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天子 (加色版16)作者:weilehaow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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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天子】(加色版16)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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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9/01發表於:第一會所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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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數:10370字 book18.org

第十六章欺人太甚 book18.org

郭老漢看著齊木笑微微的臉上那雙隱隱泛著寒光的眼睛,到了嘴邊的話根本沒有勇氣說出來,他艱難地咽了口唾沫,福至心靈地答道:「病……病死的,他是病死的……」 book18.org

郭老漢說完,看一眼兒子的屍體,看到那張腫脹發紫、滿臉瘀傷的臉,禁不住悲從中來,伏在地上,號啕大哭起來。齊木又嘆了口氣,幽幽地道:「白髮人送黑髮人,令人心酸吶!」 book18.org

他看了看郭老漢的小孫子,對郭老漢安慰道:「兒子死了,好歹孫子還在,回去好好把孫子撫養成人吧。訛人這種事是不對的,不過看你一家這麼可憐,我這人心軟,也就不追究了,你看好不好?」 book18.org

「好……好……」郭老漢眼淚一把鼻涕一把,聽著齊木恐嚇的話,緊張地抱起不懂事的小孫子,再也不敢撒開,只是連聲應好。 book18.org

徐林這時得意洋洋地踱過來,冷笑著道:「齊大爺這麼寬宏大量,你還不叩頭謝恩?」 book18.org

郭老漢緊緊咬著嘴唇,老淚縱橫,直到那嘴唇咬得沁出絲絲鮮血,他才放開小孫子,趴在齊木面前,砰砰地嗑起頭來:「謝謝齊大爺您寬宏大量,謝謝您齊大爺,謝謝……」 book18.org

齊木擺擺手,和氣地道:「去吧,去吧,不用謝了。」齊木看著郭家人抬起屍體,慌慌張張退下,轉身又走到公案旁,對花知縣道:「縣太爺,你看我這樣處理可好?」 book18.org

花晴風滿頭冷汗,連聲道:「好……好……」 book18.org

齊木猛地抓起驚堂木用力一拍,咆哮道:「既然好,還不退堂?」 book18.org

花晴風嚇得一哆嗦,情不自禁地退了兩步。 book18.org

齊木向兩旁呆若木雞的皂隸們橫了一眼,猛地把驚堂木摔了出去:「退堂!」 兩列衙役大驚失色,慌慌張張往外就退。 book18.org

這時卻有一人站到了大堂門口,身形有些單薄,聲音卻異常有力:「不能退堂!」 book18.org

齊木聽到這句話,微微眯起眼睛看向大堂門口,就見一個人仿佛從陽光里走出來。他的身材不及齊木魁梧高大,可是略顯單薄的身材,步伐卻異常沉穩有力。 葉小天走進來,盯著齊木的眼睛,又有力地重複了一句:「不能退堂!」 他剛方便回來,馬輝、許浩然等捕快就跑過去,如喪考妣地對他道:「典史大人,大事不好了,齊大爺……啊不,齊木來了!」 book18.org

葉小天略感意外,問道:「這麼快!人呢?」 book18.org

馬輝往大堂上一指,葉小天驚訝地道:「他竟然直入公堂?」 book18.org

馬輝點了點頭,葉小天心頭一股火騰地一下就冒了起來:「他能上得公堂,老子就上不得公堂?」 book18.org

葉小天雙手一分,推開馬輝和許浩然,就在許多捕快、皂隸、胥吏以及齊木的手下注視下,大步流星地衝進了大堂。 book18.org

葉小天走上大堂的時候,恰好聽到齊木大聲咆哮退堂,兩列皂隸慌慌張張就要退下,葉小天立即大喝道:「不能退堂!」 book18.org

葉小天大步上前,對花晴風道:「縣尊大人,案子還沒審,何故退堂?」 花晴風支吾半晌,突然一指郭老丈,叫道:「他……他是原告,原告撤訴了!對!原告撤訴了,民不舉,官不究,本官自然要退堂。」 book18.org

葉小天看了看齊木。齊木負著雙手站在公案前,正歪著頭打量他,臉上笑眯眯的一副饒有興致的樣子,大概是在葫縣還是頭一回看見有人敢跟他唱反調。 葉小天又看了看瑟瑟發抖的郭家人,已然明白方才發生了什麼。他走到郭老漢面前,彎腰把他扶起,緩聲道:「老人家,你看看他!」 book18.org

郭老丈順著他的手指,看了一眼自己死去的兒子,就像被燙了似的,立即扭過頭。 book18.org

葉小天道:「躺在那裡的,是你的兒子,你的親生骨肉!殺子之仇,你不報了?你不要怕,惡人再惡,除非他立即扯旗造反!否則,無論如何也翻不了天去!」 book18.org

郭老丈看了眼一臉冷笑的齊木,哪裡還敢相信葉小天的話。剛才大老爺是如何畏懼齊木,他都看在眼裡,他一個小老百姓,別的道理不明白,卻知道葉小天這個典史比花晴風那個縣太爺官兒小。 book18.org

官兒小的得聽官兒大的,而這官兒大的卻畏齊木如虎。齊木方才已經赤裸裸地拿他的小孫子相威脅了,兒子已經死了,郭家就剩下這一根獨苗,他老頭子不怕死,可是他敢拿孫子的命冒險嗎? book18.org

郭老丈猶豫了一下,帶著哭腔道:「典史老爺,我兒子他……他真是病死的!是老頭子糊塗想訛人……」 book18.org

說到這裡,郭老丈兩行熱淚滾滾而下,他突然掙脫葉小天的手,趴在地上哽咽道:「典史老爺,小民念您的恩情,可小民……實在無冤可訴、無狀可告,典史老爺,您……您就放過小民吧!」 book18.org

郭老丈說完,給葉小天「砰砰砰」磕了三個響頭,爬起身來,含悲帶泣地對家人道:「走啦,回家去,回家……」 book18.org

郭老丈的聲音細細長長,就像馬上要斷掉的遊絲,聽得人心裡冷颼颼的。葉小天眼見郭家人如此模樣,再也無法阻攔,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郭老丈抱起小孫子,家人抬起郭櫟楓的屍體,淒涼地向外走去。 book18.org

「這位……有點面生啊?」齊木背著手踱到葉小天面前,上下打量著他,笑吟吟地問花晴風:「新來的?」 book18.org

花晴風連忙點頭哈腰地道:「是是是,新來的,新來的。呃……新來的本縣典史。」 book18.org

花晴風算是怕死齊木了。當年剛上任時,他也想跟齊木較量較量,結果齊木一聲號令,驛路至葫縣就此斷絕,葫縣縣城各種案件每天以十倍的速度暴增,糧長保正們得到齊木警告,一點稅也收不上來,他的夫人蘇雅去上香,愣是被「山賊」給劫走了…… book18.org

要不是花晴風及時服軟低頭,他真不敢想像接下來會是個什麼情景。也就是從那時起,他才知道朝廷的勢力在貴州這一畝三分地兒上,真的不值幾文錢。雖說大明立國起,這塊版圖就劃入了大明疆域,可是幾番較量之下,控制這片土地的始終不是朝廷。 book18.org

從那以後他對齊木算是聞名色變,再不敢有絲毫違拗了。 book18.org

齊木點點頭,笑了,說道:「那就難怪了。既然是新來的,不知者不罪,我就不追究了。」 book18.org

花晴風鬆了口氣:「齊先生寬宏。」 book18.org

齊木舉步就往外走,葉小天大喝一聲道:「站住!」 book18.org

花晴風急了,對葉小天道:「你還想怎麼樣啊?」 book18.org

葉小天氣極反笑,他指指公堂,質問花晴風道:「這裡本來是什麼地方?現在成了什麼地方?大人反而質問我想幹什麼?」 book18.org

齊木緩緩轉過身,好奇地看著葉小天,問道:「那麼,你想幹什麼呢?」 葉小天盯著他的眼睛,毫不退縮:「這個案子,還沒審!」 book18.org

齊木「噗嗤」一聲笑了,忍俊不禁地道:「沒有原告,你怎麼審?」 葉小天在天牢混了十多年,刑法一道不要說比齊木清楚,就是花晴風這個進士出身的知縣都沒他明白。 book18.org

葉小天冷笑道:「誰說沒有原告就不能審?你以為這是家長里短、鄰里糾紛?民不舉,官不究,指的可不是刑事案子。殺人,是刑事案子裡僅次於謀反、弒君的大罪,你說能審不能審?」 book18.org

齊木呆了一呆,他還真不清楚這個。 book18.org

葉小天又道:「這樁殺人命案,要審!我縣班頭周思宇,奉命拘提徐林到案時,先受其妹毆打,又遭徐林夥同一班無賴欺上門去,打斷了周班頭的腿,這樁案子,也要審!你想把徐林帶走,我不答應!」 book18.org

齊木不笑了,冷冷地看著葉小天:「你不答應?你是什麼東西?」 book18.org

葉小天一字一句地道:「葫縣典史,掌管緝捕、稽查獄囚!」 book18.org

齊木搖了搖頭,指著花晴風道:「你的好部下啊!這件事,你要給我一個交待!」 book18.org

花晴風眼見二人這番交鋒,額上汗水涔涔,聽到齊木這話,忙不迭點了點頭。 齊木再不說話,更不多看葉小天一眼,邁步就向堂外走去。徐林看了葉小天一眼,冷笑一聲也追了上去。 book18.org

葉小天惱了,他的那股子驢勁兒犟起來,根本不理會原告是否還想告,他現在心裡就一個念頭:「徐林犯了死罪,必須依法嚴懲。」 book18.org

眼見徐林屁顛屁顛地跟在齊木後面向外走去,葉小天一咬牙,嗆啷一聲拔出了腰間佩刀。花晴風嚇了一跳,急道:「艾典史,你幹什麼?放下,快把刀放下!」 book18.org

葉小天理也不理,持刀衝出大堂,攔在齊木前面,厲聲道:「把人給我留下!你敢抗法,我就把你也抓起來。」 book18.org

齊木微微一笑,挺起胸道:「在葫縣,我就是天!我倒想看看,誰敢抓我!」 齊木手下那班打手一擁而上,對葉小天虎視眈眈。 book18.org

葉小天掃了一眼大堂門口的捕快衙役們,喝道:「把徐林給我押回去。」 馬輝、許浩然等人面面相覷,遲疑著沒敢動手。齊木正站在這兒呢,大老爺都奈何他不得,他們敢怎麼樣? book18.org

眼見葉小天一聲令下,捕快們動都不動,齊木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齊木一笑,他手下那班打手笑得更是猖狂。徐林聽葉小天下令抓他,先是有些恐懼,此時見此情景,心中一寬,也忍不住大笑起來。 book18.org

轟笑聲令大堂前所有的捕快、胥吏、衙役們都低下了頭,無論如何,他們是一體的,典史大人尊嚴掃地,他們又能有什麼面子? book18.org

徐林笑著笑著,突然不笑了,眾打手的笑聲也漸漸停歇下來,就見葉小天提著刀,正一步一步地向他們走近。 book18.org

葉小刀攥著刀,冷冷地盯著徐林,沉聲道:「跟我回去,否則立斬你於刀下!」 book18.org

徐林本想嘲諷他兩句,可是看見他剛毅的眼神,到了嘴邊的話不知怎麼就說不出來。他艱澀地咽了口唾沫,下意識地退了兩步,忽然意識到自己這樣的表現太軟弱,忙又站住,卻不敢再口出不遜。 book18.org

齊木終於怒了,他此時才意識到,他眼中的那個小丑、那隻小螞蟻,真的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挑釁他的權威。齊木用手一指葉小天,咬牙切齒地道:「叫他安分些!」 book18.org

眾打手們一擁而上,葉小天手中有刀,但這些打手們手中也有刀,而且葉小天不懂武功。只是片刻功夫,他的刀就被磕飛,打手們一擁而上,拳打腳踢地把葉小天的身影迅速淹沒。 book18.org

馬輝、許浩然等捕快胥吏們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幕,一個個臉色脹得發紫,額頭的青筋突突直顫,卻始終沒有勇氣拔刀。 book18.org

花晴風站在空無一人的大堂上,聽著外面的聲音,他甚至沒有勇氣走出去看一看。 book18.org

拳腳中,葉小天就像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偶爾能在那滔天巨浪中打個轉兒,旋即又被怒濤吞沒。過了好半晌,打累了的打手們氣喘吁吁地退到一邊,只見葉小天軟軟地趴在地上,已經被打得不成人形。 book18.org

馬輝咬了咬牙,突然衝過去。馬輝一動,許浩然等眾捕快也都動起來,他們衝到葉小天面前將他扶起,就見葉小天鼻青臉腫,口鼻流血,其慘狀比周班頭也強不了多少。 book18.org

一直逡巡在人堆後面的李雲聰也別著腳兒挪到葉小天身邊,見他如此悽慘,忍不住怯怯地道:「典史大人,你……你流血了。」 book18.org

葉小天扶著馬輝的肩膀,顫巍巍站定,用手在臉上抹了一把,滿手都是殷紅的鮮血。 book18.org

葉小天道:「血管里不流血,難道還流水嗎!」他把手上的血一甩,又啐出一口血沫子,忽然帶些痞氣地笑起來:「娘們兒每個月都流血,爺們兒該流血的時候也得流點兒血,那才叫爺們,你們說是不是?」 book18.org

齊木冷冷一笑,道:「我們走!」 book18.org

葉小天一把推開馬輝,再次站到了齊木面前,聲音鏗鏘有力:「他,有命案在身,不能走!你,毆打朝廷命官,也要留下!」 book18.org

齊木愣了愣,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這個人究竟怎麼回事兒,莫非他是瘋的?哈哈哈哈……」齊木大笑著,把食指向前輕輕一點,那群如狼似虎的打手便沖了上去。 book18.org

他們一擁而上,葉小天也迎頭衝上去,但他只揮出一拳,剛剛打在一個打手的下巴上,就有兩隻拳頭重重地打在他的臉上。馬輝呆呆地站在旁邊,忽然感覺臉上一陣溫熱,伸手一抹,卻是葉小天濺出的鮮血。 book18.org

馬輝看著面前被無數拳腳淹沒,僅能看到一角衣袂的葉小天,突然野獸般嗥叫了一聲,掄起拳頭撲了上去。僅僅片刻功夫,他也被打倒了,和葉小天躺在一起,被無數拳腳淹沒。 book18.org

許浩然見狀,突然一聲吶喊,掄起鐵尺撲了上去。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所有捕快都撲了上去。皂隸、胥吏們在一旁看著,只覺得血都衝到了頭頂,頭皮麻酥酥的,臉脹得通紅,拳頭一緊一松,一顆心都要跳出了腔子。 book18.org

混戰中,就聽李雲聰帶著哭音兒一聲吶喊:「我日你個娘哎!」就見這位只會舞文弄墨的葫縣戶科吏典像只懷著孩子的袋鼠似的笨拙地蹦了兩下,揮起一拳打在一個打手後腦勺上。 book18.org

「老子想見血!」一個先前提著風火棍從大堂上退出來的皂隸胸膛像風箱似地急劇起伏了幾下,突然一聲吼叫,掄起風火棍就衝進了戰場。 book18.org

「動手啊!老子也想見血!」所有的皂隸、胥吏、衙役們就像瘋了一樣,全部撲了上去。 book18.org

「這……這……」齊木再也笑不出了。眼前的一幕是如此陌生,他從未想到在他的積威之下,居然有人反抗他的暴戾,居然會有這麼多人膽敢反抗他的暴戾。 齊木在兩個貼身保鏢的衛護下,慌慌張張地退向縣衙大門。眼前這一幕已完全失控,已經不再由他主導,也不再由泥胎木塑般站在大堂上的那位花知縣主導,主導這一切的人正躺在地上,正在流血…… book18.org

花晴風到了大堂門口就呆住了,只見整個大堂門前打成了一團,就連衙門裡負責洒掃清潔的臨時工老盧都掄起掃帚上了戰場。花晴風張口結舌,再度變成一具泥雕木塑。 book18.org

齊木手下那些人是很能打,可是惡虎架不住群狼。衙門裡這些吃閒飯的人也著實不少,一旦爆發起來戰鬥力倒也驚人。最後只逃走了幾個見機得快的打手,其他人一個不落,全都被捕快們按翻在地用枷鎖銬了。 book18.org

徐林也沒能逃走,輪到他時枷鎖不夠了,兩個胥吏解下腰帶,把他四足攢蹄一般倒著綁起,趴在地上來了個豬拱地。 book18.org

眾人氣血攻心,激憤下出了手,打得熱血沸騰,酣暢淋漓。可是等到塵埃落定,眼看縣衙里一片狼藉,被綁住的齊家打手還在破口大罵,眾人又不禁茫然了。 是啊,今天這口氣出得爽,可是之後呢?齊木可是葫縣的地頭蛇,三教九流,交遊廣闊,巡檢司的羅巡檢都是他的小兄弟。今天讓他栽了面子,明日他捲土重來,那時又該怎麼辦? book18.org

眾人情不自禁地望向大堂門口,看見呆呆地站在那兒的花知縣,心更涼了半截。 book18.org

「大家很沮喪,也很害怕,是不是?」 book18.org

一個聲音突然響起,眾人紛紛循聲望去,就見葉小天由李雲聰和馬輝扶著,顫巍巍地站了起來,嘴角還在淌著血,很狼狽,可是每一個看著他的人,眼中都露出了尊敬。 book18.org

葉小天道:「今天我去抓徐林的時候,罵過大傢伙兒,我罵你們不敢憤怒,我罵你們沒勇氣、沒志氣,是一群活該被人欺負的窩囊廢!我說如果你想贏得別人的尊重,你就得自己去爭。大家聽了我的話,跟著我去了徐家,把徐林給抓來了。」 book18.org

葉小天的目光徐徐掃過眾人,站在遠處的衙役、胥吏、皂隸們漸漸向他身邊圍攏過去,就連掃地的盧大爺都悄悄擱下打禿了的掃把,向他身邊走近了幾步。 葉小天道:「可這就完了嗎?我當時就知道,沒完,絕對沒完!如果你只是憑著氣頭兒上的一股殺氣,沒用。我說要爭!什麼是爭?人家比你強大,那才叫爭,如果你比他們厲害還用爭嗎? book18.org

爭,就是從不可能里爭可能!爭,就是弱的一方去打強的一方!爭,是要流血的!如果,你只是稍受挫折就打起退堂鼓;如果,那股子熱血一退你就變回原形,那你是什麼?你還是窩囊廢,頂多算是個偶爾會發脾氣的窩囊廢! book18.org

想一爭就到手,人家馬上落花流水屁滾尿流,可能嗎?如果你的對手那麼容易對付,那他還算是對手嗎?我們今天把齊木打跑了,把他的手下抓了,齊木肯定不會善罷甘休,那我們該怎麼辦?「 book18.org

葉小天身邊已經聚攏了黑壓壓一片人,只有花知縣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大堂門口,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在望著葉小天。 book18.org

葉小天道:「你們看看我,看我現在這副熊樣兒,有沒有可能我變戲法兒似的從懷裡噌地一下摸出一張聖旨來,一下子就變成了微服私訪的八府巡按,腰裡還別著一把尚方寶劍?」 book18.org

扶著他的李雲聰突然「撲哧」一笑,隨即發覺不妥,趕緊又繃住臉。 葉小天搖搖頭,大聲道:「不可能!那是我在戲園子裡蹭戲的時候,看到的胡謅八扯的故事。我們今天贏了,這不算贏,要能一直贏,那才叫贏。想要一直贏,靠不了天、靠不了地、靠不了江湖奇俠土司皇帝,只能靠我們自己!」 葉小天舉起一隻拳頭,用力向空中一揮:「都他娘的兩個肩膀扛一個腦袋,都他娘的兩條大腿夾一嘟嚕,誰怕誰啊!」 book18.org

馬輝放開扶著葉小天的手,激動地揮舞著手臂:「典史大人說得對!誰怕誰啊!」 book18.org

眾人紛紛舉起雙臂,激動的歡呼聲已經衝到了嗓子眼兒,就見他們心目中的大英雄葉小天兩眼一翻,咕咚一聲暈了過去。 book18.org

李雲聰站在葉小天另一側,高舉雙手,看著馬輝訕訕地道:「我以為你扶著呢……」 book18.org

…… book18.org

「混蛋!混蛋!我齊木近十年來還沒這麼狼狽過!」齊木把一隻名貴的哥窯水丞摔得粉碎,仰面一躺,倒在羅漢榻上,氣咻咻的。 book18.org

孟縣丞站在一邊,連聲解勸:「齊兄息怒,息怒啊!」 book18.org

齊木霍地一下坐了起來:「息怒?我當然會息怒!等他死了,我就息怒了!」 孟縣丞趕緊相攔:「齊兄,你就別說氣話了。你自然有辦法讓他死,可是不管怎麼說他也是朝廷命官,齊兄你和他今天的過節,整個葫縣已是無人不知。如果他死了,大家都會知道是你下的手,你能保證整個葫縣這麼多人就沒一個人往外說?艾典史家裡的人一旦進京告御狀,這事兒可就是大麻煩,到時齊兄你也棘手不是?」 book18.org

齊木呼地吹出一口大氣,瞪著孟縣丞道:「你叫我忍?」 book18.org

孟縣丞陰陰笑道:「齊兄,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吶!」 book18.org

齊木咆哮道:「十年?老子十天都等不了!我的人還在縣衙里呢,那個瘋子要是真把我的人判刑入獄,老子還有臉出去見人麼?」 book18.org

孟縣丞道:「齊兄啊,你現在是什麼身份?跟他一般見識,就是跌了你的身份。升了堂就一定能判案?他是典史,典史是幹什麼的,掌管緝捕罪犯、稽查獄囚的,這定案問罪可是縣太爺的權力。」 book18.org

齊木神色一動:「你是說?」 book18.org

孟縣丞道:「他要審,那就審!只要咱們拿捏住了縣太爺,到時候轟轟烈烈一審,卻是不了了之……你想,究竟是打了誰的臉啊?」 book18.org

齊木想了一想,轉怒為喜:「好!那這次我就不出手了。你去告訴花晴風,這個案子要是審得讓我不滿意,我就在葫縣可著勁兒地折騰。先折騰掉他的烏紗,然後,我再送他一頂大大的綠帽子!哈哈哈哈……」 book18.org

一家小酒館裡,幾個喝得醉醺醺的大漢正說起今天發生在縣衙里的一幕。這幾個大漢都是齊木手下驛幫的人,對徐林的事一清二楚。他們先是笑話徐林不開眼招惹了瘋典史,接著就說到了徐林向齊木敬獻的虎皮,言語之間還提到了祥哥等幾個人的名字。 book18.org

酒店一角,一個打扮很普通的年輕人聽他們說罷這些事開始講起葷腔,便會帳離開了。這個尋常百姓打扮的人正是華雲飛,他從齊府開始跟蹤這幾個人一路來到此處。 book18.org

華雲飛原打算從他們之中擄一個人嚴刑逼供,不想一路尾隨到小酒館,還不等他們之中有人落單,他們自己就說出了此事。 book18.org

此時,這幾個大漢還渾然不知一個煞星剛剛就從他們身邊走開。 book18.org

華雲飛牢牢記住了那幾個人的名字,他要先找到這幾個人。如果不能找個好機會把這幾個人和齊木一網打盡,那麼他就要先解決這幾個害死他父母的雜碎,再去找齊木算帳。 book18.org

齊木家大業大,有根有基,只要抓不住他,齊木就永遠是他的靶子。可這幾個小混混卻不同,如果他先動手殺掉齊木,即便能全身而退,齊木一死,樹倒猢猻散,他再想找這幾個小混混,也就無異於大海撈針了。 book18.org

徐林和那班打手都被關進了大牢,經過先前這一戰,是不用指望獄卒們善待他們了,至少在明日審案前,他們都不可能會有飯吃。 book18.org

這案子是必須押到明天再審了,葉小天暈倒了,沒有葉小天這個主心骨,縱然大家的鬥志已經被激發出來,也依舊缺少一個夠威望的人來統一指揮。 再者說郭家的人已經回去了,即便郭家不肯作為原告,他們也是不可或缺的重要證人。此外還有其他許多相關人證都需要召來縣衙,這都需要時間。 齊木雖然霸道,但是公然攻打監獄劫囚的可能卻不大,那樣性質與公堂發彪就截然不同了。可是儘管大家認為齊木不可能劫囚,馬輝、許浩然等捕快還是留在了監牢以加強防禦。 book18.org

葉小天被送回了縣衙公舍,很快本縣最有名的跌打郎中就被李雲聰帶人給架了來。這位郎中治慣了跌打損傷,雖然葉小天的傷勢看上去挺嚇人,這老郎中卻也不慌不忙。 book18.org

這郎中經驗老到,給葉小天裹傷敷藥快捷無比。包紮完畢後,老郎中對李雲聰道:「李先生不用擔心,這位典史老爺看著傷勢雖重,卻都是皮外傷,不打緊的。」 book18.org

李雲聰聽了慶幸道:「還算那幫小子識相,知道這是我們典史大人,不敢下死手。」 book18.org

老郎中微笑道:「這可未必。從典史老爺受的傷勢來看,他們可絲毫沒有留手。只不過這位典史老爺貌似對群毆很有經驗啊,護住了全身要害。要不然他就是不死,也得將養半年。」 book18.org

葉小天呻吟一聲甦醒過來,剛一睜眼,就見身旁躺著一人,頓時把他嚇了一跳…… book18.org

紅袖添香夜讀書,那是很旖旎很香艷的場面,不只書生們嚮往,只要是個男人都嚮往。哪怕他不是看書的材料,可是用咱大亨的話來說,就算看春宮圖冊……也是看書嘛。 book18.org

如果你一睜開眼,看見身邊躺著一個肌膚賽雪、杏眼桃腮、一頭烏黑的秀髮鋪散在雪白身子下面的美人兒,那種溫香暖玉的滋味應該比紅袖添香更旖旎更香艷吧? book18.org

然而,如果你一睜眼,躺在你旁邊的是一個鬍子拉碴、嘴唇浮腫、鼻樑發青、兩眼腫成桃子的臭男人,你會是什麼感覺呢?葉小天睜開眼睛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book18.org

他看著躺在旁邊的周班頭,驚訝得連自己身上的痛都忘了。 book18.org

周班頭咳嗽一聲,忸怩道:「大人這麼看我,卑職會害羞的。」 book18.org

葉小天扭過頭,這才發現屋裡還有李雲聰和一個背著藥匣的老頭兒。他鬆了口氣,對周班頭道:「你怎麼在這裡?我住到你家了?」葉小天四下一打量,發現還是自己的住處。 book18.org

周班頭道:「卑職……聽說了大人的事,無論如何,我都要來看看大人。家人拗不過我,就把我抬來了。」 book18.org

葉小天苦笑道:「你自己都是這副樣子,還來看我做什麼?算了,你既來了,也別來回折騰了。等到堂審的時候,你既是證人也是苦主,住在我這兒還近些。」 周班頭輕輕吁出一口氣,道:「今天的事兒,卑職雖未親眼得見,但是聽兄弟們說了。聽得卑職熱血沸騰,真恨不得當時也在場,和大人您一起見見血!」 葉小天笑了笑,沒說話。周班頭又道:「自從我從我大伯手裡接過捕快這個差使,一直熬到副班頭,卑職還是頭一回覺得當個捕快也挺威風的。」 book18.org

李雲聰送走老郎中恰於此時進了屋,葉小天看了看他的臉:李雲聰半邊臉烏青,脖子上還有一道血痕。葉小天的心中登時一暖,望著他道:「李吏典,你除了嘴損了點兒,其實人挺好的。上次……我對不住你了,你要是心裡有怨氣,就打回來,趁我現在還不了手。」 book18.org

李雲聰聽了葉小天的話,有些意外地看著他,看了半晌,眼睛裡漸漸有淚光閃動。 book18.org

他急忙扭過頭去,抻起衣袖擦了擦,低聲道:「典史大人,那次……確是卑職的錯!卑職以前其實也不是這樣的,只是自從調到葫縣,眼看升遷無望,漸漸的就看啥也不順眼了,不管逮著啥事兒,都想發發牢騷損損人。人家桃四娘不容易,我那麼說話,是喪良心。」 book18.org

他說著,忽然感覺自己的手被人抓住了,扭頭一看,就見葉小天握著他的手,微笑著緊了緊,說道:「不管如何,總輪不到我那樣向你耍威風。別的不論,論歲數你也比我大不是?況且,你也不用叫我典史大人,其實你心裡明白……」 李雲聰肅然道:「不!葫縣只有一個官,就是你!我只認你這一個官!」 縣衙三堂,花晴天愁眉苦臉地與夫人正說起今天發生在大堂的事,外邊丫環突然說道:「老爺,縣丞老爺求見。」 book18.org

話猶未了,孟縣丞已經昂然走了進來。蘇雅見狀,忙起身對丈夫道:「我迴避一下。」說完向孟縣丞頷首為禮,退向屏風後面。 book18.org

孟縣丞在她姣好迷人的背影上狠狠盯了一眼,看向花晴風,笑吟吟地道:「縣尊大人可是正為今日之事發愁?」 book18.org

花晴風點了點頭,嘆氣道:「可不是?此事若解決不好,葫縣再無寧日了。」 花晴風說完便吩咐丫環上茶,孟縣丞也不客氣,不等人請,便一撩抱襟坐了,翹起二郎腿道:「此事其實一點兒不難,是縣尊大人你想複雜了。」 book18.org

花晴風神色一動,忙問:「孟縣丞有何高見?」 book18.org

孟縣丞道:「想要齊木息怒,卻也簡單。你以為齊木很在乎那個徐林麼?在齊木眼裡,徐林不過是一條狗,而且是不值幾文錢的賤狗。可是,他的狗他宰了都沒事,別人踢一腳,不成。」 book18.org

花晴風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book18.org

孟縣丞道:「經我再三通融,齊木也考慮到了你的難處,總算做了讓步。葉小天不是想審嗎?那就審!只不過明日堂審時,你判一個證據不足,無罪開釋,齊木有了面子,這事不就解決了嗎?」 book18.org

花晴風心中暗忖,這被百姓暗罵昏匱的名聲還不是要我來承擔?他猶豫半晌,突然眼睛一亮:「這樣不妥。我倒有個法子,不知是否可行?」 book18.org

孟縣丞一怔,有些意外地看了花知縣一眼:「願聞其詳。」 book18.org

花晴風道:「你看,葉小天根本就是咱們拿來抵充艾典史的,原本就打算近日找個機會結果他。我們何不就趁這個機會找人做了他,對外依舊宣稱水土不服而死,對齊木那邊有了交待,此事也可不了了之啦。」 book18.org

孟縣丞面無表情地看著花晴風,一言不發。 book18.org

花晴風滿臉希冀的笑容看著孟縣丞,看了半晌,笑容漸漸凝固,訕然道:「孟縣丞可是覺得不妥?」 book18.org

孟縣丞搖了搖頭,有氣無力地道:「齊夫人想邀請縣尊夫人一起去逛廟會呢。」 book18.org

花晴風臉色一變,失聲道:「什麼?」 book18.org

孟縣丞道:「此事已經被我婉拒了,但願齊夫人不會再次相邀。」說完,站起身道:「明日堂審之事,就按我說的做吧,大人你就不用費神多想了。」 孟縣丞說完,就負起手搖著頭向外走去,看那樣子竟是懶得再跟花知縣多說一句。 book18.org

花知縣怔怔地看著孟縣丞的背影,困惑地自語道:「我的法子有什麼不妥?」 蘇雅夫人站在屏風後面,心裡一陣難過:「唉!相公當真是讀書讀壞了腦子,怎麼就連這麼簡單的道理都不明白?」 book18.org

第二天是個陰天,天氣陰得就像縣衙里上下人等的心情一樣壓抑。所有人都期待著公審的到來,可這一刻真要來了,他們又緊張起來。齊木一直沒有動靜,齊木越是不出手,他們越是擔心,不知道齊木究竟會做什麼。 book18.org

昨晚就有捕快到郭家通知,讓他們今日一早就去縣衙,屍首也不得掩埋,還要抬到縣衙為證。郭家人想不好明天到了縣衙後究竟該怎麼說,是屈從齊木,任由親人枉死;還是站在官府一邊做證人,甚至……重新做原告。 book18.org

天亮的時候,郭家娘子到院子裡打水做飯,忽然發出一聲尖叫。郭老漢等人聞訊跑出來,卻並未見到有什麼人闖進來,只見郭家娘子呆呆地站在院中,身子簌簌發抖。 book18.org

郭老漢詫異地走過去看了一眼,只一眼,他的臉就變得煞白。郭家娘子手裡拿著一個布偶,想必是昨晚有人拋進來的,布偶已經被血浸透了,血漬已干,透著可怖的黑紅色。 book18.org

更加令人怵目驚心的是,那隻布偶沒有頭,四肢也都被扭得脫離了身體,只剩下幾條線連著,軟綿綿地耷拉著。 book18.org

同一天晚上,周班頭家也有人去騷擾。但是縣衙的捕快們早就有了防備,當晚有六七個捕快住在周家。那些地痞剛剛扒上周家的牆頭,迎面就挨了一枷,急急落荒而逃。 book18.org

縣衙三堂,花晴風穿戴整齊,舉步往前堂走,腳下沉重得像墜了鉛塊。當他走到二堂門口時,就見三班六房的胥吏、衙役們齊刷刷地站在那兒,看到大老爺出來,他們不約而同地跪了下去:「大老爺!」 book18.org

花晴風站住,臉色難看地看著他們:「你們在這裡幹什麼?」 book18.org

「請大老家為郭家主持公道!」 book18.org

「請大老爺為周班頭主持公道!」 book18.org

「請大老爺為葫縣百姓主持公道!」 book18.org

「請大老爺為我葫縣衙門主持公道!」 book18.org

眾人異口同聲,說到最後一句時,很多人忍不住撲簌簌地流下熱淚。 花晴風沉默了片刻,擺擺手,一句話也沒說便向前走去,只是這一次他的腳步更加沉重,就像套了一副百十斤的腳鐐。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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