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Party pooper 挫賽book18.org
梁盛時從沒想過見到真人鹿別駕時,居然會這麼開心。book18.org
妖刀系列裡一共仨姓鹿的,不計【魚龍舞】永遠的女主小鹿鹿希色,就屬鹿別駕、鹿彥清這人事不幹的兩父子了。book18.org
妖刀一最噁心人的歹角行徑,青苧村的慘劇妥妥能上十大;雖然鹿彥清給打成廢人、剝去臉皮,還被蘇彥昇李代桃僵,父子倆亡命天涯,讀者猶不解恨,足見其令人憤慨的程度。book18.org
但這可是鹿別駕啊!是梁盛時在這裡除刀皇之外,第二個遇到的老熟人,回過神他已起身貼臉,以一種看似在聞嗅什麼的怪異姿態,幾乎「黏」到鹿別駕身上,不僅周圍人人側目,連鹿別駕都被震懾住,微微後仰,滿臉嫌惡:book18.org
「你……這是做甚?」要不是閃開或拍開,會顯得自己怕了這小鬼,他早這麼乾了。book18.org
敢情伏良澤的兒子也同他老子一樣,天生撞邪麼?book18.org
伏良澤家大業大,在真鵠山下修建莊園,卻只雇二三流武師為護院,在旁人眼裡就是頭肥羊。不惟鹿別駕,在他師父飛石真人那一輩里,下手宰羊的呼聲就沒斷過,總比肥了外人好,偏就是動不了野際園,仿佛有隻看不見的手擋在那片金碧輝煌的莊園前,邪得難以言喻。book18.org
龍跨海聽那賤人咬耳朵,要收伏家的小病鬼為記名,鹿別駕是強烈反對的,莫與這邪乎的一家子沾上關係,毋寧才是上策。但他也知龍跨海聽不進自己的勸,與其說鹿別駕是來找田寇恩的麻煩,不如說是來看看這個喉嚨給橫切一刀都沒死成的小鬼,究竟多能作妖。book18.org
但這也太作了——鹿別駕忍著一腳將他踢開的衝動,很難說沒生出半分後悔之心來。book18.org
梁盛時感覺上百道視線齊齊飆至,餘光瞥見馬凝光一臉驚恐,不敢想像蓁蓁是怎麼看待自己——應該是變態吧?干。book18.org
社死當頭急中生智,連忙乾笑道:「這位是大名鼎鼎的鹿師叔麼?小侄……小侄終於見到您了!先父生前屢屢對小侄說,山上諸多仙長中,他老人家佩服的著實不少,但只有鹿師叔是特別的!」book18.org
伏良澤是出了名的難相處,莫說夸人,這等肉麻話絕不可能出於其口,聽著更像赤裸裸的嘲諷,鹿別駕原本只覺這小鬼古怪討厭,這會兒殺人的心都有了,瘦臉沉落,語聲反而輕柔起來:book18.org
「他說了哪裡特別麼?」book18.org
梁盛時寒毛直豎,見馬凝光俏臉煞白,何蓁蓁與田寇恩卻不約而同露出警戒之色,心知此獠殺機已動,然而沒時間後悔了,只得全力想輒。book18.org
「比如說……這個……那個……是了!比如說鹿師叔所用的鯊鰭鬼頭刀,就十分的特別。」book18.org
田寇恩眉目一動,趕緊幫腔。book18.org
「喔?有多特別呢?」book18.org
「有這——麼特別!」梁盛時雙手攤開,見鹿別駕神色不善,忙不迭地補充:book18.org
「呃,雖說是脫胎自本觀的左手刀形制,卻別出機杼,重九斤七、長三尺二,屬厚重一路,刀上九齒與敵人的兵器相交時,能生出微妙的遲滯感,寓守於攻,分外難防。如此創製,足見師叔乃本觀……不!乃刀脈百年難得一見的奇才,無愧於『劍府登臨』這個美名!」妖刀讀者都知道,人設兵設里的彩蛋最多。連這個都背得滾瓜爛熟,才能叫老書迷好嗎?book18.org
以梁盛時重看第一部的次數,再晚兩年穿過來,怕連回目都背完了。區區卷廿六的兵設算什麼?他還記得副標是[於願接天],封面女郎是袁慰生,在第一部繪師Cait大人的封面作品中,能排進他最愛的前五名。book18.org
彩棚內,靜得連根針落地的聲音仿佛都能聽見。book18.org
龍跨海掌權以來,刀脈與紫星觀的光耀全集中在他一人身上,鹿別駕等「紫星五石」一系的傳人多受貶抑,他算是努力冒出頭的了,但在觀中也非主流;說得出他佩刀尺寸分量的觀中之人,肯定未滿單掌五指之數,沒想到伏良澤的兒子竟如數家珍,鹿別駕錯愕之餘,感動得渾身直起雞皮疙瘩——book18.org
更要命的是:「劍府登臨」這個萬兒,怎麼就……就這麼好聽呢?今兒雖是初聞,可比他在江湖上行之有年的「通犀劍」渾號風雅得多,一聽就是大高手、大前輩的范兒。要不是礙於現場人多,眾目睽睽,鹿別駕都差點美得打起哆嗦來。沒想到……伏良澤背地裡是欣賞我的啊,鹿別駕忍不住想。早知便與他結交些個,沒準還來得及救他一命。book18.org
「……說得好!」也不知誰起的頭,棚中驀地響起如雷采聲。book18.org
今日雖是青帝觀的醮典圓功,但在真鵠山上,誰人不看龍跨海的臉色?被分派到下首棚中的,多是各脈鬱郁不得志者,青帝觀門人頻頻來請田寇恩移座,也是擔心代掌教的得意弟子在此高坐,徒惹旁人不痛快,氣氛難免尷尬。book18.org
鹿別駕算不上素孚人望,但受當權派排擠的鬱悶心情,大伙兒都是一樣的,聽著男童有條不紊的清脆語聲,突然間有種「他也是替我說話」的澎湃激動,哪怕捧的是同為刀脈的鹿別駕,也不由鼓掌贊聲,大感暢快。book18.org
「『劍府登臨』這萬兒夠響亮!老鹿你便收下罷!」book18.org
「沒想到伏良澤不只有幾個臭錢,也是性情中人!」book18.org
「娃兒!刀脈你若待得不痛快,不妨來我玄城觀!」book18.org
梁盛時朝眾人拱手致意,笑顧鹿別駕:「師叔幾時有空,請來野際園小坐。先父書有『劍府登臨』的橫幅,可惜突然見背,不及請大匠刻匾,待小侄返家,再完成先父未竟的心愿。」這下在山上可保他一命的,又多了個心花怒放飄飄欲仙的鹿別駕了。book18.org
身披鹿霓衣的蒼白道人乾咳兩聲,扭頭不去看他,單手負後,昂然道:「就、就算你這麼說,既入本觀,功課……還是得好好學練,勿墮了我刀脈威名。師……師叔定會好好監督你的,給我仔細了。」果然是個傲嬌呢,喬巴。book18.org
就在鹿別駕掉頭一溜煙跑掉的當兒,主棚終於有人魚貫入座。book18.org
礙於伏玉的身高,前幾排又密密麻麻坐滿人,實難瞧得真切,只知大多是鬚髮灰白的老頭,益發襯托出主位上的黑袍男子,以及男子身畔與馬凝光穿著同款法袍的高䠷女郎,堪為人中龍鳳。這倆自是代掌天門的龍跨海,和代掌鏡廬的蘇師姊蘇靜珂。book18.org
兩人的面孔都看不清楚,但梁盛時的頭一個印象便是「高」,男女皆然。book18.org
【奇鋒錄】新出場的漁陽女角個個身高一米七,人均大長腿,應該是人種地域的緣故。book18.org
真鵠山地近湖陰湖陽,雙子城位於東海道南部,顯然不是高人種聚集地。他接觸到的不分男女,其中高個兒寥寥,唯二的例外就只有刀皇和宇文中招,而這倆都是妥妥的北方氏族血統,恰好佐證了地域人種說。book18.org
藉由與棚架的對比,龍跨海的身高應該超過一米八,虎背熊腰,身材是練得很精實的狹長倒三角,梁盛時總覺眼熟,卻想不起在哪兒見過相似的。他身上所著是非常威風帥氣的武人服色,完全是電視劇里能看見的那種武林大俠,只在兩袖跟背心處繡了八卦圖樣,多少添點道門色彩。book18.org
袖口衣襟綴有蛟龍騰海的繁複圖樣,龍鱗浪濤橫過半肩,只是整體彩度甚低,以金紅兩色繡線為主,襯以黑綢的底色,不似鹿別駕的五彩斑斕扎眼,但見氣勢,不落俗麗,品味有狠狠的維持住。金冠束髮這點,或還有整個人昂藏挺拔的身姿,總讓梁盛時想起小說里的岳宸風。book18.org
蘇靜珂只比他矮了小半個頭,胸腰以下被影影綽綽的前排搖滾區遮去大半,依稀是巴掌大的瓜子臉,長發如瀑,感覺很苗條,以流行用語來形容就是「仙」,長相應該也是挺美的。book18.org
主位之前有一番常見的推讓客套,最後龍跨海坐回原位,將致詞的機會讓給了另一個白鬍子道士。老道說話有濃重的鄉音,梁盛時難得聽不太懂,何蓁蓁見他滿面疑惑,低聲湊近。book18.org
「那是青帝觀的代理觀主程繼璞,輩分很高,我們得喊他『師叔祖』。」book18.org
「為啥忒多代理?」梁盛時忍不住問:「掌教是代理,百花鏡廬、紫星觀……連青帝觀的觀主也是代理,原本的觀主上哪兒去了?既然都有代理人,何不直接扶正算了?」book18.org
少女用手肘碰他一下,示意噤聲,見左右無人留意,才小聲解釋:「十年前的妖刀聖戰中,本門諸多前賢前仆後繼,壯烈捐軀,雖然最終封山避戰,此前的損失也極為慘重。book18.org
「活下來的人,不以為自己有能力肩負一觀、乃至一宗之主的重任,這才虛懸大位,投注心力培養後進,希望弟子們能同前賢一般的德藝雙全,將觀海天門發揚光大。」book18.org
最好是。但梁盛時並沒有把內心的吐槽說出來。蓁蓁從小就是被這麼教育長大的,不會懷疑這套漏洞百出的荒謬說帖,或許在她心裡,這也是師祖婆婆說的「垂天翼海」精神的一部分,只是無法解釋結構上的問題。book18.org
任何運作正常的組織,都不可能長期放任代理制,要不是為了規避責任,就是打算隨時閃人,才沒有扶正的必要。book18.org
以眼前青帝觀建醮大典的盛況,看不出天門有土崩瓦解的樣子,事實上在二十年後的【妖刀記】時點裡,這個東海四大劍門之一的悠久勢力依然政躬康泰,縱有鹿別駕父子這樣的枯枝,也遠不到爛根的地步。book18.org
邊思考著謎題,場中的儀典也正式開鑼,何蓁蓁向他解說著每個環節,十分認真。縱使少女吐氣如蘭,語聲動聽,並頭喁喁嗅得的肌膚乳脂香分外甘甜,梁盛時也很難細聽;在原來的世界他便不信神佛,那些四處輾轉搬家的艱辛日子,也不曾見有天使神仙伸出援手。但母親信,而且十分虔誠,即使神智已失,也不影響她跪在佛前背誦長長的經文。book18.org
由是他更討厭這些。book18.org
「轟」的一聲火花四濺,梁盛時的注意力才又被喚回現實里。屁股的酸痛讓他意識到過了很久,場上氣氛卻遠比先前要活絡得多,原來彩棚合圍的廣場中央,不知何時多了一條巨大的舞龍,就是身軀分成十數截,每截下方都有人雙手撐著杆子操縱,逢年過節能看到的那種。book18.org
只是這條龍大得令人傻眼。book18.org
每截身軀都須兩人才能擎起,粗粗一算竟超過二十截,控制難度極大;龍頭的部分則足足有單截身軀的三倍大,兩側各有三人擎杆撐起,杆子與龍首相連處卻是環狀的活扣結構,也就是說這六人只是「扶」著龍頭不讓歪倒而已,真正控制龍頭的,只有正下方單柱擎之的那人。book18.org
梁盛時起身也看不見操縱者——因為前頭幾排人也都站了起來,大聲叫好——即使在田寇恩的示意下站上椅子,那個人也被活靈活現的龍頭所遮,啥也看不見。book18.org
但毫無疑問,這條龍的「活」全靠他精湛的演繹和過人的膂力,繞行全場的翻騰跑動,超脫了人類身軀的限制,徹底幻化為一條超過六十米的神話生物,炮仗煙花在此刻就是從龍之雲,仿佛有了生命,無怪乎各脈要人、從山下邀請來的貴賓全都忘情地起立喝采,如主辦方所預期的迎向醮典的最高潮。book18.org
梁盛時注意到主棚里少了幾個人,包括青帝觀的代理觀主程繼璞、百花鏡廬的蘇靜珂,當然還有主位之上的龍跨海,心中一動。book18.org
「龍……我是說代掌教。」他湊近蓁蓁喊著,努力不讓聲音被炮仗淹沒。「是他在舞龍麼?」如果是的話,這份驚人的運動能力就很能理解了,但會有點難解釋下首的大家為什麼這麼嗨,這裡可是反龍跨海陣營的魯蛇聚集地。book18.org
蓁蓁聽了幾次才聽清,搖著小腦袋瓜。「這是青帝觀的醮典。」book18.org
意思是不會讓紫星觀的人上場跳壓軸,哪怕是代掌教也不行。book18.org
巨龍在場中央盤繞如響尾蛇,車輪般的蛇身不住旋轉,驀地龍首昂起,猛往地面一砸,竹架上糊著厚厚紙殼的龍頭混著炮仗煙花爆碎的霎那間,一人以鯉魚打挺之姿穿煙躍出,身披蓑衣似的七彩長鱗條衣,頭戴龍首盔面,施展輕功如踏煙踩霧般,沖天直起!book18.org
說時遲那時快,二十多截龍軀齊向外倒,觸地的瞬間也如龍頭一般炮仗爆出,炸成碎片!底下的撐持之人將外衣一扯一揚,露出一身的漆黑勁裝,梁盛時正以為目睹了什麼刺殺要人的陣仗,見黑衣人們次序井然朝龍頭人魚躍過去,又在他身邊呈環狀接連躍開,猶如花朵綻放,始知是表演的一部分。book18.org
放下心之後,忽覺這場面調度著實不輸看過的幾部劇場和現代舞,尤其黑衣人們魚皮水靠似的滑亮緊身衣質感,顯然編舞家又是一位精通克系名物的朋友,寫意地描繪出無數半固半液的黑滑觸手,在火花四濺如混沌初開的一片洪荒之中,與巨龍所化之人拚死搏鬥,誰也不讓誰的史詩級場景……book18.org
創世故事誰不愛,對吧?尤其東海還有崇拜龍皇的傳統。book18.org
梁盛時總覺得這個故事在哪裡聽過或看過,但妖刀熟到連兵設都能背出的社畜青年,偏就是想不起來。苦苦思索的結果,不但錯過了收場、謝幕,以及醮典結束後的各種送往迎來,回神時已置身於一處古意盎然的廊廡間,從大而無當的空間設置,以及各種不經看的陳舊細節,此地應是青帝觀的某處內院。book18.org
田寇恩刻意將梁盛時等三人領到轉角處,讓他們在此暫候。「我去稟報掌門,一會兒便回。青帝觀畢竟是他脈祖壇,切莫隨意走動。」馬、何二姝都不是初來,這話自是說給伏玉聽。book18.org
田寇恩逕下檐階,越過細墁鋪地的天井,走上正屋廳堂,叩門而入,卻遇著三名灰白頭髮的老道魚貫而出,田寇恩讓至一旁,恭敬地喊了「師叔祖」,為首的正是青帝觀的代理觀主程繼璞。book18.org
就近一看,才發現他比遠望時要蒼老,但也要壯碩得多,方頭大耳,頷顎線條十分剛硬,頭髮雖已花白,卻異常地茂密,紮緊的前額髮際像戴了手塚治虫最喜歡的貝雷帽,襯與黝黑的肌膚,不知怎的有種白猿化人的感覺,歙張的厚厚鼻翼充滿旺盛的慾念,梁盛時直覺這廝是那種會吃偉哥嫖嫩妹的類型。book18.org
在何蓁蓁的小聲解說下,他才知道隨行的另外兩名道人,發略黑而身形佝僂的高個兒叫趙華琰,肉球似的灰發胖子叫焦念琴,都是程繼璞的師弟,三人皆為青帝觀的「玉」字輩,但近年已不住在山上,紛紛在山下置產,據說別墅頗為華美,與破落的劍脈祖壇有天淵之別。book18.org
梁盛時一看,果然三個老頭兒都穿得體面,要不是衣冠還有點道服形制,活脫脫就是太平員外。book18.org
三人對田寇恩倒不敢過於擺譜,點頭回禮,正欲行出,忽見一人衝進來,一身銀燦燦的披葉蓑衣,頸上龍頭猙獰,正是方才在廣場上執龍首的那位。book18.org
沒了距離所致的觀測模糊,梁盛時發現龍頭人異常高大,中等身材的程繼璞頭頂還碰不到他下巴,見是他來,原本喜孜孜的神情為之一斂,重重哼道:「你不在外頭送客,跑到這兒做甚?」居然沒有半點鄉音,梁盛時聽得清清楚楚,下巴都差點掉地上。book18.org
龍頭人道:「師父和兩位師叔又來這兒做甚?」聲音在龍形頭套里嗡嗡共振,亦能聽出急切,以致口不擇言。果然程繼璞面色一沉,還未發話,身畔那胖子焦念琴已搶先發難:「荒唐!你這是同師長說話的口氣麼?還帶著應皇之首……成何體統?拿下說話!」book18.org
龍頭人訥訥地拿下了頭——這話好像哪裡怪怪的——露出一張汗濕發黏的長臉來:book18.org
不能說丑,但肯定與俊美、粗獷、英俊瀟洒之類的形容無緣,是一眼就覺該去種莊稼的長相,像鏟子又像月牙的戽斗下巴激似老牌港星吳耀漢,就差兩撇猥瑣的小鬍子;總算粗而稀疏的八字眉略帶愁苦,不全是喜劇演員配置。book18.org
梁盛時又看兩眼,驚覺他原來也不是八字眉,是眉毛末端特別長,仿佛發育不良的毛囊到了這裡突然發憤振作,無奈本質就不堅挺,本該如焰尾般沖天昂起的眉梢,就這麼軟趴趴地垂了下來,一如他那仿佛手足無措般、天生自帶尷尬的五官輪廓。book18.org
有些人就算啥都不做,也會被人欺負,這位垂眉老兄不幸正是這種類型。book18.org
誰都看得出他是帶著捉姦似的奮烈衝進來的,卻被師叔焦念琴先聲奪人,氣勢一下便餒了,抱著竹架龍頭頻頻換手,擱哪都不對,遑論質問師父,最終還是程繼璞先開的口。book18.org
「你魏太師叔的手札,為師交給代掌教了,這不只是為了青帝觀,更為我劍脈一支千秋萬代的長遠打算。著衣,待將來你坐上為師的位子,便能明白為師用心良苦。」book18.org
——等、等一下。book18.org
著衣……鶴著衣?魏太師叔……手札……莫非是「沖天一劍」魏王存的手札!book18.org
梁盛時瞠目結舌,怔怔瞧著雙肩頹然垂落的木訥高個兒,忽地同理了他的心如刀割,對他的無力和沮喪感同身受。book18.org
他沒想到會是在這樣的情況下,與教出胡彥之這等豪俠、日後將名震天下的東海三件衣之首,身為正道巨擘的背景板神人「披羽神劍」鶴著衣見面。book18.org
但在此時,鶴著衣僅僅是一個剛遭到背叛和出賣,失去了他曾發誓要以生命守護的重要之物,而始作俑者竟是授業恩師的無助之人。他看著像是三十末將近四十的年紀,莊稼漢般的外表氣質可能較實際年齡更顯老,但眼裡面上的失望和徬徨卻很年輕。book18.org
魏王存在大桐山被對子狗所擒,炮製成史無前例的超強刀屍,所經之處屍山血海,造成了無可挽回的巨大傷亡。但他在胤丹書和鶴著衣的努力下最終不但恢復神智,更悟通刀魄所藏的妖刀武學,在彌留之際口述予胤、鶴二人,其影響如【倚天屠龍記】里的覺遠大師;胤丹書所悟出的蛻生天覆功,鶴著衣後來武功突飛猛進,乃至坐上天門掌教之位,不能說不是得益於此。book18.org
而根據【魚龍舞】中揭示的秘辛,正道五大派的高層,其實在聖戰的中期便已知曉妖刀並非精靈神怪,而是妥妥的人禍陰謀,卻因妄想從刀屍身上盤剝出天元道宗的武學秘奧,並未積極消滅刀屍,甚至放任其殺戮鬥爭,意圖催生出最強蠱王,直到「六合名劍」在秋拭水的號召下躍上舞台,才中止了這場可怕的災難。book18.org
要說沒摻和這樁破事的正道勢力,大概也只有頓失領袖群龍無首的指劍奇宮,以及被殷橫野徹底算計的玄犀輕羽閣;青鋒照、赤煉堂和水月停軒位於陰謀的最核心,邵咸尊和雷萬凜的行動基本上就是為奪權,老杜則是在清洗知曉其秘密的門人師長,妖刀武功要嘛看不上,要嘛不在其關注的範圍內。book18.org
這樣七除八扣下來,由顧挽松主導的埋皇劍冢與觀海天門,恐怕就是主犯。對比魚休同突然封山避戰,戰後又遭軟禁多年卻未被拔去掌教之位,像留著隨時能推出去的替死鬼,當中必有不可告人處。book18.org
書里並未提到魏王存曾留下手記,但即使有也在情理之中。畢竟魏王存掌劍雙絕,是厲害的天門大前輩,推敲妖刀武學的過程寫下若干隨筆,被青帝觀的老屁股集結成冊,也非什麼奇怪的事。book18.org
梁盛時幾乎沒怎麼動腦筋,便知他們表面上吵的是魏王存的札記,實則是妖刀武學。程繼璞趁徒弟跑去舞龍舞獅,偷偷跟龍跨海密室會談,談成交易。只不知他拿貴重的手札,跟紫星觀換了什麼回來?book18.org
龍跨海自不是一下便撬開了牆角的。蓁蓁說這三個老東西近年在山下修了華美別墅,都顧不上青帝觀了。蓋房子、養小老婆的錢從哪兒來,簡直毋須再問。book18.org
在這個時點,胤丹書應該早已身亡了吧?至少表面上是。book18.org
對質樸的農村大漢鶴著衣來說,這先是恩同再造的太師叔魏王存的遺饋,而後故友丹書又將之託付給了自己,一旦有失,便是雙重的辜負。book18.org
他緩緩抬起頭,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仿佛嚼碎了什麼。book18.org
「……換了啥子?」是與程繼璞當眾宣講時一樣的方言。敢情兩人是同鄉?book18.org
家鄉話是程繼璞在人前維持憨直的人設之用,私下非但不講,甚至不愛講,這會讓他想起從西邊千里迢迢流浪到東海道的艱辛,過程不堪回首。當初這瓜娃子上山時,師兄弟們聽著腔調熟悉,才把他推給了他,程繼璞是忍著滿心不願收下的,還得裝憨陪笑臉。book18.org
一如自己的程姓,程繼璞給這哈麻批的瓜娃子改了個仙氣飄飄的「鶴」姓,也沒能刮掉他半點土性,長到了這歲數仍是頭包穀豬,瓜的翻山。book18.org
但鶴著衣的官話學得比他快,講得也好,上山不過兩三年,旁人差不多忘了他是打西邊來的。只有仍操西山土腔的程繼璞,心裡揣著疙瘩。book18.org
鶴著衣說家鄉話,明顯是想激怒他。這瓜娃子哈戳戳的,連手段都使不好!book18.org
老道心中冷笑,揮手道:「沒換——」冷不防身子一輕,竟被鶴著衣揪住襟口提起,焦念琴、趙華琰上前又拉又打,活像兩尊繞著七爺直跳腳的矮冬瓜八爺。莊稼漢絲紋不動,冷冷俯視,這異樣的沉默比梁盛時見過的一切暴怒嘶吼都嚇人。book18.org
「換了【不留行劍】。」老道輕道,央土官話字正腔圓。「刀脈從這部武學上得了多少好處,你不明白。我不想換的,之前對你的保證並非虛言,直到我見那李姓的小子施展了『泠泠犀焰照澄泓』。」book18.org
鶴著衣愕然鬆手,輪到身畔的焦、趙嘆息低頭。那股灰心喪志是騙不了人的,仿佛又想起了合刀劍一百零八式於一招的七言絕式。book18.org
「我問他歲數,田寇恩說他師弟今年二十有四。二十四哪,瓜娃子,二十四歲便練成了刀脈不傳絕學,全是妖……這部【不留行劍】給的,自得此功,刀脈便飛天啦,『紫星五石』死光了又怎的?還不是壓我青帝觀一頭?」book18.org
程繼璞從懷裡取出一束紙,壓上徒弟單薄卻結實的胸膛。book18.org
「你說為師有私心,我確實有。我想讓青帝觀揚眉吐氣,想讓劍脈重回魏師叔尚在那會兒,總領天門一十八脈的凜凜威風!你說我錯了麼?」book18.org
鶴著衣無言以對,胸前寫滿刀訣的紙片仿佛有熊熊烈火,光挺胸敵住便已用盡氣力,遑論伸手接過。book18.org
程繼璞毫不意外,收回紙片,以肩膀撞開他,逕向院外行去。「讓開!你既不敢練,便由為師來練。我早看透了你,也就這般貨色。」胖子焦念琴冷笑不絕,快步跟上師兄。book18.org
烏髮花鬢的佝僂道士趙華琰行經身畔時,似有些不忍,低道:「你若由你太師叔處聽聞了什麼,早些默出來,交與觀主,汝師又何須含垢忍辱,與虎謀皮?你這孩子資質不好,可心眼也太缺,我師兄委實可憐。」施施然而去,嘆息聲直至洞門之外仍未中絕。book18.org
可憐個屁!梁盛時冷笑。book18.org
鶴著衣大受打擊,垂頭半晌,邁腿時如有千鈞重,似極難行。book18.org
「套路我見多了,這麼無恥的套路還是頭一回見,有趣有趣。」梁盛時一時沒忍住,搖頭晃腦地踅出轉角,何蓁蓁沒能拉住他,差點被拽出去,馬凝光趕緊抱住徒弟,兩人忙不迭縮回影中。book18.org
刀劍二脈之主闢室密談,交換武功利益,此事不是他脈之人可以預聞。馬凝光神經再粗,亦知此際決計不能現身;伏玉名義上是刀脈的記名弟子,鞭索一脈的手伸得再長,那是管不到他的。book18.org
鶴著衣見發話之人,居然是個玉雪可愛的小男孩,怎麼看都不超過十二歲,不禁有些疑惑,仍盡力擺出親切的態度,和聲道:「你是哪一脈哪家道觀的師弟,師長是哪一位?迷路休慌,我帶你出去可好?」book18.org
「好啊。」梁盛時笑臉迎上,湊近他耳邊道:「還想著發揚一脈、練功破境之人,不會在山下買別墅養小老婆。牆角不是一朝一夕能撬動的,你觀中都破落成這樣,你師父師叔哪來的錢蓋莊園?想仔細些。」book18.org
鶴著衣眉目微動,卻不作聲。book18.org
梁盛時見他異常沉著,瞧不出心緒起伏,不似方才爭執時那般七情上臉,暗忖道:「他不是笨,是不慣疑人,對師父掏心挖肺,所以才會受傷。對陌生人如我,那可是十足警戒。」鶴著衣是哪個階段開始變聰明、甚至變腹黑,原作中沒有詳細交待,但梁盛時決定推他一把。book18.org
「不管魏王存留了啥給你,別告訴任何人。」他以氣音悄悄說道,帶著一抹莫測高深的笑。「你能活到現在,全靠他們以為有。」book18.org
這不是一個來路不明的小孩能隨口說出的話,但偏偏就是發生了,從這刻起,鶴著衣將無所不疑。他會窮盡一切建構理論,試圖解釋為什麼伏玉會這樣說,自己是何時、又是如何泄漏了秘密,只是不會有答案。book18.org
希望這份危機感和猜疑能幫助他活下來。book18.org
高大的莊稼漢蹲下身,視線與男童平齊,他看起來有些疑惑,但不像有殺氣。梁盛時發現自己看不透他。「多謝你的吉言。」鶴著衣微微一笑。「我帶你出去,好不?」book18.org
「那便不用了。他不出去,而是要進來。」book18.org
咿呀一聲正廳門開,梁盛時瞥見門後躬身送客的田寇恩,一條裹著薄薄藕紗褌褲的長腿跨過斑剝的烏漆門檻,玄紗裙裳如水銀潑瀉般盪出,來人手持麈尾,銀蓮束髮,髮式介於高馬尾和觀世音菩薩的圓髻間,但裹髻的背紗確是觀音同款,由是更襯得她態擬神仙,一身超凡絕俗。book18.org
「青帝觀鶴著衣,見過代觀主。」身材高大的莊稼漢恭敬行禮。儘管蘇靜珂的年紀比他小了十歲不止,但百花鏡廬和鞭索一脈的地位就擺在那兒,不容輕慢。book18.org
「鶴師兄多禮。」女郎淡道:「此間乃代掌教與諸脈之主議事處,師兄不宜逕入,還請離開。這位伏玉伏師弟,是紫星觀新收的記名弟子,與敝廬也有些淵源,代掌教正欲召見,師兄毋須掛懷。」素手一揚,俐落地擺了個送客的手勢,不容分說。book18.org
蘇靜珂的嗓音柔媚動聽,語氣卻硬,不是頤使氣指、目中無人的那種,而是簡明俐落,不帶感情,就像二十一世紀地球的職場女主管,她的親切和不親切都不是因為你,只是想把事情做好做完。book18.org
她與鶴著衣份屬同輩,喊伏玉「師弟」,男童自也是鶴著衣的師弟了。book18.org
莊稼漢瞥了他一眼,點頭道:「那便後會有期。觀主、伏師弟,請。」掉頭離去,更不稍停,較之先前仗著滿腔義憤闖入的莽撞,明顯沉穩許多。book18.org
馬凝光到這會兒,才領著蓁蓁從轉角暗影行出,少女抬望蘇靜珂一眼,便低下頭,輕喚:「師……師伯。」蘇靜珂主動趨前拉住她的手,柔聲道:「也沒有外人在,喊師姊就好。還是他算外人?」瞟了伏玉一眼,眼角眉梢竟有些淘氣促狹的意味,與方才的幹練冷硬判若兩人。book18.org
馬凝光素來敬畏這位大師姊。蘇靜珂聰明能幹,隨手做點什麼,都是又快又好又周詳,連這些都是不留餘地的,光是站在她旁邊就壓力山大。她巴不得蓁蓁能多說幾句師姊愛聽的體己話,師姊心情大好,也能少叨念她幾句。book18.org
但不知怎的,聽蘇靜珂拿伏玉與少女說笑,心頭沒來由的一陣酸,總覺「算外人」這句反問不甚入耳,小聲道:「怎不是外人?又不讓咱們鏡廬收。」book18.org
蘇靜珂蹙眉。「聖戰之後,本門便不收男弟子了,又不是現在才不收。你見他這會兒眉清目秀的像個小女孩,當人家不會長大的麼?仔細著說話!」book18.org
馬凝光香肩一縮,仿佛師姊的話語是有形有質的,給捶了一記,便老實了。只是想起「眉清目秀像個女孩」云云,又忍不住掩口:「要扮成女裝,躲一躲那非離罪手,料三年五年他是頂得住的,夠嫩。」book18.org
蘇靜珂本想斥責,自己卻忍俊不住,這下子三姝都笑了起來。book18.org
幹練慣了的代理觀主見蓁蓁是真心開懷,神情一松,喃喃道:book18.org
「早知如此,也毋須向代掌教求肯,直接收列本觀門牆便是。師父她老人家想必不介意。」蓁蓁知她說的是伏玉,饒以少女老成,也不禁微露動搖,但畢竟臉皮子薄,沒敢接口。book18.org
馬凝光搖頭。「遲啦。師姊是一觀、乃至一脈之主,說出口的話,不能輕易收回。況且此番是咱們拜託人家,少不得要花代價的,出爾反爾,前訂後謝也拿不回來,怕要吃大虧。還是你問一問伏玉,看人家肯不肯偽作紅妝,來給你做徒弟?」見何蓁蓁紅著臉嘟起了小嘴不肯接話,又來逗伏玉,才發現男童還在發愣,雙眼直勾勾盯著大師姊,差點忘了合攏嘴巴。book18.org
蘇靜珂無疑是美人,其艷不遜白芷,但仙子般的脫俗氣質又非白芷所能及,而周身透出的那股子幹練,還遠超掌管野際園的白芷,只差黑絲窄裙和一副眼鏡,就是妥妥的性感OL女上司,可攻可受,性價比爆棚。book18.org
但這不是梁盛時目瞪口呆的原因。book18.org
女郎的修長和凹凸有致,淡漠中不失俏皮與溫情,還有那副女高管的幹練……更扯的是五官輪廓,幾乎就是方詠心。book18.org
一瞬間,她撐大美眸的蒼白面孔、染血的白襯衫,以及慢慢失去溫度和柔軟的身體,那癱垮在他臂間的無機質重量,通通都回來了。book18.org
回過神時,他發現自己跪在地上乾嘔,眼淚鼻涕幾乎堵住孔竅,但什麼也吐不出來。田寇恩為他拍撫背門,把焦急的三姝擋在身後。book18.org
這位紫星觀年輕一輩的大師兄,敏銳察覺到男童無法直視蘇觀主,幾乎是她一近身,症狀便立即加劇,然而連腹中的酸水都嘔不出多少,此既非毒亦非病,而是心因,委婉地請三人先行迴避,再三保證會好好照顧伏玉。book18.org
「我……嘔……沒事!嘔……一會兒……𫫇……就好……咳咳……」book18.org
(該死的!怎會這樣?)book18.org
也不知嘔了多久,身畔漸不聞人聲,不惟蘇靜珂等三姝的聲音倏然一靜,田寇恩的撫慰也消失無蹤,一人俯下身,幾乎遮去身前天光,大手握住他的臂膀,雄渾如潮的內勁透體而入。book18.org
玄策神功並非沒有發動,而是護身氣勁在對方度入的內力前,被摧枯拉朽似的輕易推倒,連一霎都沒守住。溫水般的內息瞬間浸透了他,四肢百骸暖洋洋的如浸溫泉,舒服得讓他突然醒神。book18.org
「我不得不說,裝病是好主意。」來人和聲道:「雖然我吩咐一句便能讓寇恩退下,卻無法令他不起疑心,至少是疑問,我和伏良澤的兒子之間,應無他不可與聞之事。要怎麼樣才能和你一對一的說話,我到剛剛都還在想。」book18.org
(這聲音……好熟。)book18.org
氣味也是。男人身上散發著一種比野際園裡所有薰香都要淡薄、也更自然的好聞氣味,若是人為所致,梁盛時只能認為這玩意很接近地球的香水。東洲的香氛類產品一如中世紀的遺蛻,都有味道太重的毛病,明明這裡沒什麼化學合成材料,都是純天然的成分。book18.org
他抬起頭來,映入眼帘的是一張充滿了粗獷的男人味、但無論誰來都會說「好看」的面孔。梁盛時記得在某年的書友座談會,作者曾說:他想像里的岳宸風大概就長得像焦恩俊;但焦恩俊實在太俊美了,在梁盛時心中,岳宸風的臉應該是年輕時的呂良偉才對。book18.org
眼前的男人,就有著與呂良偉同款的粗獷英俊。雖然不想承認,但「龍跨海我可以」這句話,在梁盛時身上竟然也是可以成立的。book18.org
他的胸膛比遠望時更寬厚,即使頜頸間颳得乾淨,仍有灰淡髭青透出,屁股下巴極富男子氣概,與襟內交疊的一小截雪白單衣相映成趣。不得不說馬師叔發花痴是合理的,粗獷與精潔完美融合的熟男魅力,正是「成功」二字的具象化,只有遊刃有餘的男人才能在不經意間展現。book18.org
畢竟,有誰能抗拒揚起嘴角時,連眼睛都在笑的男人?book18.org
但梁盛時有些迷惑。他不懂龍跨海的意思,他們倆……為何需要獨處?這位天門代掌教的口氣,好像兩人早已認識,此番並非初見。他確定自己沒見過這張臉,如此英俊的長相,見過絕不會忘記。book18.org
身形確實有些眼熟,裹著黑綢武服的模樣依稀在哪兒見過。book18.org
還有那雙帶笑的眼睛。黑衣、眼色……遮起下半張臉的話……不就是——book18.org
梁盛時渾身一僵,終於想起曾於何處對過這雙眼。若他直接擎出雙劍,梁盛時絕對能在第一時間認出來,化成灰都不會忘記。book18.org
(黑衣人……他就是水崖上的蒙面黑衣人!) book18.org
第十五章 Frenemy 老鶴book18.org
代掌教要親自行功為伏玉調復氣血,嚴禁外人干擾,連田寇恩都不得不退下,此際莫不是在院外把守著,誰也不讓進。book18.org
這是徹頭徹尾的密室,就差殺人了。book18.org
與伏玉的靈魂連結,讓他在水崖遇上殺害伏良澤父子的兇手時難掩震動,因而露出馬腳,為此他捨棄了伏玉的情感。直到此刻,梁盛時才發現高估了自己,原來直面真兇的悚栗驚恐,竟是如此難當,根本顧不上審視自己到底演得真不真,藏得夠不夠深。book18.org
龍跨海是窺見過他與李怨麟、吳慕情周旋的,天真無辜的小男孩人設肯定誆不了他,好在天門代掌教位高權重,小屁孩伏玉在這種大人物跟前手足無措些,亦屬自然。book18.org
「您……您是掌教真人麼?」微顫的語聲完全不是作偽,而且越說越抖,根本停不下來。「我……我方才在外頭見……見過您……」book18.org
龍跨海眯起了淺褐色的眼睛,似在評估「小鬼是不是在裝蒜」。梁盛時發現他的五官輪廓有點混血感,不是真像洋人,是如混了點閃米特人的血統般,眼鼻特別深邃,略淺的瞳色也是。他靠端詳「這傢伙還有哪裡帥」來轉移注意力,以免漏餡掛點。book18.org
「伏良澤什麼都沒告訴你麼?」粗獷英俊的黑袍男子冷不防問。book18.org
「家父……嗚……不幸遇害,那晚的事……我都記不得啦!就算爹……就算先父說過什麼,我也……嗚嗚……」book18.org
梁盛時不想承認是被眼前形勢嚇哭的,但對效果頗為自信,畢竟差一步就要嚇尿了,誰來看都不能說是假。book18.org
果然龍跨海滿意地點頭,將男童攙起。book18.org
「走,這兒風大,咱們還是裡頭說話。」book18.org
正廳的格局就是古裝片里常見的那種;翹頭案前的主位,是兩把太師椅中間夾了張小方几,左右一排四張的僧帽椅,隔廳相對,椅子和椅子間同樣是夾著几案的設置,方便客人端杯飲茶。book18.org
翹頭案是倚牆朝門放的,其上架著兩柄連鞘青鋼劍,雖說不過是陳設而已,仍瞧得梁盛時膽戰心驚。book18.org
龍跨海落座主位,擺手示意他坐在右首的第一把椅子上,椅畔幾頂的茶盅尚未撤下,應是程繼璞等人方才所用,而一部沒有題封的手抄陳冊就大喇喇地擱在茶盅邊上,一副「就怕你不翻」的架式。book18.org
(干!這不就是魏王存的小本本!莫非……他還在試探我?)book18.org
反正絕對不是伴手禮就是了。梁盛時連餘光都不多瞟一下,規規矩矩坐著,雙手放在膝上,專等跛豪開示。book18.org
「寇恩應該對你說明過,你用不著真的習武。」龍跨海撣了撣膝腿,笑道:book18.org
「若真要學,五道間沒有比天門更好的地方,你算來對了。寇恩和他幾個師弟雖在我座下,實非我親授,乃我石字輩的師叔們所傳,而這是有原因的。自雲來祖師開基以來,本山歷代掌教都是出家受戒的道者,除祖師之外,未有第二名俗家掌教。我想打破這個慣例。」book18.org
社畜青年恍然大悟。book18.org
觀海天門自詡天下道宗,推一名能娶妻生子、飲酒吃肉的武人為道魁,老實說也難服眾。龍跨海事實上的師父吞鯢子早就幫他規劃好了,透過不婚不育、不立傳承等嚴苛束縛,讓龍跨海在大位上所受到的限制等同出家,甚至犧牲更大,以防杜悠悠眾口。book18.org
反正不讓俗家弟子接掌大位,說到底,也只是怕淪為家天下的一姓禁臠罷了,沒有子女徒弟的光杆兒司令,啥也家不了。book18.org
饒是如此,此一構想也醞釀、推及了近三十年的時間,經吞鯢子、靈石、龍跨海三代,才終於說服了逾半宗脈,打算於此終結諸事代理、大位虛懸的十年過渡,正式告別聖戰劫餘,為觀海天門翻開新頁。book18.org
「今年六月的雷部大比之上,趁表揚擂台勝主的當兒,由諸脈宗主聯名上書,推舉我為正式的天門掌教,我也將順勢扶正各祖壇的觀主,結束這荒謬絕論的十年代理之期。」龍跨海笑道:book18.org
「在那之後,我名下便不能再有徒弟。你若想學武,我還能教你幾個月。」伸出右手,在地面的細墁鋪石上一按,留下一枚深約分許、指掌宛然的手掌印,然後又隨手抹去,仿佛那鋪面非是堅石,就是團爛泥巴。book18.org
梁盛時驚得汗流浹背,須緊咬牙根才不致叫出。book18.org
龍跨海正在觀察他。毋寧說正是為了試探男童,天門代掌教才如許造作。book18.org
用不著精細比對,這乍現倏隱的手掌印,和野際園的苦心岩上所留,絕對是出自一人之手,五指箕張的幅度幾乎一樣,尤其微彎的無名指和分得很開的尾指,常人不刻意為之,絕難如此。book18.org
到底是示威還是試探,梁盛時一下子難以分辨,只覺心跳加速,耳中嗡震。book18.org
他不知適才龍跨海有無察覺他的護體真氣,也許只練兩三天的玄策功相較於代掌教的雄渾修為,弱得不值一哂,龍跨海連點感覺也沒有便擊潰了他。然而,萬一他不是毫無所覺,此話便非邀請,而是套殺。book18.org
只是男童既已失陷在真鵠山,哪兒都去不了,龍跨海真要滅口,老實說不用如此麻煩。梁盛時抓不准他是說笑或別有所圖,裝出六神無主的樣子,嚅囁道:「那我……我能去百花鏡廬麼?」book18.org
龍跨海哈哈大笑。book18.org
「能去的話,我也想去啊,色小鬼!」男人俯前些個,一挑濃眉。「為求本觀收留,蘇觀主可是給了好處的,便把你還了回去,也休想我退回謝儀。這是江湖規矩,你趁早絕了這個念想為好。」book18.org
梁盛時本不抱希望,聽了也不失望,反正問問又不要錢。book18.org
龍跨海始終用一種饒富況味的眼神打量著他,片刻忽道:book18.org
「我這一輩的同門之中,沒什麼像樣的人物,讓寇恩收徒嘛……早了些,還不急。這樣,東皋嶺後山有個退隱的老石字輩,道號空石的,我讓他收你為徒。如此一來你便是天門掌教的師弟了,非離罪手便是向天借膽,料不敢動你野際園。」book18.org
不妙。空石本是梁盛時暗扣在手裡的一張牌,畢竟在錢能買到的人里,這廝算肯拼肯干,職業意識高,服務周到,本領也不差。book18.org
但龍跨海在水崖畔對過空石,仍把伏玉往他身邊送,若非是想一氣幹掉兩枚眼中釘,買蔥送菜,便是在他眼中,空石是「天門代掌教」這個身份能拿捏之人;換言之,此人斷不可信。無論哪個,結果都糟糕透頂。book18.org
不過梁盛時有種微妙的感覺:吐出「非離罪手」四字時,龍跨海充滿魅力的粗獷笑容迸出一絲狠戾,那股壓抑著的惱火不似作偽,若非梁盛時恰巧捕捉到他的微表情,極可能錯失這個關鍵信息。book18.org
——莫非李、吳口裡的「老大」,不是龍跨海?book18.org
宇文重昭把黑衣人當成非離罪手,大機率是因為他不僅使的是雙劍,而且還是快劍。經何蓁蓁的悉心教導,現在梁盛時有概念了,不擊刺純砍劈的話,那就是拿雙劍使的快刀;聯想到苦心岩的留印,「黑衣人=非離罪手」可說是非常直覺,連推理都說不上。book18.org
退萬步想,龍跨海若是非離罪手,在苦心岩留下「非」字的六翼刀痕之後,又壓上一堆手印,自己警告自己,簡直人格分裂。依「刀痕和掌印是兩撥人」的邏輯推斷,龍跨海必不是非離罪手,他只是因故襲殺了伏良澤父子而已,而非殺人越貨的連續殺人魔。book18.org
這樣有比較好嗎?梁盛時思之幾欲失笑,靈機一動,冒出個既能試探、或可脫身的絕妙點子,怯生生問:「要是……要是我不想學武,去哪裡都可以嗎?」book18.org
龍跨海似乎有些意外。book18.org
他早知道馬凝光等三人候於轉角,田寇恩已如實稟報,也全聽了鶴著衣師徒的爭執,伏玉這小鬼若真是天命之人,當知幾頂的手抄冊子,便是劍脈拿來輸誠的魏王存手札,其中所錄,正是取自妖刀刀屍的天元道宗絕學,如本觀【不留行劍】,是得之足以扭轉一脈之氣運,使七言絕式再現塵寰的至寶。book18.org
連一向謹小慎微的寇恩,都忍不住多看幾眼,如蘇靜珂那般喜怒不形於色的人兒,全程卻連一眼都未曾看。而女郎刻意迴避的,素來便是她最想要,畢竟是魏王存,這名頭世間恐無習武之人能夠漠視。book18.org
聽男童說不想學武,他稍放下了心,又隱有些意難平。book18.org
也許伏玉特別受到鍾愛,也許伏良澤老了,開始在意起良心譴責,也許他是真愛上了姬勻雪,不忍她的骨肉步上那樣的命途,也許只是單純還未下手……龍跨海驅散雜識,飛快止住一霎間的失神,笑著回答:book18.org
「只要在山上,哪都行。別小看了代掌教啊。」book18.org
「那……」男孩眼裡放光,似忍著雀躍之情。「我想學舞龍。可以麼?」book18.org
◇ ◇ ◇book18.org
哪怕尚未轉正,真鵠山上最有權力的男人,還是說一不二的。book18.org
這天都沒過完,梁盛時便拎著包袱向鶴著衣報到,還附帶一個田寇恩。田寇恩向鶴師伯稟報了伏玉的身家背景,呈上代掌教的親筆信,內容差不多就是他口述的內容,只是壓上了龍跨海的花押,分量和意義自然不同。book18.org
這種收權貴子弟為記名的事,青帝觀平素也沒少干,鶴著衣見怪不怪。程繼璞只在重大慶典和月末分派錢糧時才出現,實際上支撐觀里日常運作的,一直也都是鶴著衣,這點小事自毋須驚動玉字輩。book18.org
梁盛時本以為田寇恩是來領個路、打個招呼便走,直到稍晚紫星觀派人送來大師兄的鋪蓋衣囊,才知田寇恩是來陪公子舞龍舞獅的,不禁啼笑皆非。book18.org
不過他對這位好脾氣的大師兄頗有好感,雖知龍跨海是讓他來監視自己,卻也難生惡感,反而慶幸有他作伴——畢竟空石不能信,何蓁蓁馬凝光雖不致害他,但雙姝以蘇靜珂馬首是瞻,而女郎是跟龍跨海、程繼璞同處一室密議的,梁盛時也信不過她。book18.org
想到那張與方詠心有七八成相像的臉蛋,胃部便忍不住一陣痙攣,他忍著噁心將她的形影驅出腦海,好不容易才不再反胃。book18.org
而田寇恩陪「舞」的好處,直到翌日晨課他才終於領略。book18.org
若梁盛時的記憶無差,劍脈的青帝觀和刀脈的紫星觀在【妖刀記】里一直是死對頭,鶴著衣靠著立了四個副掌教這種噁心人的手段,直接架空鹿別駕的權力,令老鹿恨得牙痒痒偏又莫可奈何,算是老鶴未出場就令讀者印象深刻的著名橋段。book18.org
但大出他意料的,田寇恩在青帝觀的人氣極高,幾乎人人都親熱地喊他「田師兄」,追星般繞著他轉,食堂吃飯給田師兄留好菜,夜裡睡覺有人給他鋪床鋪,本該被捧在掌心的伏玉少爺,反而是沾了田師兄的光。book18.org
做為初來乍到的菜鳥,不被學長針對是很好啦,但梁盛時不禁有些懵逼,某日才被同張通鋪的師兄們狠狠科普了一頓,茅塞頓開。book18.org
「郢舟田氏,聽過沒?他們家在長翠津有座著名的園林,叫『留德園』。」沒聽過,我留美的,普渡你全家的普渡大學(Purdue University)一直是林北心目中的第一志願。梁盛時在心中冷笑。book18.org
他沒想到田師兄也是田僑仔,還有錢到了姓上,簡直酷炫屌炸天。更屌的還在後頭。book18.org
「大約在十二……不,是十三年前吧?在一個月黑風高的深夜裡,有一夥強盜屠光了留德園上下數十口,田師兄是唯一的倖存者。」全寢最資深的師兄把燭火端在臉下,鬼氣森森地說著。book18.org
「沒人知道他是怎麼逃過一劫的,田師兄當年才十二歲……不,應該是十三足歲吧?紫星觀的谷石太師伯心疼他遭逢不幸,帶上了真鵠山,手把手的教他武功,過了幾年充實幸福的日子,沒想到太師伯又死於妖刀聖戰中,遺命他歸入代掌教的門牆,否則論資歷,我們得喊他一聲『田師叔』才是。」book18.org
可惡!他家不僅和伏玉家一樣有錢,死的人更多,上山的年紀更小,居然還剋死了師父……難道田師兄的固有技能跟華英雄一樣,是「天煞孤星」嗎?真他媽帥死了。book18.org
長翠津是真鵠山下的有錢人別墅區,占地廣袤,和翦桐津這種窮酸的小碼頭不同,蕙風居也在這一區里,程繼璞等人的宅邸亦然,但遠遠不是鄰居,不是靠十一路公車能走動敦睦的距離。book18.org
伏良澤性格古怪孤僻,且野際園占地也更遼闊,所以不在長翠津。book18.org
身世悲慘如田寇恩者,哪怕變得再偏激也情有可原,偏偏田師兄是開朗光明的小太陽,不但善待每個人,切磋武技也能做到超越門戶之見,不吝指點他觀的師兄弟,傳達代掌教的旨意時往往極盡委婉周折,在諸脈的師長間評價很高。book18.org
有風聲說在六月的雷部大比之後,代掌教就會正式扶正,如此一來,做為俗家掌教的龍跨海座下將不得有任何弟子,唯獨田寇恩,是多數師長希望他留下來的,哪怕當個承旨也好。book18.org
對比龍跨海其他徒弟的風評,田寇恩確實是孤證不立,他才是裡頭最不正常的善墮變種,紫星觀的那幫囂狂弟子就沒個像他。book18.org
梁盛時要求學「舞龍」令鶴著衣傷透腦筋,和田寇恩的到來使青帝觀上下為之狂喜,理由似乎是一樣的,都跟六月大比有關。book18.org
六月在東洲道門又稱「雷齋月」,以初一到初六的南斗星君下降、初九的五方雷神下降,和廿四日的雷聲普化天尊下降為主要節慶,後者尤為重要。天門除齋戒建醮之外,更於醮典圓功後的六月廿八舉行年度大比,限各脈祖壇輩分最低的年輕弟子參加。book18.org
按照往例,擂台奪魁者除了秘笈、兵器乃至銀錢等獎賞,最重要的便是取得下山行走的資格,且受邀觀禮的不惟諸脈於五道間的山下同門,更有東海正道各派的要人等,可說是揚名江湖的絕佳機會——這約莫是距今十多年前,雷部大比最盛時的光景。book18.org
近十年間,天門諸脈皆隱,行事低調,雖屢有重啟大比的呼聲,總有各種理由辦不成,如三年前非離罪手再出的那會兒,原本預計要復行,連武林帖都發了,最後卻淪為搜索兇徒未果的民間聯防活動,那也用不著再比了。book18.org
但今年既與掌教扶正一事成捆販售,黃掉的幾率大減,各觀的弟子無不摩拳擦掌,爭取在半年內砥礪精進,一戰成名。book18.org
田寇恩無疑是新生代中最有機會掄元的種子之一,且不拒切磋求教,凡遇比試必定盡心竭力;放他到哪一處,那裡絕對是實力大增,還是整體性提升,拿被褥來的紫星觀弟子都快哭了,沒口子的埋怨代掌教。book18.org
這是妥妥的資敵啊!紫星觀的木人樁上全寫了伏玉的名字,男童要是敢出現在方圓里許,肯定被涌至的刀脈弟子撕成碎片。book18.org
梁盛時後來才知道:鹿別駕也是廿六歲,竟與田寇恩同年。book18.org
田寇恩入門雖晚,在觀中兩人的評價卻相差無幾。因輩分之故,鹿別駕無法參加雷部大比,對上田寇恩的年輕弟子們,形同在挑戰師叔伯等級的對手。book18.org
紫星觀的大師兄每日在校場上練刀練劍,指點青帝觀的一干小年輕,陪打友誼賽,提升的除了眾人的實力,還狠狠刷滿多數人對伏玉的好感。即使大通鋪大鍋飯的日子不比野際園,周圍人全員友善還是區別很大的,上輩子在職場打滾多年的梁盛時深知個中三昧。book18.org
這一個多月里,白芷翠沅上山瞧過他一回,馬凝光也帶何蓁蓁來過一回,伏玉的聲望終於來到了生涯頂點。懇親日能來爹娘已然羨煞旁人,你個娃兒來的全是美人咋回事?你上輩子拯救了東洲嗎?憑什麼呀!book18.org
「……憑他帥。」全寢最資深的師兄把著燭火服侍他看小人兒書,旁邊還有專門翻頁的。「師弟熱不?來個人搧扇兒,快些!」book18.org
有趣的是;馬凝光在所有年輕弟子的眼裡都是尤物,這點自不消說,她來過的那晚茅廁總被人長時間霸占,且使用者接連不斷,大家都很有默契地不催前人,夜裡通鋪間各種粗濃的喘息呼吸聲此起彼落,翌日濯洗衣褲的特別多,可說是身體力行地應援著馬師叔。book18.org
然而在多數人眼裡,何蓁蓁的長相卻只能算「普通」,更多是沒注意她長什麼樣,有極少數的留意到這個婢女奶子似乎不小,莫說美女,就連美少女、可愛之類的都遠遠構不上,所有人的兩億一股腦兒全捐給馬師叔了。book18.org
梁盛時甚至開始覺得,說不定蓁蓁的鹽臉和優等生般的認真,也摻雜了自卑,甚至是自我保護的成分在?book18.org
哼,瞎了你們的狗眼!社畜青年在心底冷笑。一幫屁孩!哪懂得十六歲極品JK的好?還有鹽臉、傲嬌、委員長加隱巨乳,屬性跳樓大拍賣了簡直,賺爛中的賺爛!東洲的二刺猿屬實是不行啊,土著落後。book18.org
「等等,師弟你原來喜歡土妹子類型啊!」資深師兄恍然,隨之感慨不已:book18.org
「有錢人吃膩山珍海味,才說喜歡清粥小菜,有想過我們這些連樹皮都沒得吃的苦逼麼?真箇是旱的旱死,澇的澇死。」book18.org
「屁啦,什麼清粥小菜……小、小孩子才做選擇,大人當然是全都要!還清粥小菜哩,清泥馬的粥——」book18.org
不知為何,說到「清粥小菜」四字,梁盛時忽想起替蓁蓁剝去羅襪時,握在手裡的肉呼呼的小腳,敷粉似的異樣膩滑,貓掌般微蜷的、橘酥酥的腳掌心,不禁滿臉通紅,胸臆里悶悶的好不痛快,胡亂拿小人兒書出氣。「這本都沒奶子,不看!換本有奶的來!」book18.org
「……哪裡有奶啊?」田寇恩笑咪咪地探頭:「也不叫上我。」眾人才嚇得一鬨而散。book18.org
寢室生活有滋有味,但,舞龍就沒這麼爽了。book18.org
鶴著衣行事講好聽是一板一眼,其實就是不知變通。舞龍的根本是擎起近二十斤重的糊紙竹架子,這還不是龍頭,說穿了就是肌耐力和基礎體能訓練,落在個不知變通的教練手裡,就是直接操爆。book18.org
他特別讓人扎了個全新無塗裝的龍屍塊,讓梁盛時舉著跑,累是一回事,更難熬的是跑過滿是香客肩輿的山道時,腳趾能摳穿鞋底的羞恥感,簡直是公開處刑,非常難受。book18.org
鶴著衣絕對是在整他,報復梁盛時在全觀上下忙著訓練備戰的時候,來給自己整上這麼一出,既然如此,你丫也別想好過。book18.org
往好處想,這個訓練量遠超過他原本每天起床後的自主訓練,再加上健身名師何蓁蓁的客制化菜單都還不夠,這下樑盛時再也沒有強度不夠的問題,只需要想辦法活下來就行。book18.org
從青帝觀到入山口「垂天翼海」的距離不夠長,鶴著衣索性領著他繞著山腳附近跑,有回甚至還跑過蕙風居門前,梁盛時在心裡粗粗一估,認為往返絕對超過十公里,以負重長跑來說非常之硬。book18.org
返回青帝觀的這一段上坡路,鶴著衣更要求他全力衝刺,後半截即使運上玄策神功,也不免有內呼吸無以為繼之感,梁盛時每天都得體驗一把這種被活活溺死的痛苦,簡直不要太舒爽。全觀師兄弟無不投以既尊敬又憐憫的眼光,這也是男童迅速贏得人望的原因之一。book18.org
——會死。book18.org
真的會死。鶴師伯瘋起來也是毫無人性,別被那老實巴交的鄉下人外表騙了,若非伏玉來得巧極,這會兒被操翻的就是自己——人人都是一樣的想頭,思之餘悸猶存。book18.org
玄策神功對梁盛時來說,已非事後排除乳酸堆積用的援護手段,是在當下若不施展,他根本跑不完的程度;單純地舉著重物跑步能有這麼操,此前他完全無法想像,事實上到現在他都還搞不清楚是什麼原理,只能認為鶴著衣非常擅長以簡單的手法激發潛力,把人往死里磨。book18.org
梁盛時差不多到第五天上,就已毋須思考要怎麼存想運行,便能纏起氣輪,真氣在運動間自行作用,以內呼吸輔助心肺功能的不足;到了第十天,仰賴真氣發動的內呼吸取代心肺,成為負重奔跑時他慣用的主引擎,就算把口鼻封起來他都能繼續跑。book18.org
(原來……內功得這麼用。)book18.org
「發在意先」聽起來很玄,其實就是另一套肌肉記憶。只是過去習慣用心肺呼吸,靠血液輸送維持身體運動,現在改成丹田氣輪和經脈內息而已。book18.org
第十一天,鶴著衣宣布他除了早上跑,黃昏前也得跑,訓練量直接增加一倍。到了廿一天時,中午他也得往後山的林蔭間進行負重奔跑,距離較早晚相差不多,只是變成了上下坡——這已經超過原有的三倍了。book18.org
若無玄策功傍身,不說心肺受不受得了,光膝蓋都能直接廢掉。人體的軟骨締結組織根本經不起這種折騰,梁盛時第一天中午跑完頓如火燒一般,那股異常灼燙的激痛感竟是持續不消失的,連浸入冰涼的井水都沒用,直到將真氣運至膝間,疼痛才逐漸趨緩。book18.org
從那時起,他又學會了在奔跑之際,全時運功於膝的保護手段。book18.org
田寇恩向鶴著衣抗議過男童的訓練量不合常理,然而毫無作用,為此田師兄特別回了紫星觀一趟,明顯是想向代掌教討救兵,但從他灰頭土臉的回來,龍跨海似無相救之意,樂得作壁上觀。book18.org
梁盛時提出學舞龍的要求,是看準了鶴著衣縱使疑他,以老鶴的人品,諒必不會加害,也定不會讓別人害他;這是在龍跨海的魔掌之下,少數能確定幾乎無虞的安全屋。book18.org
但梁盛時現在也沒把握了。鶴著衣明擺著就是要操死他。book18.org
在老鶴的領跑之下,梁盛時把富人區的長翠津摸了個遍,鶴著衣甚至若無其事地邊跑邊介紹,「這是我師父的莊園」、「那兒是焦師叔的新邸」,幽默感黑到教人心涼。這樣真的沒有壞掉嗎?社畜青年不禁在心底吶喊。book18.org
當梁盛時撐過第三十天時,資深師兄搞來了猴兒酒,全寢偷偷為他慶祝,連田寇恩都喝了。「看來鶴師伯確實恨紫星觀。」資深師兄不無欣慰地拍他肩膀。「他真想弄死你。」book18.org
而黑衣人就在全寢醉死的這晚出現。book18.org
梁盛時對黑衣特別過敏,都快有PTSD(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創傷後壓力症候群)了。但現身窗外的漆黑背影,只讓他心臟跳停了約莫半拍,隨即湧上的是難以言喻的荒謬感。book18.org
來人身材極高,背脊微佝,不太黑也有點舊的衣褲看得出是不相干的兩套,搭配得十分勉強;上衣的束袖甚至有些過短,絕對是瀕臨淘汰的舊衣。book18.org
相較之下,裹住頭臉、只露出眼睛的黑巾又新得不搭嘎,那戽斗般的長下巴被裹得格外惹眼,在覆面巾上再添兩撇猥瑣的小鬍子,就是妥妥的吳耀漢本漢。book18.org
干你娘的老鶴,當林北瞎子膩?這麼沒誠意就別COS了,又不是美少女。book18.org
但鶴……咳咳,說的是黑衣人,將梁盛時一路引到觀後的密林時,他還是忍不住犯嘀咕:「該不會要殺人滅口,就地埋屍吧?」想想確實是大意了,應該要搖醒田寇恩的。book18.org
所幸鶴……呃,是黑衣人,所幸黑衣人沒亮刀子,確定四下無人,才沉聲道:「你身上的內功確是玄門正宗,並非陰功邪術,練到這般境地,斷不能無師自通。是伏良澤教你的?」book18.org
你就摸底吧。「傳我武功的前輩讓我發下重誓,不得泄漏他老人家的身份,要殺要剮悉聽尊便,說我是決計不能說的。」book18.org
「少來這套。」黑衣人望進他的眼睛裡。梁盛時忽然明白,這傢伙早知身份被識破,或許從開始就沒想藏,連夜行衣都是臨時湊的,主打一個心照不宣。「若有半點風險,怕用劍架著你的脖子,你都不肯乖乖過來,裝甚好漢?」book18.org
矮油~這樣講就傷感情了啊!男童哼笑:「這不是配合你麼?大半夜的裝神弄鬼,莫不是我連夜裡都得跑?一天四趟太過分了,你虐待兒童啊。」book18.org
黑衣人沒理他,繼續說:「你內功根基紮實,心法不俗,照理該學到輕功了,你卻完全不會。我才想,興許是教你的人已不在……你來青帝觀,不就是為學輕功麼?」book18.org
梁盛時想到他自炸碎的龍頭中魚躍而出,足不沾地,踏霧似的在半空中雙腿交錯,泠若御風的模樣,心中恍然:「他以為我是為輕功而來。」在【妖刀記】中胡彥之確實以輕功見長,劍脈武學「天階羽路自登仙」、「落羽分霄天元掌」等聽著全是飄飄欲仙的路子,老鶴這推想也不能說是離譜。book18.org
梁盛時大可順著他的話說,順便賣賣慘什麼的,但一來不想騙他,二來實沒把握能騙過他。book18.org
鶴著衣完全不是笨蛋,應對他時那種被冷不防一戳的感覺,甚至比龍跨海更強烈,光就說話這一節,老鶴比龍跨海難應付多了,梁盛時不想虛言砌詞,然後被看穿,讓這個少數能信任的好人角色益發不信自己。book18.org
「不是,我是來避禍的。」男童小聲咕噥著。「我以為待在紫星觀會死,沒想最後是死在青帝觀的山道上。記得跟龍跨海領功啊,別替老闆省錢,你不配。」book18.org
戽斗下巴微動,他居然笑了起來。book18.org
「他要滅口麼?」book18.org
梁盛時差點便要抬頭,忽然省覺。book18.org
——這絕對是試探。你個老陰逼。book18.org
好人能不能別這麼奸啊!book18.org
伏良澤的財富地位就擺在那兒,龍跨海救援他的獨子、野際園未來的主人,可說再自然不過,天門刀脈更是極為理想的有力保護者。但,若伏玉覺得生命在紫星觀得不到保障,說明龍跨海同伏良澤的死脫不了干係,畫風整個就不對了。book18.org
黑衣人似已得到想要的答案,踏前一步,在他耳畔說:「不管伏良澤同你說了什麼,別告訴任何人,你得靠這個才能保命。別再犯上回的錯了。」book18.org
梁盛時知他指的是當日附耳之際,自己曾對他說過的「吉言」,鶴著衣以為是伏良澤透露給兒子知曉的,故有此說。看來伏良澤是個頗有門道的神秘角色,以他的能耐,得知魏王存遺言這種等級的機密,或被天門代掌教滅口等,在鶴著衣看來居然還在合理的範疇內,此一評價非同小可。book18.org
這回梁盛時打算將錯就錯,就不嘴硬了。姑且讓他一讓。book18.org
「不是夜間加強訓練的話,我回去睡啦。明兒別太早來。」男童咂咂嘴,老氣橫秋地一揮手。book18.org
「是夜間訓練的預告。」黑衣人忍著笑。「我聽說明晚開始,你子時前得再跑一匝,比照白日裡的三趟。專程知會你一聲,讓你做好準備。」book18.org
梁盛時面色丕變。「殺人不過頭點地,真要玩得這麼絕?」book18.org
「照眼下來看,你那玄門正宗的內功確實頂不住,」廢話,你就是故意的吧?book18.org
「但加上輕功就行。不如也學一學罷?省得白來了青帝觀。」book18.org
男童終於會過意來,不由得眼睛發亮。book18.org
抱歉啊老胡,這便宜師兄林北做定了,你和大炮一邊兒哭去! book18.org
第十六章 Fever dream 夢魘book18.org
此後隔夜的亥初(約九點到九點十五分)一過,待得眾人熟睡,梁盛時便悄悄來觀後的林中空地,與黑衣人學習輕功。book18.org
以他現時造詣,要瞞過大師兄田寇恩殊為不易,無巧不巧,翌日龍跨海便讓派人傳喚田寇恩,後來聽資深師兄說,應是田師兄屢屢向代掌教反映鶴師伯有過度操練伏玉的情事,龍跨海遂把鶴、田都喊到神霄殿,美其名曰當面溝通,其實就是打了田寇恩的臉,讓他少管青帝觀的閒事。book18.org
也是從這天起,田寇恩便往來兩觀間,不再亦步亦趨跟著伏玉,留宿青帝觀的頻次更縮短為兩天一次,據說是為平息紫星觀那廂的不滿——畢竟伏玉始終得返回刀脈,田師兄替他搞定了青帝觀,現在輪到本壇了。book18.org
何況梁盛時也略有耳聞,紫星觀似是出了點事,據說有弟子逾假未回,這個時點的真鵠山未經鶴著衣整頓,門下弟子們紀律鬆散、良莠不齊,這種事時有所聞。但紫星觀畢竟是刀脈的總壇,距離上次發生類似事件已有數載,身為大師兄的田寇恩不得不返回坐鎮,穩定軍心。book18.org
東洲的輕功原理,比梁盛時想像得更簡單。說穿了,就是「提運一口氣」。book18.org
當纏轉丹田氣輪時,想像往內一縮,在霎那間身體會微向上提,但也就是這樣而已。縱躍、跳遠,或在身體墜落之際借力滯空、得到上升的力量,須得把這「提運一口氣」的氣輪一縮,化為連續動作,不僅是某個身體質量暫時獲得減輕的魔幻瞬間。book18.org
這讓梁盛時想起了在網小里看到爛的設定:book18.org
古代之所以有神魔道法,蓋因天地間的靈氣足夠濃郁,在文明發達的過程中環境受到污染,靈氣逐漸耗竭,法術沒有了介質,於是失效;不是人不行,而是環境的改變所致。book18.org
結合武登庸的力量長河一說,他覺得輕功、內力乃至於「氣」,或許也是類似的情況。相較於地球,東洲這邊的靈氣更濃郁,人只要經過訓練,體內的力量便足以和外在的自然力量產生共鳴,致有內力碎石、提氣滯空的效果。book18.org
但連續提氣,就跟龜派氣功連發一樣,光想就能累死人,這都不計身在半空、依著重力加速度墜落的那份慌,別說纏轉氣輪,搞不好還沒反應過來就摔斷了腿。book18.org
是故,除了加強提氣的修練,各門各派的輕身功法還有眾多輔助法門,譬如:讓你在裝滿鵝卵石的竹筐邊上跑,或直接加入攀上盪下的跑酷動作,利用強化肌力和平衡感,減低「提運一口氣」的硬需求,即使降轉也能達到預計的效能參數——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book18.org
老鶴傳授的輕功,連輔助工具都是道門風,居然脫胎自「禹步」,也就是道士執劍畫符時走的步子。book18.org
「前舉左,右過左,右就右……此乃一步。」黑衣人邁出左腳,右腳一跨,而後身子側轉,左腳跟靠攏右腳跟。「如此三步,當滿二丈一尺,後有九跡。」book18.org
他在地上畫出繁複的斗杓圖形,讓男童踩著點直奔斜進。book18.org
起先照著做不難,練了幾天後,踩點成了踩樁;又過大半個月,訓練場地便移至樹林中,在步罡踏斗的樁位之上,以紅繩懸著高低大小不一的卵石、銅壺、鐵鍋等,梁盛時奔行時常撞得頭暈眼花,直到發現配合輕功的呼吸法門,會在碰上障礙前產生微妙的感應,得以及時避開。book18.org
一旦仰避或轉身合於特定幅度,甚至能減低內力的消耗,或於力盡之際忽生新力,事倍功半,終於掌握了運用的訣竅。book18.org
這套呼吸法與玄策神功非但不衝突,反有相輔相成之感,適性極高。梁盛時隱約察覺:或許內功的「纏放」與輕功的「提縮」本質上是兩個系統,使用的硬體並不相同。只是這路輕功的呼吸心訣,居然還能增益內息感應、調節耗能,絕對是它較尋常的輕功法門更出類拔萃之處。book18.org
黑衣人到後來甚至蒙上他的眼,純倚內息感應來閃避,又把懸物換成銳利的刀子,貫徹往死里整的一貫風格。book18.org
「你這是打算把我訓練成盲劍客麼?」梁盛時忍不住抱怨。book18.org
東洲座頭市的名頭還是留給你吧,林北不要。感謝。book18.org
「因為眼睛有別的用處。」黑衣人讓他解下蒙眼布,一指林間懸索。「你看到什麼?」book18.org
彤艷的紅索被沉甸甸的利刃拉得筆直,夜風吹之不動,不住原地急旋,竟乎隱忽現。梁盛時這才發現布索兩面顏色不同,一面紅一面黑,轉到黑的那一面布索便隱於夜幕中,是故滿林懸索乍現倏隱,時有時無;看久了,依稀能看到一個模糊的人形在索下仰避轉身、直奔斜進,赫然是方才的自己。book18.org
(原來……是這樣!我懂了!)book18.org
布索把整片林地切分成了X、Y、Z的三軸視角,藉由布索定位,便能想像、甚至復原出剛才的連續運動軌跡,仿佛眼裡投映了一套雷射定位系統。book18.org
「步天綱而飛地紀,指的是足踏天綱,眼飛地紀。」黑衣人道:「這一整套方位圖不只存在於地面上,你可將之樹起,想像在對手身上,乃至整個戰場,用來標定他的出手、位移;熟到某種程度之後,甚至能預測對方的行動。book18.org
「此圖依易經六十四卦推演,暗合九宮,解釋起來非常繁複,若有興趣,日後當可慢慢研究,眼下只需要知道怎麼用即可。運用是這『飛地紀』最困難處,聽不懂是理所當然,哪怕十遍二十遍我都能解釋給你聽,別怕不懂。」book18.org
你太小看地球人了,Bro,我們好歹學過三角函數。book18.org
梁盛時用不到半個時辰,便大致掌握了「飛地紀」的竅門。以任意縮放的三維立體座標框限對手乃至整個戰場,對身為電玩世代的社畜青年根本小菜一碟,黑衣人的長下巴都快創出蒙面巾。book18.org
「這門武功到底叫什麼?」book18.org
臨別之際,梁盛時問他。站在青帝觀的立場,黑衣人不能擅自流出劍脈武學,即使是對刀脈的記名也不行。但除開對地球人來說太過直覺的三維立體標定,這套絕對不是什麼爛大街的東西,令人無比好奇。book18.org
黑衣人撓了撓頭,似還沒從「我靠他居然是這種天才嗎」的震撼中恢復過來,小動作特別像平常的老鶴,顧不上裝了,喃喃道:「是……是神霄殿藏經閣有的,諸脈長老和被允許入內的弟子都能翻看,只是多年來乏人問津。就算是你,學了也不會有問題。」book18.org
「真噠?」男童冷笑:「叫啥名目來著?說來讓我抖一抖。」book18.org
「【律儀幻化】。」黑衣人捏了捏眉心,決定放自己一馬。「滾回去睡覺吧!我明兒教你推演六十四卦和九宮術數,你給我養足了精神再來。」book18.org
◇ ◇ ◇book18.org
神霄殿是觀海天門的總辦事處,相當於指劍奇宮的知止觀。book18.org
與神秘單位知止觀不同,神霄殿就是天門對外的窗口,接待賓客、舉行儀典,乃至開會議事等,都在這座建築里。book18.org
掌教理論上須常駐此間,但龍跨海只是代理,且尚未卸任的前掌教(這話聽著也夠矛盾的了)魚休同似也「隱居」在此,除諸脈的輪戍衛士,神霄殿其實上上下下沒幾隻貓,瞧著有些冷清。book18.org
入夜後,輪戍者們常拿鎖鎖了藏經閣院,溜下山飲酒作樂,還有在山下租了房舍、蓄養美人,每晚回自家屋子吃飯睡覺的,戍衛神霄殿因此被認為是爽缺,來的多半有點關係,龍跨海也未必管得了。book18.org
代掌教更多時候是待在紫星觀,無論考慮便利、舒適或安全,都是比神霄殿更好的選擇,就像魚休同昔日在位時,也多在百花鏡廬一樣。book18.org
所謂「藏經閣」是中間一整個院落,廂房裡擺滿書架,以收藏文件記錄為主。至於武功秘笈,也只有諸脈不忙著撤入自家館藏的大路貨,就算被一把火燒掉了也不心疼。book18.org
第二天晨練完畢,鶴著衣讓他換了身乾淨衣服,專程帶到神霄殿的藏經閣院,說要指導他推演易數。經過前堂時,老鶴指著側廂迴廊的房間:「代掌教若不回紫星觀,多半暫住在此。」book18.org
梁盛時強抑心驚:「我們要來見他?」book18.org
鶴著衣怡然搖頭。「代掌教不在才帶你來的。」梁盛時突然意識到這是老鶴的復仇,已不及收回一臉窩囊慫樣,在心底問候了他祖宗十八代。book18.org
但最窩囊的還不是這個。book18.org
梁盛時學不會易學術數。應該說這就不是數學課,而是妥妥的古文課,人一次能吸收的生難字詞也就那樣,一旦超過額度,就是腦袋當機。老鶴把他折騰得死去活來,終於確定這小子不是天才,心滿意足放過了他。book18.org
兩人聯袂走出藏經閣院,遇著田寇恩從側廂出來,他昨晚沒回青帝觀,估計是給龍跨海留在這兒加班了。book18.org
「師伯好。」田寇恩一身白衣如雪,怡然笑道:「我正要去青帝觀。代掌教昨晚吩咐,讓小侄陪伏玉師弟走一趟後山,與空石師叔祖見個面,敬個茶,日後旁人問起,便說行過了拜師禮。」book18.org
鶴著衣點頭。「甚好。晚些我也要下山辦點事,就麻煩師侄走一趟。」book18.org
神霄殿和空石的隱居處分別在東皋嶺的前後山,梁盛時本以為要先下山,繞到後頭再爬上去,田寇恩卻帶他抄捷徑,不到半個時辰,便來到一間圍著竹籬笆的破爛茅舍前,柴扉咿呀一聲打開,出來的居然是何蓁蓁。book18.org
「你怎麼在這兒?」梁盛時難掩驚喜。book18.org
蓁蓁忍著笑意。「我來看道長的傷勢。」梁盛時笑道:「都三個月了還沒好,多半想騙你的酒錢。」少女忍俊不住,掩口道:「傷筋動骨一百天。你別說,他錢都還啦,還錢那會兒捎了只燒雞來,說多謝我讓他賒了許久。」book18.org
錢就是梁盛時給的,豈會不知?何蓁蓁打量了他一會兒,忽道:「你是不是長高了?好像黑了些,人也變結實了。」梁盛時忙不迭地叫苦,把鶴著衣編派得沒點兒好,說他如何如何狠毒,把蓁蓁逗笑了。book18.org
田寇恩見兩小聊得旁若無人,識相地找理由告退,叮囑伏玉勿要晚歸,卻有意無意提醒他鶴著衣、龍跨海今晚都不在山上,梁盛時只想給大師兄比個贊。book18.org
明明距離上次見面還不到兩個月,二人似有說不完的話,何蓁蓁原本還有些愁容,轉瞬便如雲破天開,雪靨嬌紅,勝似熟透的紅蘋果,到她離開為止,梁盛時都沒機會問她有什麼心事。book18.org
少女本沒打算待忒久,連藥匣也未攜帶。兩小聊到日正當中,驀地嗅到一陣噴香的鮮肉味兒,忽覺飢腸轆轆,才知空石打了兩隻竹雞洗剝乾淨,在茅舍後頭生火烘烤,還煮了鍋鮮菌湯,僅加鹽調味,美得險教梁盛時吞下了舌頭。book18.org
「看來你是好全了啊,嘖嘖。」他拿著啃光的雞腿骨調侃道人。book18.org
「好你媽屄。」空石沒好氣道:「傷筋動骨一百天,這可是姑娘說的!你小子是沾姑娘的光才有得吃,留點好肉給姑娘!」何蓁蓁雖讓他別說粗口,眉眼卻始終帶著笑,不見半點陰霾。book18.org
吃好喝好後少女仍捨不得走,盤桓一陣才起身告辭。梁盛時本欲送她,何蓁蓁卻正色道:「你是不是聽田寇恩說,代掌教與鶴師伯今兒不在,打算逃掉下午的功課?這樣不行的。」book18.org
梁盛時被看破手腳,搔頭傻笑。忽覺有趣,忍不住問她:「田師兄人挺好,怎地你這般討厭他?」book18.org
何蓁蓁一怔,似乎也沒想過這個問題,思考了片刻才道:「像他看似好意提醒你『勿要晚歸』,其實是在暗示你:晚歸也無妨。真正的好朋友,難道不該勸你認真向善,努力不輟麼?所以……所以我不歡喜他。」book18.org
梁盛時腹中暗笑:「像這樣的好朋友,我也只認識你一個。臨時掰的理由,別說得這麼理直氣壯啊。」沒敢過於忤逆少女,只送到竹籬笆外,直到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彼端,兀自駐足眺望。回見空石搓著手,滿臉諂笑:book18.org
「我這演技……小相公還滿意吧?嘿嘿。」book18.org
「打竹雞的主意不錯,看不出你還煮的一手好湯。」梁盛時咂了咂嘴,道人趕緊變出一根牙籤來,雙手捧上。「你背傷好全了罷?姑娘不在,就別裝了。」book18.org
空石眉梢垂落,哼哼唧唧:「這不是強支病體給小相公賣命麼?白芷姑娘給的百兩櫃票,全用在買些滋補的烏雞鱸魚藥材之類,勉強恢復了三五成。哎唷人老啦不中用囉,哎唷——」book18.org
梁盛時亮出一張簇新櫃票在他鼻尖前搧著,見空石小眼爍亮,縮手教他撲了個空。「帶上鏟子,把事情辦了,這一百兩便歸你,莫說烏雞,你便叫雞小爺也管不著。順便帶把刀,自好是用不上。」book18.org
空石翻箱倒櫃,半天才找出一把短柄舊鏟,梁盛時本想讓他把屋外的釘耙也帶上,見耙上缺了兩三齒不止,刨得鈍極,只得作罷;自牆頂摘下柄單刀,「鏘!」擎出鞘時,磨耗過頭的刀刃雖彎如柳葉,霜亮依舊,刀板隱有血暗之色,是口殺人利器。book18.org
「就它了,咱們走。」book18.org
兩人一前一後回到水崖邊,空石見隆起的三座土丘,心下雪亮,苦著臉回頭:book18.org
「不是吧小相公,若要掘墳,我這背傷——」鏗啷一響,寒光逼人的單刀脫鞘倒出,架在他脖子上,空石連叫喊都不及發,梁盛時已壓得他單膝跪倒,湊近沉聲道:book18.org
「龍跨海許了你什麼好處,讓你來殺我?」book18.org
「不是……小相公說啥呢!我怎能——」嘶的一聲昂頸,刀拖處又癢又刺,挾著一絲極銳的痛感,怕已見血,始知男童不是說笑,方頭大耳的紫膛闊臉一沉,咬牙道:book18.org
「小鬼,道爺做你的買賣,不是讓你糟踐著玩兒!你發甚雞瘟,耍這撈什子雞巴狠!龍跨海給我好處……龍跨海那狗娘養的便來吸道爺的雞巴,也休想道爺給他賣命!我肏你媽!」book18.org
梁盛時冷笑。book18.org
「所以他知你我有交情,把咱倆送做堆?你真當我小孩啊,臭道士!」book18.org
空石遭他臀後一踹仆倒在地,咬牙欲起,又被梁盛時一個刀花抵頸,狠笑道:「不錯啊小鬼,手挺穩,殺過人了麼?」梁盛時笑咪咪道:「適巧碰上,順便開開葷,便不看日子了。」book18.org
道人一口濃痰啐地,惡狠狠道:「紫星觀沒有石字輩了,想過為什麼嗎?石字輩全是死人,不是骨頭能打鼓了,便是如我這般行屍走肉。龍跨海把你送來,記在道爺的名下,哪天一把火燒了道爺的仙庵,一箭他媽雙鵰!道爺還沒嫌你晦氣,你倒先嘮上了?我肏你媽——干!」book18.org
梁盛時反手在他頰上一批,以刀背留下一道連皮扒開的粗礪擦痕,宛若拖地磨就。「別提我媽。仔細你的嘴。」book18.org
空石雪雪呲牙,疏眉沉落,不懷好意地淫笑道:「敢情小相公是剛剪臍帶的,老惦記著你媽屄——」book18.org
梁盛時正欲抖腕抽他,眼前一花,坐在地上的道人已與刀頭交錯,貼著刀板掠過,逕攫他肘腕,同時以身體擋開單刀。book18.org
男童驚覺刀臂難以施展,果斷撤手,腹間卻冷不防挨了記膝頂,玄策功雖及時發動,護體真氣和散字訣各自化消了若干衝擊,仍擋不住道人跨騎著他的腰腹重重壓地,胸腹間的空氣如炮石般貫出喉口,嘔得他兩眼發黑,幾乎昏厥!book18.org
醒神時,才發現空石交握刀柄,刀尖抵著他的咽喉,冷冷說道:「小相公,我就不讓你破相了,不好看,當是買菜送蔥罷,小相公是體面人,不比我這條爛命。我們石字輩是干髒活兒的,滿手血腥,同龍跨海說不上不共戴天,也就是同流合污罷了。book18.org
「他老巴望著出人頭地,眼看要登大位了,想把黑底洗乾淨,遲早要動到我頭上的,就看是先給他弄死呢,還是道爺先喝死。book18.org
「讓我選的話,我選後一條。你是出得起、也肯出錢的人,所以我給你幹活,一如過往我給龍跨海他師父幹活。你有千百個理由不想干,我無所謂,但既然要做買賣,就別給道爺唧唧歪歪,整這些個沒用的。聽見沒,小鬼?」聲如獅口咆滾,又似鐵砂磨地,直聽得人渾身悚栗,遍體生寒。book18.org
「明、明白了。」真要殺的話,犯不著說這麼多。梁盛時本就是試探他而已,卻意外逼出空石的另一面——或許該說是本來面目?而他說的「石字輩是干髒活兒的」、「我給龍跨海他師父幹活」,指的又是什麼?book18.org
龍跨海名義上的師父是靈石,可他也是石字輩,總覺不通……空石所稱龍跨海之師,恐怕是指真正栽培了龍的吞鯢子。book18.org
空石拉他起身,還刀入鞘,卻不肯再給他刀了,隨手縛於背後,短鏟一指埋屍處。「還干不?不干我回去睡覺了。」book18.org
梁盛時定了定神,擺出笑臉。「干!怎麼不幹?我再加一百兩,算是給道長賠罪。我年紀小不懂事,道長別見怪啊。」唰的一聲再亮出一張櫃票,夾在指間如刁牌,帥得不行。book18.org
空石唰唰地搓手涎臉,快到梁盛時都適應不了:「這人的臉莫不是橡皮糖?」就聽道人諂笑道:「哎唷說什麼賠罪……我同小相公是什麼交情?太生分,太生分了!我實不忍聽。小相公想先挖哪個?直挖,還是橫挖?挖成花也不妨的。」book18.org
宇文重昭埋在最右,其餘兩墳無謂先後,梁盛時讓他從左側挖起。空石忙活之際,除監看挖掘的進度,男童也時不時繞著水崖踱步,似百無聊賴,還撿了根末端呈丫字的粗樹枝揮著玩。book18.org
「怪了……」道人挖了半晌,揮汗喘息,喃喃道:「怎麼會——」語聲忽揚:「小相公,你快來瞧瞧。」book18.org
掘開的土墳中埋了頭動物殘屍,從獠牙和尚未完全腐爛的毛皮推斷,應是頭野豬。這種地球已不多見的野生動物,在罕有人跡的東皋嶺後山數量不少,空石茅舍的竹籬笆外還灑了石灰,以防野豬接近;何蓁蓁儘管未攜藥箱,上山卻也帶雙劍傍身。book18.org
野豬的腦袋與身軀僅一束皮肉相連,切口異常平滑,連骨齊斷。若非考慮到搬移的便利性,下手之人能教它身首分離,而這份控制力又較斷首更為不易。「好快的刀。」空石指著斷口翻卷的半腐皮肉,解釋道:「角度無比刁鑽,使的怕不是拔刀術。」book18.org
(那就是一刀兩斷的意思。)book18.org
東洲的拔刀術意外地與日本刀的居合道相近,都是指「出即斬的快刀」。book18.org
問題在於:是誰,又是何時調包了李怨麟的屍體?book18.org
「挖開,」梁盛時一指居中的那座土墳。「快些!」book18.org
果不其然,吳慕情的屍體同樣不翼而飛,取而代之的是從中對剖的半隻山羌。book18.org
梁盛時搶過短鏟,轉頭去挖宇文重昭處,空石也解下單刀,以刀鞘加入挖掘的行列;兩人合力,要不多時便挖出另外半扇山羌腔子。book18.org
從中軸處剖開整頭山羌,也只用了一刀,野豬非是孤證,可見盜屍者的刀法驚人。梁盛時本能想到龍跨海,但在如今「黑衣人≠非離罪手」的論證架構下,龍跨海根本沒有盜屍回填的必要。book18.org
要湮滅罪證,處理掉屍體之後,直接填平地面豈非更好?book18.org
這樣一來,即使伏玉公開當夜之事,旁人也只當是囈語。以動物殘屍調包,一來更啟人疑竇,男童的證言將很難被百分百否定;二來殘屍上的刀痕亦非尋常,會暴露更多線索,空石便倚之推估對方的刀法。梟雄如龍跨海,不會犯這麼低級的錯誤。book18.org
埋進動物屍體,不知怎的有種樂子人的感覺,梁盛時心頭隱隱不安。book18.org
會不會是正牌的非離罪手追索小弟們的蹤跡,尋到此間,掘開土墳後發現李、吳二人慘死,才易屍恫嚇,頗有種「老子盯上你了」的意味?book18.org
掘墳者不會是龍跨海,還有另一個理由。book18.org
若然是他,必先掘宇文重昭之墓,如此一來,龍跨海就會發現凶首的隨身之物包括鹿角面具,早已不翼而飛——梁盛時借著某日裝病,雇了同寢師兄裹棉被當替身,偷偷溜出青帝觀,回到水崖,挖掘宇文重昭之墳,把撿骨的戰利品悄悄埋在旁邊竹林里。適才他裝著四處蹓躂,正是藉機巡視藏地,是否完好如初。book18.org
那天的空檔甚至不足以讓他完全挖開凶首之墓,所幸在埋葬當夜,梁盛時已刻意將宇文的遺物集中一處,只消挖開那個地方即可,省時省力。book18.org
在那會兒,他做在另外兩處土堆上的隱藏記號——以特定角度深深插入的奇形細枝——還未有變,可判斷盜屍者是之後才動的手腳。book18.org
他在山羌腔子底下瞥見一物,拾起才見是一小截狹長的三角細錐,約莫兩指節長短,斑剝陳舊,磨得十分粗鈍。book18.org
「這是什麼?」男童把細錐遞給空石。book18.org
道人沉吟半天,搖了搖頭。「不知道。無論作暗器或兵器,這玩意都太鈍了,割不死人,沒點屁用。」book18.org
梁盛時噗哧失笑:「破傷風還是能死人的。」book18.org
空石一怔。「什麼破傷風?被這玩意割了,還能傷風不成?」男童隨口敷衍,收進衣囊,與空石重新掩起土堆,回到茅舍時已是大半個時辰之後。book18.org
空石得了百兩櫃票,巴結得不得了,說要與小相公弄點好吃的,一頭鑽到茅舍里翻東翻西。梁盛時不想擠進那黝黑無光的狹小空間聞他的腌臢氣,索性坐在屋外的樹墩吹風,百無聊賴間,瞥見屋角的那杆斷齒釘耙。book18.org
把手伸進衣袋,掂量細錐的形狀、大小乃至斷面,摸著摸著,一顆心沉到了谷底。book18.org
這無疑曾是耙齒的某一截,細瞧之下,才發現有根斷裂處特別新,是沾裹著土粉髒污才未一眼看出。book18.org
梁盛時本欲起身,身子才一動,驀地發現一旁的草叢中有團灰黝黝的物事,撥開亂草拾起,竟是道士束髮用的葛巾,被人揉作一團,棄於此間。book18.org
那葛巾非但不是粗廉的葛布所制,反而金織玉繡,極之華貴,惹眼到看過的人委實難以忘記;仿佛專為提醒他似的,梁盛時翻過葛巾,赫見其中還扎著整團的斑灰髮髻,髮根處耷黏著成把油皮血膩,幾乎能感受被硬生生扯落的劇痛。book18.org
——干!book18.org
梁盛時嚇得隨手扔掉,幾欲作嘔,被「咿呀」驟響的柴扉一驚回頭,見空石一手執庖刀,一手拎了頭剝皮的小動物,鮮血淋漓,也不知是兔子或田鼠,諂笑道:「小相公,你愛吃醬燒,還是火烤——」book18.org
「是你掘的墳,對不?」男童冷冷打斷他,掏出斷錐往釘耙處一比:book18.org
「你是非離罪手麼,空石?李怨麟、吳慕情原來與你唱的雙簧……不,是三簧來著,只是萬萬想不到,『老大』真會動手殺了他們倆。」book18.org
空石翻了翻白眼,一副「你他媽又來」的厭世表情,梁盛時卻一腳將葛巾斷髻朝他臉面踢去,厲聲質問:「你把程繼璞怎麼了?你的目標,原來是魏王存的手札麼?」book18.org
道人瞠目結舌,男童卻沒等他反應過來,猛將靠在樹墩旁的連鞘單刀朝他擲過去,轉身拔腿就跑!book18.org
對手決計料不到他會把輕易拋棄手邊的兵器,拿來當暗器使。梁盛時將葛巾朝他踢去,一來是測試他的應急反應,二來也是為了麻痹這個反應——人在應對連續之物時,第二次往往容易措手不及。book18.org
果然空石在「接刀」和「拍開」間猶豫了一下,足夠梁盛時掠出竹籬,發狂似的朝通往前山的捷徑奔去!近月來特訓【律儀幻化】的成果在此展露無疑,瘸了一條腿的空石連他的車尾燈都看不到,梁盛時不到一刻便奔回青帝觀,從觀門一路喊入:「田師兄……田師兄!」book18.org
「田師兄今兒還沒來!」資深師兄從堂內探頭,笑罵道:「就算老鶴不在,也別忒沒規矩啊,紫星觀的!」book18.org
(糟糕!偏偏在這個時候——)book18.org
就算是有錢有勢有人緣的伏玉,吼一嗓子「代觀主出事了」,也只會惹來哄堂大笑而已。鶴著衣不在,他素來倚仗的鬼牌空石居然真是張Joker,更沒有去紫星觀求援的選項——他也考慮過找鹿別駕——為防空石破壞兇案現場,梁盛時從牆上摘下兩柄劍,如旋風般扭頭奔出!book18.org
程繼璞的斷髻血已涸而皮肉猶帶軟濡,研判行兇時間在平明時分。空石不知何故折返茅舍,蓁蓁和他整個上午意外霸占了道人收拾現場的黃金時間,若是空石一路追索而來,長翠津的程宅眼下便是空城,必定留有諸多行兇的證據,拿一項都能找人辦死他!book18.org
長翠津他熟如自家後院,要不多時便來到程宅側門邊上,將雙劍縛於背門,提氣一躍,輕輕巧巧飛過檐頭,著地一滾,便即起身。庭院裡悄靜靜的,空氣中卻瀰漫著若有似無、混雜了泥土氣的鐵鏽味。梁盛時知道那是什麼氣味,不由得頭皮發麻。book18.org
第一具屍體趴在荷塘邊,池畔泥土都是黑的,池水在接近黃昏的光線下看來帶著藍紫。遠處支棱的荷葉叢間纏著大蓬濕發,一枚瓜實般的橢圓物事載浮載沉,節奏悠緩,似某種怪異的黑色幽默,梁盛時卻笑不出來。book18.org
整座宅邸像被異形或鐵血戰士肆虐過的拍片現場,相較之下,荷塘邊那位還算好看的了。梁盛時此前絕對想不到,當野豬和山羌的死狀復現在人身上時,竟然能這麼噁心,剖開的腔子、掏出的內臟,耷黏皮肉的斷肢……他信宗教的話,早已開始跪地禱告。book18.org
這隻有惡魔才幹得出來。book18.org
程繼璞癱坐於書齋的扶手官帽椅,「攤」開的不只四肢而已。他像解剖課的大體老師般,從被Y字切開的胸腔以下,直到陰莖之前,正面被攤成某種分解展示用模型;從嚴重的失禁以及扭曲到非常恐怖的面孔推斷,分解的過程很可能不是在死後才發生。book18.org
變態殺人魔喜歡玩活的。book18.org
牆角凸出個小小的暗櫃,內里差不多就是擺放一部手抄本的空間,想當然耳是空空如也。book18.org
空石……不,該說是非離罪手,他的目標果然就是魏王存的手札。劍脈身為天門十八脈最後一支向龍跨海俯首的,道人在程繼璞輸誠後才搶奪他手裡的副本,也可支持空石與龍跨海間,確實存在某種牽連,但並非從屬或盟友——這點也能與空石的自白對上。book18.org
反過來說,若欲殺人劫書,龍跨海根本毋須花費忒多銀兩挖牆腳,這場屠殺必不是他的意思。book18.org
梁盛時突然有個大膽的設想:要是三十年前橫空出世的「非離罪手」,根本就是紫星觀石字輩所共有的馬甲呢?天門雖自詡正道,此際門下大多紀律散漫,素質良莠不齊,卅年前只會更糟而已,殺人劫財也不是干不出來。book18.org
吞鯢子讓石字輩搶劫富家大戶的錢財,末了再焚屍滅證,以燃燒的血字嫁禍給佛門,別讓人懷疑是道士乾的就行。但一日為匪,終身罪孽,掌教大位不能交給這幫滿手血腥的傢伙,才有隔代扶植龍跨海的構想。book18.org
空石大半輩子為師長打生打死,卻落得殘廢潦倒的收場,才怒使非離罪手重出江湖。book18.org
為對抗龍跨海,僅得刀脈私傳的妖刀武學【不留行劍】是不夠的,龍跨海既已得到魏王存的手札,他也非入手不可,不惜殺了程繼璞、引發整個天門的注目也要干——book18.org
一隻手忽從身後摀他的嘴,梁盛時以肘擊之,來人卻在閃避間,敏銳地將男童掉了個頭,但見他一身白衣如雪,赫然是田寇恩!book18.org
「田——」book18.org
「噓!」青年示意噤聲,抄起男童倒翻出窗,靴尖無聲無息帶上窗牖,幾乎在同時,一人拖著腿踏入書齋,那草鞋底曳地的沙沙聲梁盛時熟得不能再熟,正是銜尾追至的空石。book18.org
除了瘸腿,滿面于思的落拓道人還拖著刀,殺人意圖再明顯不過。book18.org
田寇恩不敢久留,挾著他飛上鄰廂的屋脊,循院牆急奔,繞了大院一匝,從另一側攀上書齋閣樓頂,才將男童放落。「你一人跑來做甚?」青年語帶責備:「那廝能殺程太師叔滿門,又豈能放過你?」book18.org
梁盛時感動得都差點哭出來,逃生救死還得田師兄,青年的武功與這時點的鹿別駕不相上下,就算略遜於非離罪手,拼個脫身問題不大,頓時放下心來,壓低聲音道:「我們拿點證據,待老鶴或代掌教回山,點齊人馬,再抓他個鐵證如山無可抵賴!」book18.org
「不行。」田師兄居然搖頭。「我得阻止他。他既能殺程太師伯,趙焦二位便在左近,豈非危險得很?再說了,此獠如此兇殘,此間便無本門師長,也不能縱虎食人,血染長翠津。我要阻止他。」book18.org
想到蕙風居也在這一區,梁盛時差點起立鼓掌,心中燃起一線希望:「師兄打得過?」book18.org
田寇恩苦笑。「打不過。石字輩大多練有秘傳的【不留行劍】,莫看此人腿腳不便,一經施展,我怕連拔劍都來不及,立教他斬於刀下。一線之上的進退趨避,無有快過此功者。」book18.org
「……那可怎麼辦?」梁盛時見過李怨麟施展,知他不是虛言恫嚇。book18.org
「從上頭。」田寇恩微笑。「以居高臨下之勢,破他刀出一線的急電流星,所以才要來這兒。一會兒我縱身躍下時,你使勁一推,合我二人之力,再加上身體的重力加速度……他來了!」book18.org
梁盛時低頭見空石拖刀行出檐底,田寇恩拔出長劍,飛身一躍,梁盛時正欲出掌,驀地福至心靈,改推為抓時卻已來不及,索性大喊:「小心!」閣樓下的落拓道人見機極快,聞聲連頭都不回,逕使個魚躍龍門;本該斬落頸椎的長劍,自左肩胛處狠狠一划,鮮血激噴,被空石躲開要害,未能取命。book18.org
田寇恩正欲追擊,腦後破空聲至,回擋一劍,忽鬆開劍柄,左手抄住掉落的長劍掠向地面上的道人,卻被搶先滾至的男童格開。兩人鏗鏗鏗地快劍連擊,左手簡直就像是他的慣用手,伏玉奮力組織的劍圈三兩下就被攻破,見男童又抓起道人著地滾開,挑眉揚聲道:book18.org
「伏師弟,你這是做什麼!」book18.org
梁盛時攙起道人還欲再退,豈料空石半身酥軟,腿撐了半天也支不起膝蓋,恍如醉酒,舌頭都大起來,嗚嗚半天不成字句,掛著一動也不動。book18.org
梁盛時至此再無疑義,聽得田寇恩質問,擺出禦敵的架式,盯著青年錯愕的俊美面孔,在他眼中竟不看到一絲偽詐狡獪,心底涼透,緩緩道:「方才你說了『重力加速度』。東洲有牛頓第二運動定律麼?」book18.org
田寇恩滿面無辜,茫然道:「什麼牛丼第二定律?」book18.org
牛你媽的丼!梁盛時冷笑。book18.org
「以前我認識個大尾鱸鰻,他也很愛說重力加速度,但我猜他和你一樣,並不知道那是什麼。」社畜青年道:book18.org
「空石家的釘耙掘過土墳,這是肯定的,但未必是他本人所使。他拿了我的錢之後,在山下一氣喝個了清光,有大把的時間不在家,誰都可以拿釘耙掘開土墳,故意把折斷的耙齒留在土墳里,再把釘耙放回去。book18.org
「但程繼璞的髮髻,只有兇手能拋在草叢間,我沒扔,也不可能是蓁蓁,若臭道士不是兇手,那便只有你了——刪去法很簡單,是不?你栽贓得太心急,但沒辦法,龍跨海只有這幾天不在;再拖下去,將錯失動手的良機。你是真的想要魏王存的手札,對吧?」book18.org
田寇恩單手捂臉,從原本的愕然蹙眉、泛起微笑、哼笑到哈哈大笑,不過俄頃間,狀若顛狂,異常尖亢的聲音簡直不像「田師兄」能發出的,直到唇邊白沫如褡連,仍未歇止。book18.org
不知為何,青年一手抱胸、一手捂面的狂笑姿態,讓他不由自主想起了【致命玩笑】(Batman: The Killing Joke)的小丑,只不過是活生生的版本,霎那間胃有些痙攣,忍不住想吐。book18.org
「起來……起來!臭道士!」他反手輕拍著空石的臉頰,低聲喚著,但毫無反應的松垮肌肉活像沙皮狗。「別裝……真會死的!」該不會是中了毒吧?book18.org
「……是麻沸散。」book18.org
仿佛聽見他的心語,半晌田寇恩終於止住笑,抹去眼角迸出的淚油,捧腹道:book18.org
「當然是夜用加強型,安睡無側漏,差不多快趕上我們那邊的動物麻醉劑了,只是對止痛特別沒效果。我都叫它爽型——絕對讓那些被活活切開的客戶爽翻天。book18.org
「天啊,重力加速度,重力加速度,重力加速度!你真的很聰明耶,不管我丟出多小多機歪的鉤子,這樣丟、那樣丟,隨便丟,你通通不會漏掉,每個都能給它撿起來……連魚鉤都噗嗤咬上去耶!」book18.org
這表情和口氣梁盛時無比熟悉,突然間有些腿軟,仿佛吸不到空氣。book18.org
他說得對,梁盛時。你怎麼會以為是你抓到破綻,而不是他在釣你?book18.org
田寇恩俊美的五官扭曲了起來,操著既熟悉又陌生的台客腔,上一次梁盛時聽到、看到這樣的聲音和神態,是在張狂的李怨麟身上。他總算明白李怨麟是學自何人。book18.org
「我留著最後一個問題沒問,就是在等你耶。」田寇恩獰笑著,高舉右手,以手背示向他。「不過現在用不著你回答我了,我也有發亮的小手手。」book18.org
深淵之問的宏大語聲,無預警地淹沒了梁盛時,但他完全沒有、甚至沒想過要呼喚深淵拷問者。不是他。book18.org
仿佛在嘲笑主人的無助,梁盛時的右手背亮起綠芒閃爍的三角圖騰,伴隨深淵之問降臨的能量流貫通天地,觸目所及的一切都在震動,宛若地龍翻身,驚得附近的山林群鳥撲翼,野獸奔騰。book18.org
田寇恩的右手背竟浮現出一模一樣的圖騰,與他的圖騰交閃共鳴著,掀起的波動遠勝他獨自回答之時!book18.org
俊美青年雙手平舉,閉目仰天,如同電影「鋼鐵人」中,站在耶利哥飛彈狂轟濫炸的沙漠背景前的托尼.史塔克(Anthony Stark),直到能量力場的騷動次第平息,兩人手上的綠芒圖騰終至於無。book18.org
「終於不用聽和尚念經了,爽!可以好好來敘舊啦,梁勝利他哥。畢竟我也是比你早來了十幾年的大學長耶。」book18.org
田寇恩……不,是癲狗大俯著視癱坐的梁盛時,呲開餓狼般的發達犬齒,被夕陽拉長的斜影倏地吞沒了男童。 book18.org
第十七章 Das doppelte Lottchen 天生一對book18.org
若每次開啟深淵之問,在範圍內的天命之人——也就是穿越者——都能與之共鳴的話,梁盛時所答三問,形同向癲狗大說了三次「我來了」,這絕對是敵暗我明的極致,是最糟糕的情況。book18.org
李怨麟和吳慕情明顯是奉了「老大」之命,假扮青帝觀弟子到翦桐津截胡,也就是說,田寇恩幾乎是從一開始就鎖定了伏玉,而原因其實不難想像。book18.org
咽喉挨一刀還能生還,旁人或以為是奇蹟,天命之人肯定能猜到,是因為連結兩個世界的次元通道漏出的天元之氣所致——book18.org
且慢。梁盛時忽然省覺:我知道是因為刀皇開示,癲狗大又是怎麼知道的?book18.org
田寇恩隨手一批,「鏗!」一聲梁盛時長劍脫手,虎口鮮血長流,見青年的劍尖逕往空石背心扎落,一咬牙以身遮護,青鋼劍刺中背鞘,勁力透背而入,可見殺心。book18.org
梁盛時本想趁距離拉近,攻擊對手下三路,卻被田寇恩起腳連蹴,肩肘挨了幾下,堪堪避過要害;未料田寇恩得理不饒,蹬、踹、勾、拐四式連環,一氣呵成,驀地一個迴旋踢逕穿臂圍,正中橫膈膜,直踢得梁盛時離地倒飛出去,口噴鮮血,摔落時余勢未停連滾幾匝,卻被隨後掠至的青年揪起頭髮,一頓痛毆!book18.org
男童舉臂護住頭臉,雖擋下幾拳,終究不免蜷地如蝦,腹間被狠狠踹了幾腳,像破麻袋般在地上抽搐。book18.org
「……爽!」癲狗大仰天吸氣,舒爽得都微微發抖起來,搖散髮髻,披落一肩微卷的泡麵頭。「你讓我等很久耶!我就想你怎麼可能不來,我們離得這麼近……我來這個鳥地方十幾年,今天是第二次這麼開心耶!嗚呼————!」book18.org
要不是有玄策神功,梁盛時可能會因為嚴重內出血而死。但他知道癲狗大沒有想殺他,起碼現在還沒,在癲狗大看來這已經是手下留情了。book18.org
神情扭曲的俊美青年一把將他提起,扯斷頸繩,攫出藏在衣襟里的小鼎,像扔掉什麼垃圾似的把男童隨地一摜。book18.org
「我就知道。」癲狗大嘖嘖有聲。「那座土墳里埋的,肯定是天一之御,沒想到他本人長這麼衰耶。你吃藥藥了嗎?我砍砍我砍砍……欸你沒吃耶!然後也沒死掉……怎麼會這麼屌?」book18.org
——這樣,一切都說得通了。book18.org
在癲狗大穿到東洲之初,宇文重昭一定也靠「星引靈龜」找到了他,然後試圖以鴻羽丹招募。或許宇文中招所練的內功也有望氣之術,或許青鹿朝的穿越者代代傳落關於天元之氣會爆體而亡的關鍵知識……總之凶首非常肯定,天命之人絕不能拒絕鴻羽丹,如果想活命的話。book18.org
聽似與刀皇所說頗有扞格,其實兩者指的是同一件事——book18.org
能倚之化納丹力的功訣,也能用來散逸天元之氣,免受其害。book18.org
「梁勝利的哥哥,我很期待跟你見面耶。」癲狗大揪起他的頭髮,強烈的疼痛讓他本能睜開了浮腫的眼皮,映入眼帘的分明是田師兄的面孔,但那鮮明的張狂卻是他夢魘里常出現的那張臉。「人不親土親,你來替我做事好不好?你這麼聰明,我們聯手一定會很屌耶。」book18.org
梁盛時還來不及反應,腹部便挨了一拳,落地的瞬間癲狗大已然起腳,踢得他連滾數匝,飛出幾米遠,一口鮮血「嘔——」的吐在地上。book18.org
邊招募邊揍人是怎麼回事?這算勸誘還是威脅?社畜青年都被弄糊塗了。book18.org
「我跟龍跨海那個白痴很久了,他用不著脫褲,我都知道他雞巴幾根毛。」癲狗大笑著說:「他是真的想殺你耶,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沒有我罩你,你很難活著離開真鵠山耶。book18.org
「這次六月雷部大比,我會贏,然後就能名正言順離開真鵠山,那叫什麼……行走江湖!我會找個好理由帶你走,我們一起把生意做到江湖去!book18.org
「這邊雖然沒有網絡、啤酒、海洛因,只要夠有錢,比我們那邊還爽耶!殺人都不會有事,還沒有條子!官府用錢就能買通,官兵跟你buddy-buddy,名門正派乾的事比我們那邊的黑道還黑,都來了還混什麼黑社會?這整個世界就是個超大型的黑社會!」book18.org
「好……好啊!」梁盛時撐地而起,咬著滿口血碎,狠笑道:「我……就勉為其難收你做小弟好惹,不用太感謝我啊。」book18.org
癲狗大一愣,哈哈大笑。「你真的很有趣耶,哥哥,不過我喜歡。」眸中殺機隱現,長劍摜地,倏地掠至梁盛時身前,叉起他的脖子往牆上一掄,梁盛時被叉得眼冒金星,連蹬他都來不及,已被掐到痙攣起來,癲狗大驚人的手勁不但掐陷了氣管,似連血流都被阻斷,大腦瞬間缺氧。book18.org
(干……他要殺我!)book18.org
「不……不要再殺人了!」book18.org
梁盛時猛然摔落,乾嘔著大口大口吞息,回神時見癲狗大倒退幾步,左手抓著右手,神色哀戚,才意識到剛剛那句「別再殺人」竟也是他的聲音。book18.org
青年俊美的面孔扭曲著,不是囂狂張揚的那種,而是真正意義上的扭曲,眨眼又恢復成癲狗大一貫的狠厲,眥眸咬牙:「麥來亂!林北做事你惦惦……麥擱出來給林北裝肖仔!」book18.org
下一霎眼,梁盛時熟悉的「田寇恩」仿佛再度還魂,苦苦哀求:「別這樣,他還是個孩子啊!」book18.org
癲狗大狠笑道:「我殺你全家的時候,也沒放過孩子啊!是說你姊真好乾,才十五歲就有忒大的奶子,毛又多又會叫……而且還是處女耶!啊不是說連內臟都很漂亮?從裡到外都是美女耶!」book18.org
「啊啊啊啊啊————!」田寇恩跪地抱頭,迸出撕心裂肺般的絕望嚎叫。book18.org
(這是……雙重人格嗎?)book18.org
梁盛時不敢輕易下判斷,畢竟癲狗大是愉悅犯,無法排除他一時興起故弄玄虛的可能性;倘若是真,很有可能是深淵四問隨便亂答的下場。book18.org
他在選擇伏玉「對世界的認知」而非記憶時,是下了工夫思索的。雖不是心理學專業,但兩人的記憶被隨機塞進一人的頭腦里,他這個外行人光想就覺得一定會出事,這已經符合分離障礙的充要條件了,不瘋才怪。book18.org
梁盛時就覺得以癲狗大樂子人的尿性,要全時偽裝成好好先生田寇恩,難度感覺不是一般大,雙重人格的話就合理多了——田師兄並非偽裝,他是真正存在的人格,可以理解為本地土著田寇恩的靈魂未遭抹煞,一直活在自己的身體里,只是被入侵者癲狗大奪走管理者權限,因而喪失主導權。book18.org
「伏、伏玉師弟!」田寇恩突然抬頭,滿面惶急:「快逃……快點啊!我來絆住他……你趕緊離開!」衝過來拉起男童,拚命將他往外推。book18.org
不行!還有空石——梁盛時被推得不及回頭,身步紊亂,突然間背脊微悚,仿佛感應到什麼,左腳跨右腳原地一轉,輕輕巧巧讓過了勁風,正是【律儀幻化】最基礎的天綱步,赫見田寇恩以匕戮地,同樣是左手按著右手,卻不知是哪個阻了哪個。book18.org
「我說了不能殺他耶!」是癲狗大的神情與口氣:book18.org
「你是在跟林北裝肖仔?」book18.org
梁盛時簡直難以置信,田寇恩劍眉微挑,揚起好看的嘴角,斯斯文文笑道:book18.org
「你說他這般特別,沒準兒五臟六腑也是好看的,不遜我阿姊。先驗個一片爿角的不行麼?」癲狗大切齒狠笑:「林北說的話,沒有在打折的耶!是不是要在你臉上劃一刀,你才記得住?」book18.org
田寇恩打了個寒噤,似乎自己破相比破開他人之膛要可怕得多,星眸滴溜溜地一轉,抿嘴道:「那蘇靜珂要留給我。我覺得她肚子裡也是好看的,且看我猜得真不真。」book18.org
癲狗大哈哈大笑。「林北干膩了就給你玩,看她能撐多久。」book18.org
社畜青年都傻了。癲狗大是外來的入侵者沒錯,田師兄也確實失去了身體的獨占權,但兩者並非加害者和被害者的關係,而是一對靈魂伴侶(Soulmate)。book18.org
天生嗜血的田寇恩,與來自異次元的穿越者合體後,終於得到了將腦中長年的妄想付諸實行的力量;率先犧牲的,便是本地名門郢舟田氏「留德園」的上下幾十口人,其中當然包括他的至親手足。book18.org
梁盛時遍體生寒,不知是噁心還是恐懼更多些,耳畔似乎又響起了許瀚洋那呆板的機械合成音:「……你這個怪物。」book18.org
怪物不但追來了,還增生成兩頭……不,不止。也許還有更多。book18.org
冒「非離罪手」之名作案的癲狗大和田寇恩,在累積鉅額的財富之後,很可能建立了一個如異形巢穴般的秘密基地,甚至是組織。book18.org
他想起李怨麟和吳慕情,以及方才癲狗大那「我們聯手一定很屌」的邀請,再次感受到什麼叫無力和絕望。book18.org
紫星觀逾假未歸的兩名弟子,一姓李一姓吳,俱都出身望族,所以刀脈的處置十分低調,無意聲張。演示七言絕式「泠泠犀焰照澄泓」予程繼璞、使劍脈交出手札輸誠的,自然就是李怨麟。book18.org
龍跨海今日離山,是往湖陽城拜訪方壺李氏的族長以及李怨麟的父祖,說明寄名的徒弟失蹤的情況,可能會暗示是不是李怨麟吃不了苦、潛逃回方壺郡,被窩藏在宗族內,呼籲族長切莫包庇等,總之不會是太輕鬆的抹黑卸責之行。book18.org
當梁盛時聽到失蹤的是李、吳時,並未懷疑到大師兄田寇恩身上,想得最多的反而是龍跨海。book18.org
李怨麟曾說「老大割開伏玉的喉嚨卻沒殺死他」,對照伏玉對龍跨海的死前記憶,梁盛時一度以為龍跨海就是他口裡的「老大」,即是非離罪手。book18.org
但從時間軸來看,非離罪手偷偷潛入野際園殺死護院、沉屍湖底時,龍跨海正在另一邊截殺伏氏父子,兩地雖相距不遠,但畢竟不在一處,再加上「刀痕與掌印不是一人所留」的論證,要不是李怨麟誤會了老大的意思,便是癲狗大對小弟說了謊,把襲殺伏氏父子這條攬在自己身上,免得在野際園撲空一事,淪為小弟們的笑柄。book18.org
而黑衣人尾隨李吳二人至水崖,顯然龍跨海早已懷疑他倆跟非離罪手有關,甚至察覺「老大」也要對伏玉下手,才有蒙面當黃雀的舉動;空石斬殺二人之際,龍跨海並未出手相救,足以說明他看待這幫冒名劫匪的態度,李吳便未死於水崖,他早晚也要清理門戶。book18.org
關鍵在於:龍跨海知道幕後的主使,就是他的首席大弟子田寇恩嗎?他把田寇恩和伏玉留在山上,難道沒有任何後手?還是鶴著衣就是他的後手,萬萬沒想到老鶴竟趁機開了小差?book18.org
而田寇恩甚至提到蘇靜珂。book18.org
梁盛時聽得胃都痙攣起來,霎那間方詠心那染血的俏麗面龐又浮上心頭。book18.org
癲狗大向他投以赤裸裸的嘲弄眼神。book18.org
「我一開始也沒把握,野際園那個死不了的小鬼到底是不是我們那邊來的,想說先把你搞過來,看看龍跨海的反應,沒想到小弟一去不回耶,死小鬼反而被蘇靜珂弄上山。book18.org
「直到看到你掛著小鼎鼎當項鍊,才確定沒錯。然後你看到蘇靜珂的那個經典反應……哇,這不就是梁勝利他哥嗎,你終於也來了耶!賓果!」book18.org
「你想對方……對蘇師伯怎麼樣?」book18.org
「當然是補一個沒吃到的處女啊!」癲狗大翻了翻白眼,搓手笑道:book18.org
「方詠心耶,穿越時空來給我干,不幹死她怎麼行?而且百花鏡廬跟鞭索一脈的總經理,還是前董事長的女兒……連官都做得跟原來那邊差不多大耶,她這麼努力,復刻到幾乎一模一樣,我不能讓她失望耶!」book18.org
他假傳代掌教的令諭,今晚召蘇靜珂至神霄殿一晤,還打發了輪戍衛士,確保今夜的神霄殿是空城一座,無有閒雜人等打擾。book18.org
蘇靜珂精明幹練,當知深宵獨自前往代掌教的房間,有諸多不宜,況且龍跨海更非出家受戒的道士,她自己也不是持戒女冠,孤男寡女,同處一室,必引來流言蜚語無數,能避則避。除非龍跨海給了她一個無法拒絕的理由——book18.org
「……手札。」book18.org
見梁盛時悚栗無語,癲狗大……不,是田寇恩姣美的嘴角露出魅惑一笑,怡然道:「你都不知她撇過頭去,以為無人見得時,那張小臉活像頭饞死了的貓,恨不得吞了那本破爛兒書。我想出忒好的主意,能先要點利息不?」book18.org
「不動哥哥就好。」癲狗大非常乾脆。book18.org
「成交。」book18.org
青年身形一晃,那大步流星的姿態完全是街頭鬥毆風。是癲狗大——念頭才閃過人已欺至,兩人拳來頭閃、四臂交纏,喀喇一響,緊接著一陣難以形容的劇痛,梁盛時的右肩關節已被卸脫。book18.org
「喀喇!」再一響,「……干!」梁盛時眼前煞白,左肩也應聲脫臼,倒地時又差點痛暈過去。book18.org
這叫什麼「不動他就好」?我干你娘!book18.org
田寇恩雙腿交錯的走路姿勢活像只貓,微踮的腳尖也是,他不再裝成好好先生陽光青年後的本相,透著難以言喻的陰柔,說白話點就是「騷」,但梁盛時笑不出來。book18.org
他拔起插在地上的長劍,一腳將趴臥的空石踢翻成正面,劍尖在他鎖骨上比划著,似乎打算來個法醫台上常見的Y字切。book18.org
「你待會兒就會看見,」他嫵媚一笑。「這麻沸散的效果有多好。他動都不能動,只有痛是清清楚楚的,人抖起來的極限遠超過你的想像。」book18.org
「不要……住、住手!」梁盛時拚命掙起,無奈一動就痛得死去活來,但仍啞聲嘶喊。「癲……癲狗大!他沒看見你……他、他剛剛來不及回頭就暈了……他沒有……不要!」book18.org
空石發出氣管被掐住般的嗚聲悶吟,渾身顫如搖篩,劍尖在鎖骨下拖了長長一道,鮮血淋漓。痙攣的程度能強烈感覺身體是醒的,甚至意識也很清楚,但除了忠實反映痛楚外,已失去一切行動的能力。book18.org
想起書齋里程繼璞扭曲失形的面孔,梁盛時腿都嚇軟了,死命叫道:「別……用不著殺他,癲狗大!他就是個中年廢渣……沒有人會相信他!何況他什麼都沒看到,沒聽到……住手!求求你……」book18.org
田寇恩滿心歡悅,正欲提劍再割,持劍之手忽一凝,癲狗大哼道:「不要再玩了喔,我們還要去干方詠心……啊不,是去干蘇靜珂耶,你要我操屄的時候一身都是血嗎?他等一下失禁了會噴到我耶。」book18.org
田寇恩媚笑:「那不挺好?我嗅到血味和尿味時最硬了——」語聲未畢形容再變,長劍「噗」的一聲徑直插落,就這麼穿透空石的左胸,青年手一放,劍身嗡嗡顫搖著。book18.org
「好了玩完啦,干方詠心去。」癲狗大拍拍手哼著歌,行過咬牙低吼的梁盛時身畔時,一腳將他踢正,仿佛仰對天空的烏龜,然後扭開小鼎,不顧男童驚恐搖頭拚命掙扎,強迫他吞了鼎內所剩的那枚鴻羽丹,掐喉順腹,確定丹藥已滑入胃中,嘔之不出,才湊近他耳畔說道:book18.org
「我相信命,梁勝利他哥,這一切都是命,從你崩了林北的腦袋,我們的命運就連在一起了。鴻羽丹一世人只能吃一顆,我吃過了,就是鼎里缺的那顆,所以剩下來的這顆也是命。是你的命。book18.org
「等林北幹完方詠心回來,如果你還活著,這樣都還殺不死你,那就是天意。我們再來看看,要拿你怎麼辦。說是這樣說,可是我對你很有信心耶!怎麼辦?你要加油活下來耶,不要讓田寇恩看我衰小,知不知道?」拍拍他的臉,狂笑著揚長而去。book18.org
干,要死了。梁盛時心想。book18.org
癲狗大踢他的同時,也封了他的穴道,確保他無法將鴻羽丹嘔出。運功沖開穴封,將無可避免地加速血行,使藥力更快發作,可惜梁盛時別無選擇。book18.org
內力似乎不是田狗二人組的強項,這點在幾度放對時他均有所感,受的全是皮肉傷,儘管沒學過如何沖開穴道,但靠著一股腦兒地瞎使勁,梁盛時沒花多久就恢復了行動能力,艱難地掙紮起身,照准位置,咬牙將右肩往牆上一撞,「喀喇!」肩關應聲復位。book18.org
他忍著眼冒金星喘了口氣,又弄好左肩,本欲衝到空石身畔,驀地膝彎一軟,伏地劇喘,某種半氣半液似的異感自體內湧出,瞬間浸透百骸,有種溺在泥水或稀釋過的KY凝膠里的感覺,呼吸變得困難,身體異常沉重。book18.org
(……原來「能量過多」是這種感覺。)book18.org
他原以為會像裝了勁量電池的玩偶兔,變成閃電俠或過動兒之類。鴻羽丹的藥力讓本就滲漏著天元之氣的身體瞬間過載,負擔突然加重。梁盛時甚至能想像自己是怎麼死的:在和宇文中招一樣自爆之前,他末梢的微血管會先鼓爆,眼睛變紅,指甲縫溢血,滿嘴滿鼻腔都是腥濃的血味,接著像感染伊波拉病毒一樣,體內嚴重出血——book18.org
社畜青年奮力搖晃著昏昏欲睡的腦袋,扶牆奔進書齋,抄起一枝毛筆,儘快回到空石身邊。臭道士只能靠你了,梁盛時,你他媽振作點。book18.org
他俯身湊近空石還插著劍的左胸,忽覺有異,動手仔細撫摸,才發現中年道人鼓動著的是右胸膛。book18.org
右位心,又稱右心症,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心臟長在右邊。右位心通常會伴隨心臟構造異常、纖毛運動異常等症狀,容易有肺部或鼻竇方面的毛病,所以空石連講話都很像李立群老師的鼻音鴨公嗓,但顯然東洲的武學系統讓他在運動能力的後天訓練上沒什麼短板,仍成為了武者,不像地球上多數的右心人先天體弱。book18.org
眼見空石已是出氣多進氣少,梁盛時一咬牙拔起了左胸的青鋼劍,長劍並未貫穿背部,入肉比想像中淺,應是空石在昏迷前以肌肉夾住,而後身體發僵,便未繼續深入。創口聽不見氣聲,梁盛時的手才稍一接觸,末端便有開始癒合的跡象。book18.org
他忍到這會兒都未運功化散丹效,正是為了這個效果。book18.org
梁盛時今天還未散出天元之氣,加上鴻羽丹的效力,或可比擬尚未回答第三問時,曾迅速癒合吳、李傷口的神效。book18.org
但,空石被刺傷的同樣是肺部,梁盛時前兩次治療呼吸系統受創者的紀錄,是兩例全部死翹翹,生存率妥妥為零。book18.org
這回他學乖了,先以長劍削去毛筆兩端,其中一頭削尖備用,果然空石在傷口逐漸癒合的過程中,突然抽搐起來,梁盛時摸清了肺葉坍縮的位置,以尖筆管刺入肋膜腔排出空氣,舒緩氣胸,再進行止血包紮。book18.org
運功為空石護住心脈,也消耗了不少內力,梁盛時暈眩的症狀略解,背起人離開留德園,一路狂奔,要不多時便到了蕙風居,忙不迭地叩門,邊大喊:「蓁蓁、蓁蓁!」book18.org
開門的顏婆原本滿面怒意,一見兩人渾身是血,微微色變,沉聲道:「先進來再說。」梁盛時搖頭,將空石交給婦人。聞聲而來的少女花容失色:「你怎麼了?是誰傷的你倆?」book18.org
「沒……沒時間說明了,我……我得去救人。」梁盛時握住她的手,軟滑細膩的膚觸令他精神一振,正色道:「關好門,上鎖,誰來都別開。與婆婆和師叔待在一處,千萬別落單。我……去去就回。」book18.org
蓁蓁咬著櫻唇,猶豫不過一霎:「我跟你去。」轉頭便要回房拿兵器。book18.org
「不用。你瞧!」語聲未落,男童身形微晃,忽然便攔在了掉頭欲奔的少女之前,蓁蓁本能伸手,梁盛時又從她身側讓過,從何蓁蓁與顏婆間一閃,倒退著繞了個S型,搶在少女轉頭前駐足於她的另一側。難以形容的快並非是最驚人處,難的是精準如斯的控制。book18.org
輕功沒有捷徑,然而【律儀幻化】是少數隨著內力提升,能立即在身法運用上顯現出效果的特例。梁盛時儘管靠著替空石輸氣續命、背人狂奔,消耗了若干鴻羽丹力,但遠還未降到不致爆體的安全值,用於輕功上,幾乎就是如快銀般的魔術效果。book18.org
「只有我的話,什麼危險都來得及跑。」他對少女說。「但帶上兩個人就沒辦法。」book18.org
何蓁蓁向來懂事,道理總能說服她。少女咬唇擰著衣角,似乎用盡力氣才打消了同往的頑固念頭,握著他的手認真說:「不可以逞強。遇到危險就要跑。要回到我……要回來這裡。我等你。」book18.org
「我一定回來。」book18.org
◇ ◇ ◇book18.org
田寇恩是刀脈紫星觀的正統傳人,輕功造詣無可挑剔,又通曉東皋嶺的各處捷徑,雖不知他與蘇靜珂約的什麼時辰,比自己先行這許多,此際怕已快到神霄殿。book18.org
若蘇靜珂早在代掌教的房前等候,隨後將發生的場景駭人之甚,他完全不敢想像。book18.org
在蜿蜒緩升的山道提氣縱躍狂奔,有助於外溢的真陽消耗,即使如此,天元之氣加上鴻羽丹的效果仍教男童吃不消。book18.org
他在移動間偶然一揮,「喀喇!」打斷一株杯口粗的桑樹還是什麼直立灌木之類,壓力略消,靈機一動,索性邊跑邊出掌,大大增加真氣的消耗,所經處摧枯拉朽,留下無數斜倒的殘株。book18.org
直到神霄殿大門前的燈籠光華隱約可見,梁盛時才發現自己犯了大錯。book18.org
施展輕功和運功出掌是兩個系統,看似雙重消耗,當內力有限時,確實是這樣沒錯。然而,當真氣供應源源不絕時,所消耗者不過九牛一毛,消耗就不成立了,反而變成鍛鍊——天元之氣和鴻羽丹力在雙雙撐爆他的身體前,會先把他恃以耗用真陽的丹田氣輪增強到最極限,直到連超頻狀態的氣輪都扛不住了,才會摧毀這個系統。book18.org
等梁盛時意識到這個可能,被精鍊至極的丹田真力已逼近臨界,他突然停步對著一棵大樹瘋狂出掌,每一下都打得樹冠沙沙動搖,比九級地震還誇張。book18.org
社畜青年「歐啦歐啦歐啦」的邊打邊喊,連咆哮聲都運足了內力,末了雙掌轟然一擊,樹身卻晃也不晃,驀聽喀喇喇地一陣炒豆裂響,長得仿佛從地下室一路裂到五樓,靜止不過一霎眼,大樹突然分作四向爆裂坍垮,活像被兩記豎刀交叉剖開的筷子,斷面的水脈全部炸成了徑如拳頭的空腔,宛若以斧錐鑿就。book18.org
梁盛時攀著其中一截單膝跪地,荷荷喘息,終於有點耗力的感覺就像射完精一樣舒爽,回神才發現這四分之一的樹幹直徑超過二十公分,長度最少有七八米,不由心驚:「你他媽這是我打斷的?」卻完全高興不起來。book18.org
即使有真氣保護,他的雙掌也殷赤如血,雖然完全不會痛,但脹紅的範圍逼近手肘,顯示末端的微血管不但已經開始破裂,且幅度遠超尋常。book18.org
對,你他媽快死了——身體一切內外徵兆都在向他吼叫著。book18.org
你為什麼要救空石?程繼璞死全家干你屁事?還有蘇靜珂……她不是方詠心,方詠心已經死了!這不是什麼該死的鄉土劇套路,永遠都有一人分飾二角的女主,怎麼都死不掉的真命天女會穿越到另一個異世界,等著和你再續前緣……更何況方詠心根本不是你的女朋友!book18.org
人家死前都還是處女,你們連手都沒牽過!醒醒吧梁盛時!你到底在期待個什麼鬼?book18.org
一路上他問過自己無數次,卻什麼也答不上來。book18.org
神霄殿中門大開,看著就像陷阱。梁盛時習慣性的把大門掩起,施展輕功竄上檐瓦,掠至龍跨海廂房的對面屋脊,見房門微開,對著天井的窗虛掩著,房內明顯有人,正從窗縫往外瞧,只是縫隙太窄,又有廊檐遮斷俯角,難以看清。book18.org
渾身真氣鼓盪得難受,梁盛時連片刻都待不住,駐足不過數息間,胸膛里便似有什麼要脹溢而出;往鼻下一抹,才發現竟已淌血,看來伊波拉病毒的症狀已然進入第二級了。book18.org
他沒法做太精細的思考,直覺模仿田寇恩在程宅書齋繞到另一頭的手法,飛快來到龍跨海房間的屋頂,由外側一躍而下,隨手揭開上下開啟的窗欞,趁著閉合之前魚躍而入,無聲無息滾著圓桌一側躲好。book18.org
「喀」的一聲支摘窗落下,房內之人嚇了一跳,猛然回頭,三兩步奔到外側窗前;就著房中微光,梁盛時確定是個女人,由桌畔起身欺至女郎背門,一手環腰一手捂嘴,兩人滾倒在厚厚的柔軟地氈之上。book18.org
女郎嗚嗚嗚的慌張掙扎著,動作卻不是很堅決,莫說搏擊動殺心,居然還有幾分半推半就的味道——但梁盛時很快就知道不是了,她的手肘狠狠撞了男童脅下一記,修長的小腿脛笨拙地往後勾,卻什麼也沒勾著,只有豐滿的屁股拚命往他襠間又拱又蹭,蹭得梁盛時鼻血長流,單論殺傷力可說是無與倫比。book18.org
撩陰是對付男人的殺著,但得撩中才行。女郎純粹就是技術不行。book18.org
梁盛時不想給她盲拳打死老師傅的機會,況且女郎雖然身材嬌小,但伏玉也不高,這個背後挾持非常吃身高優勢,他只得用力將她壓在地上,大腿跨坐在她臀腿間,從外側夾緊;原本捂嘴的手滑至胸前,連臂一箍,摟得滿懷嬌腴,另一隻手卻趁著她拚命拱臀,探入女郎夾緊了的腿心Y字間。book18.org
「呀!嗚——」女郎驚呼一聲,小嘴卻被他的嘴唇封住,嬌軀既緊繃又酥綿,濕潤的嘴唇柔軟到不可思議,嘗著居然似有微甜,十分可口。book18.org
更何況她濕得難以言喻。book18.org
女郎的蜜縫是被他摀住之後才開始潤的,幾乎在眨眼間便漏出溫膩膩的薄漿,汨汨不絕的水量恍若失禁,觸感卻黏稠膩滑,那絕對不是尿,瞬間瀰漫了指掌的溫熱感卻像了個十成十。book18.org
梁盛時才揉幾下,腿心子裡便發出極之淫靡的咕啾聲,配上女郎酥膩的輕嗚與粗濃的鼻息,直聽得人血脈賁張,褲襠里的肉棒迅速變大變硬,緊緊卡進了裙底的嬌腴桃谷中。book18.org
而她連那兒都是又濕又黏,無比烘熱的。明明是趴著,怎能濕到了屁股蛋里?book18.org
女郎被他揉著揉著,顫抖著小丟了一回,像吸不到空氣似的,撇開小嘴兒絮絮嬌喘。梁盛時卻不忙追索,舌尖抵著她白皙滑膩的頸側,一路舐到耳朵,輕輕齧著女郎腴軟嬌糯的小巧耳垂。book18.org
「別!啊……好、好癢……嗚嗚……掌、掌教師兄!別這樣……啊……」book18.org
斗室的空氣中瀰漫著熟悉的愛液騷氣,還有溫濡卻鮮烈的血肉氣味,那是來自女郎痙攣中的膣管深處。馬凝光的嬌嗓一如既往的誘人,那不帶絲毫做作的酥麻和軟糯,讓梁盛時硬到隱隱生疼的地步。book18.org
他不知為何來的是馬師叔,不過自從知道「田寇恩」的成分里起碼有一半是癲狗大之後,不管他出什麼差錯梁盛時都覺得很合理。book18.org
如混沌般的不可預測無疑是癲狗大最強大之處,他就像電影【黑暗騎士】里的小丑,你以為他是精密策劃,其實全都是即興發揮;光憑本能就足以洞悉人性,並據此信手揮就正是他們可怕的地方,而縝密的計劃不是。book18.org
無論蘇靜珂是為了避嫌才推派師妹來當替死鬼,抑或是田寇恩的口信根本就被代掌教的小迷妹截胡,反正蘇靜珂就不在這兒,梁盛時只能認為是天意如此,癲狗大或許是對的,原來自己命不該絕。book18.org
「鴻羽丹的化納方式,我所知道的有兩種。」武登庸曾對他說:「其一,便是正確的功訣,這是最好的方式,能將丹效發揮到極致;若然不可得,據說還有另一種應急之法,起碼可保性命無虞,那便是與純陰的內媚之體交合。」book18.org
這是十四歲的小孩可以聽得麼?梁盛時記得當時他這樣吐槽。book18.org
「我就當你孟婆湯沒喝乾凈了。」刀皇苦笑。「這法子不太體面,卻是我先祖親身嘗試過,得以保住一命,才得有我們這些個不肖的後世子孫。相關的記載出自武皇承天的某本札記,我正巧看過。」book18.org
原來公孫殃初入江湖時,陰錯陽差服過一枚鴻羽丹,卻無丹訣相佐,絕世機緣頓成了致命殺機,幸與素有天下第一媚、孽狐之稱的「陵霄玉獍」夕玄光有合體之緣,夕玄光練有【石母功】,已至前無古人的三度玄陰境界,無論先後天皆是登峰造極的純陰之體。book18.org
這頭過盡千帆的玉獍孽狐,居然被公孫殃哄得交出了辛苦修成的第三層處子元陰,春宵一度後,公孫殃奇蹟似的存活下來,未被鴻羽丹炸成一灘膿血。book18.org
後來他記取教訓,揣摩內媚之體助散真陽的原理,藉五兵佩之一的玄玉刀創製【玉櫝玄策功】,專為化納鴻羽丹而生;以武皇承天的天縱奇才,玄策功的效能絲毫不遜原版丹訣,可說是彎道超車、曲線救國的經典又一例。book18.org
「玉櫝」的這個玉字固然能用來形容身體,說是紀念曾做一夜夫妻的玉獍孽狐亦無不可。然而此事畢竟不甚光彩,連同札記、【玉櫝玄策功】,乃至玄玉刀都被後世子孫刻意雪藏,由是難見天日。book18.org
武登庸潔身自好,罕涉風月之事,但武皇札記中對內媚之體竟有明確定義,據說來自夕玄光的指點,但凡符合先後天的七大條件任一,即是有內媚體質的女子。其中便有「潮瀑溢谷,尻傳玉液」一項,指愛液分泌特別豐沛,須得是動念即生、難以遏抑,出時如溪水的源頭潺細,不知不覺,然而浸潤極迅,渾似火口湖升,春潮倏忽溢滿。book18.org
而馬凝光無不符合,梁盛時在抱她回房時便已察覺,只是馬師叔身為何蓁蓁名義上的師父,即使命懸一線,他都不曾有過找她的念頭。book18.org
天意將馬凝光於此時送至此地,只能說是鬼使神差,不亡梁盛時也。book18.org
他真陽外溢,渾身真力鼓盪,於纏抱之間透膚而入,馬凝光半邊身子都被熨得酥化,咬唇顫道:「啊,掌教師兄……你……你身子好燙……」梁盛時輕咬著她的耳朵,下意識地脫口而出:「怎麼濕成了這樣?」才發現喉音低沉喑啞,省起是方才在外頭歐啦歐啦地瘋狂擊樹,約莫把嗓子給喊啞了。book18.org
馬凝光意亂情迷,竟未聽出有異,也可能是羞意太甚,不由得蜷身掩面,哀泣道:「才……才沒有!嗚嗚……人家才沒有……啊……」無奈咕啾咕啾的淫水漿膩聲像在嘲笑女郎也似,響徹了二人獨處的黑黝廂房。book18.org
蘇靜珂不在此間,那麼,唯一的問題就只剩田寇恩了。book18.org
梁盛時肉棒硬透,恨不得這會兒便要了她,但殘存的一絲理智不斷發出急切的警報聲,萬一干到一半癲狗大闖進來,兩人的下場不言可喻。他一把扯斷馬凝光的腰帶,蒙住她眼睛的同時也點了穴道,在她耳畔低聲道:book18.org
「我……現下慾火焚身,怕弄壞了師妹,先練會兒功發泄一下,少時……再與師妹溫存。」馬凝光羞得不敢聽,被他銜住唇瓣時,卻吮得無比熱烈,兩人舌尖交纏,相互喂著津唾,半晌才依依不捨地分開。book18.org
他再次將女郎橫抱起來,踢開房門逕往後進。拜癲狗大趕走輪戍神霄殿之人所賜,藏經閣院的門均未上鎖,每踢開一扇,都能感覺女郎的裙底墜落黏稠的液珠,足見這充滿陽剛的暴力之舉何等撩撥著她,還有社畜青年行走間頻頻頂撞她的硬燙粗長。book18.org
梁盛時將馬凝光抱進左側最底的廂房,在書櫃里側的地面並排三個蒲團,小心將女郎置於其上,放落門窗上遮光用的厚厚黑絨布——也有絕佳的隔音效果——室內伸手不見五指,才閉門鎖上,回到龍跨海的房間。book18.org
癲狗大不知何時將至,梁盛時想不通自己為何會跑在他前頭,或許田狗二人組有別的地方要去,也可能約定的時間要更晚些,甚且就是真陽外溢的自己動作太快了——原因現在一點都不重要。book18.org
他點亮蠟燭,運功增溫焰火,驟然大亮的燭光加速蠟淚堆積,看著就像燒了大半夜;然後取下掛在牆頂的雙劍,並置於桌頂,從衣櫃搜出條包袱巾來,包了堆亂七八糟的東西,與長劍放在一起,如遠行歸來隨手擱置。book18.org
龍跨海大部分的外衫對伏玉來說都過長,但只看影子的話差別不大,他隨手揀了件披上,帶著幾盞燈籠回到藏經閣院。book18.org
幾與場布壓著同一條死線,神霄殿的大門咿呀一聲推開,梁盛時在樹檐上見一抹雪白衣影走下門階,步履輕快似還哼著歌兒,不用細瞧也知是田寇恩。book18.org
(……來了!)book18.org
能活不能活,就看這一搏。他將藏經閣院每間房間都鎖起來,鑰匙帶在身上,萬不幸被癲狗大或智謀擔當的田寇恩看穿把戲,還能帶著鑰匙跑給他追,以免藏在屋裡的馬凝光受害,但若趕不及回來與她交合,梁盛時終究是一條死路。book18.org
田寇恩在瞥見代掌教房間燈火通明時,明顯放慢腳步;躡手躡腳接近的模樣,帶著掠食者靠近獵物的欣喜微悚,而後卻渾身一僵,驟然停住,肯定是看到桌上的兵器行囊。book18.org
龍跨海雖是刀脈魁首,但現在梁盛時知道,天門的儀式用裝飾就是雙劍,龍跨海又不是去湖陽城打架的,攜帶儀劍要比稱手的兵刃更不挑釁,避免惹怒不滿情緒高張的李家人。book18.org
癲狗大處理意外的方法其實反而容易預測,就是直接碾過去,偏偏龍跨海是他碾壓不了的對象。有把握打得過的話,他絕不會忍到現在。book18.org
果然白衣青年不肯死心,見藏經閣院的院門開著,貼壁行來,偷窺的態勢再明顯不過。book18.org
梁盛時也忍耐到了極限,持續湧出的天元之氣和鴻羽丹力,讓他覺得胸膛快要炸開也似,看待外在的世界如隔深水,隨時都有溺死的可能。他披著龍跨海的外衫躍下檐頭,深吸了口氣,一聲斷喝間,將一棵碗口粗細的松樹攔腰擊斷,高逾六尺的殘株斜里飛出,轟然墜地!book18.org
充斥體內的真氣使感官異常敏銳,梁盛時幾乎能聽見田寇恩的心臟跳停一拍、背衫貼牆探頭的窸窣摩擦聲……但這些都比不上狠狠出得一掌、壓力驟減的舒爽,儘管消耗的真力瞬間似又盈滿,他仍迫不及待起腳一蹴,踢得松干凌空飛起,被連出的第二掌、第三掌劈成數截,砸在院牆和白玉欄杆上,聲勢驚人!book18.org
他不止聽一人說過龍跨海性情暴躁,恃武而驕,非但刀劍造詣出類拔萃,拳腳亦是江湖第一流的水準;若在湖陽吃夠方壺李氏的排頭,鎩羽而歸,跑到無人的神霄殿里泄忿,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book18.org
院外難窺出掌之人的樣子,卻能透過燈籠映上牆的投影,見其一舉手一投足,更別提樹木摧折、牆裂屑噴等駭人情景,是時打時的在眼前發生,豈能有假?book18.org
梁盛時算不清是在打斷第幾棵樹的時候,田寇恩終於死了心,起身悄悄掠出神霄殿,還不忘將大門掩上,逐漸遠去的腳步聲除了心驚憤懣之外,更有難以言喻的不甘。book18.org
即使真力充盈,梁盛時也不可能如打斷殿外那棵大樹般,全時維持著這樣的輸出;有這實力,不如賭一賭正面挑戰癲狗大算了,打死血賺。book18.org
他事先將每棵樹都鋸出若干斷口,製造應力摧折的機會,饒是如此,手掌也差不多到了極限,癲狗大再晚走片刻,梁盛時只怕要露餡。book18.org
嚇走了大敵,社畜青年壓力一松,不由得坐倒在地,大口大口吞息,卻漸漸吸不到空氣,溺水的感覺已從比喻升級到了白描。原來拚命消耗內力真的沒用,沒有相應的化解法一定會死,完全不能賭。book18.org
他艱難地撐起身子,跌跌撞撞扶牆往後走。現在,輪到他救自己了。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