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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逛舊貨市場,說白了就是老想占點兒小便宜。 book18.org
這個習慣的確不怎麼樣,可我改不掉。 book18.org
我想這跟一個人的出身有關——我是從閘北區的弄堂里摸爬滾打出來的孩子,打小就窮慣了也窮怕了,所以難免有點兒見錢眼開惟利是圖。 book18.org
閘北區乃歷史悠久的貧民窟,大家在那部名字叫做《上海灘》的電視連續劇里可以看到——什麼丁力呀許文強呀都是從我們那兒混出來的。 book18.org
別看他們後來戴著禮帽披著大衣叼著雪茄牛逼烘烘,想當初還不是跟我一樣一大早就得跑去倒馬桶? book18.org
所以說英雄莫問出處,這句話很有道理。 book18.org
那天我跟往常一樣,在瀰漫著發霉氣味的舊貨市場裡閒逛,跟已經相熟了的攤販們打招呼。 book18.org
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買什麼不想買什麼,所以我的視線就漫無目標地往四周亂掃。 book18.org
忽然有一樣東西在太陽光底下刺了刺我的眼睛——我走過去一看,立刻傻眼了——是一塊勞力士男裝手錶。 book18.org
沒錯,就是那塊,錶蒙子上刻著三個字,「王曼媛」。 book18.org
這個攤的攤主我不認識,不過他那副長相一看就知道是個精明人。 我故意裝出一副不經心的樣子,一邊盤弄著表,一邊以閒扯淡的語氣問道,「這塊表賣好多錢?」 book18.org
攤主也覺得我似乎沒什麼誠意,索性連話也懶得說了,伸出一個巴掌,沖我晃了晃。 book18.org
我笑著說,「五百塊?」 book18.org
那攤主聳聳肩膀,「儂腦子裡有水呀?看清楚,是瑞士出品的勞力士!五千塊,少一分錢都不賣。」 book18.org
我立刻板起面孔,「儂以為阿拉是不識貨的凱子?儂去打聽打聽,這個市場誰不曉得阿拉是做什麼的?阿拉一個電話打過去,就有工商局物價局的兄弟過來,把儂這些破爛東西統統地沒收掉!儂相不相信?」 book18.org
那攤主見我脾氣大嗓門高,知道是遇到不好惹的角色了,態度立刻熱情洋溢,「儂要是真的有心要買阿拉給儂一個實價好啦,發那麼大火何苦來哉!有傷身體!有傷身體!儂看這個數怎麼樣?」 book18.org
說罷豎起一根手指頭。 book18.org
我搖了搖頭,「五百,多一分錢也不給。」 book18.org
那攤主苦笑道,「講老實話,阿拉收購過來都要八百塊。算啦,儂再給幾個車馬費,一口價,八百五!」 book18.org
我盯著他,「阿拉不跟儂計較,八百五就八百五!不過阿拉有個條件—」我晃了晃手裡的表,「這塊表是在哪裡收購的?向誰收購的?什麼時候收購的?」 book18.org
那攤主上下打量我,「儂不會是公安局的吧?」 book18.org
我靈機一動,啪地把表一摔,嘴裡的上海話變成上海普通話,「你收拾收拾東西,這就跟我走一趟吧!」 book18.org
那攤主立刻就急了,「阿……我……我憑什麼跟你走!我又沒做犯法的事體,這塊表……是上個月在閘北區收購的,你不相信可以去調查!」 book18.org
我抱起胳膊,以一種將信將疑的目光看著他,「閘北哪裡?」 攤主毫不猶豫地回答說,「閘北東風裡!」 book18.org
我心想真他媽的無巧不成書,老子就是在東風裡泡大的! book18.org
我閉著眼睛都知道東風裡的地上有多少塊石磚房上有多少塊瓦! 於是我的心裡更有數了,語氣也就更沖,「誰賣給你的?有多大年紀?長什麼模樣?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嗎?」 book18.org
那攤主使勁兒皺著眉頭,「不曉得叫什麼名字,年紀滿大,六七十歲,禿頂,臉上……」 book18.org
我的大腦搜尋引擎立刻激活,也就兩秒鐘的功夫就鎖定了結果,我不動聲色,「是不是臉上有一道傷疤,鷹勾鼻子,說話有點漏風?」 book18.org
那攤主一拍大腿,「沒錯!就是他!就是他!原來你們早就盯上他啦,我就覺得他不像個好人!同志,他是不是……」 book18.org
他壓低聲音,「是不是國民黨派來的特務?」 book18.org
我嚴肅地批評道,「你問這個幹什麼?不該打聽的事情就不要亂打聽!」 book18.org
說罷我從衣兜里掏出錢包,「給你……這是八百五十塊,數清楚!」 那攤主愣了一愣,「謝謝儂!謝謝儂!阿拉還以為這塊表是贓物,儂要拿走充公哩!」 book18.org
我正色道,「做我們這一行的要遵守三大紀律八項注意——這塊表是你買回來的,所以要把錢還給你!」 book18.org
那攤主感慨不已,「好同志!多少年都沒遇到過像你這麼遵守紀律的好同志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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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我揣著那塊表,回到東風裡。 book18.org
東風裡解放前叫做「東福里」,後來因為文革期間上海「東風派」的司令部就設置在這兒,所以把名字都改了,而且沿用至今。 book18.org
我所說的那個禿頂、臉上有刀疤、鷹勾鼻子、說話漏風的老頭就曾經做過「東風派」的小頭目。 book18.org
聽鄰居說那時候的他可謂風光一時,得到過王洪文的親自接見,還授予他「造反急先鋒」的「光榮」稱號。 book18.org
那段歷史我不太熟悉,但我有耳朵可以去打聽。 book18.org
當年,我的二嬸也曾是「東風派」中的一員女將——於是我就找她去了。 book18.org
她也五十多了,前年退休後閒在家裡帶孫子。 book18.org
她是土生土長地地道道的東風裡人,凡是在這塊地界上發生過的大小事情沒有她不知道的。 book18.org
所以我常說如果我們東風裡要編一本「街坊志」的話,不把她請去那絕對是一大損失。 book18.org
二嬸果然在家,一邊看電視一邊嗑瓜子。 book18.org
我開門見山,「住在弄堂口的那個高老頭他到底叫什麼名字?」 二嬸奇怪地反問道,「你問這個幹什麼?是不是他的事兒犯了?」 我一聽就知道這裡面有戲,「犯事兒?你以為他犯了什麼事兒?」 二嬸說,「他犯下的事兒可多了去啦!往遠處說小時候偷過東西,文革的時候打死過人,後來又犯了強姦罪。總之不是什麼好東西!」 book18.org
我追問,「強姦?那為什麼沒把他關進去?」 book18.org
二嬸呸地一聲吐飛一粒瓜子殼兒,「他是強姦他老婆。那時候的法制沒現在這麼健全,所以派出所沒辦法治他。」 book18.org
我撓了撓頭,「他有老婆嗎?我怎麼不知道?」 book18.org
二嬸說,「有過,後來離了。唉!那個苦命女人!從蘇北來的,想入上海戶口,就嫁給他了。那個老王八蛋三天兩頭地打老婆,把那女人打的呀,嘖嘖,身上都沒有一塊好地方了!」 book18.org
我給自己倒了杯水,「那怎麼說他強姦呢?打老婆是虐待,不算強姦。」 book18.org
二嬸搖頭道,「你不知道,這件事情只有我最清楚——我那時候在居委會,專管這些雜七雜八的破事兒。那個女人來找我,一見我就哭,說那個老王八蛋強姦她,她要跟他離婚——當時我跟你的想法一樣,心說兩口子干那事兒也不叫強姦呀!那女人把我拉進裡屋,脫了褲子讓我看——我的媽呀!她那地方腫得跟饅頭似的,還在往外滲血。我問她是怎麼弄的,她哭著說,那個老王八蛋的傢伙比牲口還大,跟個酒瓶子一樣,而且弄起來沒完沒了,每次都得幹個把小時。這還不算,他還要老婆讓他弄屁眼子——你說變不變態?可憐那個女人!稍微有點不順從就得挨打!那個老王八蛋!我見過他打人,文革抄家的時候,他用一條武裝帶把人活生生的給打死了!」 book18.org
我聽得毛骨悚然,「那……那後來呢?」 book18.org
二嬸定了定神,「後來我去找他,他跳著腳大罵,說共產黨能管天能管地, 就是管不著生殖器!我說你那點兒破雞巴事我才不管!現在是你老婆要跟你離婚,你最好在協議上簽字,如果你不簽,那就要上法庭,到時候一驗傷,你就得吃不了兜著走!老王八蛋一聽就軟了,嘴巴里不乾不淨的嘟嘟囔囔,說什麼誰稀罕 book18.org
這個賤貨!全上海最漂亮的女人老子都干過……」 book18.org
我渾身一震,「什麼?他說那個女人是誰了嗎?」 book18.org
二嬸滿腹狐疑地看著我,「我說你今天晚上盡打聽這些幹嘛?不會是吃飽了撐的吧?」 book18.org
我不敢把實情告訴二嬸——她的嘴巴快,頭天跟說她的事兒第二天整個東風裡的人就都知道了。 book18.org
我急中生智地胡謅了一個理由,「我有個同學,想寫一本書,講那些老幹部在十年動亂裡頭是怎麼被迫害的,我這是在幫他的忙,收集資料。」 book18.org
二嬸連連擺手,「對不起對不起,我可沒迫害過老幹部!那一年應該是……一九六七年,我才十幾歲,跟著人家瞎起鬨。」 book18.org
我又好氣又好笑,「我也沒問你干過什麼呀!我這不是在問高老頭的事兒嗎?對了,你還沒告訴我,他到底姓什麼叫什麼?」 book18.org
二嬸想了想,「他原來叫什麼我忘記了,只知道文革剛開始的時候他要高舉偉大旗幟,所以給自己改了個名字叫做『高舉』,現在的戶口本上還叫『高舉』 book18.org
。」 book18.org
我笑道,「老王八蛋有七十了吧?這把子歲數,該『不舉』了。」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