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子煢 book18.org
43、民國舊事 book18.org
花樓里的老鴇對於被爹娘拉來賣的，最喜歡的莫過唐阮這樣的小丫頭片子，十一二歲的年紀賣進來，價格也賤，但卻是懵懵懂懂最好調教。 book18.org
早年爹娘都是些過不下日子的。拉扯著一大家子，挨打受餓是家常便飯，沒過幾天好日子，來了花樓拿幾件齊整衣裳，給幾塊糕兒果兒的就不哭不鬧了，初幾年放到其他份兒大的姑娘房裡當丫頭使喚，待過了十六七歲開了苞破了瓜就掛了牌正式開始賣。 book18.org
小丫頭看著的記著的都是紅牌姑娘吃香喝辣的風光一面，自然也趨之若鶩，難處理的那些十七八歲正是有倔勁兒的落魄戶家賣來的小姐，識得幾個字，便清高的緊，迫著接客便尋死覓活，往往還沒賺到錢便折了命。 book18.org
老鴇和樓里入了行的姑娘最討厭這些生了小姐命的丫頭，唐阮以前也是小戶人家的小姐，上過私塾，習得字，後來爹爹染了大煙癮，在把家產揮霍一空後一命嗚呼，娘不久也跟著去了，族裡人將家產分盡，為了面子上好看，便只留了她弟弟這個唯一的男丁，便把她給人牙子，人牙子又將她轉手賣去花樓。 book18.org
初桃來的比她早，八歲就被賣到了花樓里，小孩子心性未消，一看到來了個年齡相仿的，便很是親熱。 book18.org
初桃提醒她不要尋死覓活忤逆，也不要去表現的像念過書的樣子，花樓學滬上做派，念過書不反抗的小丫頭會被早早送去調教成似書寓先生【1】般的，反抗的多多是被龜手【1】折磨著折了命去。 book18.org
又說給姑娘們做使喚丫頭雖然辛苦，但盯的松，更有機會逃了去。 book18.org
初桃的確和樓里其他的小丫頭不一樣。 book18.org
於是唐阮便安安分分老老實實在花樓里熬過一歲又一歲。 book18.org
沉默的，低艾的，謹小慎微的在忍耐中活著。 book18.org
看著再後來進來的姑娘，不再只是被人賣進來，而是有自願進來賣的愈來愈多……也並沒有尋到機會逃去，也不知道逃出去會不會又進來…… book18.org
她問初桃是不是外面世道亂的很，初桃翻了個白眼說怎麼可能，花樓里的老爺主顧們越來越多，花樣也越來越多，撒錢撒的豪的爺那麼多，世道怎麼可能亂…… book18.org
每回她服侍的姑娘在客人面前受了氣，回來見她一副苦喪臉，更加變了法兒的拿她撒氣，折辱打罵再正常不過。 book18.org
來樓里男人在她眼裡都是恐怖過豺狼的，跟著姑娘去廟裡上香她從來都是虔誠的，從來沒有神佛會真的拯救她。 book18.org
可那天姑娘被厲鬼附了身，猙獰著臉要掐死她時卻被那位道長卻突然出現將她護在身後，為了救她受了傷，這種經歷是她從來不曾有過的…… book18.org
拖著在臘月寒天的柴房裡勞作一天凍的發僵的身體回了房，她小心翼翼的推門卻還是因為凍僵而不太靈活的動作發出巨大響聲。 book18.org
隨著門完全掖開的一道縫，一道冰冷寒戾的視線向她刺來，她抬眼，發現「趙子龍」醒來了，正靠坐在床上滿眼警惕地打量著自己。 book18.org
男人的眼神冰冷上下掃過她，她小鹿般黑亮閃爍的眸一點點熄下去，鼓起勇氣眼神怯怯的偷看了對方一眼，對方卻仍是凜冽至極的眼神，有些被嚇到，便慢慢垂下了頭。 book18.org
耳邊髮絲隨著她越來越低的頭垂在她頰邊，痒痒的，可她仍不敢去捋，像極了在姑娘身邊服侍時瑟瑟縮縮模樣。 book18.org
「你是誰?帶本座到這兒有何目的!」男人開口，聲音厲然。 book18.org
「我想……我想幫你把傷……把傷弄好……」唐阮被男人嚇到，聲音斷斷續續，細若蚊蚋。 book18.org
男人顯然沒聽清，以為她不想說，冷笑一聲， book18.org
「不說便罷，本座自己查。」 book18.org
一把掀開被子，掙扎著欲從床上起來，卻不想扯開傷口，悶哼出聲。 book18.org
唐阮聽到他的聲音，趕緊衝上去扶住他坐回床上，男人因為傷而跌坐在床上十分惱火，毫不領情的甩開她的手，冷瞥她一眼，「不要碰本座!」 book18.org
唐阮被他凶得悻悻收回手，眼神水光微閃的瞬間卻被她憋回去，垂眸扯著衣袖，囁喏著說，「那日在城隍廟……你救了我……受了傷……我帶你回來治傷的……」 book18.org
「你不要動……傷口會裂的……」 book18.org
「你好好休息罷……討厭我的話……我出去便是……」說罷不見男人回答，便垂著頭退了出去。 book18.org
唐阮縮著身子靠在門外，一直等到斜月西垂，才悄悄從破了洞的窗戶紙里借著月光看到男人似乎已經睡下，才悄悄躡手躡腳進了門。 book18.org
被子只有一床，還好她有一件樓里其他姑娘給的舊披襖，便找來披在身上，趴在那張破舊的失去本色的八仙桌上睡去。 book18.org
這時，男人轉過身，眼裡的冷意淡下幾分，目光凝在早已沉入夢中的少女因為寒冷微微顫抖的身體上。 book18.org
皺著眉，在黑暗裡靜靜打量著她，良久，良久…… book18.org
…… book18.org
【1】書寓先生:可理解為高級妓女 book18.org
【2】龜手:看管妓女的打手 book18.org
寧做太平犬，不做亂世人，怎麼說，民國沒那麼浪漫，對於底層人來說，那真的是段苦難的日子 book18.org
44、舊夢哀 book18.org
初桃挨打了。 book18.org
寒天臘月被關在柴房裡躺著，唐阮偷偷去看過，明明身上沒有血印創傷，然而臉色卻白慘慘的無比嚇人，嘴角流著血，躺在柴草里一動不動，半死不活的樣子，唐阮偷偷帶來白粥喂她喝，然而她一口也喝不下去，全部又從嘴裡流出來，卻是粉紅色的。 book18.org
唐阮知道那是老鴇叫人故意打出來的內傷，初桃如今十四五的年紀，早已抽條成朵俏麗的山桃花骨朵兒，還沒有沒有開放便有很多人暗中窺伺著準備掐來捏開花苞來。 book18.org
老鴇自然不會白白暗受這筆損失傷了那張皮相來，可還是下手太重了。 book18.org
初桃侍候的那位姑娘有個熟客，喝醉了酒不知怎的多瞟了她幾眼，開了幾句玩笑問她是不是雛兒，是的話就買了她送他朋友掌掌眼。 book18.org
哪知這話被姑娘聽了去，認為是那個熟客看上她了，恨她吃裡扒外，汙衊初桃偷她的東西，鬧性子不好好接客，迫著老鴇現了家法教訓她。 book18.org
於是便成了這副模樣。 book18.org
吃了幾貼不知哪的郎中胡亂開的藥也不見好，不知撐不撐的過去。 book18.org
唐阮看了她也不敢多逗留，她也有主要侍候。 book18.org
姑娘自從被厲鬼附身之後性兒一直不大好，常常莫名其妙便來了氣和其他姑娘撒氣較勁，如此唐阮更不敢表露什麼，想起初桃的狀況，心裡苦得發澀鼻腔酸得發困也不敢出一聲氣。 book18.org
等姑娘歇了，她被准了回去，又看了一眼初桃，已經是神志不清了，快斷了氣似的，她怎麼叫也不應。 book18.org
最後才失魂落魄孤魂似的遊蕩回自己房裡。 book18.org
關上房門的那刻像是被人抽了骨頭，單薄的紙片兒似的身子貼著門滑下去。 book18.org
鬼影似的縮成一團，在哭。 book18.org
窸窸窣窣，仍是不敢放出聲的，悶悶的憋著氣的哭腔，在黑夜裡，隱隱約約像水鬼身上滴滴答答落不盡的澇水，濕濕冷冷，黏在耳畔，幽幽地，甩也甩不掉。 book18.org
閻荊看著門便縮著的一團細小的身影，沉默的看著，眼裡罕見沒有了層薄冰。 book18.org
那天之後，兩人再沒有過多餘的對話，少女的眼神總是躲閃著，偶爾他能感受到一絲爍爍的目光，只是瞥過眼，總瞧見的是垂著眸和微閃的睫羽。 book18.org
她總是低著頭，緘默小心的樣子。 book18.org
就這樣送來吃的和傷藥，似乎真是為了報恩的模樣，有時會替他包紮腰腹部的傷處，耳尖是紅的，那時頭埋的更低，指尖不小心觸到他的身體，手便顫得厲害。 book18.org
見她這幅反應，他反倒坦然，看來凡人都害怕他，無人例外。 book18.org
如此倒也對她放鬆了警惕，也沒有告訴她凡人的藥治不好他的，凡人的敬畏和懼怕他向來受用。 book18.org
相處的幾日了，他未察覺到凡人那些令他痛惡的秉性，倒也還算洽然。 book18.org
可如今她卻在哭。 book18.org
他早見過很多凡人哭都是在對他恐懼之下的狼狽醜態。沒見過像她這一般哀傷壓抑的低泣，摻雜著悲傷與無力感，一抽一吸的噎著聲，像抽風箱，往冰冷的爐膛徐徐灌著風，終冒起幾粒火星。 book18.org
他不知怎的，鬼使神差般的，忍著舊傷，走到她跟前。 book18.org
她仍然縮在臂彎，壓抑的低泣著，沒有察覺。 book18.org
「為什麼哭?」 book18.org
她半晌才循著聲抬起頭來，粉腮掛滿了淚珠，透亮的眸里哀抑著愁。 book18.org
男人眼神微顫，然而只是一瞬，厲眉壓著凜冽黝黑的眸，看著她，又問了一遍，「為什麼哭?」 book18.org
「我我……朋友……受了傷……不知熬不熬的過……」她說的斷斷續續，泣不成聲。 book18.org
「別哭了，受的什麼傷?」 book18.org
男人聲音已經冷清，唐阮似乎壓抑到了極點，終於爆發，哭出聲，把壓著的全部傾訴了出來，斷斷續續的說著。 book18.org
這時一個筋骨分明修長的手抵到她面前，裡面有一顆丹藥般的東西，塞給她 book18.org
「還有救，這個給你，給她吃了，前提是不許你再哭了。」 book18.org
少女小心翼翼地接過，擦過淚痕，看著男人眼底的嚴肅的表情，立馬捂著嘴止住哭聲，跌跌撞撞的起身拿著藥去了外面。 book18.org
45、罰跪受寒 book18.org
初桃吃了她拿的藥，居然奇蹟般的好了過來。 book18.org
而那位客人真的買了初桃第一夜，就在她過十六歲生日那天。 book18.org
唐阮煮了紅雞蛋給初桃，初桃穿著簇新的大紅色繡服，眼睛哭的和桃兒一樣腫，還沒來及吃，就被突然闖入門的龜手抓了去，走時袖裡還揣著紅雞蛋。 book18.org
初桃的客人是位學生，名叫陸璋，白凈少年郎模樣，家裡是鄉下的土紳豪族，出來求學，卻被損友騙來花樓說要送他個生日禮物，沒想到被到進了房卻間一個哭的梨花帶雨的姑娘。 book18.org
初桃聽到有人走進來嚇得閃身後竄，卻不想，衣袖裡藏著的紅雞蛋咕嚕咕嚕滾落到地上，她趴下去撿，而蛋早滾到客人的腳邊，被他拾起，她也被溫柔的扶起。 book18.org
客人眼裡閃過一絲驚詫，又笑著問她也是今天過生日嗎。初桃驚懼的點了點頭，那天客人沒有碰她。 book18.org
那天后那位客人砸錢包了她，時不時來看她，和她講外面的事，教她讀書識字，告訴什麼是自由平等，告訴她人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權利，又常常叫他手下僕人朗青送些西洋香水脂粉給她。 book18.org
一時間她成了花樓其他姑娘艷羨眼紅的對象。 book18.org
初桃似乎真動了心，找唐阮訴說心事，唐阮也替他高興，可還是提醒她要小心識人，初桃卻叫她不要擔心，等客人贖了她回去，她一定求他也把唐阮帶出來。 book18.org
唐阮不抱什麼奢望，只要求她過的好就行。 book18.org
卻不知自己早被那些人盯上。 book18.org
初桃以前服侍那位姑娘不知從哪知道了初桃被打傷的那段日子一直是她偷偷照料，對初桃的嫉恨自然便轉嫁到她身上。 book18.org
有天故意使絆子叫她在老鴇面前摔壞了杯盞，謾罵折辱不算，還被罰去數九寒天在雪地里跪了一夜，跪得膝蓋青腫，渾身發燒燒得神志不清才虛弱地拄著牆回了房。 book18.org
到了房裡閻荊先覺察出無力地趴在桌上的唐阮不對勁，原本白皙的臉蛋因為高燒呈現出不自然的粉紅色，他皺了皺眉摸了摸她的額頭，果然很燙，又發現她披襖下的衣褲都被雪水淋濕，冷的透骨。 book18.org
他把她抱回床上，用被子裹的嚴嚴實實，把丹藥用水化開給她強行灌了下去，而她早已燒得意識模糊，不過若服了了藥，只需一晚便能好轉。 book18.org
人間大亂，又恰逢九幽地獄死靈怨鬼出逃，許多怨鬼在人間吸納怨氣後力量大增為禍人間，而他凡除了歷劫還要收拾這些厲鬼，隨身帶的丹藥也是被師傅強行給他帶上的，為的是讓他救無辜遭禍的凡人。 book18.org
不想卻在這時派上用場。 book18.org
他正想著，聽到身旁的人虛弱的低喃，垂下眸，看到少女緊閉著的眼尾有晶瑩的液體落下，嘴裡模糊不清的呢喃著，閻荊低下頭仔細聽，才發現她帶著哭腔小聲喚著阿娘。 book18.org
清冷的眼中薄冰微裂，眼底冷意也散了些去，不知怎的下意識伸出手，指腹蹭掉那些濡濕的淚痕。 book18.org
然而就在他的手觸到少女的下一秒，她驀地睜開眼睛，瞳孔中閃過一抹紅光，原本柔和的杏眼眯著，狹長魅惑，看著他眼神迷離。 book18.org
閻荊神色一凜，意識到情況不對，剛想把手撤開，卻不想先被少女先一步握住他的手，力氣也出奇的大。 book18.org
少女側過頭，面頰貼上他的手，輕輕的蹭了蹭，眼神迷離嬌羞的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垂下眸，朱唇微啟，呵氣如蘭，伸出粉嫩的舌舔了舔他的手，一口輕咬住他的指尖慢慢含吮起來。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