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小女孩越翻興致越濃,完全沉浸在遊戲帶來的歡樂之中,她們你一言,我一語,像兩隻無憂無慮的小燕子似的歡聲笑語著,四隻纖細靈巧的小手你來我往地穿插著淡粉色的塑料繩,令人無法想像地變幻出一個又一個使我眼花繚亂、羨慕不已的精美圖案。book18.org
羨慕之餘我又嫉妒起來,為了引起她們的注意,為了讓她們知道我的存在,我決定作點什麼,可是,我又能作點什麼驚天動地之舉,才能引起她們的關注呢?無意之中,我發獃的目光突然停滯在桌子上那台收音機上,我悄悄地擰動了開關。book18.org
「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嘿,就是好,就是好,就是好,就是好,……」book18.org
頓時,一股股強烈的、震耳欲聾的、發散著濃烈火藥味的、歇斯底里的、聲撕力竭的吼叫聲以不可阻擋之勢在靜謐祥和的屋子裡,原子核分裂般地爆炸開來,整個屋子劇烈地震顫著,窗框和門框陰陽怪氣地吱吱亂叫著,強烈的聲浪呼 哧呼哧地撞擊著我的鼓膜,兩隻耳朵登時嗡嗡作響。book18.org
「哎呀,你幹什麼呢,還不快點閉了它!」林紅慌慌張張地扔掉塑料繩,兩小手死死地捂住耳朵,她皺著秀眉沖我大聲喝斥道:「快點閉了,我的耳朵都要震聾了!」book18.org
「你幹啥啊,是不是又想把樓下的老太太吵醒啊!」姐姐奮不顧身地跳下床來,咔嚓一聲不容分說地關閉了發瘋般吼叫著的收音機。book18.org
「那,我玩點什麼啊!」我百無聊賴地嘀咕道:「你們玩翻繩,又不帶我,那,我玩點什麼啊!」book18.org
「玩打仗!」林紅跳下床來哧溜一聲跑到廚房裡拎起了一把大條帚:「來,我陪你玩,咱們玩打仗!」book18.org
「好哇,」我立刻樂得合不攏嘴:「好哇,好哇,我最願意玩打仗啦,誰跟我一夥,林紅,你跟我一夥吧!」book18.org
「哼,」林紅小嘴一撅:「想得美,誰跟你一夥啊,男孩跟男孩一夥,女孩跟女孩一夥!」book18.org
「可是,」我頓時傻了眼,整個屋子裡只有我一個男孩啊:「林紅,就我一個男孩啊!」book18.org
「那你就自己一夥吧,誰讓你願意玩打仗啦!」姐姐冷冷地說道。book18.org
「開始嘍,小心!」正當我感到勢單力孤之際,林紅手中的大條帚已經毫不客氣地向我襲來,我手忙腳亂地躲避著。book18.org
我們三個人模仿起馬路上大人們天天玩的、十分剌激的、非常有趣的武鬥遊戲,林紅揮舞著大條帚,姐姐掄起了她的破皮筋,而我則操起了托布把,三個人就這樣在屋子裡興致勃勃地搞起了武鬥。book18.org
性格潑辣的林紅首先向我發起凌厲的攻勢,條帚把雨點般地落在我的頭上、背部、胳膊上。姐姐也不甘示弱,那重重地落在我脊背上的破皮筋,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book18.org
望著心愛的林紅和尊敬的姐姐,我手中的托布把遲遲不肯揮舞過去,是啊,男子漢,大丈夫,怎麼與女孩子一般見識,打女孩子算是什麼本事啊,想到此,我舉著托布,僅僅招架著,決不回手,可是,兩個女孩卻絲毫也不領情,繼續猛烈的攻擊著我。book18.org
漸漸地,我再也招架不住兩個女孩的強大攻勢,手中的武器--托布把被林紅繳獲。失去武器的我捂著腦袋落荒而逃,我慌不擇路地跑到了裡間屋,把床單掛在曬衣繩上,然後抱著頭躲在後面,企圖以此抵擋住兩個小女孩的瘋狂進攻。 林紅很快就把床單挑落到地板上,已經無處躲藏的我,此時唯一的出路就是鑽到 床板底下去。book18.org
「你投降不投降!」此刻,林紅握著原本屬於我的武器,那隻長長的托布把狠狠地指著我那冒汗的鼻子尖:「你服不服?」book18.org
「服了,林紅,我服了!」我上氣不接下氣地回答道。book18.org
「投降不投降?」book18.org
「我投降,我投降!」book18.org
「繳槍不殺,快點把手舉起來!」姐姐帶著勝利者無比自豪的微笑,命令我 道。book18.org
「我投降,我舉手!」book18.org
我垂頭喪氣地從床底下爬出來,在兩個女孩嘰嘰喳喳的嘲諷聲中無可奈何地舉起了雙手。book18.org
「靠到牆邊那去!」林紅繼續在我面前揮動著那根托布把:「靠到牆邊那去,我們要把你槍斃掉!」book18.org
「別,別,」我急忙央求道:「別啊,別槍斃我啊,我不是已經投降了嗎!」book18.org
「反革命都要槍斃的!」林紅的態度異常堅決。book18.org
「別,別槍斃我,林紅姐,」我立刻改變了口吻,異常討好地稱林紅為姐姐:「林紅姐,別槍斃我,我,我有寶貝送給你!」book18.org
「哦,」林紅最喜歡我稱呼她為姐姐,這樣的稱呼可不是每天都能聽得到的,只有在我有求於她的時候,為了達到目的,我才不得不稱呼她為姐姐。book18.org
「好吧,」林紅的態度有所改變:「那就留下你一條狗命吧,你有什麼寶貝啊,還不快點拿出來,給我看看!快,快點拿出來!」book18.org
「是,林紅姐,你等著,我這就給你取來!」book18.org
我放下雙手,再次鑽到床鋪底下,將昨天發現的那隻大皮箱呼哧呼哧地推了出來,我非常乖巧地在林紅面前打開了皮箱蓋:「林紅姐,你看,我有這麼多的寶貝啊,你喜歡哪個啊,你喜歡哪個就拿哪個吧!隨你便拿!」book18.org
「哎喲!」林紅扔掉托布把,低頭看看了豁然敞開的大皮箱,臉上顯出了失望之色:「就這個啊,我還以為是什麼寶貝呢!」book18.org
「林紅姐,你看!」我抓起一枚毛主席像章在林紅的眼前展示著。book18.org
「哼,」林紅則不以為然地嘀咕道:「就這玩意啊,我家也有,我家還有夜光的呢!」book18.org
「什麼夜光的?」我轉過頭去問姐姐:「姐姐,啥叫夜光的,好玩嗎?」book18.org
「好玩,就是,就是,……」book18.org
「嘿嘿,」林紅搶過姐姐的話茬:「笨蛋,連夜光像章都沒見過,告訴你吧,戴著那種像章在黑天裡走路,就比如在咱們那黑乎乎的大走廊里時,像章能發出非常非常耀眼的光芒,這回你知道了吧,笨蛋!」book18.org
「哦,這是什麼!」林紅從箱底拽出一捆五顏六色的報紙和畫冊:「是畫報,來,咱們歇一會,看看畫報吧!」book18.org
說完,林紅抱著沉甸甸的畫冊再次跳上床鋪,我們小心奕奕地解開扎捆著報紙和畫冊的卷繩,哇,一幅幅花花綠綠的、令人頭暈目眩的彩色畫面立刻映入眼帘。我們興奮異常地翻騰著,年長一些,見識廣一些的姐姐和林紅爭先恐後地給 我講解著,尤其是好為人師的林紅,她指著一幅幅畫面口若懸河、滔滔不絕: 「這個長著大鼻子的傢伙是赫魯雪夫,是個老蘇修!」book18.org
我低下頭去,看了看林紅用手指不停在點划著的老蘇修赫魯雪夫,哇,好賅人啊,赫魯雪夫露出長毛的大鼻子比紫茄子還要長,駭人的大嘴巴里伸出兩枚令人生畏的、能把人撕得粉碎的大獠牙;而猙獰醜陋的美國大兵,額頭上貼著碩大 的狗皮膏藥,手裡握著一顆可怕的、可以把地球炸爛的原子彈;最為滑稽可笑的 當屬劉少奇,他吐著血紅色的、滴著鮮血的狗舌頭,四條腿走路,屁股後面還托 著一條長長的大尾巴,不倫不類。緊隨其後的,是一條張牙舞爪的美女蛇。book18.org
「它是王光美!」林紅指著青黑色的美女蛇對我說道:「她是劉少奇的老婆。」說完,林紅順手從地板上揀起一根剛剛吃完的冰糕棍問我道:「陸陸,你看,這是啥?」book18.org
「冰糕棍唄!」我一面欣賞著畫報,一面漫不經心地回答道。book18.org
「那,你能把它撅折嗎?」說著,林紅把那根冰糕棍塞到我的手裡。book18.org
「哼,這還不好辦,你看!」方才被林紅打得屁滾尿流,敗退到床板底下,最後,非常可恥地舉手投降,現在,如果我連一根冰糕棍還撅不折,我還是不是一個男子漢啊?book18.org
「啪!」無辜的、可憐的冰糕棍被我無情地攔腰撅為兩段,我帶著得意的微笑把被腰斬的冰糕棍送到林紅眼前,不停地搖晃著:「林紅姐,你看,冰糕根讓我撅折了吧!」book18.org
「劉少奇的老婆真缺德,人家拿棍,她給撅折。」book18.org
噢,這套順口溜林紅是從哪裡學來的啊?我怎麼一次也沒聽說過啊,剛才被林紅痛打了一頓,丟盡了顏面,這一次又鑽進她設計好的圈套,被她無端地愚弄一番。book18.org
「哈哈哈,你是王光美,你是劉少奇的老婆!……」林紅泛著紅暈的臉蛋上,顯露出無比愉悅的笑容,她歡快地跳躍起來,姐姐則捂著嘴巴跟著林紅哧哧哧地輕聲譏笑我。book18.org
唉,今天是什麼日子啊,我咋這麼倒霉,老天爺,我到底得罪誰了?book18.org
每當我們在一起玩耍時,林紅總是想盡一些辦法取笑我、挖苦我,仿佛不這樣做,她就不快樂、玩得不盡興似的。book18.org
我和姐姐終日被媽媽無情地反鎖在牢籠般的屋子裡,過著毫無意義的、度日如年的生活,我對這種死囚般的生活已經徹底厭倦,望著似乎永遠都停滯在天空中的那面如死灰的太陽,我搞不明白自己活著是為了什麼。book18.org
我每天所能做的事情除了吃飯、睡覺,再就是舔吮早已被舔吮得又紅又腫的手指頭,或者是鑽到床鋪底下,怒氣沖沖地翻騰著幾乎被扯爛的廢舊書刊,以及叮噹做響的毛主席像章。book18.org
就在我那脆弱的神經行將崩潰之際,一貫對我的悲慘遭遇視而不見的老天爺,突然大發慈悲地賜給我一位聖母般的秀美少女,從而把我從絕望之中拯救出來。book18.org
「嫂子!」一位豐華正茂的少女,拎著簡樸的、但卻極其整潔的行裝,莫名其妙地推門而入,在我朦朦朧朧的記憶之中,我感覺到她似乎是我的姑姑,以前曾經來過我家,正在廚房裡愁眉不展地忙著燒飯的媽媽,看到這位從天而降的少 女,頓時喜出望外:「芳子,哎呀,芳子來啦!」book18.org
「嫂子!」美麗的少女儼然以房間主人的目光環視著凌亂不堪的屋子:「我哥給家裡去了信,說他在山溝里勞動鍛鍊,家裡沒人照顧,我媽就讓我來了!」book18.org
「哦,」媽媽說道:「好啊,好啊,太好了,唉,你哥哥被單位派到五。七幹校,勞動鍛鍊去啦!家裡就我一個人,真要累死我啦!」book18.org
「唉,」少女聞言,立刻擰緊了秀眉:「一個念大書的人,除了寫字、畫圖,從來沒有干過農活,我哥哥他能吃得了那個辛苦嗎,他會幹什麼活啊?」book18.org
「沒有辦法啊,入了黨,就得積極,只好主動提出幹校鍛鍊鍛鍊!回來了, 好提干啊!」book18.org
「嗨,我真是弄不明白,你們一天到晚都忙乎些什麼啊,正經的工作放著不幹,整天就想著運動、運動,連作夢都想著運動,家裡的事情一點也不管,你看看,啊,這屋子是怎麼搞的啊,亂七八糟的,哪裡還象個過日子的樣啊,簡直跟 豬圈差不多!」book18.org
「陸陸,」媽媽拽著少女的手臂沖我和姐姐說道:「你們的姑姑來啦,快過來,都過來,還不快點叫姑姑啊,快叫姑姑啊,你們這兩個笨嘴的玩意啊,真不懂事!」book18.org
「姑姑好!」book18.org
「姑姑好!」我和姐姐怯生生地叫道。book18.org
「你瞅瞅,你瞅瞅!」望著蓬頭垢面、破衣爛衫的我,少女姑姑一臉不悅地衝著媽媽開了腔:「嫂子,你瞅瞅,你瞅瞅,你光顧著在單位里積極啦,看把孩子弄得,哪還有個人樣啊,就跟沒爹沒娘的野孩子似的,唉,……」book18.org
「芳子啊,」媽媽狡辨道:「芳子啊,你哥哥他不在家,這家裡家外的就我一個人,我還有病,身體不好,哪能顧得過來啊!哎喲,」說著說著,媽媽突然哭喪著陰沉沉的臉龐,一隻肥手煞有介事地按在了額頭上:「哎喲,哎喲,芳子 啊,我好迷糊啊!」book18.org
說完,媽媽活像一隻泄了氣的皮球,呼哧一聲癱倒在床鋪上,有氣無力地嘆息起來:「芳子啊,你可來啦,我都要累死啦,快幫嫂子把衣服洗洗吧,家裡的髒衣服都快堆成山啦,我都沒有可換的衣服啦,唉,真累啊,……」book18.org
「嫂子,你歇著吧,我來干!」book18.org
言畢,姑姑放下行裝,嘩地一聲掀開我家那口棺材般的大紅櫃,然後,伸出手去一把接著一把地將裡面的破衣服、髒褲子、爛襪頭一股腦地拽出來,拋撒到地板上,繼爾又掀掉所有早已失去本色、揉搓的滿是皺紋的大床單,落滿塵土的 地板中央立刻堆起一座五顏六色的小山丘。book18.org
望著眼前這座異味四溢的小山丘,姑姑轉身走進了黑漆漆的廚房:「我的媽媽喲,這還叫廚房啊,這地方還能做飯啊,到處都是油乎乎的,摸哪哪粘手哇!好傢夥,這鍋里的飯都餿啦,我的大侄和大侄女可是怎麼吃下去的呢,竟然沒吃 壞肚子,真是老天爺養活啊,唉,傻子睡涼炕--全憑時氣壯!」book18.org
「芳子啊,」仰躺在床鋪上的媽媽假惺惺地說道:「你剛下火車,先歇歇吧,這些髒衣服明天再洗吧!」book18.org
「嫂子,沒事,我不累!」book18.org
風塵僕僕地趕到我家的姑姑,一下火車便忙碌起來,姑姑有著永遠也做不完的家務活,在我童年的心目中,可愛的姑姑已經成為我家完全免費的、卻又非常盡職盡責的小保姆。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