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生石 (1.1-1.5)作者:默默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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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單元 非離罪手 book18.org

  第一章 Seamus 替代者book18.org

  強風吹得衣發劈啪響,映入眼帘的白雲青空不停晃搖,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掀翻過去。所謂「天旋地轉」,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book18.org

  青年無法思考,只覺得頭皮發麻。book18.org

  一雙瘦而有力的手揪住他的領帶,繃出蚯蚓般的青筋。book18.org

  除了踩在滑溜的外牆邊緣、難以著力的鞋尖,這雙手是他和大廈天台之間僅存的聯繫,多用點力也是應該的。book18.org

  倒不如說「拜託請你好好抓住」才對。book18.org

  他沒敢看樓層有多高,只能盯著天空,仿佛這樣能暫時忘掉命懸一線的處境。天空藍得不像話,黏著一絲一絲棉花糖似的雲流,線條清晰又不會太過銳利,這位P圖的美編可真是一把好手。乾得不錯。book18.org

  拎著他的人嘴巴動了動,語聲被呼嘯的風聲吞沒。book18.org

  你說什麼?那人仿佛能通靈,提高音量又說一次。book18.org

  「你有沒有保險?」book18.org

  保險……怎麼可能有?明知不恰當,他卻忍不住想笑。book18.org

  他常夢到自己出車禍死掉,留給媽媽和妹妹一大筆錢,得以從泥淖中脫身,無奈勻不出保費的預算。壽險、意外險、實支實付的醫療險,乃至定期定額的投資型保單……沒有他負擔得起的保險商品。一家都沒有。book18.org

  神一定是為了不讓他走上絕路,才故意把他每個月的現金流榨得點滴不剩,除了拚命工作之外別無他法,迫使他一路支撐到現在。book18.org

  但如果是被人從天台上扔下去,那就沒辦法了。book18.org

  早知如此,果然還是應該想辦法擠出一點預算,向大奶黑絲的輕熟保險業務員買下那份保單,留給妹妹三五十萬也好。book18.org

  那位阿姨——她堅持以「姊接」自稱——軟磨硬泡把他約到公司附近的日系連鎖速食店,兩人圍著小圓桌几乎頭碰頭,香水和化妝品的氣味熏得他有點暈。都坐成這樣了,她還能悄悄踢掉一隻高跟鞋,用裹著黑絲襪的趾尖揉他襠間,柔軟度十分良好,熟練的技巧差點讓他當場射出。book18.org

  全程他都硬得不像話,姊接顯然非常滿意,暗示只要成交,馬上轉往最近的愛情賓館簽約。她當著他的面拿出手機打給老公,謊稱今晚要加班趕業績報告,如果弄得太晚就會就近在公司附近的商務旅館過夜。book18.org

  電話那頭的人掙扎了一下,仍不得不向充滿破綻的謊言低頭。看得出她不是很常做這種事,無形中加強了他「受人青睞」和「吃到良家」的雙重驚喜。book18.org

  愛情賓館最後當然是沒去成。book18.org

  那會兒梁盛時剛出社會不久,誤判這或將是一場不倫之戀的浪漫開端,輕熟女姊接的亮麗外型也完全是他的菜,其高超的黑絲趾功更是徹底擄獲了青年的心,忍不住向她傾吐各種生活上的苦水。book18.org

  姊接耐著性子聽了三十分鐘,判斷他連最便宜的學生型保單都買不起,不無遺憾地拍拍他的手背,說了句「好好加油啊」就背著包包起身,既沒撕破臉,也沒責備他浪費她的時間,只把帳單留給了他。book18.org

  能讓自己死前還念念不忘,姊接不愧是王牌業務員啊!book18.org

  當然那隻裹在黑絲里、肉呼呼的雪白小腳也功不可沒——book18.org

  「……你有沒有保險?」book18.org

  那人又問一次,聲音莫名耳熟。book18.org

  「沒……沒有。我買不起——」book18.org

  那人笑了出來。book18.org

  「沒關係——」話語被風聲吞噬的瞬間,他突然明白對方為什麼問,但已來不及。揪緊衣領的雙臂奮力一推,失去依託的身體倏然墜下,仿佛被吸塵器吸入的塵埃,唰唰唰地旋轉墜落——book18.org

  ◇      ◇      ◇book18.org

  梁盛時自床上坐起,張大嘴巴卻發不出聲音,汗水浸透衛生衣,不住自散亂的額發上滴落。book18.org

  這個夢他已經連做三天,如影片回放,每天都比前一天略長些。昨天只「演」到那人說出「沒關係」三字,今天總算是將他扔下天台,一如預期。book18.org

  儘管如此,墜落的恐懼仍是那樣的驚心動魄,連在夢裡也一樣。book18.org

  狹小的房間內居然不是漆黑一片,打開一線的門縫透入燈光。客廳里有人壓低聲音說話。床邊充電的手機顯示凌晨四點半,這時間客廳絕對不該有人。book18.org

  「二哥!你這樣會吵醒媽……你到底在找什麼?錢嗎?」book18.org

  是梁聖和。book18.org

  聲音聽得出滿滿的驚惶,和說不出的壓抑,就像她平常那樣。book18.org

  梁聖和是他的么妹,「天時、地利、人和」三兄妹里的老三。book18.org

  梁盛時這才發現妹妹的聲音有著異乎同齡少女的隱忍和克制,是那種會被長輩稱作「乖」、但你就是直覺不太對勁,只差一點就要出事的異樣,令人不安。為什麼他過去不覺得有問題?book18.org

  「……啪!」某種沉甸甸的東西被扔到桌上。book18.org

  「錢二哥有的是。裡頭是十萬塊現金,你喜歡哪間學校就去註冊,想讀好一點的就去上補習班,認真拼個一年,你一定考得上。」book18.org

  梁聖和抽了口涼氣。book18.org

  「你哪來這麼多錢?你不要做奇怪的事,趕快拿去還人家。我沒……沒有想讀書。」book18.org

  「那就拿去花掉,看是要出國玩還是買衣服。」男人低笑。「媽以後不用你照顧了,二哥找到一間很豪華的照護機構,付了訂金,等這兩天事情辦完,我就接媽過去。以後你想繼續讀書或找工作都行,我們每周去看媽,就當是郊遊——」book18.org

  「媽哪裡都不去。」book18.org

  梁盛時打開房門,盯著客廳里翻箱倒櫃的男人背影,餘光瞥見妹妹縮頸一顫,微微低頭,像是做錯事的小女孩,兩人連視線都沒能對上。book18.org

  電視櫃前的年輕男人瘦而精實,即使穿著充滿不良氣息的夏威夷花襯衫,仍能隱約看出背肌線條。他弟從小瘦弱,以前兩人一起擺地攤躲警察的時候,東西永遠都是梁盛時負責扛,都這樣了梁勝利還能跑得比他慢,每次被逮都是因為他。book18.org

  梁盛時捏緊拳頭,儘量不讓自己聽起來像是在罵人。「我說過這個家隨時歡迎你,但不是凌晨四點,也不要把你在外面惹的麻煩帶回來。」抄起餐桌上裝了十萬塊的鼓脹信封扔回去。book18.org

  梁勝利反手接住,咂著嘴起身,滿身的黑社會痞氣噴薄而出,藏也藏不住。book18.org

  「又不是給你的,你大方什麼?」book18.org

  剃了平頭的梁勝利笑得露出白牙,鬢角削出齊整的三條斜線,左耳穿了三枚耳釘,黝黑結實的身形活像直立的豺狼,滿臉釁意,透著難以言喻的危險。book18.org

  「你找什麼?」梁盛時擺出一家之主的派頭,算是回應弟弟的挑釁。book18.org

  他知道這比惡言相向更令梁勝利不爽。book18.org

  「找爸的相片,最好是全家福,就是小時候我們去日本拍的那張,要不然去美西或歐洲的也行。只有這個你取代不了爸。」book18.org

  梁勝利露齒一笑,食指點了點剃出三條青白斜線的額鬢。book18.org

  「……回憶。你可以假裝沒發生過,但其實我們都記得。」book18.org

  事實證明在「挑釁」這件事上,梁勝利還是比他在行的。book18.org

  梁盛時回過神時,兄弟倆已扭打成一團,但這麼說不算客觀,畢竟多數的時候都是他在挨揍。梁聖和哭求他住手,即使被打得鼻青臉腫,每次都是爬起的梁盛時朝弟弟撲過去,似乎只要梁勝利沒下死手,他就不肯消停。book18.org

  到後來,連梁勝利都忍不住嘟囔「夠了吧老大」,邊出拳打他腹部,但蜷縮抽搐的梁盛時仍試圖爬起。book18.org

  中止了這場鬧劇的,居然是媽。book18.org

  披髮赤腳的母親,不知何時悄靜靜地站在臥室門前看熱鬧,突然合掌抵唇,歡快地說:「你回來啦!加班很累吧,煮碗面給你吃好不好?」卻是對梁勝利說,眼裡仿佛看不見其他人。book18.org

  「不……不行……」梁盛時蜷在地板上嘔著酸水,邊無力地推著一旁焦急的妹妹。「別……別讓媽碰火……危……𫫇……」book18.org

  該死的弟弟卻拉開椅子坐下。book18.org

  「好啊,我正好肚子餓了。」示意么妹不用緊張。book18.org

  梁盛時和妹妹盯著母親邊哼歌,邊把各種詭異的東西扔下鍋,從梁勝利的痛苦表情,不難想像那個「面」是何等地有礙身心健康,但他仍非常配合地吃了個碗底朝天。妹妹始終憋著不敢笑出來,梁盛時已很久沒在她臉上看到如此鮮活的、符合十八歲少女的靈動表情。book18.org

  「好吃嗎,親愛的?」媽媽滿懷期待。book18.org

  原來他今天扮演的是爸爸——兄妹三人恍然大悟,彼此交換著瞭然之色,有那麼一瞬間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他們的人生尚未經歷那場變故。book18.org

  那時梁盛時還是天之驕子,住市郊的豪華獨棟別墅,出入有司機傭人,念昂貴的私校,年年寒暑假都要出國。白手起家的父親是貿易公司董事長,也是他心目中的英雄,瀟洒豪邁,交遊廣闊,總能變出各種新鮮花樣陪著他們玩,跟其他同學的大老闆爸爸截然不同。book18.org

  事情發生在他大二那一年,故事很老套,三句話就能說完:book18.org

  爸爸帶著情婦捲款潛逃,留下錯愕的合伙人、倉皇的員工,以及驚人的債務。book18.org

  梁盛時是在學校被暴力討債集團堵到,才知道出了事。要不是校警來得及時,他早不知被綁到哪處荒山里關狗籠潑冷水,苦等他那再不會回來的父親拿錢贖人。book18.org

  一整年裡他陪媽媽出席各種債權協商,看著李伯伯——父親的合伙人——白了頭髮,不斷鞠躬哈腰請求寬限。book18.org

  失去一切的梁家母子四人,在法律上沒有清償父親虧空的責任,但與其說在華人傳統觀念里「父債子償」、「夫欠妻還」是某種正義,倒不如說是債主們不甘損失,想方設法要拿回自己的錢,才死咬著關係人不放,契約精神完全不在他們的考量內。book18.org

  心智崩潰的母親什麼也做不了,最後梁盛時決定逃走。book18.org

  他帶弟妹和母親連夜逃出T市,斷絕與親戚朋友相關人等的聯繫,在中南部躲了幾年,等到風頭過去才重回北部。book18.org

  某天在夜市擺攤時,李伯伯從攤前走過,雖然嚴重發福的體態和幾乎禿光的稀疏白髮簡直是另一個人,但滿面的紅光也與記憶中鞠躬道歉的憔悴模樣大相逕庭,似乎過得還不錯。book18.org

  兩人四目相交,梁盛時心虛地想撇頭,李伯伯卻什麼也沒說,只衝他笑了笑,微眯的眼縫裡滿是寬慰。book18.org

  你好好的長大了啊——梁盛時仿佛能聽見他如是說,差點沒忍住眼淚,僵硬地點點頭,兩人就這麼交錯而過。book18.org

  「你認識那個阿北啊,哥?」梁勝利莫名其妙。book18.org

  「不認識。」他假裝轉頭陳列商品,抑住哽咽。「看看有沒有條子啦。眼睛放亮點。」梁勝利不想被念,果然飄開了眼神,只在嘴上「好啦好啦」的應付他。book18.org

  他靠擺地攤養活家人,補完大學的學歷,沒想到會因此失去弟弟。book18.org

  擺攤要躲警察,躲不了的是收保護費的黑道。book18.org

  躲條子躲煩了的梁勝利,漸漸發現和黑道打好關係,能得到更好的攤位和抽成比,更不容易被老攤商欺負,連被警察沒收的生財工具都能討回……越走越近的下場,就是梁勝利毫不意外地也成了黑道兄弟。book18.org

  近期他才比較常回家閒晃,塞錢給妹妹,卻有意無意避開梁盛時。book18.org

  梁勝利眼歪嘴斜地吃完面,勉強擠出笑容,看著陽台外天光漸亮,對母親說:「今天的天氣這麼好,我們散步到活動中心吧?好久沒有一起走走啦。」看來是鐵了心要把爸爸演到黑。book18.org

  母親羞澀挽著他,澄亮的眼睛如少女一般,抿嘴輕笑。「那你等我,我換一下衣服。春蘭哪,來給我梳頭髮。」book18.org

  春蘭是小時候家裡的傭人。梁聖和每天都要演幾回女傭或保姆,時間比女兒多得多,早已駕輕就熟。這時母親才注意到有梁盛時的存在。book18.org

  「親愛的,這人是誰啊?為什麼會在家裡?」book18.org

  「親愛的,這人是誰啊?為什麼會在家裡?」book18.org

  不同於妹妹偶爾還能扮演「妹妹」,媽媽永遠不記得他是誰,醫生說這是解離性失憶症。她連拋下自己的男人都沒忘,卻忘了拚命保護她的長子,實在令人啼笑皆非。book18.org

  「那不是人,是條狗。」梁勝利一本正經地說。「現在的狗也有這樣的。」book18.org

  母親半信半疑地伸手,輕輕撓著梁盛時的頭髮,半天還是覺得不太對勁。book18.org

  「……這狗真的好怪。」book18.org

  噗哧一聲,梁聖和終於憋不住笑出來,滿懷歉疚地掩嘴,不敢看他。book18.org

  「你今天就別上班了,好好在家休息。」book18.org

  離開前梁勝利對他說:「我不會把媽送走的,不是今天。但你不替媽想,也要替妹仔想,你十八歲的時候能整天關在家裡,守著一個人嗎?」隨手把運動背包甩上肩,挽著母親揚長而去,還把裝有十萬的信封袋留在桌上,像是嘲笑著他的無能為力。book18.org

  梁盛時縮在客廳冷硬陳舊的木長椅上,宛如斗敗的公雞。book18.org

  妹妹替他沖了溫牛奶,做冰袋給他冰敷瘀腫的眼眶嘴角,看他還想起來,小聲勸說:「哥,你先休息罷,今天別上班了。」book18.org

  梁盛時搖搖昏沉的腦袋,壓下反胃感,閉眼撐頭。book18.org

  「你二哥常在半夜回來?」book18.org

  妹妹猶豫片刻,小聲說:「最近比較常,但都待不久。看看媽睡覺的樣子,叫我不要太累什麼的,說完就走。會塞錢給我,大概兩三千,他叫我不要跟你說。我怕你們吵架會吵醒媽,所以才——」book18.org

  他意識到妹妹以為自己在責怪她,但他完全沒那個意思。無奈一搖頭就像有顆保齡球在腦袋裡瞎撞著,痛得不得了,青年蹙眉咬牙才沒呻吟出聲,過了一會兒才說:book18.org

  「我休息一下就去上班,今天有重要的事,不能請假。你記得到社區活動中心把媽接回來,她今天起太早,我怕她生理時鐘會整個亂掉。」久久沒聽見妹妹的應答,抬頭睜開眼:book18.org

  「……妹仔?」book18.org

  「……好。」梁聖和垂下眼帘,溫順接口,拿了外套穿鞋出門。剛才憋著笑意的那股青春活力自小臉上消失無蹤,仿佛又變回毫無生氣的木娃娃。book18.org

  梁盛時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麼,但已無餘力細想。book18.org

  因為光是「活下去」,就已幾乎用盡了他的心力。book18.org

  今天是大日子,可說攸關前程,根本不該發生這種事——拜梁勝利所賜,現在他不得不頂著豬頭也似的一張慘臉,去見思源集團的創辦人兼總裁、人稱「經營之王」的傳奇人物許瀚洋。那個明明有特權能直接把他弄到四十七樓、卻迂迴著掩人耳目,花了九個月才完成此事的人。book18.org

  他都快相信自己是許瀚洋的私生子了。book18.org

  ◇      ◇      ◇book18.org

  靠擺攤和打零工修完學分,梁盛時拿大學文憑找了份正職,進入一家小公司當企劃,兼職也從外賣小哥、發傳單這類高時低薪的工作,換成投報率更好的補習班老師。book18.org

  正當他以為人生就這樣了,幸運之神突然從天而降。book18.org

  知名的獵人頭公司找上他,說位居百大企業前沿的思源集團正在找他這樣的人才,問他有無意願跳槽。book18.org

  思源集團以提神飲料起家,被譽為「亞洲的可口可樂」,簡單說就是他這種學經歷絕對進不去的地方。book18.org

  獵人頭公司對於思源為何指名要他,並未著墨太多,但他沒有拒絕的理由。book18.org

  無風無浪通過三個月的試用,梁盛時旋即以每月一升的驚人速度在集團內的各事業群之間調轉,即使薪水調幅不大,職位和部門也相對冷僻,半年後的現而今也已升到了主任級。book18.org

  仿佛這樣還不夠,上周他接獲通知,自己被借調到直屬董事長辦公室、位於頂樓四十七樓的綜合企劃處,獲得能直達總部四十七層的E級(Elite)門卡。book18.org

  這張卡在思源集團內,只有許氏家族成員、各事業群的最高管理者,以及綜合企劃處的人持有。book18.org

  這不是他該拿到的東西。book18.org

  他相信關於「Seamus(他的英文名)是許家某人的私生子」的流蜚,在他背後肯定傳得沸沸湯湯,絕對會有人繪聲繪色地說他就是創辦人許瀚洋的種。book18.org

  但就算是許瀚洋的幾個兒子和他們的子女,也不曾有過這種搭太空電梯般的晉升速度。book18.org

  所有的謎底本應在今天揭開:他會換上比較好的那套西裝,在新主管的帶領之下直達傳說中的四十七樓,謁見商界的傳奇人物許瀚洋董事長,老人將告訴他他為何在這裡……直到該死的梁勝利毀了一切。book18.org

  梁盛時以冰袋敷臉,扶著牆走向房間,幾步路花了快五分鐘,還不得不大口吸吐減緩不適。book18.org

  梁勝利說他想取代父親,梁盛時視此為莫大的污辱,理智瞬間斷線。book18.org

  誰想成為那種爛人?他二十歲以前的「家」不過是夢幻泡影,是謊言編織成的假象,現在這個家才是他從無到有、一點一點打造而成,就算寒磣也是他拼盡一切所得。book18.org

  不要把你哥的努力,和那種毫無責任心的無恥之徒相提並論!book18.org

  他們不懂那個爛人有多可惡是可以理解的,畢竟當時都還小,媽媽甚至必須忘記他的背叛才能繼續活著,悲慘地假裝所有的不幸都從未發生過。book18.org

  只要能在思源站穩腳步,他不用瘋狂地燃燒自己,也能好好維持這個家,讓媽媽得到更妥善的治療和照顧,讓妹仔回學校讀書,梁勝利也不用再混黑道了,大家都能得到幸福——book18.org

  梁盛時在門前忽然僵住。book18.org

  擱在床墊邊上的、裝著二手筆電的公事包不知去向。book18.org

  還有套著防塵套、才從乾洗店拿回來的,比較好的那套西裝。book18.org

  梁勝利甩上肩的運動背包,絕對能塞進對摺的西裝防塵套和整個公事包……他在客廳的翻箱倒櫃只是障眼法,真正拿走的是梁盛時房裡的東西;把他打到倒地不起,也是為了避免事機敗露時,哥哥還有追出來討還失物的餘力。這麼一想,一切突然都貫串了起來,再也清晰不過:book18.org

  梁勝利從小就非常會動歪腦筋,且損益拿捏極其精準,什麼都吃就是不吃虧。book18.org

  他的公事包里沒有值錢的東西,起碼不值十萬元現金。梁勝利鎖定的目標肯定遠高於這個價值,答案就只有一個。book18.org

  思源集團總部的E卡。直達頂層四十七樓的夢幻鑰匙! book18.org

  ※章名釋義:Seamus,愛爾蘭語Séamas的英語化,亦是英語名James的字源,意即「替代之人」。 book18.org

  第二章 Coffee, Tea or Me? 咖啡、茶,還是我?book18.org

  梁盛時捂著肚子走在社區邊邊的小路上,帽T牛仔褲的打扮根本不像上班族。book18.org

  梁勝利絕對是預謀。從時序上推想,應該是自己上周跟妹妹提過升職的事——好吧,可能有點過於炫耀了——周末梁勝利從聖和那裡聽到消息,今天凌晨就回家順走了門卡。book18.org

  活動中心前,一群大媽在跳土風舞,母親陶醉地在後頭擺動肢體,無論跟不跟得上都無法動搖她的融入和自在,明明前面跳舞的人她一個也不認識。book18.org

  他看見聖和與一群等中心開門的老人坐在涼亭里,望著遠方發獃。book18.org

  她的側臉看起來好累好累,疲憊、茫然而絕望,仿佛看不見盡頭。book18.org

  梁勝利很可能是對的——梁盛時忍不住想。book18.org

  梁盛時拚命兼差,進了思源又卯起來加班,到底是想賺更多錢安頓家人,還是潛意識裡不願和忘了自己的母親朝夕相對?book18.org

  抑或其實他才是那個把母親推給聖和,卻擺出一副「我賺錢養你們」的傲慢姿態,昧著良心一意漠視妹妹痛苦的王八蛋?book18.org

  難怪梁勝利這麼生他的氣。book18.org

  不對,現在不是想這種事的時候……得先保住工作才行。book18.org

  萬一被踢出思源,就什麼都沒有了。book18.org

  仿佛得到了足以說服自己的理由,梁盛時咬牙轉頭,扶牆快步離開,掙扎著前往公司。平常步行距離約十分鐘的捷運站,走了十五分鐘都還不見建築輪廓;正有些氣餒,一台黑色的凱迪拉克在身旁停下,從打開的車門裡傳來一把冷冽動聽的清脆嗓音。book18.org

  「上車。天啊,你是被混混搶劫了嗎?」book18.org

  還真的是。book18.org

  純凈的米色內裝讓他有些不知所措,但糟糕的身體狀況沒給他太多選擇,梁盛時深深陷進麂皮椅既柔軟又堅挺的承托,舒服得差點呻吟出聲。book18.org

  「……你的西裝呢?」book18.org

  對面的女郎似乎在皺眉,語氣卻無法令人討厭。她的聲線是只差一點就會被說是做作、偏偏就是沒有越線的那種,況且她完全沒有要賣弄女性魅力的意思,這點也予人好感。book18.org

  凱迪拉克寬敞的車內空間,即使讓兩名大長腿相對而坐,也絲毫不顯侷促。book18.org

  比起號稱一百八、實際身高大約落在一米七八的梁盛時,女郎較表列的一七二身高看起來要更修長。book18.org

  交疊著渾圓結實的黑絲美腿,將英倫學院風的米色窄裙繃出誘人曲線,一看就是在嚴格自律以及昂貴的健身顧問雕塑之下的體態,不是靠興趣、乏味的機械性操作,或單純對瘦身的執念瞎機八亂搞的雌性強獸人。book18.org

  「我覺得這樣穿比較能彰顯我的個性。」他單手支著額頭作花輪君狀,只差沒邊喊「北鼻」邊撥頭髮。book18.org

  絕不能承認弄丟門卡,梁盛時告誡自己。不與人眼神接觸比較容易說謊。book18.org

  所幸方詠心從他上車就一直翻著手上的資料夾,兩人還未正式對上眼。book18.org

  「那你的眼眶嘴角,算是特殊化妝嗎?」女郎的輕哼聽著像是在冷笑。book18.org

  「全妝代表我很重視今天和董事長的會面。」社畜青年持續迴避視線,豁出去似的瞎機八扯淡。book18.org

  方詠心接掌外公的飲料帝國以來,七八年間上遍各種商業和時尚雜誌,拍過慈善用途的泳裝寫真,到地中海渡假也逃不過狗仔的無情偷拍,以偷拍和寫真幾無差別的「無修圖美女」著稱。book18.org

  年輕貌美、身材火辣,聰明睿智、氣質優雅,熱衷慈善還是緋聞絕緣體,看似完美的女郎只有一個致命缺點,那就是姓「方」。book18.org

  ——如果她姓「許」的話,問題會簡單許多。book18.org

  身為外孫女,方詠心的繼承順位便不算她那一狗票坐領高薪不干事的表兄弟,也還有三位舅舅。再無能他們都不會把大位拱手讓給外姓人。book18.org

  著名的商業雜誌【熱錢】刊過一副經典諷刺單格:book18.org

  漫畫中一群西裝筆挺的男人到處放火,神情慌張,居間身材惹火的比基尼女郎扛著造型時尚的巨大曲線瓶,遊刃有餘地澆熄了火苗,標題則是極為露骨的、甚至可說毫不客氣的「」Coffee, Tea or Me?」」(取自著名的空姐笑話,除了影射方詠心大獲成功的消水腫咖啡和康普茶飲品,更點出其空降身份,以及隨之而來的繼承問題)。雖未點名,誰都看得出嘲諷的正是思源許家。book18.org

  方詠心本人比寫真更漂亮,不看臉梁盛時都知道,手背的膚質絕佳,透膚的低丹數黑絲更被修長白皙的大腿繃成了潤澤的鼠灰色,可見有多白。book18.org

  上身的絲質白襯衫、與窄裙成套的短外套同樣走英倫學院風,剪裁質料看得出很高級,不是青年能叫得出的品牌,可能是更昂貴的手工訂製服,這樣的低調感也頗令人欣賞。book18.org

  梁盛時不敢對新老闆太過眼賊,餘光沒敢在胸前多作停留,印象中方詠心號稱有G罩杯,但套裝的襯衫本就不是會過份強調曲線的貼身剪裁,再被她修長的身材和衣架子似的寬肩一襯,看著像穠纖合度的大E小F。book18.org

  「所以低著頭說話,也是某種『很重視』的表現嗎?」book18.org

  干,被抓包了。梁盛時硬著頭皮抬眼,整個人忽然呆住。book18.org

  方詠心半天沒等到他回話,忍不住從翻閱的資料間抬起視線,恰見著他一臉呆相,怔怔瞧著自己。book18.org

  身為頂級美女,這種反應她早就習以為常,但梁盛時的樣子與其說是好色,更像震撼不已,仿佛看到什麼珍奇動物般,莫名地令人惱火。「我臉上怎麼了嗎?」連問幾聲,他才「啊」的一聲回神,微露歉疚。book18.org

  「抱歉,我沒想到你……這麼適合戴眼鏡。」book18.org

  方詠心表情古怪,又不甘心就此笑出,一咬銀牙,冷冷地說:「我沒戴隱形眼鏡,也還沒化妝。在進公司打卡以前,現在都還算是我的私人時間。」翻成白話就是「干你屁事」。book18.org

  梁盛時微舉雙手表示「我的錯」,但還是忍不住說:「下次拍寫真可以考慮眼鏡造型,戴現在這副金邊細框的就好。」book18.org

  方詠心沒好氣的瞟他一眼。book18.org

  「我不想跟同事討論寫真,也不想想像你拿我的寫真做了什麼。而且我就拍過那一次,已經是六年前的事了。為什麼每個人都在跟我提泳裝寫真,好像我的工作就是拍那個?」book18.org

  聽到「拿我的寫真做什麼」時,梁盛時心虛地一悚。他的確有方詠心的寫真,有陣子經常拿來做點什麼,但如果他會因為丟了門卡而失去工作,有些事得趁現在弄清楚。book18.org

  「這樣你就懂我的心情了,Yvonne。沒有人喜歡被放在不對的位子上。」book18.org

  他冷不丁的直呼她的英文名,雙眼直視著她,無預警地挑釁起來,畫風直逼歪嘴戰神,無比邪魅。顫抖吧女人,誰都無法抵擋這種自憐自傷又自信、清澈冷峻不帶淫邪的眼神,給我從實招來!book18.org

  「思源不會要我這種人的,我之前待的公司我打賭你聽都沒聽過。為什麼我在這裡,Yvonne?」book18.org

  這種人格分裂似的前後反差,意外讓方詠心覺得很有趣。book18.org

  女郎似笑非笑,把資料夾攤給他看,隨手摘下充滿書呆子氣的金邊眼鏡。那副眼鏡稍嫌陳舊,跟「時尚」全沾不上邊,但她戴著意外的可愛。梁盛時開始相信那真的是她平常在家裡用的東西,或許從學生時代用到了現在。book18.org

  「我確實沒聽過,但『思源不會要你這種人』我先保留。你有兩個案子做得還不錯,尤其是校園巡迴搭飲料券那個,我很喜歡。給你更多的資源,你能把同一套複製到周杰倫或蔡依林的演唱會上嗎?」book18.org

  資料夾里裝的,全是他提過的企劃書和結案報告副本,她帶上車的整摞都是。book18.org

  再年輕一點的話,梁盛時或許會小鹿亂撞也說不定,畢竟是過於露骨的討好。book18.org

  但現在他知道了。book18.org

  「資源到位的話,泰勒絲都行。」他笑得莫測高深。「原來你也不知道,我為什麼會在這裡,對吧?只有許董知道。是他讓你找的我。」book18.org

  方詠心的表情微微一凝,但很快就恢復原本的淡定。book18.org

  「這不是需要特別刺探的事,我們今天就會知道結果。」說著嫣然一笑,杏眸里掠過一絲狡獪的光芒。「但你在你們之間算是很聰明的,以第三順位來說。如果不是因為你一直求表現,也確實有表現,就算特權加持也無法讓你連升六級,人資那邊肯定會很有意見。」book18.org

  「……第三順位?」梁盛時果然覺得有點受傷。book18.org

  可惡!她很懂男人,知道怎麼戳最痛。book18.org

  「前兩個人怎麼了?」book18.org

  「活得好好的。如果你問的是這個。」book18.org

  女郎嘴角微揚。「那兩位經過面試,並不是我外公要找的人,一位繼續任職,另一位不太能適應我們為他安排的工作,就離職了——當然是有補貼的,希望能幫助他度過失業的低潮。」那就是封口費。book18.org

  看來許瀚洋真不是在找私生子。book18.org

  以現在基因檢測之發達,拔根頭髮一周內就能搞定的事,犯不著耗上九個月。book18.org

  唯一確定的是:即使前頭已有兩名不符期待的失敗案例,方詠心仍舊不明白外祖父是以什麼標準、找的又是什麼樣的人,以致無法斷定他是不是。這點也讓人十足迷惑。book18.org

  梁盛時大二那年就知道自己不是天選之人,此後所有需要運氣的事一概敬而遠之。許老先生怕要失望第三次了,希望不會加重他的病情。book18.org

  「……萬一我不是的話,還能留在思源嗎?」book18.org

  方詠心垂斂濃睫,又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這對心臟真的很不好——梁盛時差點要揪緊胸口,簡直沒法在這個跟金邊眼鏡之間做出抉擇。book18.org

  「如果能談下周杰倫或蔡依林,就破例讓你為我工作。」女郎明眸一瞟,輕飄飄地轉開了視線,莫名地有些傲嬌。book18.org

  「當然是在資源到位的情況下。」book18.org

  「資源到位的話,泰勒絲都行。」book18.org

  「……這行台詞你剛剛念過了。」book18.org

  兩人相視一笑。book18.org

  方詠心忽然皺眉「嘖」了一聲,完全不給粉紅泡泡存活的機會。「但你儀容真的不行,為什麼要在這種地方顯示個性?」犀利的視線在梁盛時和前座駕駛之間飛快巡梭,忽然提高音量:book18.org

  「陳司機,能麻煩你先靠邊停嗎?還有……你鞋子穿幾號?」book18.org

  ◇      ◇      ◇book18.org

  四十出頭的陳司機以前是柔道國手,從特種部隊退下來後轉任保鏢,許瀚洋聘請他為外孫女開車,可見是真有人想要方詠心的命。book18.org

  相較於梁盛時,陳司機更矮也更壯,他的西裝穿在梁盛時身上既寬鬆,褲腳偏又短到能露出小半截脛骨,一整個尷尬。總之梁盛時像穿夾腳拖一樣趿著老款的大黑皮鞋,扛下大廳里所有人的異樣眼光鑽進電梯時,他很確定方詠心在忍笑。book18.org

  這女人絕對是故意的。book18.org

  方詠心刷了她的E卡——梁盛時謊稱把卡片忘在家裡,他的新老闆明顯不信,但什麼也沒說,寬大得出乎社畜青年的意料——嗶的一聲,電梯面板上顯示阿拉伯數字的四十七,上升的體感速度似乎比平常更快一些。book18.org

  梁盛時上次來的時候就有這種感覺,很快他就發現是為什麼。book18.org

  這次四十六樓到四十七樓的時長特別長,由於處在體感末端,一般人這時已略感不耐,不易察覺這層升得特別久。但梁盛時全程按著脈搏計時,不但確認此節,還測出時長多了一倍半不止。book18.org

  ——這才是電梯的上升速度被調快的真正原因。book18.org

  為了掩飾他們實際上抵達的,是第四十八層樓。book18.org

  電梯外的裝潢格局和他上周五看到的一模一樣,電梯門打開就是前台,有穿著套裝的漂亮接待小姐和兩名保全。book18.org

  許瀚洋的病房前同樣有兩名荷槍實彈的保全人員,相較於外頭的密不透風,病房意外地走的是陽光溫室的透亮風格,整片的落地玻璃帷幕外,居然是綠意盎然的露天花園,毫無遮擋的天際線看得人心曠神怡。book18.org

  (這裡並不是第四十八層樓……而是天台!)book18.org

  許瀚洋在思源總部大樓的天台上,替自己蓋了座小小的日光室,當作養病的所在。方詠心點頭示意,護士秘書自動退了出去,喀喇一聲房門閉起,宛若某種秘密暗號。book18.org

  「你來了。」book18.org

  呼吸器底下,透出達斯維達似的怪異合成語音,梁盛時愣了一下才意識到是人工聲帶。許瀚洋從未公開過罹患喉癌的事,看來連許家的不肖子們也能理解,消息的披露會對思源的股價造成何等巨大衝擊,選擇了秘而不宣。book18.org

  「再靠近一點。」book18.org

  方詠心讓出位置,讓梁盛時坐在床邊。book18.org

  老人顫著手拉開呼吸器,稍稍露出布滿暗斑和瘡疹、膚色灰沉的瘦削麵孔來。book18.org

  「你能認出我嗎?」book18.org

  梁盛時點了點頭。「我看過許多關於您的報導訪談。」book18.org

  許瀚洋略顯失望,但也只是一瞬間,就著呼吸器貪婪地吸了幾口,似乎恢復些許元氣,喃喃說道:「沒見過才是對的。畢竟,這會兒我們還不認識。原來你在這裡,看起來是這個樣子。」book18.org

  人工聲帶的發音異常清晰,但梁盛時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以餘光求助,卻發現女郎的神情難掩失落。book18.org

  梁盛時倒是沒有失望,他早知道自己不是她們要找的人,「運氣」這玩意與他天生犯沖,方詠心居然對他有所期待,這讓梁盛時受寵若驚,忍不住暗爽起來。book18.org

  「外公,要不要試試那個?」她聽著想儘快把流程跑完。book18.org

  許瀚洋點頭。方詠心從床頭櫃取出一本黑皮的硬殼精裝書,讓梁盛時把手放上去,像是美國影集裡上法庭作證的樣子。book18.org

  「……【聖經】?」book18.org

  這實在太奇怪了。book18.org

  他書買得少,從富二代的天堂跌落人間後,固定會買的作者也就一兩個,而且全是小說,有個紙箱跟著他躲債搬家各地流轉,十年前十年後都還是那一箱,只能說感謝作者寫不快。book18.org

  梁盛時接過聖經,正要按上右掌,忽覺不對。book18.org

  紙書是重量分布平均的東西,磚頭品質不好有可能頭重腳輕,但書不會。這本【聖經】的重心落在承托的掌心處,隔著精裝的硬殼感覺更明顯。book18.org

  「請問……」他謹慎地措辭。「我能翻一下這本【聖經】嗎?我家附近有座天主教堂,偶爾也會想聽聽神的教誨……就是愛世人或打左臉那種。」干你在亂講什麼鬼啊梁盛時!book18.org

  方詠心的表情怪異,梁盛時無法分辨是「乾得好」還是「你死定了」的意思,越說越慌,但話已出口無可轉圜,誰知許瀚洋只是揮揮手。book18.org

  「你翻啊。」眼角似乎在笑。book18.org

  還好他沒叫我「萊納」,梁盛時心想,硬著頭皮翻開精裝書。book18.org

  內頁果不其然被挖出了十公分見方的凹槽,藏了塊形狀畸零、比掌心略小,通體墨綠的玉塊,不規則的錯落面體像是從什麼地方被敲下,「只有一面是平滑的」這點也印證了他的推想。book18.org

  在唯一的平滑面上,陰刻著一枚五十元硬幣大小的幾何圖騰:book18.org

  三角形里嵌了個圓,圓內有個反置的正三角,三角之中有個像二郎神楊戩的豎目那樣的簡筆圖形。最外層的三角形缺了一小塊,畢竟是從某物敲下的,不能要求完整無損,但仍能推測是正三角無誤。book18.org

  許瀚洋祖孫都沒阻止他取出玉塊,梁盛時忘情把玩,只覺觸感冰涼,平滑那面的打磨工藝非常驚人,細膩到摸起來會心尖微微發癢的地步,無比絲滑,簡直不可思議。book18.org

  他把玉塊對著玻璃帷幕外的驕陽,突然發現它是剔透的,在陽光直射下玉塊中心從原本的墨綠變成難以形容的鮮綠。但如果青椒能透光,看起來就是這樣。book18.org

  現在他確定方詠心的表情是異常興奮、強抑著雀躍的,而不是「你死定了」。book18.org

  女郎白皙的小臉紅撲撲的,那股潤澤甚至透出了遮瑕用的粉底液,上升的體溫將肌膚香澤蒸得融融泄泄,卻不熏人,只覺意猶未盡。它唯一的缺點,就是會讓人很難集中精神思考。book18.org

  「你看過它嗎?」方詠心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book18.org

  「……今天是第一次。」壓抑好奇心是很難的。「這到底是什麼?某種古董珍玩嗎?這是什麼材質?玉?水晶?還是合成樹脂——」book18.org

  方詠心俐落地打斷他。book18.org

  「那你怎麼知道它藏在書里?怎麼知道要對著光?book18.org

  「那你怎麼知道它藏在書里?怎麼知道要對著光?」book18.org

  梁盛時一時語塞,整理了下思緒才開口。「書的重量不對,集中在中間。至於對著光……你拿到玉或水晶之類的礦物,不會這樣做嗎?硬要解釋的話,我只能說是本能。」輪到方詠心無話可說。book18.org

  老人笑起來,達斯維達式的呼吸聲與人工合成音的交鳴頗有些刺耳。book18.org

  「心心應該跟你說過,你是第三順位。」許瀚洋看著他。「但在你們之前,在思源遠還不是現在這個規模的時候,我已經在找人了。我其實不怎麼確定誰是,只能知道誰不是。book18.org

  「最初我是把這塊玉拿給對方,看看有沒有反應——當然從來沒有過——後來才意識到問題所在。」book18.org

  混濁的視線越過梁盛時的肩頭,停在外孫女臉上。book18.org

  「我和他還沒有相遇,不是在這裡,現在還沒有,所以他不知道。」望回梁盛時。「『你不知道』,才是正確的答案。在你之前的人都太希望自己知道了,抓到點什麼就想順著我的話說,所以都不是。」對方詠心抬了抬干透的白樺枝般的左食指。book18.org

  女郎右手一揮,向陽的玻璃帷幕牆忽成一片不透光的黑,只剩床頭血氧機的螢幕散發微弱的夜光。book18.org

  方詠心從收藏聖經的屜櫃中拿出一隻小巧的金屬圓筒,扭了一下,圓筒前端竄出筆直光束,但和梁盛時見過的所有手電筒光源都不一樣,說不清是顏色還是亮度有差,總之是全然不同的東西。book18.org

  方詠心固定光源,拿著玉塊湊近,緩緩旋轉,似乎在找特定的角度,突然間梁盛時眼前一花,密密麻麻的亮點穿出玉塊上的豎目瞳仁,在半空中張開個立體投影似的巨大圓球,而且還不是靜止的,似乎正在微微轉動,像是活的東西一樣!book18.org

  (……銀河?)book18.org

  「這是……宇航圖嗎?」他記得深空探測器航海家一號還二號里,放了類似的座標標定物,只不過不是立體投影。上世紀七零年代還沒有那種東西。book18.org

  「應該是吧,我猜。」許瀚洋居然也不很確定,眼底掠過一抹促狹似的頑皮笑意。「把玉石對著光照,確實是人的本能,但找到能讓剛剛的投影出現的波長,花了比我預期更長的時間,當然還有更多的錢。為了分析它,我匿名投資了一間私人研究所,但所有的花費都很值得。book18.org

  「你剛剛問它是不是宇航圖,我無法給你肯定的答覆,因為它投映出來的星系位置,跟已知的天文知識對不上,除非顛倒過來。」book18.org

  「……『顛倒』是什麼意思?」book18.org

  「你知道『鏡像』的概念吧。」許瀚洋眯起眼睛。「如果在我們身處的地球下方放置一面巨大的鏡子,那麼自鏡中映出的星空模型,就會和這個投影基本吻合。我猜,這應該姑且能當作在鏡子裡,有另一個地球存在的證據。」 book18.org

  第三章 Ouroboros 銜尾蛇book18.org

  怎麼現在開始要聊外星人了麼?梁盛時有點慌。book18.org

  但許瀚洋的假設其實更大膽:book18.org

  地球之外,存在著另一個鏡像的地球,這塊玉就是從那個世界來的,故它標定的位置與現實的地球恰恰顛倒,宛若鏡映。book18.org

  這是在外星人和超高古文明的基礎上,再揉進多重宇宙和異世界穿越,光是敘述都能飄出一股屎味,妥妥的奇毒混搭型!book18.org

  雖說許瀚洋的一生幾乎就是套了網文男主的模板,整一個龍傲天。book18.org

  許瀚洋之所以是傳奇,在於他三十歲以前的人生,完全看不出後半生的波瀾壯闊。book18.org

  這個男人從一介遠洋船員,搖身一變成為冒險家,在中南美洲的小國軍事政變中賺到第一桶金之後,並沒有立刻投身商場,改走經典種田文的路子,而是繼續往更荒僻、更危險的地方去,仿佛對追逐死亡女神有癮。book18.org

  這樣的生活差不多持續了十年,忽像是對冒險徹底失去了興趣,許瀚洋返國買下一間老牌飲料加工廠,從參茸酒、壯陽口服液和勞工朋友最喜歡的含酒提神飲品起家,一步步打下思源的帝國版圖。book18.org

  三個兒子受訪時總是會提到父親的缺席,事實上許瀚洋的兒子和孫子們完全不像他,性格或才能都不像,這在企業家族中是極為罕見的。book18.org

  (如果他的靈魂來自另一個世界,一切就合理了起來。)book18.org

  「這是您家鄉來的東西,對嗎?」book18.org

  梁盛時拈起碎玉,大著膽子問。book18.org

  許瀚洋望著他,合成音聽起來像是在笑。book18.org

  「這就是我無法說你不是的理由。你要不是具有天才般的推理能力,就一定是我要找的人。這一切你雖還未經歷過,但畢竟你就是你,你的本能反應會告訴你答案,如你將來遇到時那樣。」book18.org

  梁盛時有點懂了。book18.org

  如果這一切不是某個重病老人的囈語,那麼在未來自己將會去到鏡像里的另一個世界,在那裡和還未來到現實世界的許瀚洋相遇……大概是這樣的迴圈。而許瀚洋要找他的理由,絕不只是敘舊,而是為了——book18.org

  「……作弊。」梁盛時輕道。「請原諒我用這麼負面的字眼,但我想不出更貼切又禮貌的說法。您在那個世界,發生了什麼無可挽回、只能靠預知才能躲過一劫的事嗎?」book18.org

  他是未來去的異世界,在那兒遇上許瀚洋;兩人相遇後,異世界的許瀚洋才來到現實中梁盛時出生前的時點……兩人的時間軸至此形成了一條銜尾蛇。他們是彼此人生的預言師,已事先知道對方的未來將會遭遇什麼,運用得當的話,可以不斷循環修正誤差,最終抵達最理想的版本。book18.org

  思源集團的兩千億市值,說不定就是這樣來的。book18.org

  老人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垂落眼帘。book18.org

  「如果人生能重來一次,你最想改變的是什麼?」book18.org

  梁盛時答不上來。即使回到大二,甚至是更早以前的時點,也無法阻止那個爛男人拋棄自己。他的人生從那之後就失去了色彩,而梁盛實現在才發現,就連讀檔魔法也改變不了母子四人的命運,不禁微露苦笑。book18.org

  他決定轉移話題。book18.org

  「這是你第一次找到我?」book18.org

  許瀚洋露出激賞的眼神。book18.org

  要得出這個結論並不難。若這是許瀚洋的二周目、甚至三周目以上,他們應該有更準確的梁盛時拈起碎玉,大著膽子問。book18.org

  許瀚洋望著他,合成音聽起來像是在笑。book18.org

  「這就是我無法說你不是的理由。你要不是具有天才般的推理能力,就一定是我要找的人。這一切你雖還未經歷過,但畢竟你就是你,你的本能反應會告訴你答案,如你將來遇到時那樣。」book18.org

  梁盛時有點懂了。book18.org

  如果這一切不是某個重病老人的囈語,那麼在未來自己將會去到鏡像里的另一個世界,在那裡和還未來到現實世界的許瀚洋相遇……大概是這樣的迴圈。而許瀚洋要找他的理由,絕不只是敘舊,而是為了——book18.org

  「……作弊。」梁盛時輕道。「請原諒我用這麼負面的字眼,但我想不出更貼切又禮貌的說法。您在那個世界,發生了什麼無可挽回、只能靠預知才能躲過一劫的事嗎?」book18.org

  他是未來去的異世界,在那兒遇上許瀚洋;兩人相遇後,異世界的許瀚洋才來到現實中梁盛時出生前的時點……兩人的時間軸至此形成了一條銜尾蛇。他們是彼此人生的預言師,已事先知道對方的未來將會遭遇什麼,運用得當的話,可以不斷循環修正誤差,最終抵達最理想的版本。book18.org

  思源集團的兩千億市值,說不定就是這樣來的。book18.org

  老人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垂落眼帘。book18.org

  「如果人生能重來一次,你最想改變的是什麼?」book18.org

  梁盛時答不上來。即使回到大二,甚至是更早以前的時點,也無法阻止那個爛男人拋棄自己。他的人生從那之後就失去了色彩,而梁盛實現在才發現,就連讀檔魔法也改變不了母子四人的命運,不禁微露苦笑。book18.org

  他決定轉移話題。book18.org

  「這是你第一次找到我?」book18.org

  許瀚洋露出激賞的眼神。book18.org

  要得出這個結論並不難。若這是許瀚洋的二周目、甚至三周目以上,他們應該有更準確的標定彼此的方法,也毋須花上十年工夫才找到碎玉。book18.org

  許瀚洋的健康惡化至此,他設計的篩選機制卻只找到三位可能人選,足見不成熟,充滿跌跌撞撞的試誤感,欠缺足夠的經驗。book18.org

  「這會花一點時間。」book18.org

  老人挪著插滿針頭的瘀青瘦臂,艱難地拍了拍他的手背。book18.org

  「我會把找到這塊碎片的地點、過程告訴你,這沒有留下任何文字記錄,你只能用心記;至於我發跡的歷程,李秘書已整理成非常詳細的條列說明,你有空再去看。book18.org

  「然後就是那裡發生的事……你要牢牢記住,等到了那裡找到我,再轉述給我聽。我不一定會相信你,你也未必能在那個世界活到我們相遇,畢竟你沒和我提過相遇以前的事。不容易,對吧?」黃濁眼瞳里的笑意,有著衰老殘軀毫不相稱的狠厲與意興遄飛,不愧是靠賭賭出了兩千億規模的男人。book18.org

  神奇的事突然發生。book18.org

  被梁盛時握著的玉塊開始發光,光芒亮到連皮膚肌肉都能穿透,他卻絲毫不覺灼熱,來自異世的碎片依舊是冰涼潤澤的,讓社畜青年忘了應該要趕快扔掉才符合常識。book18.org

  綠芒從幽微到刺目、再到消淡如前,大約用了三四秒。視界裡的刺亮光斑消失後,老人覆於梁盛時掌上的手背浮出若隱若現的綠光圖騰,形狀、大小正是碎玉鐫刻的圖案。book18.org

  他若有所感的移開枯掌,果然梁盛時的手背也有同樣的綠芒,老人眯眼笑了起來,得意洋洋地望向外孫女。「它從來沒有這樣過。是不是找到了那個人,一切就會開始啟動?我就跟你說了。」book18.org

  方詠心比外祖父更快恢復理性,俏臉微變。book18.org

  「我去叫醫生來。萬一它有放射性——」book18.org

  「不會有的,心心。它是另一個世界的東西,常識對它不管用。」老人不禁感嘆。「你的冒險精神到哪兒去了?不夠浪漫是當不了冒險家的。你小時候可不是這樣。」book18.org

  「我也這麼覺得,心心。」梁盛時連連點頭。book18.org

  「你閉嘴。」方詠心瞪他一眼,一咬牙把玉塊拿過來,冰涼的觸感的確不像有熱能反應,但無論她怎麼握持,手背都沒有出現微光圖騰,而老人和青年的圖騰卻始終沒有消失。女郎嘆了口氣,把碎玉塞回外祖父手裡,以指腹輕輕摩挲著他手背上的幽微綠芒。book18.org

  「如果十分鐘後還是這樣,我就叫楊醫師來檢查。他說什麼你都得乖乖照做,不能說不要,也不可以鬧脾氣。Deal(成交)?」book18.org

  「Deal(成交)。」老人連眼睛都在笑。book18.org

  「心心好開明呢。」梁盛時由衷讚嘆著。book18.org

  「你再講那兩個字你就死定了。」心心咬牙切齒。book18.org

  梁盛時忽然想到另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book18.org

  「你是怎麼來的?不對,應該說我要怎麼去那裡?」book18.org

  「通常跟死亡有關。」老人眯起眼睛,措辭謹慎。「我在那裡死了,醒來就到了瀕死的許瀚洋身體里,卻沒死成。你從前也說,你是在這裡死掉之後,才去的那廂——」book18.org

  干,梁盛時在心裡咒罵。book18.org

  對規則的理解不足,是所有比賽和遊戲中的大忌。偏偏這條規則必須通過死亡才能加以測試,容錯空間會縮限到很棘手的地步。果然許瀚洋繼續說:book18.org

  「在尋找碎玉的過程中,我有幾次瀕死經驗,但全都沒有過來時那種特別的感覺……我猜如果死的時間或方式不對,也沒有用。」book18.org

  「或端點是固定的。」梁盛時抱臂沉吟。「也就是說,我們必須按照預設的腳本死掉,穿越機制才會生效。如果在原訂的壽限之前發生意外,導致死亡,等於打亂了使這個機制生效的結構,那就沒用了。」book18.org

  「有道理!」許瀚洋點頭,奮力起伏的乾癟胸膛看得出十分興奮,可惜體力跟不上。book18.org

  一旁的方詠心完全無法插話。book18.org

  她大概明白他們在說什麼,但無從判別真假,只知道外公從沒像今天這樣,同一個素昧平生的陌生人這麼有話聊——單為這一點,她就打從心底感謝梁盛時。book18.org

  女郎輕嘆了口氣,對梁盛時說:book18.org

  「你陪外公聊吧,我去泡咖啡。需要糖或牛奶嗎?」book18.org

  「跟你一樣就好。」book18.org

  ——他在嘴炮以外的地方其實很乖巧這點,也很招人喜歡。方詠心想。book18.org

  梁盛時目送她走向房門的背影,乾咳兩聲,壓低聲音。book18.org

  「既然合作都橫跨兩個世界了,你說我還在這裡的時候,有沒有可能跟你外孫女這個……咳咳。」許瀚洋冷笑:「想死就去啊,我不攔你。你當母老虎是好惹的麼?」book18.org

  「我聽得見喔。」方詠心提高了音量,病床上下的兩人為之一悚,趕緊轉移話題:「對了,先告訴我你在那裡叫什麼名——」book18.org

  而槍聲就在這時響起。book18.org

  門外傳來女人的尖叫,分不清是前台、秘書抑或是護士。book18.org

  槍聲不是駁火,而是點放,梁盛時猜測保全可能悉數喪生,回頭大叫:book18.org

  「……警鈴!」方詠心拚命按著牆上的有蓋紅紐,但卻什麼也沒發生。book18.org

  房門碰的一聲被踹開,持槍的男人身材精瘦,目標明確,槍口指向方詠心。book18.org

  梁盛時用身體遮護女郎和病床上的老人,但恐懼使他下意識地低頭,不敢與槍手對上眼,直到對方揪住他的領子,「砰!」將他的背門猛地推撞上牆;肺中空氣被擠壓而出的瞬間梁盛時本能睜眼,赫然發現眼前的面孔既陌生又熟悉——book18.org

  (梁勝利!)book18.org

  他弟弟拿槍指著他的頭,左手揪住他的領帶橫肘一壓,把他像條破抹布似的摁在牆上,猙獰的面孔湊近他,低嗓在喉間滾動如雷,宛若獸咆。book18.org

  「你他媽為什麼在這裡!不是叫你別上班嗎?」book18.org

  梁勝利穿他的西裝——還是比較好的那一套——他的鞋子,脖子上掛著他的E卡,居然敢拿槍指著他!梁盛時理智斷線,揪住門卡頸繩一拖,幾乎將弟弟拖到。book18.org

  砰的一聲槍枝走火,趁梁盛時被槍聲嚇得發僵,弟弟一腳將他踹飛出去,終於擺脫糾纏。book18.org

  梁盛時摔在病床邊,撞得床架移位,被踢中的側腹早上已挨幾拳,新舊交迸,「嘔」的一聲大口吐出胃中酸水,眼冒金星;手指摸到地面一片溫濕,見方詠心倒在身畔,美麗的臉蛋上全無血色,手捂小腹,指縫間汩出烏紅的液體。book18.org

  那發走火的子彈——該死!book18.org

  「快……快叫救護車!」book18.org

  梁盛時將女郎抱進懷裡,用力壓住傷口,方詠心發出痛苦的嗚咽。book18.org

  「等一下……外頭有個護士,先……先叫她來急救!」book18.org

  弟弟踢開床邊的點滴架,揪著領帶試圖把哥哥拉起,瞪大眼睛:「我他媽就是來殺她的,急救個屁!放開……你他媽放手喔,聽不懂人話是不是?放開!」book18.org

  梁盛時抱著她不放,梁勝利眼看槍抵太陽穴都無法使老哥就範,心急如焚,眼角頻頻瞟向門外,靈機一動,槍口改指女郎濺滿鮮血的蒼白臉龐。book18.org

  「你再不放,我就一槍崩了她!放不放?」見哥哥終於鬆手,冷不防將他踹進床底,拉倒床邊的血氧機、椅子等雜物,全部掃到床下,再把方詠心拖到牆角,讓她倚牆靠坐,不顧她痛得渾身顫抖,拿槍頂住她的下顎,咬牙湊近:book18.org

  「你敢說一個字,我就崩了床上的老頭,保證七發打完他才會死。膝蓋手肘四發,骨盆脊椎各一發,最後一發打肚子……大概就是你現在的六倍痛。別多嘴就讓你死痛快些,聽到沒?」book18.org

  方詠心點點頭,原本擴大的瞳焦突然縮聚起來,凝在黑衣青年胸前晃蕩的門卡上,淚水緩緩溢滿,自瞠大的美眸中淌落。book18.org

  床底的梁盛時好不容易緩過氣,睜眼與女郎視線交會,儘管隔著椅腳、點滴架等雜物,仍能清楚讀到她眼裡的失望、錯愕以及傷心欲絕,意識到她看見弟弟頸間的門卡,瞬間幾乎被內疚悔恨所擊潰。book18.org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有意……我不知道會這樣……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對不起——)book18.org

  他奮力想爬出床底,被梁勝利一腳狠狠踩落手背,迸出可怕的喀喇響。梁盛時連叫都叫不出來,幾乎當場痛暈過去,在抽搐輾轉間又被踢了回去。book18.org

  方詠心的血如湖泊一般的漫過來,青年有生以來不曾如此懊悔,早知拔菜刀都要把梁勝利那畜生留下,他整整比弟弟高半個頭,打不贏還拼不了命?偏要放這小王八蛋逞兇殺人!book18.org

  一物從床沿掉進血泊里,墨綠的畸零形狀沾著血膩滾到手邊。大把輸液管線輕晃著,梁盛時想起老人那乾枯如漂流木般的手臂。book18.org

  許瀚洋把碎玉託付給他,藉此提醒他什麼才是眼前最重要的事。book18.org

  倘若另一個世界不是老人的妄想,活著去到那裡、且遇見過去的許瀚洋的梁盛時,就能警告他防範這場災厄。獲取的情報越詳盡,就越能防患於未然,二周目時方詠心也不會被槍枝走火所傷。book18.org

  重來一次是可能的。梁盛時仿佛聽見老人在耳邊說。手背的圖騰呼應似的散發著若有似無的幽微光芒。book18.org

  他悄悄拈起染血的玉塊,攢在沒受傷的左掌里。book18.org

  幾乎在同時,賽馬出閘般的皮鞋聲蜂擁入病房,大概有六七人,輕一色的黑西裝,從垂落床沿的衝鋒鎗口,可以認為全員都持有實彈武器,火力足以輾過走廊上的保全。book18.org

  但梁盛時更在意的,是怎麼按都沒反應的警鈴。book18.org

  以思源總部大樓的指標性,一旦遇襲,警方甚至可能出動直升機、鎮暴部隊等超規格的救援,以免稍有差池,誰也擔待不起。雙向連通的警鈴失效,居然沒有任何人發現,這是無法想像的事。book18.org

  只是他料想不到,「答案」居然自行來到現場。book18.org

  醒目的白西裝和白皮鞋「喀搭喀搭」地踩進日光玻璃屋,來人的聲音透著毫不遮掩的嫌惡:「怎麼搞得跟屠宰場一樣?你們老大人呢——」忽然閉口,盯著地面上緩緩擴張的血漬,小退了半步,扭頭厲聲叫著:book18.org

  「誰幹的?是誰幹的?出來!」還沒歇斯底里完,回頭被冷不防站到身後的梁勝利嚇了一跳,倒退時「啪嚓!」一腳踩進血泊。「你他媽的……」氣勢與前頭差了老大一截,詬罵最終淪為細碎咕噥,不了了之。book18.org

  為挽回顏面,他避開梁勝利又問一次。book18.org

  「你們老大人呢?」book18.org

  「老大在……在忙,還要……再一下。」接口的人也沒什麼把握。book18.org

  白西裝會過意來,氣到笑出來。book18.org

  「還在樓下?他到底要奸幾個才甘願?」應答的小混混不敢說話。book18.org

  方詠心的眸焦略微凝聚,也可能是聽見熟悉的聲音,喃喃叫喚:「三舅……三舅……」白西裝沒應聲,只遠遠看著她,片刻才「呸」的吐了口痰,陰惻惻說:book18.org

  「老頭,你滿意了嗎?心心是你害死的,是你讓她蹚的渾水。讓她在國外念書交男友,最後嫁個門當戶對的金龜婿不好麼?你偏要讓大家弄得這麼難看。」卻是對許瀚洋說。book18.org

  許茂風是他的么子,公認最沒能力、又最常惹麻煩的那個,早早就被排除在接班圈外。book18.org

  這是場密謀奪位的血腥政變,但只靠許茂風一人絕難成事。book18.org

  思源旗下的保全公司,隸屬次子許茂山掌管的第五事業群,許茂風不過是哥哥們推來頂風作案的蠢蛋,老大許茂林又比二弟許茂山藏得更深。循線追索,說不定能挖出許茂山涉案的證據,但許茂林在這事裡簡直沒有角色,找不到絲毫存在感,極有可能才是背後主導的人。book18.org

  畢竟方詠心搶走的位子,原本就屬於他。book18.org

  許茂風沒見過這麼多血,臉色蒼白,皺著眉問:「中槍有這麼難死麼?怎麼還沒斷氣?」混混們面面相覷,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book18.org

  梁勝利就等他這一句。book18.org

  必須趕在癲狗大之前讓一切落幕,否則……他果斷拉動槍機,槍口對準方詠心眉間。「打這裡最快。」book18.org

  「等……等一下!」許茂風哇哇大叫。「不要開槍!我是問問——」book18.org

  「那先崩老的。」平頭青年轉過槍口。book18.org

  「也不是……干!你他媽急著下班嗎?」book18.org

  許茂風都快瘋了。癲狗的手下怎麼也跟他一樣癲?book18.org

  梁勝利面無表情。「老闆,有槍聲就有人會報警,警察不是不會來。還是讓兄弟們先撤,我留下來陪老闆就好。」見許茂風沒有拒絕,招手叫來一旁的小混混。「去接老大,說老闆叫我們先撤,免得被條子堵到。說一次給我聽。」book18.org

  他像連珠炮一樣一口氣說完,雖是湊近耳朵說話,卻是用所有人都能聽見的音量,但每個人都會以為只有自己聽得最清楚。book18.org

  梁勝利開始混沒多久,就知道多數的人都不用腦。book18.org

  這行的道理不是用邏輯說的,是非對錯更不重要,而是靠氣勢、地位階級,或其他類似性質的東西「演」出來,演得好就會有人聽。book18.org

  拿著自動武器、精神緊繃至極的小混混,差不多就是行走的自爆地雷,只要哪個人不小心在這房間裡誤擊一發,最後互相把對方掃死都不奇怪。book18.org

  他們需要有個人有條不紊地下令,而且聽起來要很有說服力。book18.org

  果然被他拉近的小混混如夢初醒,復誦了一次剛才聽的內容。梁勝利確定每個人的嘴巴都在動,拍拍小混混的頸背。「下樓小心點。動作要快。」扯下方詠心頸間的門卡扔給他。book18.org

  小混混們七手八腳地背槍關保險,抖開折好的大型運動背袋。按計畫他們一進電梯就收槍,直達地下三樓的停車場,然後搭廂型車離開。這條撤退路線上的所有監視系統將當機四十分鐘,一如先前演練。book18.org

  槍聲毫無徵兆地響起。book18.org

  一發、一發、又一發,然後復歸平靜。book18.org

  雖似來自遠處,但所有人都轉頭看他。book18.org

  「……勝利哥!」book18.org

  梁勝利忍住閉目長嘆的衝動,未泄露半點絕望,語速如常,面無表情。book18.org

  「一樣。接老大、下樓,動作快。這邊我處理。」眾人才迅速退出去。book18.org

  梁勝利關上房門,鬆開槍柄,僅以食指勾住護弓,把槍遞給了許茂風。book18.org

  「老闆?」白西裝男子躊躇。青年點頭。「我來。老闆先撤。」book18.org

  許茂風瞥了眼花容慘澹、出氣多進氣少的方詠心,一反前度,不情不願地移動腳步,準備夾著尾巴離開。book18.org

  「砰」的一聲門摔開,身穿紅紫相間的直條紋西裝、頂著誇張的爆炸頭,渾身掛滿粗大金鍊的高瘦男子如旋風般捲入,黑墨鏡、長鬢角,鑲著金沖角的尖頭鱷魚皮鞋堪比卡通人物,是瞥一眼就會笑出豬叫聲的那種。book18.org

  「兄————弟!」卡通男熱情勾住許茂風的肩,毫不費力地將他掉了個頭,像要帶他去下一個包廂選妃似的。book18.org

  「你的甜蜜復仇演到哪兒啦?阿爸死翹翹了嗎?」book18.org

  鱷魚皮鞋啪嚓啪嚓地踩著血,卡通男一轉頭仿佛看到了新大陸,才發現有人在他的新大陸上拉了坨熱呼呼的屎。book18.org

  「你不是來干你外甥女的嗎?還是你干到一半就開槍?射這麼下面……你不怕打到自己嗎?你他媽雞巴這麼短?」收緊了勾他脖頸的臂膀,神色一黯,自顧自的嘟囔:book18.org

  「我是成全兄弟,才讓你幹頭香的耶。你幹完就崩了她,是在針對我嗎?子彈打這麼低,萬一我雞巴進進出出一直刮到,算是幫我刮痧嗎?你怎麼知道林北雞巴很燙?」book18.org

  許茂風嚇傻了,死命搖頭。「不是……不是我……不是我開的槍……」book18.org

  綽號「癲狗」的卡通男瞟了瞟梁勝利,面露恍然,鬆手推開許茂風。book18.org

  「勝仔,你手腳那麼快,我有沒有說這兩個要留給許老闆甜蜜一下?」book18.org

  青年垂手低頭,全無剛才的冷銳剽悍。book18.org

  「抱歉老大,槍走火了。」book18.org

  癲狗熱情地與他勾肩,笑著對許茂風說:「我這個小弟可厲害了,今天是他第一次殺人,看不出來吧?第一次耶,剛破處就殺了十……欸,等一下,是十七還十八個?」book18.org

  「十一個。」梁勝利面無表情,仿佛說的是投籃還是干過的馬子之類。book18.org

  「對,有五個是我殺的。那就是十六個。」book18.org

  癲狗爽朗地說:「很多耶,天生殺手喔,有沒有很膩害?哈哈哈。你是殺到第幾個手才不抖的?」梁勝利低著頭沒有接口,一瞬間眼睛瞠大,才又恢復如恆。從病床底下望過去,那兩顆暴凸的眼球像要硬生生擠出眼眶似的,梁盛時這才發現它們布滿駭人血絲。book18.org

  就算梁勝利再怎麼王八、揍他揍得再狠,他都無法想像弟弟殺人,更別提一口氣殺了十一個。捷運站的隨機殺人魔都沒殺這麼多,梁勝利到底變成了什麼樣的怪物?book18.org

  回過神時,梁盛時驚覺自己淚流滿面,不得不把被弟弟踩腫的手背塞進嘴裡,勉強堵住嗚咽,難以言喻的反胃和噁心衝上喉頭,他知道那並不是因為腹部被踢或被踹所致。book18.org

  如果能重來一次的話,他想把時間提前到在夜市擺攤那會兒。換個工作掙錢,不然就把梁勝利留在家裡,跟聖和一起照顧媽,或是多存點錢趁早帶他去看心理醫生……怎樣都好。book18.org

  就算不能避免床榻外的那頭怪物降生於世,起碼還能救下十一條人命。book18.org

  這個計畫里本該只有兩個人死掉:病床上只剩半條命的老頭,還有經常在雜誌封面跟新聞上出現的騷貨千金大小姐——梁勝利記得哥哥有她的寫真集,跟A書一起藏在床墊下。book18.org

  來找癲狗大「喬事情」的大老闆說,發給哥哥的那張門卡本來只能上到四十七樓,他運用了一點影響力,讓門卡的權限可以直升天台,所以事情辦完一定要拿回來,才能把權限改回去,弄得天衣無縫。book18.org

  大老闆想得很周密,連拿不回來的備案都想好了:book18.org

  由梁勝利出面自首,頂下罪名,就說是從哥哥那邊偷到門卡,想弄點錢,意外演變成入室殺人的局面。大老闆會給梁勝利一千萬安家,並承諾給他找律師,設法把刑期降到二十年以下。book18.org

  梁勝利認為這個「備案」才是大老闆真正的計畫,癲狗大一定也知道。畢竟搞成無法解釋兇手如何進出的密室殺人,根本結不了案,警方囿於社會壓力持續查下去,大老闆也脫不了身。book18.org

  大老闆連建築平面圖、管線圖、消防配置等都準備得一絲不苟,儲存在小小的隨身碟。梁勝利在銷毀前反覆研究,直到所有細節都記在腦袋裡。這種事其他小混混是不幹的,癲狗大那就更不用說。book18.org

  他知道一個人去最穩妥,但畢竟沒殺過人,況且再蠢都知道絕對不能失敗。所有能增加成功率的都要疊上,反之則要盡力排除……癲狗大殺過人且非常擅長,戰鬥力極可怕,但他直覺由癲狗大領軍不是好主意。book18.org

  「勝仔,許總要給我三千萬,萬一你搞砸了,我就會損失三千萬。」book18.org

  癲狗大說起這事,比嗑了藥還嗨。「但我沒有很稀罕耶。比起錢,我比較想干方詠心,她完全是我的菜……她說她沒交過男朋友,那不就還是處女?方詠心加處女耶!這我一定要去。」book18.org

  梁勝利還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勸阻,癲狗大話鋒一轉,明明還在笑,大大的笑容卻像鬼一樣。那異樣的浮誇不會讓人想笑,只覺心寒。book18.org

  「梁聖和也是我的菜,我猜她也還是處女,對吧?啊這個問她哥很奇怪,好像你干過她一樣,我被許茂風帶壞了,抱歉抱歉。我們重來。book18.org

  「萬一你搞砸了,我就用你妹代替方詠心。梁聖和加處女耶,講完雞巴他媽都硬了——」book18.org

  之後的對話梁勝利一個字都想不起來,整個人像被扔進北冰洋,從頭冷到腳底心。任何人說出這種話,毫無疑問是赤裸裸的羞辱和挑釁,梁勝利絕對會把他的臉揍到歪掉,讓對方沒有完整的牙齒可以道歉。book18.org

  但癲狗大並不是。book18.org

  他沒有羞辱或挑釁的意思,他是認真的。book18.org

  這是個「不是天堂,就是地獄」的任務。book18.org

  成功了,他們就能徹底擺脫貧窮,能送媽媽去照護機構,妹仔能回學校讀書;要是失敗……不會失敗的。不能失敗,梁勝利告訴自己。誰擋了他的路他就殺誰,確保結果萬無一失。book18.org

  計畫是他們從地下三樓直抵天台,壓制前台到病房外的六名保全,許茂風隨後來會合,他跟癲狗大有二十分鐘左右的餘裕輪姦據說還是處女的騷貨大小姐,算上翻舊帳、灑狗血的獎勵時間,大約三十五分時回到廂型車,在監視系統重啟生效之前撤離。book18.org

  但癲狗大是絕不可能照計畫走的,他早該想到。book18.org

  興奮到搓手手的卡通男在四十七樓時按住電梯,兄弟們毫無準備地對上前台的兩名警衛,思源保全的專業人士比小混混更快反應過來,可惜快不過癲狗大手裡的槍。book18.org

  砰砰兩響,兩名壯漢應聲倒下,都是頭部中槍,防彈衣完全派不上用場。眼尖的梁勝利瞥見前台的接待小姐肩膀微動,立刻明白她正準備按下台底的警鈴,別無選擇地用裝了滅音器的手槍殺死她。book18.org

  「哇,一槍爆頭耶!」癲狗大超興奮。book18.org

  接下來的場面十分混亂,也可能是腎上腺素爆發的結果:book18.org

  癲狗大衝進綜合企劃處,見人就殺,但震耳欲聾的槍聲,遠比爆血倒地的悽慘屍體更令梁勝利崩潰。再這樣下去一定會失敗,只要有任何人打電話報警,撤退計畫就沒用了——book18.org

  回神他已射倒兩名白領男子,一遠一近,都是抄起電話筒或拿手機的。還有癲狗大……不能再讓他開槍了!梁勝利追上他,搶在卡通男之前射倒每一個會動的目標;起初還想挑男不挑女,末了扳機扣到麻木,將整層全部清場,只剩下被癲狗大活捉的兩名粉領,時尚的標緻妝容上全無血色。book18.org

  「交換。」在電梯里,癲狗大把自己的槍塞給他。「book18.org

  「交換。」在電梯里,癲狗大把自己的槍塞給他。「這支比較准。老大什麼時候唬爛過你?」book18.org

  失去滅音器,他只好儘快將四十八樓的保全解決,打死三人只用了四槍,致命傷全在頭部。「是不是跟你說這支比較准?」癲狗大得意洋洋幹掉最後一人,連同嚇軟了腿的接待小姐和俘虜的兩名OL,押進走廊另一頭的房間。book18.org

  「別吵我玩四P啊,你去處理先。等許茂風乾完再來叫我,我暖機一下。」book18.org

  為幫忙壓制掙扎的女性,其他人才會晚於梁勝利抵達病房。book18.org

  那三聲突如其來的槍響,正是癲狗大完事後,拆了滅音器「收拾善後」。book18.org

  沒關係,梁勝利,他對自己說。還不算太糟。book18.org

  騷貨大小姐就剩一口氣,許茂風和癲狗大都不可能再對她做什麼,只能一槍斃掉。距監視器重啟只剩不到十分鐘,非速戰速決不可;只要他們一走,梁盛時就可以——book18.org

  「對了,跟方詠心一起上來的男人在哪裡,勝仔?」book18.org

  癲狗大爽朗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話語的內容卻令他頭皮發麻。一定是前台小姐說的,至於她是在什麼樣的痛苦下供出這段、或想靠它免於什麼,梁勝利完全不想想像。book18.org

  青年在心中祈禱,只求老大千萬別糾結這個無關緊要的小地方。book18.org

  但癲狗大偏偏非常注重細節,特別是在無關緊要之處。book18.org

  「這樣人數對不上耶。既然沒有人能下樓,那他一定還在這裡……他是會隱形嗎?為什麼我他媽看不見?」 book18.org

  第四章 Dead to rights 一槍斃命book18.org

  「……你這個怪物。」book18.org

  呆板的合成音響起,癲狗大露出驚奇的表情,笑顧許茂風。book18.org

  「阿爸沒痴呆耶,還會用黑武士的聲音講話。」book18.org

  許瀚洋冷冷看著他,仿佛被插管、點滴、呼吸器束縛的不是自己,而是意態張揚的輕佻卡通男。「不管我兒子承諾了你什麼,他最後一定會除掉你。我不是說他會不付錢什麼的,而是你和他之間,只能有一個活著,端看他想活得安穩些,還是一輩子受人威脅。book18.org

  「想不明白,你非但是個怪物,還是愚蠢的怪物。」book18.org

  癲狗大笑起來。book18.org

  許茂風毛骨悚然,急得雙手要搖。「兄弟!你……你別聽他胡說八道……」book18.org

  「我不是說你,蠢蛋。」合成音的冷蔑效果出乎意料地好。「你還不配。」book18.org

  許茂風一向懼怕父親,這種只拿錢不干事的生活他沒啥想抱怨的,但不代表被罵「蠢蛋」也能甘之如飴。book18.org

  「你罵誰蠢蛋!」仗有癲狗撐腰,白西裝人生中頭一次沖向父親,震耳的槍響卻嚇得他縮到一旁。book18.org

  方詠心的上半身斜斜軟倒,額頭上的彈孔和睜大雙眼、不敢置信的表情,帶著不似真人的異質感。book18.org

  「生氣沒有用,兄弟。」癲狗用槍打了手勢。「你要毀掉他在意的東西。這種事很有效,而且還能心平氣和的做,對健康很好。」book18.org

  許瀚洋平靜地望著他。「怪物。」book18.org

  癲狗咧嘴一笑。「不好說,你那個發亮的小手手比較怪。那是什麼特效?」老人一言不發。卡通男朝許茂風攤手:「阿爸不會說的,對吧?阿爸是硬漢耶。」book18.org

  有件事許茂風始終在意,或許是癲狗一槍崩了心心讓他有點惱火,這會兒終於忍不住了,掏著快震聾的耳朵埋怨:「你老是『阿爸、阿爸』的叫,到底他是你爸還是我爸?」book18.org

  癲狗神秘一笑。book18.org

  「都是啊,不然『兄弟』叫假的嗎?你自己在外面生了幾個,老大老二也不是沒偷生,你憑什麼覺得阿爸沒有?我們如果不是親兄弟,我他媽早崩了你,敢跟我搶方詠心的處女?老大會找外人殺阿爸嗎?」book18.org

  許茂風被他一輪爆擊嘴巴都快闔不攏,越聽越有道理,聲音微顫:「所以你真的——」突然頓住。等一下,這樣說的話,癲狗是我哥還是我弟?我們明明就不像啊!book18.org

  癲狗慈祥地笑說:「老大叫許茂林,老二叫許茂山,我其實是你三哥,本名許茂火,我們四個剛好風林火山耶!」book18.org

  許茂風癱軟坐倒,喃喃叨念。book18.org

  「許茂火、許茂火……原來你真是我哥……」book18.org

  「……當然不是,蠢蛋。」book18.org

  冷不防一槍正中許瀚洋眉心,脈搏監控器發出尖銳的長「嗶——」聲。book18.org

  癲狗心滿意足地回過頭。book18.org

  「好了,這些都不重要,我們來找那個不見的人!我最喜歡解謎了耶,但這根本不算謎題好嗎?這整間房裡就只有一個地方能躲人,你們他媽全是白痴嗎?」獰笑著起腳踹病床,起碼有幾十公斤重的機能性看護床連同上頭斷氣的枯瘦老人平平移開近兩公尺遠,重重撞上玻璃帷幕牆,赫然露出床下抱頭蜷縮的社畜青年!book18.org

  梁盛時當然知道許瀚洋是豁出一切,替他爭取活命的機會,卻沒想到賠上兩條命,連三分鐘都沒能拖過。老人對卡通男的評語無比貼切,這個人是不折不扣的怪物。book18.org

  「你也有發亮的小手手耶,不要做硬漢好不好?跟人家說嘛。」book18.org

  冷不防地梁勝利自一旁掠過,將穿著不合身西裝的青年揪起,連摔帶撞摜上牆壁,一個膝錘頂得他彎腰嘔酸水,再也握不住拳頭,「喀」的一聲墨綠玉塊掉落在地。book18.org

  「老大,是這個在發光。」梁勝利將碎玉交給癲狗。「得走了。再七分鐘監視器就會重啟,來不及——」book18.org

  「好啊,別留活口。」book18.org

  卡通男乾脆到猝不及防,對蜷曲跪地的梁盛時舉槍。book18.org

  梁勝利的本能先于思考,意識到的時候他已擋在老大和哥哥之間。癲狗咧嘴一笑,仿佛在說「你該糟了」,掄著玉塊狠擊平頭青年的顴骨!book18.org

  梁勝利依稀聽見「喀喇」的骨裂聲,眼前一白,恢復意識時整個視界裡都是紅的,痛點仿佛在腫脹的臉頰和後腦杓間,不斷朝深處旋攪,否則無法解釋持續膨脹似的不適。book18.org

  哥哥遮護著自己,他知道這看起來像什麼,好在身體還能動,忍痛用槍口抵住梁盛時的腰。book18.org

  「閃……閃開。」喉嚨里像有火在燒。顱內共振也是。book18.org

  梁盛時愕然轉頭,癲狗已忍不住扶額,嘴咧得像萬聖節的南瓜。book18.org

  「勝仔,我知道你家地址,知道你妹是我的菜、應該還是處女……有沒有可能我也看過你哥的照片?這樣還要假裝不認識,你真的把老大當白痴耶。」轉頭問許茂風:book18.org

  「我看起來像白痴嗎?」book18.org

  許茂風愣了一下,拿不准癲狗想什麼,還在斟酌該怎麼說,「砰!」一聲中槍倒地,僵直的雙腿抽搐著。book18.org

  癲狗退出打空的彈夾,「喀嚓!」裝了個滿的,滑動槍機。book18.org

  「這樣你就不用一直提醒我『該走了』,因為林北不在乎。」癲狗耐著性子解釋。「並不是因為他停了兩秒都沒回答,好像在說『你就是』。」book18.org

  他嘆了口氣。book18.org

  「你是我最中意的小弟,勝仔,你跟我最像,不像旁邊這些白痴,所以老大不跟你計較。我給你兩條路走:book18.org

  「第一,幹掉你哥,買賣不能留活口,我們還有五分鐘可以下樓。這樣任務算成功,許總答應你的一千萬我保證你拿到,大家都嘿皮。book18.org

  「第二條路你護你哥,我把你們幹掉,找別人背許總的黑鍋,慶功宴的時候我會好好享受梁聖和的處女,在我干膩前她可以活著,之後就會死。年輕的器官總能賣個好價錢,她這種型不是發瘋就是自殺,應該做不了雞。」book18.org

  梁盛時不明白為何會從黑道老大嘴裡聽見妹仔的名字,但癲狗的每句話他不但聽得懂,更聽得寒毛直豎。這個模樣滑稽、說話無厘頭的殺人魔給他弟兩個選擇:殺了他,或全家一起死。哪個才是最優解顯而易見。book18.org

  弟弟拖他的領帶起身時,梁盛時居然有鬆了口氣的感覺。book18.org

  他不是為梁勝利死的,是為了妹妹和媽媽。看來梁勝利是為那一千萬與惡魔交易,最後也成了惡魔;若這個結果註定逃不掉,起碼得換來妹仔她們的幸福。book18.org

  他真該跟姊接買份保單的。book18.org

  「你身上沒彈匣了吧?用我的。別說老大不挺你。」book18.org

  癲狗把槍扔給梁勝利,當然拿掉了滅音器。book18.org

  梁勝利隨手接住,把佩槍塞進褲腰,舉起滿匣的新槍指著哥哥的頭,深吸一口氣,精瘦的胳膊劇烈顫抖,但抵緊額角的槍口不可能射偏。book18.org

  梁盛時閉眼縮頸,胃部痙攣到想吐,聽弟弟咆嘯似的大口吐著粗氣,似乎還罵了聲「干」,反手壓他的喉頸用力撞牆,用槍柄狠狠在他耳畔捶了幾下。book18.org

  「癲狗大不好意思,我沒辦法爆我哥的頭。」book18.org

  梁勝利的聲音嘶啞到他快認不出來,接下來的話卻讓梁盛時目瞪口呆。「可以把他扔下樓嗎?這樣就不會看到屍體了。」book18.org

  癲狗一愣,歇斯底里的大笑起來,拍手叫好,忽然又頓住。book18.org

  「這樣會比坐電梯快耶,路人一報警,條子正好來堵我們,你該不會是想弄你老大吧?」book18.org

  「別摔到街上就好。」book18.org

  梁勝利踹開玻璃帷幕門,拽梁盛時的領帶像拖狗一樣,頂著四十八樓的呼嘯風聲,橫過大半個露天花園,來到天台最外緣的女兒牆邊,一槍轟爆紅色消防箱的箱鎖,拉出消防水管扔給他。book18.org

  「纏在腰上。打死結。」book18.org

  梁盛時依言而為,無奈一手受傷一手抖,半天都打不了結,梁勝利一肘打得他仰倒在女兒牆上鼻血長流,趁著他頭暈眼花,把消防水管在西裝褲的腰帶下連捆幾匝,牢牢打了死結。book18.org

  「……翻過去。」弟弟拿槍柄敲他腦袋。book18.org

  梁盛時艱難地爬過女兒牆,牆外只有約一塊磚的寬度能落腳,材質還是滑溜的花崗岩,即使攀著牆頂的不鏽鋼髮絲紋橫柱,畢竟只有單手能用,隨時可能失足跌落。book18.org

  梁勝利槍插後腰,揪住他的領帶,反而成為社畜青年唯一的依託。book18.org

  「上吊不是應該綁脖子嗎?」玻璃病房內,不知誰小聲咕噥一句。book18.org

  癲狗翻起白眼。book18.org

  「綁腰死更慘。肋骨脊椎會一起被你的體重拉斷,斷的地方尖得要命全部反插進內臟,像你阿嬤綁肉粽一樣束起來,想像一下擰毛巾最緊的那個點就好……重力加速度你是沒學過嗎?國中沒畢業耶!」book18.org

  「金變態!」小弟倒抽一口涼氣。book18.org

  「而且這個死很慢,跟便秘一樣。」卡通男沒了解說的興致,匆匆把注意力轉回女兒牆。「都給我惦惦。這個沒有重播的,誰害林北錯過精彩一瞬間,我他媽一槍崩了他。」book18.org

  梁盛時很久沒有這麼近的端詳弟弟了。客廳打架時他連一下都沒揍實,多數的時候不是在打滾就是在嘔吐,活像只吐不出毛球的貓。book18.org

  梁勝利的顴骨傷得很重,半邊從眼袋到下頷都是腫的,顏色是滲著血的駭人紫醬色,撕裂傷依稀看得出玉塊上的三角移印。明明浮腫得厲害,卻給人輪廓微凹的感覺,顯然有某種他喊不出名堂的骨裂甚至骨折,比被手指虎打到還悽慘。book18.org

  那個黑道只用了一拳。這是梁盛時這輩子頭一次親眼看到人離地飛出三公尺多的,簡直像是被卡車撞到,換成是他早就死了,最起碼也不是能再站起來的傷勢。book18.org

  原來梁勝利這麼強悍,已經不是那個總黏著他、沒事老愛扯後腿的小跟班了。就算成了惡魔……他也能活得很好吧?而且他會照顧妹仔跟媽媽。不管日子再苦,梁勝利總能逗她們笑。book18.org

  這點他就做不到。book18.org

  涼亭中么妹的側臉浮上心頭,梁盛時滿心愧疚,又隱有些釋然,但連這份釋然都令他難受,「好好照顧她們」到嘴邊全成了哽咽,一句話都說不出來。book18.org

  「……那塊玉很重要嗎?」梁勝利沒頭沒腦問。book18.org

  對了,還有「重來一次」的機會——梁盛時如夢初醒。梁勝利從他的表情確認答案,點了點頭:「別被條子拿走了。」天颱風大,他似乎還說了什麼但梁盛時聽不見,於是提高分貝。book18.org

  「你有沒有保險?」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你有沒有保險?」book18.org

  干你現在問這個?「沒有,我買不起——」他忽然閉口。book18.org

  那個夢。book18.org

  梁勝利笑了起來,暴腫成豬肝色的半邊凹臉比哭還難看。book18.org

  「沒關係,我有。我保了一千萬,拿不到安家費也沒差。」book18.org

  他咧著嘴說,仿佛全然感覺不到顴骨的疼痛,也可能麻木了,或者高興更多。book18.org

  「以後別兼差了,爆肝會死的。媽什麼都不知道其實很快樂,比以前爸還在的時候快樂多了,你真的不用苦自己;記得讓妹仔回去讀書,讀書才不會學壞。」book18.org

  梁勝利上次在吵架之外跟他說這麼多話,都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的事了,梁盛時莫名地恐慌起來,好像馬上就要失去他似的。book18.org

  「等一下!你到底在說三小——」book18.org

  「咬緊牙齒,不然會咬到舌頭。」book18.org

  沒等他反應過來,梁勝利已將他往下推!book18.org

  失速墜落的恐懼令梁盛時全身僵硬,雲霄飛車和大怒神從來不是他會選擇的遊樂設施;正涼亭中么妹的側臉浮上心頭,梁盛時滿心愧疚,又隱有些釋然,但連這份釋然都令他難受,「好好照顧她們」到嘴邊全成了哽咽,一句話都說不出來。book18.org

  「……那塊玉很重要嗎?」梁勝利沒頭沒腦問。book18.org

  對了,還有「重來一次」的機會——梁盛時如夢初醒。梁勝利從他的表情確認答案,點了點頭:「別被條子拿走了。」天颱風大,他似乎還說了什麼但梁盛時聽不見,於是提高分貝。book18.org

  「你有沒有保險?」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你有沒有保險?」book18.org

  干你現在問這個?「沒有,我買不起——」他忽然閉口。book18.org

  那個夢。book18.org

  梁勝利笑了起來,暴腫成豬肝色的半邊凹臉比哭還難看。book18.org

  「沒關係,我有。我保了一千萬,拿不到安家費也沒差。」book18.org

  他咧著嘴說,仿佛全然感覺不到顴骨的疼痛,也可能麻木了,或者高興更多。book18.org

  「以後別兼差了,爆肝會死的。媽什麼都不知道其實很快樂,比以前爸還在的時候快樂多了,你真的不用苦自己;記得讓妹仔回去讀書,讀書才不會學壞。」book18.org

  梁勝利上次在吵架之外跟他說這麼多話,都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的事了,梁盛時莫名地恐慌起來,好像馬上就要失去他似的。book18.org

  「等一下!你到底在說三小——」book18.org

  「咬緊牙齒,不然會咬到舌頭。」book18.org

  沒等他反應過來,梁勝利已將他往下推!book18.org

  失速墜落的恐懼令梁盛時全身僵硬,雲霄飛車和大怒神從來不是他會選擇的遊樂設施;正當腦筋一片空白,背脊已重重撞上成片平整硬物,肺部空氣被壓出的同時,也聽到某物迸裂的脆響。book18.org

  還好不是他的脊椎。book18.org

  他摔在一個寬不到三公尺的鋼骨強化玻璃結構上,距天台的女兒牆足足有一層樓高,外牆和其他樓層一樣是現代感十足的玻璃帷幕,梁盛時能輕易望見這層樓內空空如也,除了沒有裝潢遮掩的電梯井和安全梯結構,只有居間一個超大型的鋼色圓球。book18.org

  (這是……抗風的阻尼器!)book18.org

  為了避免風力在高樓層產生令人不適的振動,摩天樓都會安放這樣的抗風阻尼器。梁盛時用脈搏測量電梯上升速度時,所得的結果遠比他預期得更精確:天台實際上是第四十九層,與四十七層之間還有一層安放阻尼器、僅供維修出入的無人樓層。book18.org

  接住他的外圍鋼骨結構裙片,顯然也是因維護所需而存在。book18.org

  這是梁勝利計畫好的?他怎知這裡有能接住人的地方?所以他才用消防水管綁住我,不是把我往外而是往下推……book18.org

  疑惑和恍然交錯閃現,無助於消減茫然,但梁盛時馬上意識到弟弟的計畫——如果是的話——有個致命的破綻。book18.org

  他奮力解開腰上的消防水管,無奈單手非常困難;好不容易解下,梁盛時趕緊抓著末端的金屬水喉往外扔,寬扁的水管咻咻地滑過裙片邊緣,直到「當」的一聲抽到了底才繃緊不動,而天台上的槍聲就在此時響起。book18.org

  流彈打碎女兒牆的玻璃,數不清的玻璃渣伴著利刃般的大型破片如雨傾下,儘管梁盛時抱著頭拚命往內縮,手臂大腿仍被劃傷多處。book18.org

  頭頂的槍聲由遠而近,此起彼落,依稀還有慘叫、咒罵之類;有某個短暫的片刻間聲息俱靜,某物落在梁盛時腳邊,一路骨碌碌滾到裙片邊緣,聲音聽起來和玻璃碎片完全不一樣。book18.org

  睜眼從手肘縫隙間望去,居然是那塊碎玉,怪的是它的體積似乎比印象中小了些,是肉眼就能判定的差異,絕非錯覺。鐫有圖騰的平滑面還是原來的樣子,縮水的應該是不規則的破碎曲面。book18.org

  圖騰的陰刻線條中,流轉著若有似無的幽芒,宛若活物。book18.org

  梁盛時想用腳把碎玉勾過來,又想抬頭窺探天台,看看是誰把玉扔下來的,突然一陣瘋狂掃射,難以計數的碎玻璃像瀑布一樣「唰!」潑下來,混著黏稠的血肉碎屑。一隻手歪歪斜斜伸出天台,動也不動,血漿順著癱軟的指尖淌下,但在澆落裙片之前,多數已被大風颳走。book18.org

  誇張的爆炸頭探出女兒牆。book18.org

  「……果然。」book18.org

  癲狗扛著煙硝裊裊的衝鋒鎗,擱放槍管的肩頸紅到要起水泡,他卻仿佛沒有痛覺,對滿身玻璃渣的梁盛時大笑。book18.org

  「我以為我把勝仔教得很乖很聽話,結果還是你比較厲害耶。他都不怕梁聖和被先奸後殺,死也要救你……哥哥你這麼厲害,跟我講一下那個發亮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好不好?一直好奇很難受耶。」book18.org

  「我弟……梁勝利呢?」book18.org

  癲狗腳一踢,那隻伸出天台的手應勢滑出,一團血人似的平頭青年「砰!」摔在了鋼骨結構上,落點附近的玻璃板啪啪啪迸出蛛網細紋,畢竟是同一處的二次撞擊,強化玻璃也承受不住。book18.org

  「……梁勝利!」book18.org

  梁盛時顧不得壓爆樓板,手腳並用,搶在屍體滾出裙片前一把抱住,死命蹬著腿退回玻璃牆邊。book18.org

  回神臀股背部像火燒刀割一樣的痛,樓板上拖曳著一道與他身寬相若的慘烈血跡,黏膩烏濃間有無數細碎的晶瑩反光,意識到那不是弟弟的血,而是自己磨過一地的玻璃渣所留下。book18.org

  但那又怎麼樣?他弟弟已經不會應他了。book18.org

  「梁勝利……梁勝利……」青年貼著弟弟腫脹的半張臉,滲溢蔓延的溫濕辨不清是血還是淚,無助地低聲喚著。book18.org

  別怕,有哥哥在,會沒事的。有哥哥在。book18.org

  衝鋒鎗口的焰火倒映在強化玻璃上,綻裂的樓板應聲碎裂,弟弟還溫著的屍體被子彈打得一彈一跳,梁盛時只覺得腰腹和左大腿上一陣劇痛。原來中彈是這種感覺。book18.org

  遠方似乎傳來尖亢的警笛響,天台槍戰打成這樣,底下的人再遲鈍也知道不對勁,恐怕已經報警。許茂林、許茂山兄弟現在應該急著滅證吧?只有這個發瘋的癲狗還在追問「發亮的東西」。book18.org

  「哥哥,你再不跟我講,我要換新彈匣了耶。你是看我癲狗沒有嗎?」喀喇幾響,是上彈匣拉槍機的聲音。book18.org

  「等……等一下!」梁盛時忍痛舉起了右手。book18.org

  被弟弟踩腫的手背上,煥發綠芒的圖騰仿佛與孤懸在平台邊緣的碎玉呼應,兩者連光暈流轉的頻率都是一致的,無比神奇。book18.org

  「你問的……是這個嗎?」book18.org

  「對!」癲狗整張臉都笑開了花,失去墨鏡遮掩,尾端下垂的三角眼初次顯得眉飛色舞,興奮到連說話都噴出大把白沫,宛若狂犬病發。「這什麼特效?你是怎麼弄的?」book18.org

  「你是左撇子還右撇子?」book18.org

  「蛤?」癲狗一愣。「左撇子。這跟發亮的小東西有什麼關係?」book18.org

  「關係到為什麼我不撿那塊玉。我慣用右手,所以我弟一來就先廢了它。但你知道世上除了左撇子和右撇子,還有第三種人嗎?」book18.org

  「……答案在你手上對吧?」癲狗興奮起來,緊盯著他高舉的右手背,拚命想從綠芒閃爍的圖騰里找出線索。「手手、手手、哪裡有手手……沒有手耶,只有眼睛……啊我知道了!這隻眼睛,會治好你的手!它其實是賢者之石對不對?所以阿爸才這麼寶貝——」book18.org

  「答錯了,癲狗。是我的手瞄準了你的眼睛。」book18.org

  梁盛時淡定的說。「當然不是你看到的這隻。」book18.org

  他一槍將癲狗爆頭。book18.org

  趁爆炸頭還未仰出視界,梁盛時把匣中子彈一氣打完,血瀑和著轟碎的卷髮、腦殼、皮肉等炸成一大蓬向後噴濺的燦爛煙花,確保他死得徹徹底底,無論現代醫學或賢者之石都救不活。book18.org

  梁勝利從小就謹慎,不是會讓彈匣排空不換的那種人。他插在褲腰的槍是滿匣的,之所以接過老大的槍,梁盛時猜是不願讓癲狗拿著武器而已。book18.org

  除了「不能讓弟弟掉下去」這點,梁盛時選擇抱回屍體而非拾起碎玉的另一個理由,就是塞在弟弟褲腰裡的這把槍。他願意賭一把槍還在不在,以及彈匣里有無子彈。book18.org

  因為世界上除了左撇子和右撇子,還有第三種人。book18.org

  他們的雙手都是慣用手,可以擇一握筆、拿筷子,還有扣扳機。book18.org

  這個秘密只有爸媽知道,但媽媽已徹底從記憶中抹去他的存在,所以連梁勝利也不曉得。book18.org

  癲狗拿衝鋒鎗居高臨下掃射,子彈貫穿梁盛時的左腿大動脈和右腎臟,兩處都是致命傷。親手為弟弟報了仇的社畜青年,抱著屍體倚牆癱坐,視界裡的一切開始模糊,只剩不遠處仍微微閃爍的綠芒。book18.org

  他按明滅的節奏,輕拍懷裡的梁勝利,有一搭沒一搭的哼著歌。梁勝利三歲前他常這麼做,現在想起來像是上輩子的事;相依為命後反而不曾如此,畢竟高中男生不吃這套,他也覺得噁心。book18.org

  但他應該要這樣做的。book18.org

  梁盛時哭得止不住淚,只有源源不絕的懊悔,比生命流逝更快。book18.org

  別怕,有哥在,沒事的。book18.org

  有哥哥在,沒事的——book18.org

  別怕……梁勝利,有哥在……哥哥會救你的。book18.org

  這次一定會。book18.org

  ◇      ◇      ◇book18.org

  時間和空間的感覺全消失了,如沉深海,甚至有骨碌碌冒著氣泡的模糊感覺。book18.org

  梁盛時像被海潮挾帶著穿過長長的孔隙,就這麼「咕嚕」一聲鑽入另一個異質地帶,同樣是流體,你就是能明白兩邊不一樣,可能是密度,也可能黏稠度——book18.org

  啊干。那不就是精子?我他媽是投胎了嗎?book18.org

  液壓加速流動,從原本的橫向轉為縱向,重力讓墜落感更加清晰,梁盛時意識到可能是從意念體迅速實體化的過程,「虛無」正不斷在凝結具現中。book18.org

  洪鐘般的巨大語聲,驀地自無明深淵響起。book18.org

  ——有一樣你有的東西,是你想要改變的;book18.org

  ——有一樣你有的東西,是你想要更多的;book18.org

  什麼?是誰?是在公三小?沒有人回答他。book18.org

  聲音像透體而過,又像從最深的核心迸發,既無法抵抗,也無法拒絕。book18.org

  沒有理解上的困難,代表不是真的「聽」見了什麼,而是此二問直接自明於識海,無有歧異,自然也無從逃避。book18.org

  是什麼?book18.org

  是什麼?book18.org

  聲音持續嚴厲拷問著,比他聽過的一切咆哮更轟隆震耳,卻又比所有的竊竊私語更隱密幽微,「梁盛時」的人生膠捲在他的眼前瘋狂捲動,逼迫他做出選擇。book18.org

  以為自己即將要瘋掉的時候,他終於被「擠」出了孔隙,泡在液體中的感覺忽然消失,像從幾萬呎高空被扔下。失速墜落的恐懼攫取他的霎那間,宏大的語聲再度響起。book18.org

  ——有一樣他有的東西,是你想要改變的;book18.org

  ——有一樣他有的東西,是你想要更多的;book18.org

  另一組陌生的人生膠捲在眼前飛轉,卻短得多,梁盛時只記得結束於滿眼的烈焰,嗆人的濃煙、悽厲的悲號……還有喉間那難以言喻的痛。book18.org

  是什麼?book18.org

  是什麼?book18.org

  干,我怎麼知道?人是不能有選擇困難嗎?網購不是有七天鑑賞期嗎?先吃草莓還是先吃蛋糕,難道不是一種奢侈的煩惱嗎?你不知道只有詐騙集團會逼你當場簽單嗎?為什麼要一直問一直問一直問一直問?book18.org

  梁盛時睜開眼睛。book18.org

  不是夢,體感非常真實。book18.org

  他是對的。等等,「他」指的是誰?有個名字……許瀚洋。book18.org

  真的存在著另一個世界。碎玉,綠光圖騰,鏡子裡的地球。book18.org

  記憶隨感官次第甦醒,他想起在懷裡漸涼的梁勝利,倒在血泊間睜大眼睛、眉心有個突兀彈孔的方詠心,心臟像被攢緊了般痛著。book18.org

  他們甚至還沒能開始。book18.org

  但一切還有得救,只要找到許瀚洋——book18.org

  梁勝利持槍闖入病房前,他正問許瀚洋一個至為關鍵的問題,卻沒能說完。book18.org

  「你在那裡叫什麼名字?」book18.org

  即使問到名字也未必有用,地球有六十億人口,用谷歌搜索,最幸運的情況下同名同姓者沒有一百也有幾十,光是一一排除就不知要花多少時間,何況連名字也沒有。book18.org

  靜下心之後,梁盛時才發現異世界的空氣異常清新,比他住過半年的南部某山地偏鄉還像鄉下。頭頂的天花板看起來像廟,就是由很多長短柱頭嵌合的那種,雕花精緻,沒上色漆,看著是舒服的木頭原色。book18.org

  不妙。空氣清新和古式造型的屋頂,是非現代文明的特徵。後腦杓下壓得脖子疼的硬質枕頭也是。book18.org

  梁盛時試著坐起身,明顯感覺肌肉無力,手臂、腹間都是……明明精神不錯,他有種睡得很飽、想起來走走跳跳的雀躍感,無奈身體不買帳。book18.org

  撐坐的過程中他多次滑倒,手都不像自己的——確實也不是——半天才意識到是臂長的緣故。這副身體比他用了二十八年的那副矮小很多,必須重新適應臂展,差不多就是全身換義肢的概念。book18.org

  房裡的裝潢擺設,他只在古裝劇里看過,還有身上的白色衣服。這個是叫交襟嗎?干,我下面有沒有穿內褲?book18.org

  梁盛時雙手抱頭,抑制住去撞牆的衝動。book18.org

  當聽到「另一個地球」時,他直覺是我們的地球。二十一世紀,有網際網路和智慧型手機,AI很可能在幾年後就演化成天網,然後把人類通通拿去種……不管有錢沒錢,找人都能倚賴科學方法,算是目標而不是一生的冒險。book18.org

  此時他才想到:一般網文講穿越,穿到古代本來就是業界潮流啊!十個裡頭有十一個是穿過去吹玻璃煉鋼鐵燒水泥,最後通通拿來開後宮,萬變不離其宗。他為什麼沒想到許瀚洋原本會是個古代人?book18.org

  梁盛時到高中都沒認真念過書,歷史爛得不行,大學只求拿到文憑,重心全放在打工賺錢,這個鏡像世界不管投射的是哪個朝代,他都沒有任何優勢。這是最糟糕的情況,下下籤里的下下籤,地獄級的挑戰難度。book18.org

  匡啷一聲似是摔碎了什麼,將梁盛時從自怨自艾中喚醒。book18.org

  一名少女站在房門外,雙手掩口,睜大的眼睛盈滿淚水,白嫩嫩的圓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起兩片酥紅。book18.org

  她的穿著無疑是古裝,但梁盛時講不出任何一件單品的名稱,只能判斷材質有綿有紗、胸口露出的一小片肚兜應該是絲綢之類。少女左右發上各簪了朵白山茶,有包包頭的效果,卻比包包頭更俏麗;左袖上臂繫著黃麻帶,上半身的衣服是鮮嫩的青綠,下身紗裙是白的,繡花鞋是鵝黃緞面,顏色混搭得不錯。book18.org

  他本想舉手說聲「嗨」,指尖碰到喉間的繃帶,眼前突然閃現畫面:大火、深林、翻覆的馬車,流淌到身下的鮮血,掠過喉嚨的那一抹銳光,以及隨之而來的鋒銳劇痛……book18.org

  回神弓背摀喉不住喘息,心臟撞擊胸腔的強度和頻率大概可以讓脈搏機直接燒掉,豆大的汗珠從鼻端滴落。book18.org

  嬌小的美少女坐在床沿,焦急地替他撫背。book18.org

  無論在哪個世界,美少女都是香香的,不同於梁盛時聞過任何一款化妝品和香水,少女的氣味帶著一絲溫潤的乳脂甜味,再混入些許揉碎青草嫩葉般的氣味,跟他初醒時吸入的第一口空氣同樣甘洌清新,令人難忘。book18.org

  是什麼?book18.org

  無明之聲再度自靈魂深處湧起,輾過綺想,仿佛要將他拖入深淵。book18.org

  梁盛時渾身顫抖,他很清楚這是恐懼的感覺,但並不是他的恐懼,而是另一個人的。book18.org

  陌生的片段和屬於梁盛時的部份不斷在腦海交錯,不是搶奪主導,更像是兩組齒輪對撞,不是崩軌彈開就是相嵌咬合,無論是哪個都讓他極端不適,腦袋像要炸開來似的。book18.org

  是什麼?深淵的拷問者持續逼迫他。book18.org

  別煩我……滾開!梁盛時捂頭揮手,將榻邊的少女揮了開來,儘管瘦削的臂膀不致將她推倒,俏臉上的錯愕卻迅速轉成了受傷,泫然欲泣的模樣令人心疼不已。book18.org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有沒有受傷?」book18.org

  梁盛時試圖下床扶她,少女的表情變得怪異,心急如焚地撲過來,伸手摸他的額頭,連珠炮似的說了一堆話,又對房外叫喚著。book18.org

  但梁盛時一個字都聽不懂。book18.org

  兩人雞同鴨講半天,梁盛時餘光瞥見牆上字畫一樣的軸幅,赫然發現一個字也看不懂,不是楷書變草書的那種不懂,而是這裡的文字從結構上就迥異於他所知道的中文,彼此間毫無共通之處。book18.org

  是什麼?仿佛知他終於會過意來,深淵之問再度響起。book18.org

  梁盛時恍然大悟。book18.org

  這不是拷問,而是引導。就像登入遊戲時的獎勵配點,你可以不使用,但用了遊戲會更容易些,這才是獎勵的意義。book18.org

  想通這一點,用哪條已是呼之欲出。book18.org

  靈魂深處的祈者感應梁盛時的思路,奏起了磅礡震撼的響聲。book18.org

  ——有一樣他有的東西,是你想要更多的。book18.org

  當然不是記憶。這副身體主人的生前記憶,已和梁盛時的記憶糾纏在一起,也沒能幫助他理解這個世界的語言文字。這是顯而易見的陷阱。book18.org

  是什麼?深淵正等著他做出決斷,無論是明智或者愚昧。book18.org

  梁盛時定了定神,在心裡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極端專注,以免有誤。book18.org

  ——我要他對這個世界的認知。book18.org

  「……少爺,少爺!你怎麼了?是不是哪兒不舒服?你別嚇我……嗚嗚嗚……白姊又不在……怎麼辦……怎麼辦?」少女朝屋外叫著,隱帶哭音。「強福……強福!怎麼半天還不來!嗚嗚嗚嗚……」book18.org

  「別……別哭了。」他輕拍少女。book18.org

  喉嚨能發出聲音,只是略有不適。令他意外的是「自己」居然還沒變聲。那得是幾歲?十四,還是十三?我的天啊。book18.org

  少女驚喜回頭,一把摟住他,兩團綿軟壓上胸膛,明顯比視覺上更肉感,居然是難得的肉彈小隻馬。異世界也有「穿衣顯瘦、脫衣有肉」這種珍貴的屬性麼?book18.org

  她抱了片刻才想起這樣不好,紅著小臉起身,不放心似的再給他量量額溫,吁了口氣輕拍胸脯。「還好沒事。我以為少爺中邪了,嘰哩呱啦說的什麼,我都聽不懂。」說著噗哧一聲笑了出來。book18.org

  「嗯,我沒事。」book18.org

  梁盛時越過她的肩頭望出房門外,遠近都是建築、圓拱之類,也有扶疏的花木和白玉欄杆,應該是個頗豪華的莊園。「少爺」這個稱呼也非常關鍵。book18.org

  太好了,社畜青年想。不管眼前的處境再糟糕,有錢總比沒錢好。 book18.org

  第五章 Fire in the hole 炸鍋book18.org

  身體的主人叫伏玉,到今年秋天滿十四歲,換言之現在還是國中生,小六畢業後的第二年。加油,還有時間準備會考,認真學習,前途無量。book18.org

  伏玉的爸爸叫伏良澤,這座「野際園」就是他的物業,伏玉在這裡出生長大。媽媽據說是難產離世,經典的保大小在這裡不只是笑話哏。book18.org

  這樣說雖有些不厚道,但死媽的伏玉好歹長到了十四歲,死爸才是問題。book18.org

  大約在三個月前,伏良澤於外出的途中遇襲,不幸罹難。book18.org

  伏良澤是有錢人,有錢人被殺在哪裡都是大新聞,這樁慘案卻沒有相稱的輿論熱度,蓋因它被認為是一系列連續殺人案的分母之一,兇手在之前和之後還殺了不少人,伏良澤明顯不是出於什麼特別的理由才被噶的,就是只倒了血楣的肥羊。book18.org

  ——這些都是自稱翠沅的小丫鬟告訴他的。book18.org

  雖然看起來十二歲不到,其實已經十六了,是不折不扣的JK。book18.org

  「……你叫脆圓?」book18.org

  聽見她自報家門,梁盛時噗哧一聲笑出來,又突然噎住。他還在適應自己的童音有點奶。book18.org

  不過外表逆齡的異界JK有著嬌腴肉感的圓臉,雖非膚白勝雪的那種,勝在緊緻Q彈,倒與脆圓——地瓜粉製成,久煮不爛、口感滑溜有嚼勁,甜湯銼冰最佳良伴——異曲同工,也算是人如其名。book18.org

  「『翠沅』有什麼好笑的?明明又好聽又風雅,白芷姐姐說最適合我了。」book18.org

  心直口快的小丫鬟沒糾結太久,旋即面露憂色,頻頻撫摸他的臉頰額頭,又軟又滑的酥嫩掌心摸得人都快升天了,讓梁盛時不想提醒她這樣只能檢查發燒,對失憶症毫無幫助。book18.org

  「少爺真的什麼都忘了嗎?怎麼睡個午覺醒來就成這樣?」book18.org

  因為韓劇三大爛哏之首就是這麼好用。學著點,小妹妹。book18.org

  「一定是失爸的打擊太大,為了保護自己,我才本能忘記了所有事。」book18.org

  「保護自己會忘記事情嗎?」少女一臉懵逼。book18.org

  「會。解離性失憶症患者會遺忘記憶,通常不是出於腦部受傷等生理因素,而是遭受重大打擊、過於悲痛,或對親近的人不滿所造成。患者對創傷啟動心理防衛機制,因此喪失記憶。所以是會的喔!」book18.org

  「是……是這樣嗎?」翠沅完全聽不懂但覺得好有道理,成套的理論如物理貫穿腦殼一般的有說服力。自洽的邏輯向來都是粗暴的,不可質疑你的伏玉。book18.org

  梁盛時握住她的手。book18.org

  「還好有你,翠沅。」book18.org

  干,連手背摸起來都這麼絲滑。「雖然我想不起你的名字,卻牢牢記得那股熟悉的感覺,就像……就像家人一樣。我們一定是從小一起長大,不知為何我就是知道。」book18.org

  翠沅小臉微紅,但看著更像憂心轉濃,忍不住又伸手按他額角。book18.org

  「少爺,你平常很少說這麼多話的,我都不知道你懂得這麼多。你的臉摸著好燙……怎麼辦?白芷姐姐到底去哪兒了?要不要先找大夫來瞧瞧你?」book18.org

  臉燙是因為被你摸得很有感覺好嗎?book18.org

  梁盛時都想不起上次跟妹妹以外的異性近距離接觸是什麼時候,遑論人與人的連結。況且水嫩嫩的翠沅對他關懷備至,發乎真誠,看得出自己在她心目中極具分量,頂級會所標榜的戀愛感也不過如此。book18.org

  他突然想到:在古代,奴婢是主人的私有物,主人想幹嘛就幹嘛,奴婢不僅不能反抗,很可能還會視為榮寵,畢竟丫鬟變姬妾可是階級地位的躍進,就跟社畜升遷一樣。如果叫她把衣服脫光,爬到床上來,跟我這樣那樣……她也只能乖乖聽話吧?book18.org

  想得都硬了。錦被下的小伏玉回應召喚,雄糾糾昂起,宛若一飛沖天的太空飛鼠。book18.org

  人在異地特別能放飛自我,這叫出國症候群,梁盛時小學三年級就知道,更何況他還沒意識到,現在的自己興奮到像是要去校外教學的小學生,莫名的雀躍,莫名的興致高昂,一動念就想去立刻付諸實行,簡直堪比躁症發作。book18.org

  才剛轉生的社畜青年決定按下暫停鍵,稍稍擱置穿越的使命。book18.org

  反正二周目計劃眼看將成為長期抗戰,不差這十五分鐘……不,還是四十分鐘一節……算了老子直接買滿三節!他要好好享受這具合法屬於他的、鮮滋水嫩的青春胴體,親手確認下脫衣之後到底多有肉,讓翠沅嘗嘗小伏玉的厲——book18.org

  喂喂,塔台呼叫,小伏玉聽到請回答。Rager。book18.org

  棉被下毫無動靜。book18.org

  「少爺,你臉忒紅,是哪兒不舒服麼?」book18.org

  渾不知剛逃過破處之厄的少女湊過來,濕熱噴香的口息呵進耳蝸深處,既癢又舒服。梁盛時一陣哆嗦,酥麻得難以言喻。book18.org

  洶湧的慾念差點衝出天靈蓋,渾身上下能站起的瞬間挺立,小伏玉不負眾望,伴隨著慷慨激昂的BGM進行曲再度奮發——book18.org

  塔台呼叫。小伏玉你他媽是中邪了嗎?不要假摔,趕快起來!Rager。book18.org

  仿佛專與澎湃的性慾唱反調,胯間那點肉總在勃挺的瞬間又蔫下去,但高潮過後的疲憊、喘息、氣力放盡一樣不缺,賢者時間卻短到難以察覺,轉眼梁盛時又滿奶子腦子,在翠沅無心的誘惑下驅動搖杆……book18.org

  這簡直是死亡循環。book18.org

  他終於意識到駭人色慾和超爛體力皆非尋常,打發翠沅給自己弄碗醒神湯,少女不疑有他匆匆離去,中止了早泄永動機的往復。book18.org

  梁盛時背倚床頭緩過氣來,強迫自己忘記少女香香的味道,深吸了口氣,一把掀開錦被——果然有穿褲子——拉下褲頭,呆了片刻,忍不住抱頭哀號起來。book18.org

  雖然有心理準備,但這他媽也太小了啊啊啊啊啊————!book18.org

  伏玉的雞雞拉直也就一根拇指,還是小男孩自己的拇指,不是俠客歐尼爾的。我不遠萬里穿越而來,你就給我這?梁盛時想死的心都有了。book18.org

  「不可以色色」還不是最嚴重的問題。book18.org

  通過勃起實驗,梁盛時幾乎可以確定,翠沅聲稱少爺體弱多病不是瞎掰。也就是說伏玉這架「新」機體差不多落地就處在報廢邊緣,至今沒通過出廠測試,長期滯庫,投入實戰的可能性近乎為零。book18.org

  旺盛的性慾則無疑來自空降的駕駛員梁盛時,但他在前一個世界表面上是有為有守的好青年,出社會以來,起碼色色的念頭從未被身邊的女性察覺,換了身體也換了腦袋的可能性不高。book18.org

  甦醒後的莫名雀躍、精神奕奕,在回答「深淵四問」的第一問後突然加劇,直接變成失控暴走的躁症,跟高漲的性慾肯定有關。book18.org

  他當然可以靜觀其變,但有兩個理由讓梁盛時無法如此悠閒。book18.org

  第一自然是躁症加重的問題。book18.org

  梁盛時必須耗費偌大自制力,才能做出符合常識的判斷——譬如找理由支開翠沅——無形中縮限了容錯的空間。智者千慮,抵不住熊孩子一通打滾,這是非常迫切的危機。book18.org

  其二,根據翠沅的說法,伏良澤遇襲當天,人在野際園裡的伏玉也莫名失蹤,數日後才被附近的鄉人尋獲,大家都說少爺是在莊內茂林迷失方向,不知不覺走到外界,但怎麼聽怎麼蹊蹺。book18.org

  伏玉的記憶無法任他取用,然而「在焚燒的森林中被人割喉」的回放已看過不只一次,纏著紗布的頸部也能證明此非幻覺。book18.org

  伏玉很可能是跟著伏良澤一起出門,事發當時就在遇襲的馬車上,與老爸同赴黃泉,身體成為梁盛時之魂的容器。若假設為真,就會衍伸出兩個新疑點。book18.org

  疑點A:顯然野際園的下人們,都不知道老爺帶了少爺出門,連照顧伏玉的翠沅都不曉得,這一定得有人支開她,且命令本身和下令者都不致讓翠沅起疑——伏良澤無疑是頭號嫌犯,畢竟野際園是他說了算。book18.org

  他為何要這樣做?他原本要帶獨子去哪兒?那地方和父子倆之死有無關聯?book18.org

  以伏玉的身體狀況,目的地肯定不會太遠,在伏良澤看來是可以快去快回,稍微支開服侍的丫鬟就行。把父子倆遇襲的地點、鄉人尋獲伏玉的地方,和野際園當成定位的三角端點,就有可能找出目的地。book18.org

  但這事不急,頂多是支線任務的支線任務,不忙著解。book18.org

  疑點B:伏玉被人送回,野際園馬上就生出一套少爺迷路的「官方說法」。對弱雞少爺稍有認識的人,就知道是妥妥的狗屁,伏玉走不走得出房門尚且兩說,要走到幾天後才被人發現的深林,除非砍號重練。book18.org

  現今在失去主人的莊園裡,有人試圖掩蓋真相,要大家無條件接受這套狗屁說帖,很可能是在預埋伏筆。如此一來,當少爺再度迷失深林、卻無法複製前度的好運,「不幸」死在莊園外,因為已有前例,官府也不致起疑。book18.org

  伏玉有潛在的生命威脅;便非當下,也不會太遠。這是梁盛時的結論。book18.org

  如翠沅的描述中像是莊園總管的「白芷姐姐」,何以到現在都不見人,連她也十分疑惑,只是少女提不出任何具體的論述和見解。book18.org

  翠沅八歲被雙親賣掉,幸運來到野際園照顧小兩歲的伏玉。她識字有限,不具備朝代、年號、官府等制度方面的常識,幾乎不曾離開野際園,到過最遠的地方除了老家,就是附近的鎮集。book18.org

  她話中出現幾個地名,卻說不出相對位置和距離,梁盛時猜測少女其實毫無概念,大概是與其他婢僕閒聊時聽來,屬於動機上可信、卻受限於能力,無法提供實質幫助的NPC。book18.org

  若有人想加害伏玉,翠沅連擋死都辦不到,也不該預設她有這種覺悟和忠誠。book18.org

  更糟糕的是:伏玉對外界的認知,幾乎與她一樣匱乏,除了識字之外,伏家少爺並沒有比他的丫鬟強。book18.org

  可能的話,梁盛時希望能換個新號,不要是被人謀財害命的弱雞少爺。book18.org

  最不濟也得拿掉「弱雞」二字,起碼能逃跑——深淵拷問者似乎聽見了他的心語,宏大的響聲再次自靈魂深處湧現,像腦袋內建了超重低音喇叭,梁盛時抱頭顫抖,綠光透入緊閉的眼皮,右手背又浮現出三角形圖騰。book18.org

  剛才換取認知的時候一定也有,只是讓錦被遮住了,才沒驚嚇到翠沅。book18.org

  ——有一樣你有的東西,是你想要改變的;book18.org

  ——有一樣你有的東西,是你想要更多的;book18.org

  ——有一樣他有的東西,是你想要改變的;book18.org

  是什麼?book18.org

  撼動靈魂的巨響令他益發興奮,社畜青年眥目欲裂,仿佛如此才能抵抗震動般朝深淵怒吼。book18.org

  (……我要改變他的身體!)book18.org

  響聲瞬間消失,意念撲空似的跌回現實。從抽象到具象的反差之大,伏玉的身體完全扛不住,直接乾嘔起來。book18.org

  不同於嘔吐王梁盛時怎麼吐都能再度雄起,這一嘔幾乎要了弱雞少爺的小命,偏偏他精神好到像嗑嗨了似的,無法觸發昏倒的自我保護機制,清醒地經歷了所有痛苦和不適的環節,堪比酷刑。book18.org

  干,誰創角會用這種智障的機掰配點?book18.org

  「一吐就倒+無法昏迷的弱雞」到底是什麼鬼M屬性死亡芭比!book18.org

  他蜷在床上像條曬乾的鹹魚,但這下起碼試出了個重要的信息:book18.org

  深淵面對無效的回答,就是直接不反應,像拔掉插頭一樣,壯闊的升級BGM瞬間斷電,綠芒圖騰也是非常乾脆地消失,什麼事都不會發生。book18.org

  沒有懲罰機制。不幸中的大幸。book18.org

  但無法得知試誤有無次數限制;萬一有,那是以幾次為限?book18.org

  他知道不該魯莽,卻無法控制自己,內心有千萬個熊孩子蜂擁而出,歡快地尖叫奔跑,決心毀滅地球。既然「他有的東西我想改變」不行,那就試試「我有的東西想要更多」!book18.org

  深淵再臨。book18.org

  ——有一樣你有的東西,是你想要更多的;book18.org

  是什麼?book18.org

  無法改變伏玉的爛身體,那就拿回本來的!book18.org

  (……我想要我的身體!)book18.org

  「呃啊————」梁盛時趴在床沿吐得頭暈眼花,當然是在意識完全清醒的情況下。他覺得只要再來一次,伏玉絕對會硬生生掛掉,可能是血壓直接鼓爆眼球大腦,或換氣不能窒息而死之類。book18.org

  但躁症患者是停不下來的。book18.org

  哪怕是核彈按鈕他也會按。他就是忍不住。book18.org

  三度響起的深淵BGM令梁盛時絕望到笑,內心深處某個還有一絲理性的自己眼睜睜看著眼前荒謬的一切發生,直到一抹靈光砸中了理性分靈體的腦袋。book18.org

  「改變伏玉的身體」不可行,是因為這個指涉過於空泛。book18.org

  長翅膀是改變,剃光頭也是改變,而深淵之問是自明的,意義直接投映在心版上,沒有模糊空間,自然也不給玩文字遊戲。book18.org

  而「拿回我的身體」被拒絕,很可能是過大的實物無法跨越兩境之限,所以他和許瀚洋都是以靈魂的形式穿越。流落於現實世界的那塊玉體積十分迷你,也能呼應這個猜想。book18.org

  他不確定拷問者能接受多複雜的答案,理論上說得越多,破綻越多,清楚的指涉需要從本質上就清楚無礙。那就來試試這個。book18.org

  ——有一樣你有的東西,是你想要更多的;book18.org

  是什麼?book18.org

  我要我的運動能力。更多。book18.org

  驀地手背綠光大作,幾乎映亮整個房間,梁盛時還來不及感受成功的喜悅,忽被難以言喻的劇痛放倒,渾身骨骼迸出炒豆般的可怕裂響,喀喀喀地不絕於耳;伏玉白皙的皮膚上浮出蚯蚓也似的大股青筋,如蛇般扭動著,肌束脹起,一節節撐爆開來——book18.org

  (好痛……干好痛!痛死我了……乾乾乾乾————!)book18.org

  ◇      ◇      ◇book18.org

  端湯返回的翠沅,嚇得差點又摔了手裡的瓷盅。book18.org

  少爺昏迷在床下,床鋪的凌亂遠超過他所能負荷,難聞的嘔吐物東一灘西一灘的,依稀混有排泄物的臭氣。少年像從水裡撈起來似,連裹在身上的錦被都被汗水浸透,她想像不出如何才能弄成這樣。book18.org

  萬幸少爺在她短短的一聲驚呼後,便即悠悠撐起,揉著眼皮奶聲問:「翠……翠沅?」她甚至來不及上前攙扶。book18.org

  伏玉發現自己一手撐在嘔出的穢物中,露出嫌惡的表情,沒等她應聲,便擁被起身。「哪裡有廁所?我想沖個澡先。」迷茫的眼神似還未睡醒,伸手摸索尋路的模樣也是,邊打著大呵欠,仿佛睏倦已極。book18.org

  廁所……是指茅廁麼?翠沅都迷糊了。哪有人在茅廁洗浴的?怎麼也得去浴房啊。「浴……浴房在後頭。」她怔怔擠出一句,少爺沒等她說完,「喔」的一聲往後走,明明還半閉眼,竟自行繞過擋路的家俱,悶著頭穿出門帘,動作快到她之追不上。book18.org

  聞聲而來的僕役們目瞪口呆。book18.org

  她畢竟是少爺的貼身丫鬟,地位、見識都在眾人之上,最快回過神,冷靜吩咐他們將房間收拾乾淨,退至院外候著,不許多嘴外傳,才趕忙追到後進。book18.org

  「等……等等,少爺!我還沒燒水哩。」book18.org

  伏玉很少洗澡。book18.org

  他先天體虛,不能受風寒,大夫特別交待不可泡澡,盆浴頗傷元氣,只能用溫水擦拭頭髮身體,三天一次即可。所幸伏玉鎮日臥床,有換不盡的新衣物,又得自夫人的玉骨冰肌清無汗,身上總是香香的,絕不垢膩。book18.org

  當然這也是翠沅悉心照拂的結果。後進的浴房是拿來燒水備用的,翠沅不敢離開他身邊太久,洗澡時總是匆匆淋浴,沒有泡澡的閒心。只有白芷姐姐偶爾會在浴池泡澡,她說是服侍夫人那時養成的習慣。book18.org

  這座「勻雪院」乃是夫人往昔的居停,以夫人的閨名為名,其豪華的程度居諸院之冠。夫人過世後,服侍她的白芷姐姐仍住在這裡,直到漸漸成了主管莊園大小事的人,也沒有搬走或另起新院的打算。book18.org

  據姐姐說,勻雪院裡有許多外面沒有的新玩意,最具代表性的即是浴房。book18.org

  從地板到居間的方形浴池,全由檜木砌成,滿室濃香,沁人慾醉;有兩面牆是挑空的,以捲簾隔風,升起時可觀賞院中的花園造景,與尋常富戶注重隱私、防人窺看的設計大相逕庭。book18.org

  燒水的釜房在隔鄰,懸著雕有「鍋爐房」三個大字的門匾,但沒人知道鍋爐是什麼意思,私底下都管叫釜房。book18.org

  房中的大釜設有巧妙機關,即使裝滿,也能踩個踏板便升舉到灶上,燒好再踩一下踏板,熱水便會自行傾入貯存池保溫。老爺鑿軟玉為管,以金熔接,埋入地底連通貯存池與隔壁的檜木浴池,只消扳下池畔的柄掣,熱水便會注入浴池中。book18.org

  另有一組連接冷水槽的管掣,可調節池水的水溫,使用上無比便利。book18.org

  這些神奇的設置據說工序浩繁,造價昂貴得驚人,莊裡也只勻雪院有,可見夫人生前受寵。book18.org

  老爺對少爺頗冷淡,都說是少爺長年臥床,眼看不是個能繼承家業的,老爺對此十分失望,才得如此,也有說是少爺害夫人香消玉殞,十幾年下來老爺還沒能原諒他。兩者翠沅雖覺各有道理,但這怎能怪少爺?book18.org

  她照顧少爺逾八年,可說是陪著他一起長大,作夢都想不到少年竟有如此生龍活虎的一天。book18.org

  他像只易碎的骨瓷娃娃,又仿佛永遠長不大,是那樣招人歡喜又令人心碎,總教翠沅想起她離家那會兒,還在襁褓中喝奶的弟弟,想像弟弟現在長成什麼樣,是不是結實健壯,調皮搗蛋?book18.org

  這會兒,小小的男嬰該與她離家時一般大了。book18.org

  對雙親為弟弟賣了自己,少女從無埋怨。若非如此,她也不會來到野際園。book18.org

  翠沅褪了衫子襦裙,搭於浴房裡的織錦軟榻,除去鞋襪,上半身僅著訶子,下身則是原本就穿在裙里的棉褲。裸出肩頸小腳兒,對她來說是幫少爺擦澡的日常配置,早已習慣,絲毫不覺難為情。命僕役待在院外候傳,也是考慮到這點。book18.org

  況且少爺在她心中就是個天真純稚的小男孩,只有她一天天長大,他卻和初見時沒什麼兩樣。book18.org

  但今天的少爺實在太不尋常。book18.org

  趁她在釜房忙進忙出,少年脫了個精赤,走到院井旁以桶澆頭,逆著夕陽的身影有著明顯的肌肉線條,說不出的粗獷剽悍,與他那一身欺霜賽雪似的白嫩肌膚毫不相稱。少女心頭小鹿亂撞,幾乎靜不下心幹活。book18.org

  還有腿間那條茄瓜似的碩物,簡直像別人的東西。翠沅對他的身體極為熟悉,雖知男人硬起來會暴粗暴長,白芷姐姐教過她的,但這長短粗細如童臂的家生也太嚇人了。book18.org

  忽然少爺怪叫一聲,死盯著剛打滿水的木桶,滿臉不可置信,那副呆相令翠沅忍俊不住,急忙雙手掩口,才沒笑出聲來。好吧,即使從男童變成了男人,少爺就是少爺,還是一樣的可愛。book18.org

  梁盛時瞪著水中倒影。這是他初次與自己面對面,皺顫的水面雖不如鏡子,就著夕陽餘暉倒也看得清楚。book18.org

  (我他媽太可愛了吧?)book18.org

  這臉別說男團,男娘都是頂尖,梁盛時本能掩臀——有這種長相就該有相應的警覺心。男孩子要懂得保護自己。book18.org

  「得到梁盛時的運動能力」無疑是聰明的答案:標的清楚,涵蓋夠廣,又不會流於籠統——就算列舉不出運動能力有哪些,但這個指涉是客觀上存在的,翻成白話就是「專家知道你說啥」,深淵大佬執行起來毫無困難。book18.org

  唯一的問題,就是梁盛時低估了肉體改造伴隨的劇痛。book18.org

  他原以為深淵大人揮揮魔法棒就完事,應該是哈利波特流,哪知這老陰逼居然走漫威電影的路子,直接來個綠巨人變身。這痛他不敢說超越分娩的十二級,但全身上下都十二級,理論上是能把人噶掉的。book18.org

  幸運——或說不幸——的是:梁盛時怎麼都無法昏倒的旺盛精神,讓他再疼也不會死,就是得一滴不漏吞下劇痛全餐。變身完畢的梁盛時瀕臨崩潰,自然不是痛暈的,而是翻滾嘶吼到累昏過去。book18.org

  他死都不要再來一次。能選擇的話,他情願去死。book18.org

  但審視改造後的身體,不得不說梁盛時相當滿意。book18.org

  這是在名為「伏玉」的基礎架構上,實施超頻級別的強化,使之符合「梁盛時的運動能力」此一目標;至於「更多」,他想的是癲狗一腳將機械病床踢到牆邊的駭人力道,以及弟弟被打凹卻還能起身、甚至思考說話的腫臉。這兩項攻擊力和防禦力的特化有無實裝,還得想法子驗證,眼下暫時無法確認。book18.org

  初醒時連臂展都要適應的違和感消失一空,雖然伏玉的體型沒什麼大變化,然而「是自己的身體」的感覺卻非常強烈,他甚至憑反應就能避開家俱,毋須感官指引。book18.org

  取回「左右手都是慣用手」的特長,也令社畜青年莫名感到心安。book18.org

  漫威電影「蟻人」中有個假想理論:蟻人的密度不變,光是縮到螞蟻大小,隨手一拳都有子彈般的威力。他現在的身體差不多就是這樣。book18.org

  即使百分百取回梁盛時的運動力,放在原本的身體里,也就是普通人,打架還不如弟弟。book18.org

  但同樣的運動能力,壓縮到個子更小、能力值上限更低的伏玉身上,就像體型變小但密度不變的蟻人,爆發力、肌耐力……所有數值通通摺疊成二重血條,甚至更多,某種意義上已不能算是普通人。book18.org

  他趁翠沅沒注意的空檔悄悄揮拳。book18.org

  「唰!」破空聲壓縮至極,比奮力揮擊鋁棒還嚇人。你個殺手,嘖嘖。book18.org

  更棒的是:第二問完成後,躁症傾向忽然消失無蹤,雖然還是莫名的有精神,仿佛毋須睡眠,但已能好好思考,不再像個神經病似的往前暴沖,管不住自己按沒按下核彈按鈕。book18.org

  來到異界的幾個小時後,命運終於重新掌握在梁盛時的手上。book18.org

  躺在舒適的檜木浴池裡,他忍不住閉上眼睛,放鬆地呻吟著。入夜的浴房點起牛油巨燭,雖不能說燈火通明,四處流轉的昏黃光暈也別有情調。book18.org

  翠沅燒了熱水貯滿,便無事可做,在池邊伺候著。她似不再對少爺的健康抱持懷疑——畢竟是肉眼可見的靈活矯健、滿面紅光——梁盛時讓她捲起竹簾吹風、擰涼水巾子給少爺覆額,少女無不照辦,只不時拿眼角偷瞟他,布著細汗的嬌俏小臉暈紅紅的,夾緊腿心的坐姿有些彆扭。book18.org

  他明白那代表什麼,說不定比少女自己清楚得多。book18.org

  梁盛時當然想要女人,然而又不僅於此。book18.org

  他不是被莫名的躁症控制,也非屈服於新得的二十公分粗大雞巴,更不是想試試古代婢女是否真是主人的禁臠,可以為所欲為……他需要下定決心,不是以梁盛時的身份,而是以新生的伏玉之姿在這裡活下去,一直到遇上許瀚洋,找到打開二周目的確切方法為止。book18.org

  梁盛時從旁觀者的角度思考伏玉的危機,用遊戲配點應對深淵之問,連對翠沅也是採取galgame的攻略概念,然而穿越並不是一場遊戲。從他占據伏玉身體的那一瞬間,這裡便成為他的現實。book18.org

  繼續抱持出國症候群的心態,絕對會非常悽慘——被筋骨變異折磨的當下,每一霎都想咬舌自盡卻不可得的梁盛時,終於明白這是血淋淋的教訓。在現實里掐滅他每月的現金流、使他無法走上絕路的那位全知全能之神,再次用「生不如死」來提醒梁盛時,他犯了何等嚴重的錯誤。book18.org

  揉著眼睛被少女驚叫聲喚醒的他,無論身或心都成了另一個人。劇烈的苦楚徹底改變——或說打醒——來自異域的旅人,斷絕了他的迷茫與惶惑。book18.org

  既不是穿著伏玉皮的梁盛時,也不是被灌進梁盛時魂魄的伏玉,而是全新的版本。book18.org

  這不是遊戲,不是關機之後還有個現實能回去,接下來為了生存,他勢必得拋棄若干文明價值,背離他從小到大根深蒂固的觀念,傷害一些人,凡事以保全自身為最優先。這段旅程無法讀檔,不知道要持續多久,也沒有任務完成提示能查閱參考;他可以掙扎,但不能崩潰,意志垮掉就結束了。book18.org

  所以一切必須是他的選擇。book18.org

  出於他的自由意志,不是任何人——包括深淵拷問者——告訴他須得如此,不是為了通關敷衍應付的權宜之計,而是他想要這樣,因為所有的後果皆須由他來承擔,一如原先的世界。book18.org

  他需要一個儀式,在異世界扎紮實實蓋下戳記,宣示他的到來。book18.org

  水下的硬物昂揚著,硬到池面上都能瞥見木橛似的黑呼呼一條,猙獰駭人,比溫泉更燙。翠沅一直不敢往那邊瞧,絞擰著褲膝的十指幼細可愛,一如她紅撲撲的圓臉蛋兒。book18.org

  「過來。」他直視著兩腿發軟的少女,如盯住伏地獵物的豺狼,眼眸精亮。book18.org

  「把衣服脫了,一件都不許留。」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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