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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年前的那個夏天,明媚陽光照亮了王曼媛的生命樂章中的最後的高潮——幾個強有力的小節起伏跳躍,隨即,就到了尾聲。 book18.org
後來我終於拿到了王曼媛的日記本。 book18.org
在最後幾篇里日記里,她陸陸續續地記載了當時的情形以及自己的心理狀態——一九六七年八月六日俊生,我在人間給你寫這封信,希望遠在天堂的你可以寬恕我,但願你能賜予我勇氣,讓我敢於直面一切! book18.org
俊生,你走得太早,留下我一個人寂寞地生活,我無法抵禦那突如其來的風雨。 book18.org
我們的女兒太柔弱,柔弱得一如溫室里的花兒,她需要呵護,經受不住風吹雨打。 book18.org
可是我又能怎麼做呢? book18.org
這個世界已經失去理智,變得混亂而又瘋狂,連我自身也難以保全。 book18.org
俊生,你能理解我嗎? book18.org
俊生,我的身子被另一個男人玷污了。 book18.org
那個年輕的男人! book18.org
就像一匹年輕的野獸,有永遠都使不完的精力。 book18.org
說句不該說的話,他把我帶進飄飄欲仙的境界,這是你從來都不曾給過我的… book18.org
在那裡,我忘掉了所有的憂愁,所有的煩惱,有那麼一瞬間我情願就這樣死去。 book18.org
俊生,我又是害怕,又是興奮,我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羞恥,卻沉溺在肉慾的泥沼中無力自拔。 book18.org
事到如今,我只好承認自己是一個饑渴的女人,一個放蕩的女人,一個脆弱的女人… book18.org
俊生,我想我的心裡還是愛你的,儘管我們在一起的時間只有匆忙的兩年,可在我心中,你永遠都是我的丈夫。 book18.org
請相信我,在這個炎熱的漫漫長夜裡,在散發著淡黃光暈的燈光下,我難以自抑地想念你,淚流滿面地想念你。 book18.org
汝妻曼媛。 一九六七年八月十日 book18.org
武鬥愈演愈烈,聽高舉說,有個「紅旗派」要跟他們「東風派」搶地盤,所以就打起來了,還打死好多人。 book18.org
我勸他小心點兒,他卻反過來責怪我,說「紅旗派」是「走資派」,不把他們打倒,就無法取得最後的勝利。 book18.org
我感到迷惑,明明是亂成了一鍋粥,可收音機里卻說「全國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形勢大好,不是小好。整個形勢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好。」 book18.org
高舉天天都來,天天都要,有時候一晚上要好幾次,我都有些吃不消了。 book18.org
今天在浴室里,我發現私處又紅又腫,還隱隱作痛。 book18.org
看來一定要有所節制才行! book18.org
最近太亂,我叫妮妮別回家了,住在學校里還會安全一些。 book18.org
同時我也不想讓她見到高舉… book18.org
我跟高舉之間的關係真不知道該怎樣向她解釋,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吧。 book18.org
心情很壞,就此住筆。 book18.org
一九六七年八月三十日 book18.org
連續半個多月不見高舉的人影,今天卻神出鬼沒地出現了,身上的衣服髒兮兮的,帶著一股土腥味道。 book18.org
我問他死去了哪裡,為什麼連個招呼都不打? book18.org
他說他失手打死了一個「紅旗派」的小頭目,不得不跑去鄉下避避風頭。 book18.org
我聽說鬧出了人命,難免膽戰心驚,高舉卻背誦毛主席語錄,說要奮鬥就會有犧牲,死人的事是經常發生的,所以沒什麼大不了的。 book18.org
我問他事情了結沒有? book18.org
他說沒有,本打算再躲些日子,但是想我想得快發瘋了,就忍不住偷偷地跑了回來。 book18.org
他一邊說,一邊動手動腳。 book18.org
說實話,中間隔了這麼長時間沒做,我也有些想要。 book18.org
已經是傍晚六點,但天黑得晚,屋子裡還是亮堂堂的,高舉坐在椅子上,那話兒筆直豎立,像一根旗杆… book18.org
他叫我用「騎馬」的姿勢跟他做那種事,我說羞死人了,還是到床上去吧! book18.org
可他不依不饒,一把將我拽進懷裡… book18.org
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一聞見他身上的那股男子氣息,我就耳熱心跳,下面水兒直流。 book18.org
高舉抱著我,話兒對著我,徒然一使勁兒,就插了進來。 book18.org
之後發生了些什麼事,我全都忘記了。 book18.org
只記得從他插入的那一刻起,我們就不曾停止過。 book18.org
我們從樓下做到樓上,從客廳做到臥室,從地板上做到床上… book18.org
我不知道自己丟了多少次,也不知道他丟了多少次。 book18.org
他那話兒實在太過粗大,就算是射過了,還能賴在我那裡面,一樣塞得滿滿當當,而且動著動著,又硬起來。 book18.org
夜深人靜。 book18.org
他終於扯著呼嚕睡著了。 book18.org
我坐在燈下記這篇日記。 book18.org
我的臉上跟下體都火辣辣的發燙,心裡甜絲絲的作癢。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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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年前的那個夏天,如果那場人間慘劇不曾發生,那麼也許會有另一種結局。 book18.org
不知道已經蒼老的高舉是否曾經做過一些關於「如果」的假設。 book18.org
燈光下的他下意識地用手指撫摸那條橫臥在他的臉頰之上的狹長傷疤。 book18.org
那是一條歪歪扭扭有如菜青蟲一般的傷疤,想必是縫合時處理得非常潦草,乃至皮肉翻卷凸起,徹底破壞了原本還算英俊的面孔。 book18.org
他永遠都不會忘記——那是八月里的最後一天。 book18.org
悶熱的上海突然颳起一陣帶有水氣的風。 book18.org
到了黃昏時分,外面下起雲過雨。 book18.org
雨點劈劈啪啪地打在玻璃窗上,那響聲使他回憶起小時侯在閘北街頭吃過的炒豆子。 book18.org
他無聊地擰開那台刻有「大海航行靠舵手」字樣的「紅燈」牌收音機,先是一個女播音員高聲朗誦毛主席語錄,「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是做文章,不是繪 book18.org
畫繡花……革命就是暴動,是一個階級推翻一個階級的暴烈行動……接下來請聽歌曲〈革命造反有理〉……」 book18.org
高舉跟著哼哼,「馬克思主義的道理千條萬緒,歸根結底,就是一句話,造反有理!造反有理!造反……」 book18.org
就在他準備把那鏗鏘有力的兩個字一口氣吐出來的時候,虛掩著的房門突然被人一腳踹開! book18.org
一個身體踉蹌著直撲過來——是王曼媛! book18.org
她披頭散髮,衣衫不整。 book18.org
在她身後,出現三個臉色陰沉、手裡握著菜刀的年青男人。 book18.org
高舉驚叫,「林衛彪!」 book18.org
事隔三十五年,在一個初冬的夜晚,「林衛彪」這個名字從高舉的嘴巴里喊出時,他的臉頰連同那道醜惡的傷疤依然因為仇恨而產生變形。 book18.org
他連著喝了兩大口酒—— book18.org
「那個時候,上海灘有幾個出了名的狠角色,我算一個,林衛彪算一個,還有一個比我們倆更狠、更下得去手,叫做王向東……」 book18.org
高舉放下酒瓶,「我一見到林衛彪,就知道這回瓦塌了!觸霉頭觸到哈爾濱,不死也要脫層皮!林衛彪講話細聲細氣,像個女人,人長得白白凈凈,也像個 book18.org
女人,可不曉得為什麼,人家看見他就跟看見了毒蛇一樣,脊椎骨發麻,頭皮發炸,渾身不自在。我說,林衛彪,你不要亂來,有事體坐下來慢慢講!林衛彪一 book18.org
個勁地冷笑,說,不錯,不錯,我找你找了半個月,就是要同你講講閒話。」 book18.org
高舉沉浸在回憶中,講述得有條不紊。 book18.org
如此氣氛緊張的場面,從他嘴巴里說出來居然語氣出奇地平靜,想必是已經在大腦中重演了無數回。 「book18.org
如果我手裡有把刀,我也不怕這伙癟三,可當時手無寸鐵,想跑也沒地方跑。林衛彪拖了把椅子坐下來,說,你個小赤佬,到處找都找不到你,原來藏在這個地方玩女人。你媽個巴子,玩的還是資本家的女人,好玩嗎?我也來玩一玩!我說,林衛彪,老子一人做事一人當,這件事跟她沒關係,你沖我來好了!林衛彪點點頭,嘴裡說,好!好!說著說著兩隻腳一跺地,整個人跳了起來,衝到我面前劈頭就是一刀!看見了嗎?」 book18.org
高舉用左手食指左邊臉頰上的刀疤,「這一刀砍下來,都砍進骨頭裡了!我就覺得眼前血紅血紅一片,兩隻耳朵嗡地一下……昏死過去。」 book18.org
講到這裡,高舉停頓了片刻,屋子裡一片死寂,只有幾隻老鼠在房頂跑動,弄出一陣爪子撓木板的刺耳聲音。 book18.org
「我不知道昏死了多久,一醒來就聽見王曼媛哭得連嗓子都快哭啞了。還聽見林衛彪在罵人,你媽個臭屄!老子搞得你不爽嗎?哭哭哭,哭個雞巴……我睜開眼睛一看,他媽媽的,屋子裡沒有一個人是穿著衣服的,跟在澡堂子裡一樣。王曼媛趴在地板上,像一條母狗,林衛彪在後面搞她,像一條公狗。這樣才搞了一會兒,林衛彪就嗷嗷叫喚說,出來了!出來了!然後拔出來,換第二個,第二個幹完換第三個,等到第三個完事……操,林衛彪又硬了!」 book18.org
高舉將他那剩下不多的幾顆牙齒咬得咯吱咯吱響。 book18.org
「說實話,我那時侯把王曼媛看作自己的女人。眼看著自己的女人被別的男人搞,心裡窩火透了!我心想,林衛彪,你個兔崽子,你最好把老子一刀砍死!如果老子還有一口氣在,總有一天,老子要把你碎屍萬段!」 book18.org
高舉越說越激動,乾癟的胸脯跟扯風箱似的呼哧呼哧起伏… book18.org
「我一著急,就又昏過去,再甦醒的時候,周圍一個人都沒有。原來林衛彪以為我翹了辮子,就把我丟下不管了。我爬呀爬呀,爬出房間……客廳沒開燈,從二樓漏下來一片亮光,還傳來林衛彪的聲音——這地方不錯,老子就住在這裡 不走了!本來我身上再也沒有力氣,可一聽林衛彪的話,我就來了勁兒,我心說,你千萬別走,千萬要等著我!我一鼓作氣,一直爬到大街上,外面剛下過雨, 風是涼涼的,這麼一吹過來,我的頭又疼又清醒……我攔住一輛自行車,叫他把我送到醫院,從這兒到這兒……」 高舉用手掌量了量傷疤的長度,「一共縫了有七十多針!連醫生都說老子命大,竟然沒死,嘿嘿!……我在醫院躺了整整一個禮拜。傷口一拆線,我就跑去找王向東——要對付林衛彪,不找他不行。當時的階級鬥爭形勢很複雜,分了雜七雜八的好多派。你比如我是東風派,林衛彪是紅旗派,王向東雖然是野路子,但手底下有人有槍,誰都不敢惹他。搞『文攻武衛』的時候,我跟他做過戰友,所以說起來還有些交情。我對他說,你幫我出這口鳥氣,我就跟你干!王向東撇撇嘴說,林衛彪算個雞巴!毛毛雨啦!」 book18.org
我越聽越覺得心驚膽跳——這比舊社會還要禿子打傘無法無天! book18.org
想想也是,解放前的上海還有「巡捕房」,可是文革期間連「公檢法」都被砸爛了,整座城市處於無政府狀態,而王曼媛生不逢時地趕上了那個年代——這不僅僅是她個人的不幸,也是所有中國人的不幸。 book18.org
高舉又一陣咳嗽,然後往地下狠狠地吐了一口濃痰,「第二天,我,王向東,還有另外兩個弟兄沒等天黑就一起上路了。我記得非常清楚,那天是九月八號 book18.org
,天氣很涼快,一想到馬上就能親手收拾林衛彪,我的心裡就他媽媽的爽!當時我唯一擔心的,就是林衛彪逃跑了。上海這麼大,想找人可不那麼容易……」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