紅,轉開了頭,問道:「甚麼東西?我忘啦?」 book18.org
韋小寶好生失望,嘆了口氣。曾柔回過頭來,輕輕一笑,低聲道:「別十!」 book18.org
韋小寶大喜,不由得心癢難搔,低聲道:「我是別十,你是至尊!」 book18.org
曾柔不再理他,快步向前,走到司徒鶴身畔。那王屋山四面如削,形若王者車蓋,以此得名,絕頂處稱為天壇,東有日精峰,西有月華峰。一行人隨著司徒鶴來到天壇以北的王母洞。一路上蒼松翠柏,山景清幽。王屋山於道書中稱「清虛小有洞天」天下三十六洞天中名列第一,相傳為黃帝會王母之處。王屋派人眾聚居於王母洞及附近各洞之中,冬暖夏涼,勝於屋宇。 book18.org
司徒伯雷的靈位設在王母洞中。弟子將首級和身子縫上入殮。韋小寶率領天地會眾兄弟在靈前上香致祭,跪下磕頭,大聲道:「司徒老英雄,晚輩久聞你是一位忠臣義士,大大的英雄好漢。當年見到你公子的劍法,更知你武功了得,只盼能拜在你的門下,做個徒子徒孫,學幾招武功,也好在江湖上揚眉吐氣。哪知道你老人家為奸人所害,嗚嗚……嗚嗚……真叫人傷心之極了。」 book18.org
司徒鶴、曾柔等本已傷心欲絕,聽他這麼一哭,登時王母洞中哭聲震天,哀號動地。徐天川、錢老本等本來不想哭的,也不禁為眾人悲戚所感,灑了幾滴眼淚。韋小寶捶胸頓足,大哭不休,反是王屋派弟子不住勸慰,這才收淚。他將巴朗星拉了過來,取過一柄鋼刀,交在司徒鶴手裡,說道:「司徒少俠,你殺了這奸賊,為令尊報仇。」 book18.org
司徒鶴一刀割下巴朗星的首級,放在供桌上。王屋派弟子齊向韋小寶拜謝大恩。這麼一來,王屋派諸人自然對他感恩戴德,何況當日韋小寶將司徒鶴等擒住之後,贈銀釋放,賣過一番大大的交情。但他是清廷貴官,何以如此,眾人始終不解。錢老本將司徒鶴叫在一旁,說明自己一伙人乃天地會青木堂兄弟。但韋小寶在朝廷為官,他的身份卻不能吐露,只怕一有泄漏,壞了大事,只含糊其辭,說他為人極有義氣,「身在曹營心在漢」眾兄弟都當他是好朋友。司徒鶴一聽之下,恍然大悟,更連連稱謝,其時語出至誠,比之適才心中疑慮未釋,又是不同了。跟著談起王屋派今後出處,司徒鶴說派中新遭大喪,又逢官兵圍山,也沒想過這回事。錢老本微露招攬之意。天地會在江湖上威名極盛,隱為當世反清復明的領袖,王屋派向來敬慕,又是志同道合。司徒鶴一聽大喜,便與派中耆宿及諸師兄弟商議,人人贊同。他當即向錢老本請求加盟。錢老本這時才對他明言,韋小寶實是青木堂的香主。當日下午,天地會青木堂在王母洞中大開香堂,接納王屋派諸人入會。眾人拜過香主,便都是韋小寶的部屬了。他心中歡喜,飲過結盟酒後,便想開賭,和新舊兄弟大賭一場。李力世、錢老本等連忙勸阻,說道興高采烈的賭錢,未免對剛逝世的司徒伯雷不敬。韋小寶賭不成錢,有些掃興,問起王屋派的善後事宜。李力世道:「王屋山在山西、河南兩省交界,不屬咱們青木堂管轄。按照本會規矩,越界收兄弟入會,是不妨的,但各堂兄弟不能越界辦事,最好司徒兄弟各位移去直隸省居住。」 book18.org
錢老本道:「韃子皇帝差韋香主來攻打王屋山,司徒兄弟各位今後不在王屋山了,韋香主就易於上報。」 book18.org
司徒鶴道:「正是,小弟謹遵各位大哥吩咐。」 book18.org
韋小寶道:「司徒大哥,現下我們要去揚州,給史閣部起一座忠烈祠。這祠堂起好,大伙兒就去打吳三桂了。」 book18.org
司徒鶴站起身來,大聲道:「韋香主去打吳三桂,屬下願為前鋒,率同師兄弟姊妹,跟吳三桂這惡賊拚個死活,為先父報仇雪恨。」 book18.org
韋小寶喜道:「那再好也沒有了,各位這就隨我去揚州罷。只不過須得扮作韃子官兵,委屈了一些。」 book18.org
司徒鶴道:「為了打吳三桂,再大的委屈也是甘心。韋香主做得韃子官,我們自也做得韃子兵。何況李大哥、徐大哥各位,不也都扮作了韃子兵嗎?」 book18.org
當晚眾人替司徒伯雷安葬後,收拾下山。會武功的男子隨著韋小寶前赴揚州。老弱婦孺則到保定府擇地安居,該處有天地會青木堂的分舵,自有人妥為照應。 book18.org
韋小寶對張勇等言道,王屋山匪徒眼見大軍圍住,知道難以脫逃,經一番開導,大家一起歸降。他已予以招安,收編為官兵。張勇等齊向他慶賀,說道都統兵不血刃,平定了王屋山的悍匪,立下大功。韋小寶道:「這是四位將軍之功,若不是你們團團圍住,眾匪插翅難飛,他們也決計不肯投降。待兄弟申報朝廷,各有升賞。」 book18.org
四將大喜,知道兵部尚書明珠對他竭力奉承,只要是韋都統奏報的功勞,兵部一定從優敘議。一路之上,韋小寶總想尋個機會,跟她親熱一番。可是曾柔和眾位師兄寸步不離,見到了他,只靦靦腆腆的微笑不語。韋小寶想要和她說句親熱話兒,始終不得其便,不由得心癢難搔。倘若他只是清軍主帥,早就假公濟私,調這小親兵入營侍候,但身為天地會香主,調戲會中婦女乃是厲禁,眾兄弟面上也不好看,只有乾咽饞涎,等候機會了。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