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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原諒… book18.org
請原諒我將一個悽慘的故事講述得如此滑稽可笑。 book18.org
這對於死者來說似乎不夠尊重。 book18.org
但我想說的是,那個年代實際上就是一個荒唐的笑話… book18.org
芸芸眾生為了這個笑話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你來我往戰天鬥地,這就顯得有些悲壯。 book18.org
我面對高舉。 book18.org
在他那渾濁的眸子裡,我看到了他對那個年代的無比緬懷。 book18.org
這似乎印證了一句話——狗永遠也改不了吃屎的本性。 book18.org
他兀自喋喋不休地津津樂道於那些令人髮指的細節,而我卻迫切地想知道諸如王向東、林衛彪之流的下場。 book18.org
我想知道這個世界上到底有沒有「因果報應」。 book18.org
我打斷了他的話,「那王向東他們後來怎麼樣了?」 book18.org
高舉的聲調徒然低了八度,「死了,都死了……」 book18.org
我的心裡掠過一陣快意,「怎麼死的?」 book18.org
高舉用鼻孔哼了一聲,「他得罪了一幫部隊的孩子,人家要槍有槍有槍,要人有人,你十個王向東也不是個兒呀!就死在外灘,身上幾十個槍眼子,慘啊!」 book18.org
儘管我希望王向東之流沒有好下場,但聽到了他的這種死法,我的後脖頸還是颼颼地發怵。 book18.org
其實象這樣的慘烈事件在文革武鬥期間屢見不鮮——同樣是一九六七年的夏天,北京造反派在大興地區製造了「大屠殺」,三百二十五人死於非命,最大的八十歲,最小的才出世三十八天… book18.org
高舉瞪著兩隻呆滯的眼睛,緩緩地道,「林衛彪也死了,死在醫院裡,因為傷口感染……聽說死之前整個下身都爛完了。反正當年那一夥子人就死剩下我一個。瓦罐不離井邊碎……嘿嘿……」 book18.org
我問他,「王曼媛呢?因為這件事情她自殺了,是嗎?」 book18.org
高舉說,「我不知道。我只記得隔了有十來天吧,我跟王向東又去乾了她們一次。那次乾的時間長!足足兩天,那個小的最後直翻白眼……對了,你手裡的這塊表,就是那次拿走的,王向東也想要,可我沒給他,為這事兒我倆還拌了幾句嘴。後來再去就找不見人。鄰居說王曼媛搬了家,搬去哪裡不曉得。」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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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七年十月九日,農曆九月初六,寒露。 book18.org
清晨,天空呈淡藍色,西北角上還隱隱約約地浮著幾粒星子。 book18.org
風有點兒涼,使王曼媛走出家門的時候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 book18.org
她回頭看了看女兒,只見她臉色發青,表情如路人般的木然。 book18.org
母親輕輕地問了一聲,「覺得冷嗎?」 book18.org
白妮妮這才像是從夢中驚醒似的,往前疾走兩步,像是要逃避什麼。 book18.org
母女倆的手中都拎著簡單的行李,她們要搬去別的地方居住。 book18.org
在她們身後,那幢灰色的三層小樓依然氣派地屹立在晨曦之中,默默無聲地目送著女主人悄然遠去。 book18.org
爬滿了牆壁的藤蔓隨風起舞,青黃交半的葉子颯颯作響,有如一陣陣嘆息。 book18.org
一九六七年十月二十四日,農曆九月一,霜降。 book18.org
白妮妮的病症越來越嚴重。 book18.org
她經常一個人坐在窗前一坐就是一整天,不說話,不笑,不動,彷佛除了心臟還在跳動之外,四肢百骸都已麻木僵直了。 book18.org
她的臉頰一天比一天消瘦——與之相反的,是肚子一天比一天隆起。 book18.org
王曼媛想叫她去醫院把胎兒打掉,可話到嘴邊卻怎麼著也說不出口。 book18.org
實際上王曼媛早已萌生死意,令她下不了決心的,就是白妮妮。 book18.org
她坐在床沿,怔怔地看著女兒,心想,也許那未出生的孩子能帶給女兒繼續活下去的勇氣吧! book18.org
窗外,深秋的雨一會兒大,一會兒小,但總是不停不歇。book18.org
那一天是立冬,中午,雨難得地停了。 book18.org
大馬路上浩浩蕩蕩地湧來遊行的隊伍。 book18.org
他們簇擁著幾輛「大解放」,跟著車載高音喇叭齊聲吶喊,「我們既然要造反,就由不得你們了!我們就是要把火藥味搞得濃濃的。爆破筒、手榴彈一起投過去,來一場大搏鬥、大廝殺!」 book18.org
他們經過白家公寓——那座灰色的三層樓。 book18.org
但是他們誰都沒有注意到,一個身穿開司米毛衣的女人正在打開公寓的大門,然後走進去,把門關上。 book18.org
四周忽然變得無比安靜。 book18.org
女人似乎又聽見了熟悉的鋼琴聲,還有女兒的咯咯嬌笑聲。 book18.org
她靜靜地走上樓梯,一步一步,從容不迫。 book18.org
最後她來到天台,舉目望去,天上一大片一大片的儘是翻翻滾滾的雲,風很疾勁,將她的衣袂吹得獵獵作響。 book18.org
遠處又傳來那一片鋪天蓋地的喧囂,「你們不是說我們太粗暴嗎?我們就是要粗暴!對待敵人怎麼能纏纏綿綿,大搞溫情主義呢?對敵人的溫情,就是對革命的殘忍……」 book18.org
女人手扶欄杆,面對一九六七年十一月八日的上海悽然一笑,接著縱身一躍。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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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冬天雪還不下。 book18.org
但很冷。 book18.org
計程車里雖然有暖氣,可我還是冷得直跺腳。 book18.org
我的媳婦兒白潔不耐煩地抱怨,「叫你多穿衣服,就是不聽,凍死活該!」 book18.org
她越來越不溫柔了。 book18.org
這是在從周莊返回上海的路上,司機為了省幾個路橋費,沒走高速,走的是幾十年前的老路。 book18.org
傍晚,車窗外面天氣陰沉,空中的濁雲厚厚的,低低的。 book18.org
白潔抱著胳膊,閉目養神。 book18.org
我看著她,想在她的臉上找出一些跡象——她知道我在調查她外婆以及她母親的過去,可是她什麼也沒問,我也就什麼都沒說。 book18.org
其實我掌握的事情經過均來自高舉的口述和王曼媛的日記,其中大部分細節已無法還原——比如白潔的親生父親到底是誰? book18.org
恐怕要做DNA測試才能搞清楚了——可誰又在乎呢? book18.org
那個時代已經離我們遠去,已經變得模糊不清,已經在一點一滴的被世人遺忘… book18.org
然而不記得是誰了說過這麼一句話——忘記過去,就意味著背叛。 book18.org
前些日子在報紙上看到過這樣一則消息——巴金先生曾經提議過,要建立一個文革紀念館,但因為種種原因,這個提議被擱淺了。 book18.org
其實為了忘卻的紀念,這個館是應該建的,因為前事不忘,後事之師,忘卻太快的話,難保我們的將來不會出現一個重複歷史的怪圈。 book18.org
我正在思考——不知道為什麼近來我特深沉,動不動就在書桌前剪影著做魯迅狀——這時候白潔忽然拽了拽我的衣袖,輕聲道,「看,我的外婆,就葬在這裡。」 book18.org
我下意識地扭頭… book18.org
只見一座小丘陵,它轉瞬即逝。 book18.org
我不知道從哪裡來的一股衝動,忽然大叫,「停車!停車!」 book18.org
桑塔納一個急剎,喘息著停在了路邊。 book18.org
白潔詫異地瞪著我,「你怎麼了?哪兒不舒服嗎?」 book18.org
我二話不說,打開車門,「對不起……我……想去看看。」 book18.org
沒等白潔答話,我下車就往回跑。 book18.org
小北風像颼颼的刀子,刮在我的臉上,我迎風疾奔,一口氣爬上丘陵。 book18.org
所謂的丘陵其實就是一座亂墳崗子,被長可沒膝的茅草所掩蓋,草叢裡凸起著一個個小土包,別說石碑,就連一根石頭樁子都沒有。 book18.org
一陣風起,枯黃的衰草嗚嗚作響,像一片呻吟,又似一片啜泣。 book18.org
「聽說,凡是在武鬥中被打死的人都葬在這裡……」 book18.org
白潔來到了我的身後,她環顧四周。 book18.org
「我曾經想過,把外婆的屍骨移去別的地方,可你看,都不知道她被埋在哪裡。」 book18.org
的確,都已經不知道了! book18.org
若干年後,這裡將被推土機鏟為平地,然後蓋起摩登的華廈和華麗的住宅。 book18.org
而那些隱埋地下的多少往事多少悲劇多少怨恨… book18.org
也就隨著塵土飛散,再也不會有人知道… book18.org
再也不會有人知道,這裡長眠著一位名字叫做王曼媛的上海女人。 book18.org
就好象她不曾來過一樣。 book18.org
(完)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