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Barcelona 引箭聖火book18.org
無溯洄閣的頂樓,是個挑高四米、樓板面積約四十坪的正方形空間,除了樑柱之外,四面僅有高逾腰際的雕花圍欄,而無實牆,可說是十分穿風。book18.org
整個五樓沒有任何家具,僅樓梯口圍有雕花欄杆似的裝飾扶手,居中則架設了一具巨大的渾天儀——book18.org
以數個銅鑄的圓形軌道交錯組成、用來象徵天體運行的部分稱為「渾象」,有類似望遠鏡的觀測機構則為「渾儀」。book18.org
就梁盛時匆匆一瞥的印象,似乎沒看到有渾儀的設置,這個內徑超過一名成年男子身高的龐然大物只有同心圓軌道,而何蓁蓁就被吊縛於軌道間,仿佛達文西繪製的「維特魯威人」。book18.org
這個姿勢光看就能想像脅腋之痛,少女雪靨白慘,繃緊的腮幫看得出咬緊了牙根,忍痛不哼一聲,豆大的汗珠爬滿白皙的蘋果臉蛋。book18.org
具有隱巨乳屬性的蓁蓁,吊起來時因重力的緣故,小腹拉得一片斜平,踏不到地的小腳懸空著,意外地凸顯出無比傲人的團鼓上圍。大剌剌坐在梯台邊的癲狗大以刀代指,似乎在研究怎麼割開衣料才能讓奶子「砰!」一聲整個彈出來,以達到整人節目裡的誇張效果。book18.org
但這還不是最糟的。book18.org
何蓁蓁被吊在兩條銅軌的交角間,一手縛於一條軌道上,當銅軌交錯之際,哪怕她掙脫了一處,也會因另一隻手不得自由而無法逃脫,不免被絞入銅軌,活活夾死。book18.org
癲狗大將長劍插在渾天儀中,不知卡住了哪處機構,巨大的銅軌轉動不靈,迸出令人牙酸耳刺的格格聲,整具渾象都在震動,就算下一秒便將長劍軋斷,軋得銅軌間的少女「喀喇!」碎骨爆汁也不奇怪。book18.org
「喂喂喂,梁勝利他哥,告訴你一個天大的好消息!」癲狗大熱情招呼他:book18.org
「這個美眉真的把你給忘記了耶!我問她記不記得伏玉是誰、梁盛時是誰,她一臉『你在共三小』的表情,臉超臭的耶!雖然說那顆紅藥丸是加強劑量沒錯,我都不知道效果這麼爆干強。book18.org
「她把你乾的爛事都給忘了,你又可以重新把她了耶!是不是要好好謝謝你老大?」book18.org
梁盛時狠下心不看渾象上的少女,擎出刀劍,獰笑道:「她死活與我何干?我是來了結你的!癲狗,為了林北在這裡日子好過,你就再死一次吧!」青瓏刀與紫鑾劍出如潮傾,呼嘯著卷向白衣青年!book18.org
「聽好了,」空石對他說。「田寇恩最致命的弱點,就是欠缺實戰經驗。聽著雖荒謬,但你仔細想就能明白:扮作田師兄時,他的對手都是山上那群弱雞,又不能耍狠把他們打死打殘,這樣的對打連鍛鍊臂力體力的效果都沒有,純逼逼。book18.org
「而扮作非離罪手的時候,他殺的大多是武功不如他的普通人,我瞧程繼璞的屍體,背門有個深及腎臟的傷口,看著像匕首所刺,所以對上再怎麼顢頇無能、好歹也練了幾十年洪洞經的程繼璞,他便採取偷襲;此固然是明斷,卻也顯示田寇恩與程繼璞單挑時,沒有迅速而不驚動他人、避免多生枝節的把握,才用上偷襲的手段。」book18.org
「我該怎麼做?」book18.org
空石扔給他兩把磨好的短刀,鏜亮的雙刃與陳舊的刀背刀柄形成強烈的對比。他執起同樣新磨鋒刃的兩柄單刀。book18.org
「用不著學新刀法,何家丫頭教你的基礎六法已涵攝了操使雙劍的一切所需,現在要做的就是把它練到骨髓里,練成本能,練到不假思索就能使出,把這兩把刀練成你肘臂指掌的延長……最重要的,是練到你不怕刀鋒,不怕受傷,不怕疼,看對手運使兵器一如他的肘臂指掌。我朝你伸手的時候你不會怕,對不?」book18.org
梁盛時完全明白他在說什麼。book18.org
看小說的時候完全沒意識到,面對真正開了全鋒的冷兵器,竟是這般嚇人。book18.org
在原來的世界裡,他看過最長的武器是西瓜刀,以地球的冶金科技,能把刀鋒開在一兩厘米的範圍內,足夠應付切菜砍瓜的需求。換言之,現代人毋須應對如刀劍般大範圍開鋒的武器,無法想像稍稍靠近便寒毛直豎的威脅感。book18.org
來到這裡,在水崖對上李怨麟的青鋼劍,梁盛時才理解「對招」本身就難如登天,逃離危險才是本能,迎上去則嚴重違反這種本能,須仰賴嚴格的後天訓練才能辦到。book18.org
兩個多月之間,空石以刻意磨利的實刀與他對打,而且是用單刀對上樑盛時的短刀,極化他先天不利的身體條件。book18.org
即使擁有天元之氣的癒合異能,梁盛時的雙手從指節到上臂,仍在魔鬼訓練中留下大大小小難以細數的淡細疤痕,細看如遭酷刑折磨,令人怵目驚心。book18.org
自從空石知道他有金鋼狼般的癒合力,頓時像打開了什麼開關似的,直往死里砍,連皮削下塊肉來的狀況發生過好幾次,逼得梁盛時不得不警告道人:咽喉被切開還能癒合這種事,自己現在是辦不到的,讓他別玩脫了,省得後頭沒人能付錢。book18.org
玩真的進步得最快,一個月的時間便足夠梁盛時突飛猛進;正當他掂量著自己能應付時,空石又加進新玩法——偷襲。跑山鍛鍊體能的時候,吃飯的時候,早上起床漱洗的時候……連如廁梁盛時都得帶著刀。book18.org
直到最近幾天,鶴著衣也加入偷襲的行列,梁盛時才開始有崩潰的感覺。他連問「為什麼你們要這樣」的力氣也無,每日須全神貫注才能提防兩個認真魔人的無良襲擊,拚命讓自己別在一照面間就被幹掉。book18.org
若非趕上田寇恩回山的「D-day」到來,這倆早晚要聯手的。有夠變態。book18.org
田寇恩並非沒防著他動手,料不到男童出手竟如此殘毒決絕、不留餘地,一個跨步間刀尖便已掃至他頸側,田寇恩隨手以單刀拍開,鼻尖驟寒,卻待紫鑾劍迫近面門的瞬間才微微側頸一讓,任由霜白的劍身貼頰刺過,標向身後的何蓁蓁!book18.org
這一切早在他算計中。他看似懶憊地隨意往梯台前一站,以頎長的身軀遮住嬌小的少女,待梁盛時攻來,倏忽一閃,將何蓁蓁送往男童的刀口劍尖,便趁他遲疑收手之際,就近夾臂繳械,一舉成擒。book18.org
豈料梁盛時眼都不眨,遑論收手,劍刃直接在少女臂上帶出一道口子,藉勢騰轉,刃扎入肉,疼得何蓁蓁嬌軀繃緊,「嗚」的一聲咬牙劇顫;便只這麼一迴旋,梁盛時已搶上階台,青瓏紫鑾運使如飛,基礎六動中的「絞花」、「輪轉」、「雙剪」接連紛呈,渾無罅隙,居然全是搶攻,哪怕左臂被田寇恩削中也全然無法降低他的攻擊慾望,勢若瘋犬。book18.org
問題是:這條瘋犬的攻擊極有效率,沒有廢招就算了,甚至沒有猶豫,出手果決招招致命,簡直就是一本攻擊教科書。book18.org
田寇恩雖被殺了個措手不及,畢竟比他多練了十幾年的刀劍,加上對手的招式很簡單,翻來覆去就是基礎六式的組合,很快田寇恩便搶回主動權,又在他身上留下幾道傷痕,逼得梁盛時慢慢退往渾象。book18.org
三柄利刃你來我往,無有片刻稍停,且全是攻勢,雙方居然不約而同摒棄了防守,一味搶攻;激鬥間,冷不防男童身形倏矮,田寇恩的反手一斫頓時落空,刀刃逕自斬向弔掛在銅軌間的少女腰際!book18.org
白衣青年急急頓止,腰間一痛,竟是滾下階台的男童與他交錯之間,反手劃開了他的纏腰!若非田寇恩感應殺機,於千鈞一髮之際硬生生挪開了寸許,這刀便不只劃破油皮,很可能切開脂肪肌肉,傷及臟腑。book18.org
(泥馬……居然用林北的魔法來對付林北!)book18.org
田寇恩左手按腰,倒退著躍上兩階,以防繞著階台找尋空隙的男童撲向少女,呲牙獰笑:「干你娘的梁盛時!你他媽跟林北裝肖維膩?」book18.org
男童面不改色,陰陰笑道:「美國警察對付挾持人質的暴徒,其中一條守則就是『射擊人質的腿』。帶不走的人質就不是人質了,死掉的也是。沒常識也要看電視啊!還是你忘記電視是什麼了?」book18.org
「『江湖人的刀法』說穿了,只有四個字。」空石一副諱莫如深的死樣,抱臂眯眼,搖頭晃腦。「小相公猜猜?」book18.org
「以弱勝強?」book18.org
「錯。正好相反。」book18.org
道人咧開污黃暴牙,科科笑道:book18.org
「是恃強凌弱。能圍毆就別單挑,能放箭就不要一騎討,能下毒撒石灰就別讓對方拿武器……再強的人也有柔弱的眼珠臟腑,再弱的廢物,手肘膝蓋也是能要命的硬骨頭,要逼對方不得不用最弱的部分,去應對你的最強,確保這一撞他必定會死,否則別出手。book18.org
「記住,江湖從來就不是一個用武的地方。行走江湖,最末流的是武功,等到非動武不可,代表你的師承、門派、親友等關係人脈,以及交際手腕、利益交換、道理說服等文明手段俱都無效,跟在山裡遇到老虎差不多。book18.org
「人走到這一步,就回不去了,打完也不會回復文明,仍是弱肉強食的殘酷叢林,那裡沒有人性的。book18.org
「別奢望勝利者會同情你,所以你絕對不能輸。田寇恩的殘暴乍看符合這個原則,但我認為他只是出於本能,毫無自覺;只要你比他更有自覺,依照這份自覺製造出一個極端的陷阱,你他媽就能坑死他。」book18.org
空石指了指額際,陰陰一笑。book18.org
「只依靠本能行事的是動物。赤手空拳的獵人不過是虎豹豺狼的食物,但只要準備周全,我們每一次都能將這些個猛獸剝皮硝制、拆骨熬膏,再把它們的腦袋掛上牆。這就是獵人和食物的區別。」book18.org
為製造「陷阱」,梁盛時踩在裝滿鵝卵石的大竹簍上練足了兩個月的水上飄,練到簍中的卵石減半,然後換成沙包,再換混了油水的細沙碎石礫,最終直接在水塘踏著浮板與鶴著衣對打,鍛鍊體能的跑山也加入了踏著粗壯枝椏、一樹跳過一樹的跑酷菜單。book18.org
這一切,都是預備在野際園的人工湖上,與田寇恩進行決戰。book18.org
沒想到錯失將田寇恩引到野際園的腳本,卻得到一個更好的、更令那廝投鼠忌器的新標的。book18.org
「我知道她是誰了,癲狗大。」book18.org
梁盛時陰惻惻一笑。book18.org
「如果是我,絕不會拿她當人質。想讓魚休同閉嘴,她不但不能死,還不能破相、少根手指之類,連你最愛的處女膜也不能有損,畢竟品相受損了很難賣,爸比一不爽會到處喇叭,觀海天門慘兮兮。book18.org
「你拿了個不能耍狠的搪瓷娃娃當護身符,下場就是搞死自己。龍跨海為啥不攔我?因為正好撇清責任。只要人質死掉時他不在場,或人質死掉時有別人在場,責任就不在他。爸比到處喇叭也不怕,反正倒楣的是別人。」book18.org
他邊說邊在階下游移著,逼得田寇恩的身刀隨之轉向,避免他乘隙偷襲吊於銅軌的少女。這倒錯的畫面出奇地滑稽,田寇恩卻笑不出來。book18.org
因為梁盛時的話是對的。book18.org
田寇恩猜到下山的必經道路有埋伏,果斷選擇逃往鏡廬,但他原本打算綁架的對象是蘇靜珂。book18.org
這破麻是挺龍陣營的核心,若然已非處女,肯定是龍跨海睡了她,綁走他的女人能大大增加突圍生存的幾率。若她還是處女,除了當作方詠心的替代品爽一把,還能逼鏡廬對龍跨海施加壓力,以保住代宗主的命,田寇恩便有突圍下山的依憑;有吃還有得拿,簡直不要太爽。book18.org
沒想到龍跨海追得近不說,還用獅子吼破了他的哏,蓀林峪眾人被吼聲驚動,已有提防,以蘇靜珂的武功修為,田寇恩沒把握能在一照面間制服她,只能退而求其次綁走魚休同的女兒,讓梁盛時痛不欲生,也是頗爽。book18.org
他甚至想過在挑空欄杆上干少女給他看,再把抹了破瓜血的肚兜褻褲扔下樓,來個Live演唱會版的夫目前犯……直到此刻,他才意識到自己大錯特錯。book18.org
誠如梁盛時所言,何蓁蓁做為人質的價值不在於活命,而在於完整。book18.org
光活著沒用,一旦她損傷到某種程度,便會觸發魚休同的報復機制。沒人知道那究竟是什麼標準,逾越此限,少女的傷損在父親的心目中便再難接受。book18.org
更要命的是:包圍無溯洄閣的那些人,標準也不一而同,註定容錯的門檻非常低。一旦判斷何蓁蓁受到的傷害(對魚休同而言)「和死也差不了多少」,便會果斷地一擁而上,再無顧忌,將田寇恩千刀萬剮,看砍得碎些或讓他死更悽慘些,能否平息魚休同的喪女之痛。book18.org
「你不要以為演演戲,林北就信你了。」白衣青年強自收攝心神,狠笑道:book18.org
「你想干她想得要命,會這麼乾脆放棄這碗嫩粿……干!你還來!干……給林北下去!」book18.org
梁盛時突然繞到渾象的另一側,這個方向有巨大的銅軌相隔,根本砍不到田寇恩,刀劍伸進軌道能構著的唯二對象,就只有吊起的少女,以及卡住活動機構的長劍——book18.org
田寇恩整個人幾乎鑽進銅軌,才沒讓他一刀擊飛長劍,高大修長的身軀不知怎的倏從交錯的軌弧間穿出,奮力將男童逼下階台,憤怒完全反映在腎上腺素爆發的悍猛臂力上,梁盛時被他的連環刀勢砍到指掌不受控地顫著,幾乎挨上欄杆才勉強止住退勢。book18.org
田寇恩擔心他又從下三路鑽過,與自己交錯換位,如此一來,將無法阻止他對何蓁蓁痛下毒手,只得放棄追擊,橫刀守於階台。book18.org
(干你娘的梁盛時……他是來真的!)book18.org
「林北才叫癲狗,你他媽發什麼癲!干你娘!」田寇恩反手一擊銅軌,翻卷缺牙的刃口在銅軌上「鏗!」擊出刺亮的火星。「你再亂來,林北就乾了她!」book18.org
「請啊。」梁盛時笑得天真無邪,袖臂破孔里血肉糢糊的創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恢復中。田寇恩並不知道,為擊殺他男童已四天沒有化散天元之氣,就是要換取這種驚人的癒合力。book18.org
但恢復快不代表不會痛、不會怕,尤其這小子的刀劍似是什麼神兵利器,田寇恩的刀已是百里挑一的上貨,仍被砍得像麻花小卷。梁盛時的創口全遭翻卷開裂的刀刃所傷,田寇恩卻難以退敵,能讓男童後退的除了靠蠻力震開,就只有那種真的會致命的凌厲殺著。book18.org
男童的邪笑在田寇恩看來,竟有幾分像是鏡中的自己。book18.org
這是他頭一次覺得自己很可怕。book18.org
「你沒概念伏玉他家到底多有錢,對吧?」book18.org
梁盛時嘻嘻笑著,側對欄杆巡梭,毫不意外地在找尋進攻的機會。book18.org
「別說伏良澤的小妾了,野際園的婢女你都不知道有多正,每個在我們那邊都小模起跳,全是沒開苞的雛兒,我要幹什麼類型的沒有?多謝你提醒我,別說奶大了,就算她再漂亮一百倍也不值我的命,況且她又不正,就是奶大而已。book18.org
「你還提醒了我第二件事——不幹掉你,我永遠沒法安心享受便宜老爹留給我的遺產。龍跨海不管為了什麼要殺我,沒有錢不能解決的問題;如果有,那就多給點。但你沒這麼容易打發吧,癲狗大?」book18.org
語聲未落,整個人忽朝左側疾沖,田寇恩本以為他要繞到前頭,正欲矮身鑽過銅軌,豈料梁盛時「啪」的一聲踏樑柱而起,藉勢一蹬一翻,居高臨下,挺劍刺向少女!book18.org
「……干!」田寇恩一招「紫宸朝天」穿出銅軌,格開紫鑾劍,梁盛時幾乎是貼著刀臂滾落渾象,左手的青瓏刀揮出,驀將卡住機簧的長劍擊飛!book18.org
「干!」白衣青年把單刀一塞,刀板喀喇地被恢復轉動的銅軌軋成紙團,直到刀鍔刀柄絞入卡死,軌道才又停止動作。book18.org
他搶在將被夾住的霎那間飛撲而出,著地抄起被擊飛的長劍,感應到背後的殺氣,回身一掃,目標卻再次從脅下鑽過。田寇恩想都沒想便向後一躍,倒飛上了階台,直到背脊重重撞上銅軌,本已麻木的腹側才開始傳來一陣陣劇痛。book18.org
兩次幾乎都砍在同一處,就算原本是輕傷,二度受創也不容小覷。book18.org
——他是故意的。book18.org
梁盛時看似如瘋狗般悶頭猛攻,實則經過精心計算,一點、一點地擴大戰果,就算他在這裡倒下,田寇恩的狀況也沒法再對敵第二陣,遑論突圍。這個該死的小王八蛋!癲狗大狠啐一口,露出很難區分是惱恨或激賞的猙獰笑意。book18.org
但男童也非油鹽不進。book18.org
梁盛時一刺落空,田寇恩確信自己傷到了他執劍的右臂;回身那一砍則有劃開肌肉的微黏遲滯手感,其後男童硬是逞強滾開,傷口只會撕裂得慘。book18.org
那柄紫白漸層的秀氣小劍落在階台上,田寇恩俯身拾起,再次恢復雙持,見男童跳著腳顫巍巍地挨近欄杆,左小腿和腰際的衫褲迅速渲開了大片烏濃深漬,傷勢比他估得更嚴重。book18.org
更重要的是:他右前臂上那十幾公分長、近乎開放性撕裂傷的重創,兀自汨汨出血,較之先前有如金鋼狼般的怪異復原力,實有天淵之別。不管讓他快速癒合的是什麼鬼,明顯已在減弱中,甚至行將失效。book18.org
梁盛時倚著欄杆緩緩往一側移動,田寇恩本以為他是故意維持動態,以免被看出受傷沉重,不想男童是挪到柱頭邊,青瓏刀一砍柱上的銅製長明燈,火星濺入防風罩里的油盞,點燃了燈芯,原本月華斜照的半黑空間裡驟然亮起一角。book18.org
他執起堆放在柱下小几的銅燭台,就著風罩點亮殘燭,然後一盞接一盞的全點了。几上起碼有七八座燭台,約莫是整層所需,照得柱頭下亮如白晝,他卻揮熄了手裡的那盞,傾於焰火上約十公分處,像是在烤著玩。book18.org
田寇恩當然不會傻到靠近欄杆邊,尤其是明火處——朝廷雖禁民間私藏弓弩,但連尋常獵戶家都有幾張自製的木弓,真鵠山上豈能沒有?湊近亮處,沒的自尋死路。book18.org
他認為梁盛時只是想拿銅燭台當武器,勉強保住雙持,以免落居劣勢;烤紅燭台,是為了增加威嚇性——book18.org
「嘶」的一聲異響,伴隨烤化脂肪的嗆人焦臭,田寇恩的大腦差不多當機了將近三秒,才意識到梁盛時把燒紅的燭台摁在腰創上,豆大的汗珠沁出男童霜白的臉蛋,須得咬牙到渾身發抖的程度,才不致痛叫出聲。book18.org
按說這一霎他周身都是破綻,白衣青年卻無法出手。梁盛時並未低頭瞧一眼傷口,從頭到尾都笑著看他,扭曲的挑釁面孔仿佛在說「來啊,林北等著你」。book18.org
「你還在流血耶。」男童移開燭台,試著動了動身體,刀尖遙指他腰際。book18.org
「要不要借你弄一下?不然怕你打不動耶。」book18.org
干,不要學林北講話!耶屁耶,去你媽的!book18.org
過去在道上,沒有人比癲狗大更擅於處理人質。book18.org
使癲狗大一戰成名的那樁,是名政商關係良好、出現在娛樂版多過財經版的富二代,一夜之間在他老大開設的招待所輸了一億多。這也不是多拿不出的數兒,老大當下與富二代把盞言歡,好生安慰了他一番,還交換著乾了幾個小模,開過「輸錢老二比贏錢硬」的玩笑,就放他回去了。book18.org
沒想到過了個把月,半毛錢都收不到,富二代還到處放話,說黑道詐賭騙他的錢,惹得老大頗不痛快,讓癲狗處理一下。book18.org
癲狗大攔車把人綁到新北郊區的山上,打電話給富二代的老婆,說連本帶利一億兩千萬,拿現金能打九五折,畢竟老大也不想得罪他的財團父兄,只求拿回該拿的錢,道上兄弟不信他會詐賭,割嘴切舌什麼的就省了,不是江湖人,不必按江湖規矩處置。book18.org
沒想到富二代的原女主播老婆嘴很秋,威脅要報警,還嗆癲狗大電話有錄音,敢動我老公你們一個都跑不掉,大概是想仿效多年前某知名金控少東被綁、老婆智勇救夫那一套,搏新聞版面順便尋求復出。book18.org
癲狗大也沒別的話,把富二代剝光塞進狗籠,澆上糖水扔在外邊一夜,第二天拍張照片傳過去。沒多久他老婆就嚇得透過中間人把錢送來,一億兩千萬,一個子兒都沒少。book18.org
普通人很難想像,被螞蟻蚊蟲叮咬一夜之後,人能腫成何等可怕的地步,會完全失去人形,五官硬脹繃緊到辨不出原樣,差不多就像團光滑又浮腫的爛肉,碰一下就會爆瘡似的。富二代後來養好了傷,等力氣恢復得差不多,拿啞鈴把老婆打成半殘,據說顏面口腔重建手術以千萬計,這又是後話了。book18.org
梁盛時再怎麼模仿他發癲,也不可能變成他。癲狗心目中的天堂,恐怕比他能想像到的地獄極致都還像地獄,殺人質、拿烙紅的燭台止血那種把戲,嚇嚇他在那邊的小弟就差不多,唬不住癲狗大的。book18.org
拜長明燈和几上的一片蠟燭所賜,現在他能清清楚楚看到梁盛時身後的圍欄所向,是一片比無溯洄閣略為低矮的密林緩坡,兩邊相距大概有六七十米,也許更遠,就是蓀林谷中人的所謂「後山」。book18.org
將近四層樓的高度頂天不超過十五米,但垂直面是近乎九十度的削直陡峭,上下皆難,所以連下方包圍的人都沒圍滿後面這大半圈,僅壓在兩側防止田寇恩以懸索縋降,蓋因這是無法飛渡的距離,除非生了翅膀才有可能辦到。book18.org
他一點兒都不想死在這裡。book18.org
這個異世界對癲狗大來說,是個充斥低能兒的遊樂場,是犯罪者和反社會份子的樂園;這裡的黑道比官府還弱,還沒有成癮性的興奮劑,法律只是參考用,暴力能任意改變遊戲規則,甚至連道德都可以當作殺人的武器……他是到了東洲,才信人死後真的會上天堂。這裡就是他的天堂。book18.org
若非梁盛時搞鬼,十天後就是龍跨海的死期,但現在不是算帳的時候,他需要梁勝利他哥那天殺的靈光腦袋,讓他活著逃出去。book18.org
「我要向你提出一個你絕對不會拒絕的提議。」book18.org
田寇恩……不,是癲狗大沉下臉,直視著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仿佛咀嚼著什麼。梁盛時本來想虧他「我在『教父』里看過這一段耶」,不知怎的卻渾身一顫,忽從頭頂涼到了腳底心,牙關格格格地敲了兩下才又咬住。book18.org
這不是他熟悉的癲狗大,但也不絕是田寇恩。book18.org
說不定這才是隱藏在浮誇小丑的面具之下,真正的癲狗大。book18.org
他鐵了心不跟恐部分子談判,狠笑道:「除了你死掉之外,一切我都——」book18.org
「……梁勝利。」book18.org
梁盛時瞪著他。book18.org
「什麼意思?」book18.org
「你告訴我怎麼離開,我就告訴你什麼意思。」book18.org
男童安靜了片刻,突然歇斯底里地大笑起來,到後來不得不壓緊腹側硬痂,免得傷口又迸裂開來。book18.org
癲狗大沒說話甚至沒有笑,只是安靜看著他,直到他復歸靜默。book18.org
沉默的對峙仿佛過了很久,抑或僅只一瞬間;將梁盛時喚回神的,是少女不自覺發出的輕聲哼顫。book18.org
他明白蓁蓁差不多也到了極限,就算沒有他扎的那一劍,光吊著本身就是種酷刑,肩臂脅腋的撕裂和酸痛感非但不會麻木,還會持續增幅,最後把人逼瘋,寧可一死了之,也不願再承受。book18.org
癲狗大擅於操弄人心,在那邊的時候就是,要拋出一個必然會吸引他的題目,那絕對就是梁勝利——若靠近三角碎玉再加上死亡,是穿越到東勝洲的充要條件,那毫無疑問的,梁勝利也必然來到了這裡。相較於癲狗大他弟弟離碎玉更近,沒有道理成為遺珠。book18.org
他從癲狗大喊他「梁勝利他哥」這個惡意滿滿的稱呼起,就直覺有問題。book18.org
但假使真的掌握了他弟弟的行蹤,癲狗大有多次機會可以向他揭露梁勝利的消息,如在程宅完全宰制他時——梁盛時甚至抱持期待——然而卻付之闕如,直到此際。book18.org
梁盛時裝著不在乎蓁蓁,不僅出言詆毀羞辱少女,為取信癲狗大,他甚至主動傷害她。那居高臨下的一刺若不是被癲狗大格開的話,有七成的幾率會貫穿蓁蓁,儘管他已極力避開臟腑要害,這種程度的重創天元之氣也可能救不回。book18.org
但他沒有不冒險的選項。book18.org
即使以最粗暴的窮舉法,都只能得出「何蓁蓁最後一定會死」的結論:讓田寇恩挾持她下山她也一定會死,或發生等同於她死去的後果,不如一開始就讓少女死去——龍跨海就是這麼想的,不過是做做樣子,等個能卸責的機會殺人罷了。book18.org
天門最高領導尚且如此,蓁蓁註定有死無生。book18.org
對梁盛時來說,就算梁勝利來了,也須先救下少女才能去找他。這不是電車抉擇,而是輕重緩急。book18.org
「我不知道你在鬼扯什麼。」book18.org
梁盛時嚴守「不和恐怖份子談判」的最高指導原則。book18.org
所謂指導原則,就是讓你在軟弱時得以依憑的東西。book18.org
「魚休同逃出這裡的法子,」癲狗大平靜地看著他:book18.org
「把它找出來,我就告訴你『什麼意思』是什麼意思。」book18.org
男童冷笑。book18.org
「你以為林北會通靈麼?」book18.org
白衣青年眉目一動,露出熟悉的殘忍笑容。book18.org
「你說謊的時候有個……那叫什麼?對了,微表情。」用紫鑾劍比了比自己的臉。「在那邊的時候就有,都死一遍了也沒改。是說你他媽聰明得跟鬼一樣耶,你是金田一嗎?這個謎快把龍跨海逼到起肖,你就這麼走上來,跟我乒桌球乓瞎打一陣,然後就他媽破解了?你趕快去跟龍跨海講一講,搞不好他聽完就自殺了耶,見笑死。」book18.org
「我說過了,我上來只為一件事,就是幹掉你。幫你逃出這裡違背我的目的,你趁早死了這條心。」book18.org
癲狗大笑起來。book18.org
「沒差,我只是要確定你知道。」白衣青年呲牙一笑,邪魅的陰柔俊臉夾在月華與燭照間,如有黑白二色,益發詭怖駭人。「你知道,我就能拷問出來。還是你以為,我認真起來你有打贏的機會?」book18.org
當然沒有。對手投鼠忌器之下,儘管以傷換傷,梁盛時仍是落居下風。book18.org
他的功體或許不遜乃至高于田寇恩,但十多年嚴苛訓練下的天門精英,不是兩個月特訓就能打敗的。能打成這樣,梁盛時夠欣慰了,沒死的話回去要給空石加雞腿。book18.org
他放下燭台,拿起另一座點了火的,慢慢移回欄杆中央,對正渾儀之前的田寇恩。燭台一路搖搖晃晃,滴落蠟油無數。book18.org
「怕了就把刀放下。」癲狗大……不,應該是人妖田寇恩的嗓音,溫柔得令人寒毛直豎。「好好交待,我會饒了你的。這江湖還等我們一起去闖蕩,帶上你弟,這輩子你能好好補償他。」book18.org
「……聽起來不錯。」book18.org
梁盛時把青瓏刀一扔,忍著腰痛舉起燭台,模樣看起來有點滑稽。book18.org
「現在是要唱『四海一家』(We Are the World)了嗎?」癲狗大忍不住吐槽。book18.org
「不,是要唱『巴塞隆納』(Barcelona)。」手一松,燭台摔落欄杆的瞬間,蠟油一路引火到柱頭,飛卷的火舌倏地吞沒了柱側的布簾,劈哩啪啦地燃燒起來!book18.org
梁盛時往前一撲,搶向地上的青瓏刀,癲狗大幾乎在同一時間撲至,驀聽頭頂「颼」一聲破空勁響,無論風壓或呼嘯都是攻城礟石的等級,隨後咻咻咻如響尾蛇般的拖曳聲不絕於耳,一桿巨大的弩箭「鏗!」不偏不倚射中渾象銅軌,正中綁縛著何蓁蓁的交界之處,比槊尖還粗大的烏沉箭首貫入軌中,仔細一看才發現那兒本就有個凹陷似的破口,這下倒被徑直射穿,牢牢嵌住了弩箭箭鏃的倒鉤。book18.org
綁縛何蓁蓁右腕的布索也跟著被射斷,少女「嗚」的一聲單臂自由,咬牙忍痛去解左腕。book18.org
梁盛時搶到青瓏刀,堪堪敵住癲狗大的長劍,右手忍著撕裂般的劇痛抽出腰後的刀鞘,扔給蓁蓁;餘光瞥見癲狗大反握紫鑾劍,當作標槍似擲向少女,急喊道:「小心!」book18.org
何蓁蓁頭都沒回嬌軀一盪,如小猴子般甩離銅軌,紫鑾劍貼著她的左手背刺入銅軌中,嗡嗡顫搖。少女利用慣性向下回拖,把左腕的束縛也割斷,拔出紫鑾劍投給男童,嘶聲叫道:book18.org
「接好……你的劍!」book18.org
梁盛時頭也不回反手接住,左刀右劍、雙刃輪飛,一樣是摒棄守招,捨生忘死般攻擊,只求纏住癲狗大,讓他一步也無法靠近渾象。book18.org
星火交迸間,白衣青年手裡的長劍已被砍成了松球似的鋸齒鯊牙,「鏗!」一聲劍脊斷成兩截,劍尖彈跳著插進癲狗大的胸膛。book18.org
他以殘劍劃傷搶近的梁盛時,仍無法擺脫瘋狗撕咬,坐倒時摸到一物,拾起掄去,「匡當!」將男童連人帶刀劍掃開,轟得他背脊落地連滾幾匝,差點被雙刃反傷,居然是掉落的銅燭台。book18.org
眼見梁盛時半天都撐之不起,癲狗大好不容易緩過氣來,赫見那巨型弩箭末端以鐵環連著一條鋼纜似的粗索,另一端沒入後山崖的密林中,微垂的纜索「颼!」一聲繃得筆直,階台上的少女將刀鞘橫架於纜索,分持兩端,試了試鬆緊,對梁盛時叫道:book18.org
「你……你也快過來!」book18.org
男童燦然一笑,天真無邪的笑容不知怎的瞧著有些哀傷。book18.org
「馬上。你走先,記得要抓緊。」何蓁蓁猶豫不過一霎,畢竟服過加量版的紅藥丸後,她似乎把伏玉和梁盛時都給忘了,眼前這個男孩出言不遜還砍傷了她,正邪難辨;把劍還他並邀他一起逃走,已是十足聖母,再善良的話這孩子沒法活了簡直。book18.org
少女口手並用,縛緊臂上金創,抓住刀鞘助跑兩步,用力一盪,嬌小的身軀隨並緊抬高的雙腿「唰!」滑下階台,飛出圍欄,烏黑的鬢髮逆風獵獵激揚,滑盪著沒入夜幕中。book18.org
癲狗大在「黑暗騎士」的開場看過這一幕。book18.org
「黑暗騎士」的前十分鐘,堪稱廿一世紀最偉大的劫盜電影開場,沒有之一。歹徒們分作兩撥,其中一批人從對面的大樓滑降到銀行頂端,接著展開著名的「你知道我們有幾個人嗎」的經典橋段。book18.org
白衣青年這才想起偶然瞥見的,在銅軌頂端的怪異微凹。book18.org
(原來,這就是魚休同神秘消失的手法!)book18.org
所以梁盛時不唱「四海一家」,要唱「巴塞隆納」——一九九二年的巴塞隆納奧運主題曲——這一年的奧運聖火,史無前例地以射箭引燃了主火炬,就像剛剛那樣。book18.org
這種巨型弩機須以絞盤上弦,發射台必須牢牢固定在地面,才能穩穩射出。更重要的是:這個時代沒有能在一百米之外遙控發射的電子設備,魚休同的逃亡計劃必然存在有協力者……book18.org
那人究竟是誰?今夜,又為何在此?與梁盛時這小王八蛋有何關係?book18.org
癲狗大簡直一頭霧水,然而,看著那條穿越起火的欄杆的筆直滑索,現在他只想仰頭大笑。梁勝利他哥,你真的很厲害耶! book18.org
第二十三章 Come to an end 終局之戰book18.org
在登上無溯洄閣之前,梁盛時僅在課本上看過渾天儀。book18.org
但他幾乎是在第一眼,就留意到銅軌頂端的那個圓凹。book18.org
——那是由下往上、相當平緩的入射角。book18.org
身為死文組生,他的數理成績一向很糟,但即使是他也能清楚知道,無論從畫閣正面的哪一處,都不可能形成這樣的仰角;關鍵不在距離,而是高度。book18.org
蓀林峪是谷地地形,無溯洄閣位於這隻口袋的最底部,若斷崖的高度與畫閣相若,那麼魚休同極有可能是從空中離開,而非直覺的地底。book18.org
梁盛時繞到渾象的另一側,除尋找襲擊癲狗大的機會,也是為了確認山崖那一頭的情形——然後他就看見了那個。book18.org
在月華的照耀之下,靠近崖畔凸出部的密林中,似乎回映著冷冷的金屬鈍芒。那個尺寸不是刀劍之類的隨手武器,看起來像是槍尖只是巨大得多……梁盛時想起了奇幻電影里常見的,用來射殺龍的那種巨型弩機。book18.org
一抹霜白的小小人影,靜靜站在弩機旁,應該說是較隱藏在林間的弩機更靠前處,是完全離開林蔭、沐浴在月光下的位置,像是刻意要讓梁盛時看見般的毫無遮掩。book18.org
那是個孩子。白色的頭髮和眉毛,與眉發同樣霜白的肌膚和面孔,白得無一絲真實感的白綾袍,連束髮的頭冠都是以羊脂玉雕成,渾身上下不帶半點雜色,仿佛自帶霜亮的白芒。book18.org
(干!我他媽是看到鬼了嗎?)book18.org
意外的是梁盛時並不覺恐怖,也許眼前的癲狗大要比幽靈可怕得多,就算貞子現在從鏡子或什麼東西里爬出來,他大概也能處之泰然。他不知道從癲狗大的角度能否看見幽靈男童,但白衣青年兀自叨叨絮絮講著干話,似乎全無所覺;梁盛時沿著欄杆來回移動,跟前度一樣,除了在找尋出手的時機,眼角餘光也頻頻打量著絕崖上的幽靈男童,看看它到底想幹嘛。book18.org
霜白的男童平舉雙手,分別轉看左右兩側,然後將打直的手臂合攏於前,瞧著很像是航空母艦甲板上的領航員。梁盛時注意到他併合收攏的十指指尖所向,正是銅軌上的那個突兀的凹損。book18.org
他瞬間會過意來,不禁頭皮發麻。book18.org
(他需要我標定弩機瞄準的位置。)book18.org
雖然當兵時隔壁就是空軍的防炮營,警衛部隊出身的梁盛時並沒有跳過炮操,但三個定位點比兩個更能降低長距離誤差的道理,他還是略懂略懂的。book18.org
別人可能無法勝任這個工作,幾乎把【律儀幻化】的「飛地紀」練成身體本能的梁盛時,眼中自帶一套三軸雷射定位系統,很快便標定了銅軌凹陷處與弩尖的中間點,舉起燭台為號;燭火落地的瞬間,巨弩也同時射出,穩穩貫穿上一次射中的位置,再次拉起滑索,送走了何蓁蓁,就跟「黑暗騎士」的開場一樣。book18.org
癲狗大站了起來,呼呼地輪轉著銅燭台,仿佛在掂量著稱不稱手,末了又換過兩座新的,左右分持,捨棄了被梁盛時削掉一小角的舊燭台,連上頭的燭火都未曾去掉,沖他露出獰笑。book18.org
在強勁的夜風助長下,火勢漸漸蔓延開來,不幸的是:風是由斷崖往畫閣吹,也就是俗稱的「落山風」,火舌蜂擁著撲向前頭,滑索穿過的這側圍欄並未完全被火焰吞噬,是絕對可以再滑出一人的情況——至少目前還可以。book18.org
「……起火了!上頭燒起來啦!」底下的人終於發現異狀,爭相奔走呼告,驚慌的叫聲此起彼落,亂作一團。book18.org
這個世界沒有什麼雲梯車,五層已是極不尋常的高樓,蓋在城裡若未經事前疏通打點的話,衙門是要追究的;頂樓失火,除靠人力提水上樓灌救,別無他法。梁盛時聽見底下以斧劈門的裂響。book18.org
再過片刻,就會有人發現連通對面斷崖的拉索,這麼一來,這條空中逃生之路將徹底失去意義。book18.org
「……讓開!」癲狗大狠笑著低咆。book18.org
梁盛時保持著一回身便能砍斷拉索的距離,刀劍在身前微微交叉,擺出應敵的架式。右前臂的傷口恢復到真皮層癒合、停止出血後,就沒啥動靜了,顯然累積了四天的天元之氣已然見底,再受傷就得老老實實捱著,致命傷是真會致命的,賭不了半點。book18.org
最後的鏖戰一觸即發。book18.org
梁盛時刀滾劍刺,依舊全無守招,癲狗大靠著啞鈴似的燭台重武器掄掃,一力降十會,無視刀招精妙一律通通掃開,磕得火星四濺,激越的鏗聲不絕於耳。book18.org
明明是搶攻的一方,梁盛時卻砍到指掌酸麻,幾乎握不住刀劍。驀地他一刀砍斷了癲狗大右手的燭台,卻被削出的燭台支架利角划過胸膈,梁盛時急急避開著地一滾,眼看便要與癲狗大換位。book18.org
白衣青年幾乎要摸到拉索,正欲笑出,梁盛時卻從他背上翻滾落地,仍是攔在他與拉索間。癲狗大起腳蹴他腰腹的傷口,梁盛時竟也做了一模一樣的事,咫尺之間全無轉圜,兩人齊齊一蹬,各自摔開。book18.org
梁盛時背撞鋼索猛被彈回,仆倒時紫鑾劍一引,在癲狗大腿上拉了道長長的口子,一口血箭嘔出數尺之遠。book18.org
他的體力差不多到頭了,內力雖尚稱充沛,但這腳造成的內傷也夠嗆,況且內力在實戰里能起的作用很小,除非擁有壓倒性的內力值,只要砍向要害的刀劍無法以內勁震開,橫豎得死。book18.org
對手甚至還未施展絕招「不留行劍」。book18.org
癲狗大摔在樓梯圍欄上,撞破了雕花欄杆,兩名手持刀斧的鏡廬男弟子恰於此時衝上,被白衣青年一砸一個,打得面凹顱碎,拾起遺落的單刀和宣花斧,起腳將屍體踢下樓梯堵住通道;引火燒了碎裂的欄杆,一併掃下梯間。book18.org
熊熊火焰在風勢助長下,瞬間吞沒了樓梯口,下樓的唯一通道就此斷絕。另一頭,正要舉刀斷索的男童停下動作。book18.org
「你砍啊。」癲狗大持刀拖斧,一跛一跛地逼近梁盛時。「繩子斷了,大伙兒一起死。還是你要試試穿過火場連下五層樓,看看火烤BBQ是什麼滋味?」book18.org
梁盛時一咬牙舉起刀,卻始終難以劈落,狠狠地瞪著他。癲狗大大笑。book18.org
「我早說過了,我們很像,你簡直就像是我在外面偷生的一樣——梁媽媽拍謝啊,不是吃你的老豆乾,就是打個比方而已。你不會砍的,你比誰都愛惜自己的性命,梁盛時。所以我要奪走它,當作是你一路反抗我的懲罰。」說著前弓後箭,微微沉腰,垂肩松胯,刀斧先是交叉在身前,然後微向外翻轉,整個人蓄勢待發,化身為一桿滿弦之箭。book18.org
——不留行劍!book18.org
梁盛時意識到自己對他來說已無價值,繼續讓男童活著,對白衣青年而言有如芒刺在背;留梁盛時一條爛命,只為破解逃離無溯洄閣之謎,如今答案已在眼前,何必再給自己多添麻煩?book18.org
「雖然時間有點趕,」癲狗大獰笑。「但我會確保你死得足夠痛苦,梁勝利他哥。我會先砍斷你的雙手雙腳,然後再在肚子上劃一刀,把腸子掏出來……來不及弄的部分,就寄在梁勝利頭上好了。我蹂躪了他十幾年,無論對他做什麼他都不會反抗,簡直就像條狗。」book18.org
梁盛時置若罔聞,沉腰松胯擺出弓步,刀劍微交叉在身前,而後轉開,竟也是「不留行劍」的架式。book18.org
癲狗大哈哈大笑。book18.org
「不是……你以為照著做就是『不留行劍』了嗎?哈哈哈,沒有這麼簡單耶!那個酒空道人空石教的東西,你也敢信?真正的不留行劍,是這樣才對——」最末「對」字語音未落,刀斧瞬間已至面前!book18.org
「不留行劍」點足而出,甩臂於後,近似於動漫中常見的「忍者沖」,藉由不可思議的疾沖之勢積蓄動能,在接敵的瞬間雙臂由後往前,劃個半弧,左右兩兵居高臨下,呈X字形交叉斬落。book18.org
對手一料不到能來得如此飛快,再者更想不到疾沖至身前的敵人,兵器居然是從己方雙肩部位交叉斬落,無論向後或向兩側躍開,都絕對無法逃脫。book18.org
昔日在大桐山基地中流傳著一句話:「唯『不留行劍』可破『不留行劍』。」石字輩和鏢師們破解刀屍的【四象具足】絕學,用的也是差不多的概念:主動迎上前去,比刀屍更快出刀,搶在X字斬之前對其施展X字斬,被斬殺的刀屍和鏢師都是一樣的死法。book18.org
誰能更快,誰便是勝者!book18.org
但梁盛時的腿傷比癲狗大嚴重,已然無法奔跑,這也是癲狗大一看到男童擺出架式時,忍不住失笑的原因。空石要不是亂教一通,便是他自己也沒學到家,不懂「唯不留行劍可破」的道理。book18.org
跑不動便不是不留行劍了,如何破得不留行劍?book18.org
梁盛時站在原地不動,運起十二成的功力,雙兵反向掠出,玄策神功之所至,硬生生架住了交錯斬落的刀斧,被壓得腳底下「喀喇!」一響,樓板竟應聲開裂,然而如山傾崩的斬勢仍未頓止。book18.org
疾沖之勢的動能、癲狗大揮斬的強橫臂力,再加上白衣青年得自鴻羽丹的精純內息,三者合而為一,使青瓏刀和紫鑾劍直接沒入了刀斧之中,如熱刀穿入牛油,嵌得梁盛時動彈不得,連撤招後退亦不可得,遑論卸勁。book18.org
宏大的勁力就這麼貫穿男童矮小的身軀,轟得他七孔溢紅,所有的傷口都爆出血箭!book18.org
癲狗大露出殘忍的笑,雖沒能砍斷梁盛時的四肢,但能看他硬生生被不留行劍的剛勁碾爛五臟六腑,爆成一團血人也是蠻爽的……忽聽「嚓!」一聲細銳輕響,喉間冷不防一陣颸涼,繼而聽見嘶嘶嘶的漏氣異響,突然有種吸不進空氣的感覺。book18.org
白衣青年伸手摀喉,頓覺滿手黏膩,激射而出的濕滑液感卻怎麼摀也摀不住,才意識到嘶嘶不是氣聲,而是被切開的動脈噴血的聲音。book18.org
他鬆開兵器,踉蹌著伸手欲扶,整個人幾乎掛在心心念念的拉索上,卻怎麼也想不明白,垂死的梁盛時做了什麼。不可能,他已經動不了……兵器受制,連手都抬不起來,是怎生割喉的?刀劍全嵌在斧子裡,他是拿什麼割了我的喉嚨?book18.org
「這招叫【穿魂角】,純粹的內功技,難在練出隔空轟出的強大內力,但我就是內力多啊,沒辦法。」梁盛時從斧中拔起了青瓏刀和紫鑾劍,拄仗著一瘸一拐地湊近,在他耳邊笑道:book18.org
「有個人對我說,這招拿來衝殺不是正確的用法,利用疾沖頓止的慣性和反作用力當Buff,把內力凝成的沖角轟出去,威力更強大。只是我沒練很久還不太能掌握,發不出內力沖角,勉強能凝成氣刃,差不多就割割氣管動脈什麼的,也不是很強。book18.org
「其實我已經跑不動,所以動能和反作用力都是借你的,我練了一門叫【玉櫝玄策功】的厲害功夫,能把外力轉化為可用之力,謝謝你啊。」book18.org
癲狗大口鼻中不住溢出血來,頸動脈的井噴已大為轉弱,若非有著穿越者強橫的生命力,常人至此早已斷了氣。「救……救我……梁……勝利……救……」book18.org
「不了,我會自己找他。」青瓏刀一揮,癲狗大的首級滾落,空隆隆地滾進了火舌飆竄的角落裡。book18.org
轟隆一聲巨響,檐角塌了大半,梁盛時只來得及滾到一旁,揮刀拍開濺射而來的著火殘木,但連掙紮起身都有些困難,遑論火勢已燒到了拉索貫穿的那一面,這會兒要滑落得先穿過一片燃燒的火欄杆,他不確定這樣會被烤到幾分熟。book18.org
然而轟隆聲似乎沒有要停止的樣子,片刻才發現聲音是來自樓梯口,一柄巨斧劈開層疊燃燒的欄杆殘件,渾身濕漉的高大背影提斧攀上,竟是鶴著衣。book18.org
「伏師弟……伏師弟!你在哪?伏玉!」book18.org
「鶴……咳咳……老鶴!林北在這……」book18.org
這是當晚梁盛時記得的最後一件事。book18.org
◇ ◇ ◇book18.org
無溯洄閣燒掉了頂上兩層,三樓以下隨落山風歇止,弟子們接力提水灌救,得以倖存。紫星觀火勢迅速得到控制,鹿別駕帶人趕到蓀林峪,對搶救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book18.org
蓁蓁據說天還沒亮,就遇上擎著火炬搜山的師姊們,被平安接回鏡廬。book18.org
她說林中沒見有人,但確實看到了連著拉索的弩機,只是龍跨海派人去斷崖上搜尋時,什麼也沒剩下,僅地面留有固定用的結構樁。代掌教不死心地繼續派人搜索,搞了大半個月有餘,最後在鏡廬的抗議下才停止,當然是沒找到半點有用的東西,純折騰。book18.org
梁盛時足足在床上躺了三天,大半時間都在熟睡,傷勢拜旺盛的天元之氣側漏所賜,痊癒的速度快得跟鬼一樣,很快就又活蹦亂跳。book18.org
這場騷亂定調為「刀脈叛徒田寇恩陰謀顛覆本山,企圖傷害諸脈團結」,而田寇恩領導的叛亂,在代掌教英明的指揮下被迅速弭平。book18.org
為彰顯田寇恩死有餘辜,他的「非離罪手」身份也被公開,但畢竟是冒牌貨,年紀明顯對不上。龍跨海樂得放任輿論蠻橫生長,暗示這個殺手身份也是田寇恩從某人處繼承而來,反正石字輩的名聲是越臭越好,越能鞏固他統攝觀海天門的正當性。book18.org
另一個在這場嘉年華中直接受益的,則是包括真鵠山地界所屬的端化等三縣在內,最遠到湖陰湖陽兩城的府衙父母官。book18.org
難得出了這般劇寇,又是天門出身,又有如雷貫耳的鼎鼎匪號「非離罪手」,還能橫跨逾三十年的時間……能銷多少解決不了的懸案,攤提多少交待不清的賊贓啊!簡直是銷案界的獨角獸,縣太爺們都開心到想開淫趴了。book18.org
田寇恩面目焦爛的腦袋瓜如熱門的展示品般,一路傳首到了兩湖城;在朝廷的嘉獎——對,他們還報請了朝廷恩賞,以剿匪的名義——下來之後,抹鹽保存的首級隨皇榜的張貼重又掛上西市,前前後後有大半年之久。book18.org
雖在天門的公告中隻字未提,但山上眾人流傳,斬殺田師兄的乃紫星觀的寄名弟子伏玉,也就是野際園之主伏良澤那奇蹟般死而復生的獨子,尚未成年的伏氏新主。「伏師弟」的傳奇色彩由是益發濃厚。book18.org
他是空石的徒弟,理論上只有鶴著衣、龍跨海這一輩才能喊他師弟,一般十幾二十歲間的山上弟子,十有八九要喊他一聲「小師叔」,但只要沒有師長在場,紫星觀的師兄們私下還是喊他「伏師弟」。這專屬他的三字稱謂和其他的「X師弟」意義完全不同,有一種獨特的錢的味道,尊爵不凡,無可比擬。book18.org
有人說他是伏良澤跟狐仙所生,有人說他在母親腹中三年,誕下時是團環繞著火焰的肉球;還有人言之鑿鑿地說他每逢月圓會變回白色狐狸,在真鵠後山見過他變身前後於林間悠晃,宛若魅影。book18.org
梁盛時試圖放出「被伏師弟干過能常保青春,還能變漂亮」,以及「他的精液像玉液瓊漿一樣香甜」之類的流蜚,但考慮到感興趣的或許不只百花鏡廬的師姊師妹們,怕師兄弟里也有些不做人的,只得作罷。book18.org
田寇恩豢養手下的基地,毫不意外地就在破敗閒置的留德園,梁盛時花錢打點了官府去拿人,放出消息一個活口一百兩現銀,官差們無不奮勇爭先,綁了幾十人回來。book18.org
扣除被抓來充數的無辜百姓,又打點金銀讓他們平安獲釋之後,梁盛時一個接一個問過這幫匪寇,儘管他們幾乎都有著連官差都無法忍受的虛無特質,但在擅長與癲狗大打交道的梁盛時面前完全不是問題,依舊收穫滿滿,差不多摸透了田寇恩團伙的底。book18.org
首先,毫無疑問地他們都不知道「老大」的真實身份,只知老大現身時戴著銀色的鬼面,把他們養在留德園的廢墟里,指揮其打家劫舍之類。同樣的銀面具還有另外三人,梁盛時猜測李怨麟、吳慕情亦在其中;第四人自指揮他們在程宅進行修繕復原後,已許久不曾露面,猜測那廝聽聞風聲,已先行逃跑。book18.org
梁盛時無從推測他是不是梁勝利,但李、吳都是刀脈弟子,第四個銀面具也可能出身刀脈紫星觀。只是現實里並沒有符合側寫的人,梁盛時持續花錢讓人留意紫星觀的弟子們,卻始終一無所獲。book18.org
有鑒於田寇恩在紫星觀過往的高人氣,即使被門中定調為罪人,也很難保證沒有昔日擁躉挾怨對伏玉展開報復,梁盛時順勢要求長住於青帝觀,在鶴著衣的周旋之下,龍跨海居然也爽快答應了。book18.org
梁盛時不知他為何殺害伏玉父子,在查清楚之前,只能儘量遠離紫星觀,以免龍跨海逮到機會補刀,害自己死得不明不白。book18.org
空石和他一樣,也賴在青帝觀後的草廬里不肯走,多虧老鶴量大,一副「不就多添副碗筷而已」的善人面目,默許落拓道人住下來。至於空石拿了賞銀之後,老找青帝觀的弟子僕役喝酒賭錢,還帶他們嫖妓,引發一波新生活運動的慘烈整肅,那都是後話了,暫且按下不表。book18.org
龍跨海以田寇恩之亂和青帝觀三長老之死為藉口,宣布停辦今年的雷部大比,在山上弟子之間一片譁然。諸觀師長們倒是十分寧定,與其說毫不意外,不如說這才是他們想要的結果。book18.org
但風波沒這麼容易消停的。book18.org
六月還沒過完,槍脈丹陽觀就出事了。親龍派三位長老被「書絕龍庭」羊承羽所殺,按他的說法,這三人與田寇恩勾結,意圖不軌,在火燒紫星觀與無溯洄閣當晚,三人本欲配合行動,糾眾殺上神霄殿,不料代掌教英明神武,迅速弭平叛亂,才趕緊偃旗息鼓,留中不發。book18.org
羊承羽收到告發,果然搜出預藏的兵甲旗幟,三人頑強拒捕,與少數黨徒在混戰中伏法。book18.org
梁盛時聽得差點笑出來。要說田寇恩跟槍脈高層勾結,那只有羊承羽本人了。這位羊大大是張口沒一句實話,居然九成以上都是反著說,怎麼舒服怎麼來,【妖刀記】里反派都沒這種嘴皮子,遑論其厚如牆的鐵麵皮。book18.org
只是羊承羽若明反龍跨海,解壓縮專業戶的槍脈站到反龍陣營一側,日後舉凡投票決事的場合,代掌教不免大傷腦筋。book18.org
龍跨海應該很後悔逼走了看似強硬、起碼為人正直,不屑搞小動作的侯南月,本以為羊承羽就是個靠爹靠姊靠親戚的紈褲公子哥兒,殊不知竟替自己製造了個出手毒辣、躍躍欲試的新對手沸羊羊。book18.org
再加上母喪將滿的斧脈宗主「雨滌秋光」諸山凈即將回山,此人可說是最早的反龍派,從一開始反對僭居代理未果,三年前便積極運作要拉下龍跨海,卻因母親驟逝打亂了計劃;經過三年的沉潛,眼看是要來奪回屬於自己的大位了。book18.org
這三位未至不惑的少壯派高層,風雲際會來到了舞台前沿,成王敗寇,有進無退,勢必展開一場激烈的明爭暗鬥。梁盛時只希望別被掃到颱風尾,但另一方面又暗自慶幸:有人牽制龍跨海是好的,省得他老是想起野際園伏家沒殺乾淨,又來找自己麻煩。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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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後來在山上又遇著蓁蓁幾次,多半是遠遠瞧見,便趁早避了開來,以免碰到面又不知道說什麼,雙方都覺尷尬。book18.org
只有一次梁盛時跑完山,正坐於荒徑邊拭汗調息,回神時一群嘰嘰喳喳的女弟子已至近處,才意識到一時興起的這條新路線離蓀林峪的後山斷崖不遠。約莫經龍跨海搜山後,鏡廬覺得與其讓他脈之人進進出出,不如自用便了,難怪在茂林雜樹間辟有道路,所留是人跡而非獸跡。book18.org
伏玉有著男女通吃的可愛面孔,瞧著又稚齡,往往初見時都不致招來惡感。不幸的是女弟子中有個當夜在無溯洄閣外見過他的,俏臉沉落,低頭往人堆里咬了一陣耳朵;麗影晃搖間,他才見得被簇擁在中間的竟是何蓁蓁,少女與他四目交會,濃睫瞬顫,又垂落了視線,拉著師姊的袖子便欲掉頭,那師姊卻不肯依。book18.org
原本還杏眸含春、酡紅著臉蛋打量男童的少女們,聽師姊說了幾句,紛紛露出或詫異或嫌惡的表情,其中一人氣不過,不顧師姊妹的勸阻,上前叉腰道:「喂!這裡是蓀林峪的地盤,你個刀劍脈的髒東西,別在這兒現眼!信不信我讓人叉你出去?」book18.org
伏玉名義上是刀脈紫星觀的弟子,卻借住在劍脈的青帝觀中,這種違背常情的特立獨行就連外脈的年輕弟子也不能接受,「刀劍脈」後頭接個「髒東西」,勉強能形容他的不倫不類。book18.org
就算是蓁蓁的朋友,梁盛時也不打算忍受這樣的無禮——這個世界是仰賴叢林法則運作的,溫良恭儉讓不過是贏家批掛的彩帶,單純擺設而已,前頭輸了後面屁也不是。正欲反口,又聽少女斥責道:book18.org
「你割傷我何師妹,還出言污辱她的事,別以為就這樣算啦。田寇恩死了,沒人指認你們是一夥兒的,可人人都知道你是個什麼東西!」book18.org
梁盛時心中一動,不敢去看蓁蓁的表情。為了救你,這本來就是我甘願承擔的後果,有什麼好說的?原想著教訓少女一頓,頓覺意興闌珊,索性便不起身,只抬頭燦笑:「田寇恩屠了三戶,男的開膛剖肚,女的先奸後殺,我卻只砍他的腦袋而已。要說作派,咱倆便不是一夥。」book18.org
少女被他笑得心底發寒,料不到男童這副軟糯可欺的麵人兒模樣,竟以童聲說出這般駭人狂語,不覺罵道:「怪……怪物!」露怯的模樣有目皆睹,同伴們忙圍上前來給她壯膽。book18.org
較年長的那位正要開口趕人,男童卻似有讀心術般,冷冷一笑。book18.org
「我等師姊扛蓀林峪前的十六字牌招來,即刻走人,一霎眼都不多待。但以距離論,翻過這山頭便是青帝觀,不比鏡廬還得往下再走兩盤;它算不算是蓀林峪的地頭,可請鶴、蘇二位觀主論論。」故意不看蓁蓁,一身的痞氣逼人。book18.org
都說秀才遇到兵,循規蹈矩慣了的鏡廬群雌哪裡是梁盛時的對手?夾著尾巴全溜了。直到背影再眺不見,梁盛時才敢抬頭,唯恐見得蓁蓁驀然回首,又怕她竟未回首,索性不看。 book18.org
第二十四章 No way home 英雄無歸book18.org
相較於何蓁蓁,他反而更早與馬師叔恢復聯絡。book18.org
據說在他昏睡的那三天裡,馬凝光天天來看他。空石和鶴著衣以為她是代何蓁蓁來瞧救命恩人的,但梁盛時猜連何蓁蓁都不知道她師父來。book18.org
第四天甦醒後,青帝觀的師兄不無妒羨地跑來說「馬師叔又來瞧你了」,梁盛時卻要資深師兄隨便找個理由,說他在喝藥也好,如廁也罷,打發了師叔別讓進,他自己也說不上來為什麼。book18.org
但馬凝光比他想的更有耐心,某日他例行跑山時,在道旁碰上穿了一身緊俏新衣的女郎,鬢邊還簪了朵白野薑,當真是人比花嬌艷,忍著尷尬含羞道:「這……這麼巧啊。你身子……大好了麼?」book18.org
最難便是開口第一句。既說上了話,第二句、第三句……便自然許多。book18.org
馬師叔特別關心他的功課。習武她自是幫不上忙,但讀經習字,乃至延續蓁蓁教授他的澡雪圖經脈穴道,馬凝光算是相當在行;師代徒授,也可算是某種售後服務了。book18.org
比如七月中旬的這天,馬師叔便與他約在神霄殿的藏經閣院裡,考較他經脈穴道的背誦有無進步,這些日子裡無人督促,是否荒廢了云云。「譬如……嗚……這兒……就是這兒……叫什麼穴?」book18.org
「回師叔的話,叫乳中穴。」book18.org
「很好。那麼你依序從屋翳穴、庫房穴、天溪穴,到乳根穴……嗚嗚……很、很好,都正確無誤。到鷹窗穴的時候要輕些……疼!輕些。」book18.org
「怎麼有些硬?」男童不禁興致盎然。「摸著挺脹的。」book18.org
「來……來紅前總是這樣,才讓你輕些。」女郎連埋怨都是溫溫軟軟,美眸滴溜溜一轉,笑道:「你不聽師叔的話,要罰。罰你寫個屋翳穴的『翳』字。」book18.org
梁盛時叫苦連天。book18.org
「別吧?這太難寫了,受不住。」book18.org
女郎輕抽他一下。「畏苦怕難,如何能成大器?師叔給你潤潤筆,快寫。」book18.org
男童坐上抄經桌,女郎跪在他兩腿之間,交握住那硬挺朝天的滾燙肉棒,伸出丁香小舌細細舔舐,美麗的臉龐浮起大片彤雲,半闔的水汪汪星眸如痴如醉。book18.org
「好粗啊,又好燙人……玉兒你這筆桿也太嚇人啦,簡直……簡直和掃帚一樣粗,不,還要再粗些,味道又好。」陶醉地舔舐吸吮著,淫靡的滋滋聲與她溫婉動人的美貌形成強烈的對比。book18.org
馬凝光非常迷戀他的陰莖,簡直像被下了蠱似,一嗅到他褲襠里的氣味便不得不夾起豐潤的大腿,以免濕到流淌下來,恍如失禁。book18.org
據女郎的說法,伏玉的肉棒就是很淡薄好聞的肉味,沒有皮脂積垢的膻騷,清新一如男童玉雪可愛的外貌。她也極愛他的精液,事後清理時一定舔舐乾淨,通通咽下肚裡。book18.org
梁盛時不是沒懷疑過她跟某些國外的戀童女師一樣,迷戀小男孩的一切,但馬凝光很明顯是為他異常粗長的陽物神魂顛倒,她的性癖好更是鮮明的M屬性,喜歡被男人狠狠蹂躪;她半點都沒有偏愛小男孩,只是瘋狂愛上的男人剛好有著男童的外表罷了。book18.org
在她於跑山的必經之路上堵他、成功破冰的那一天,他們便在山道旁的草叢裡乾了一次。事後在山澗清理狼籍時,梁盛時又忍不住要了她;那天下午的鴛鴦戲水滋味實在是太過美妙,以致後來成了定番,他倆隔三差五就要找個新地點玩水,真鵠山里最清幽、最荒僻的溪源水潭都留下了兩人纏綿的印跡。book18.org
當然最愛的幽會地點還是藏經院閣。book18.org
對馬凝光來說,這裡既是定情之地,也是女郎心碎的地方,但她始終不信男孩扔了抹有她清白之證的肚兜;故地重遊的那天,伏玉這孩子果然將肚兜還給了她。book18.org
那晚她的高潮來得又快又猛烈,還持續得特別久,抽搐到不住把那粗長巨物擠出過半。男孩說「師叔夾得我又疼又美」,她開心到都哭起來。book18.org
在藏經閣院幽會時,她總會先褪掉褻褲,揣在懷兜里,方便他掀起裙裳就干。今兒她穿的也是新衣裳,下半截的翠羽黃羅裙是單件式的,上身是衣長及腰的短板長貉袖,十分俐落有型;衣里搭一件松花綠綴金邊的錦緞肚兜,兜住她圓滾滾的飽滿雙丸,配上雪錦蠻靴,她極有自信自己絕對是真鵠山上最會穿衣打扮的女子。book18.org
領份子錢時,師姊念了她最近老做新衣,馬凝光笑笑聽了,溫順地沒還口。book18.org
這麼穿乍看包得嚴實,也只露出兜上小半截雪酥酥的奶脯,但伏玉只消往貉袖下伸手,從衣底鏤空的背門摸進肚兜,毋須褪衣,便能滿滿握住女郎驕傲的雙峰。book18.org
即使單手握不住一隻,也能飽嘗乳肉的酥滑嬌膩——適才考較的穴道,便是環著雙峰四周,摸了一圈才到乳房上緣的鷹窗穴,適逢馬凝光經期將至,乳房按慣例微微硬脹,掐握甚疼,才出言提醒他。book18.org
梁盛時被她吸吮得頻頻昂頸,嘶嘶出聲,聽女郎說他是掃帚,賊眼滴溜一轉,正色道:「師叔別亂說,我這是文昌筆,所以才特別粗。」馬凝光噗哧一聲失笑,嬌嬌地白他一眼,嘆道:「你哪學來這些個亂七八糟的?」book18.org
梁盛時見她嬌靨艷麗,婉媚動人,再忍耐不住,一把將女郎拉起,擺成了手扶抄經桌的翹臀姿勢,掀起翠羽黃羅裙,扶著陽物挺入蜜縫。「師叔,我這便來罰寫啦,就是字太難寫,怕師叔禁受不住。」book18.org
「受不住,師叔……師叔會喊的。」book18.org
「受得住師叔也喊啊。」梁盛時一邊磨蹭一邊逗她。「我師叔可會叫了,叫得又浪又好聽。」book18.org
「別……別這樣說!壞……壞死了……你這個口花花的壞小子!啊……」book18.org
噗唧一聲黏膩大響,肉棒貼肉搠進滑膩的穴中,擠出大把愛液,長驅至底。book18.org
「呀————!」馬凝光仰頭哀喚,纖纖玉指將桌上的紙筆雜物推扭散亂,身後男兒已挺動肉棒,抱著光裸的雪臀大聳大弄起來。book18.org
「頂、頂到了!啊、啊……好酸……啊、啊……」book18.org
屋翳穴的「翳」字確實是難了些。以馬凝光的肉腴緊俏和敏管體質,他光是用肉棒在小穴里劃個日文五十音的「の」字,女郎都抖到小葫腰像要斷掉。book18.org
「好脹……嗚嗚……別……別老磨那兒……啊……好酸、好酸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了……嗚……不要了……」book18.org
「畏苦怕難怎麼行呢?這樣成不了大器的。」男兒鬆開一瓣渾圓綿軟的雪股,從脅下滑進肚兜,滿滿抓了滿掌微黏酥膩的乳肉。book18.org
明明都是軟嫩已極,但師叔的屁股跟奶子揉起來,觸感就是不一樣。臀股是軟中帶彈,乳球卻是軟得會將指掌吸進去、黏在裡頭緊緊包覆似的,偏又能品出瓜實似的乳形,滋味妙不可言。book18.org
「是說師叔已夠大器了啊!都大成了這樣,嘖嘖。真是兩隻好色好下流的奶子呢!」book18.org
「啊……啊……不要這樣說……好丟人……啊……」馬凝光絞擰著玉指,仿佛已捱不住蜜膣里的巨物旋攪,卻仍想伸手掩面,是真的羞到連耳根子都紅了。book18.org
「哪裡丟人?」男童繼續扭腰,龜頭抵住膣壁深處的那一點,拚命頂磨,深深陷進乳球里的魔爪倏然收緊。「是奶子呢,還是下流?還是師叔的下流奶子?」book18.org
「疼……疼!」女郎嬌呼起來。「別……別這麼大力……嗚!」book18.org
「那我小力些。」略微停住了挺腰的幅度。book18.org
馬凝光挨了幾下,忍不住自己扭起了屁股,摀臉小聲道:「不是……不是那裡小力,是……是奶……奶……小力……」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奶子」這麼粗鄙的話語來,光是羞恥便已讓蜜穴使勁絞緊,掐得豐沛的泌潤唧唧有聲,無比淫靡,惹得男兒又猛力旋攪起來,繼續「罰寫」。book18.org
翳字還沒寫完上半截,馬凝光已伏在桌頂不住勾起小腿,膣壁絞擰的程度明顯是到了,叫都叫不出,只能喘著極為催情的粗息,像頭髮情的母獸。book18.org
梁盛時越來越懂得怎麼玩她。book18.org
每次幽會少不得要在她身上繳個三五發,第一次毋須太久,用最快的速度衝刺出來,之後陰莖才不會過於敏感,能施展更多風流手段,滿足她的受虐體質——他畢竟不是偏施虐的S屬性,不讓大腦進入賢者時間的話,他其實更喜歡輕憐密愛的溫存,但那偏偏不是馬凝光要的。book18.org
翹著屁股卻衣著整齊的女郎,有著某種不情不願般、又無法反抗的幽怨感,非常誘人,梁盛時踮著腳尖奮力挺聳,擦滑刨刮的快感迅速累積,漸漸有了泄意。book18.org
「好硬……嗚嗚嗚……好硬啊!」book18.org
馬凝光咬著紊亂的濕發嗚嗚哭泣起來,梁盛時強烈地感覺到緊緊包裹的油潤肉壁「夾」了起來,肉棒忽被指握箝住一般,是會阻礙抽插的那種程度,感覺精液已過中段,難以言喻的舒爽感即將迫近馬眼。book18.org
他打算拔出來射在她簇新的黃羅裙上。book18.org
弄髒她寶愛的新衣,馬凝光會露出很難形容的、誘人的幽怨表情,能帶給男兒極強的快感,就像弄髒了她一樣;剩下一半他會一把將她從桌頂扯下,粗暴地射在她白皙的乳溝間,趁著她還在嬌喘的時候,狠狠把肉棒塞到她的嘴裡。book18.org
馬凝光非常喜歡這樣。book18.org
從奪走她處女的那晚之後,梁盛時始終很慶幸馬凝光沒有懷孕,無論是他倆哪一個的體質所致,也可能單純就是運氣好。book18.org
重逢之後,兩人極有默契地避免內射,但通常得靠梁盛時在緊要關頭拔出,總被乾得頭暈腳軟的馬凝光起不了任何作用,「不要射在裡面」的嬌啼反而令梁盛時更興奮,有幾次差點不及拔屌。book18.org
用後背體位開場然後射在她的裙子上,看著精液浸透裙布,漸漸浮露出其下的酥紅雪肌,實在是太棒了——book18.org
梁盛時正要拔出,冷不防人聲穿透耳蝸深處的嗡鳴心搏,嚇得他心臟差點跳停一拍,泄意稍止,才抽出一半的肉棒又深深插入,壓著女郎的玉背躲在窗欞下,恐被走進院裡的人聽見聲息。book18.org
馬凝光一陣肉緊,拔出一半又驟然插入,已酸到了骨髓里,這個胸膛貼背的交合姿勢更是抵著蜜膣里最敏感的那一處,光插著不動女郎便能高潮。即使還未緩過氣來,馬凝光死死銜著玉指,用力勾腿微蹬扭動小腰,不讓檀口中迸出羞人的放浪嬌啼,穴兒里仍不受控地大搐起來。book18.org
(糟糕!這樣……這樣會忍不住……受不了了……受不了了啊!)book18.org
梁盛時不敢動也不敢出聲,就這麼被女郎硬生生夾到一泄如注,半點不留地射滿蜜壺,舒服到眼前幾乎一白,酣濃的倦意從不知名處倏然湧起,要將他拖進某個輕軟舒適的天堂角落。book18.org
但他明白這是惡魔的誘惑,比在月經來臨前的超危險期,內射絕對不能和她結婚的大姐姐更魔鬼,勉強打起精神,運功於一霎間遁入虛境——book18.org
是的,大炮的這招他也學會了。簡單說就是集中注意力的精神時光屋,效果類似於冥想,但同時能以某種超感官的形式感應外界,不附帶思見身中和記憶宮殿之類的外掛。按老鶴之說,內功練到一定程度都能入虛靜,沒外掛的話就是很合理的修練現象。book18.org
梁盛時發現這招能將呼吸心跳以內息融入周圍環境,達到降頻的效果;因為意識深藏在虛境之中,不會迸發殺意之類的超頻運作,即使擁有高深的修為、能感應氣機的高手也未必能察覺,堪稱是江湖變色龍必備。book18.org
他在跑山時也會帶入「入虛靜」的訓練,嘗試消除自身的氣息,用來接近野生動物之類,但目前在動態條件下沒有成功過。book18.org
梁盛時將內息透過背門度入馬凝光體內,頃刻間走遍四肢百骸,達到同調的頻率,然後緩緩沉降、收斂,復歸於無……最後一步他目前還做不到,遑論一次調控兩個人的身體,但這樣也已夠用了。book18.org
馬凝光是特別容易操控的對象,不知是因為兩人身體很合,抑或她性格從人,沒什麼主見,連帶使得肉體也渾不設防,輕易便能控制。book18.org
與其說昏睡,女郎更像是被催眠定格在意識的某一點當中,五感知覺被暫時阻斷,醒來後大概會失去某段時間感,然後覺得睡得很飽之類的。book18.org
這麼做是有其必要的。book18.org
梁盛時在感應氣機的瞬間,便知走進院裡的其中一人是龍跨海。另一位的感應更強烈卻也更虛渺:強烈的是存在感,其威壓令人無法忽視,但對此人的確切感知是極不合理的模糊,高矮、胖瘦、性別……全然無法掌握。因為一切可供判斷的腳步聲、呼吸等聲息通通付之闕如,要不是那份存在感,梁盛時會以為進來的只有一個人。book18.org
如果這人願意收斂那股威壓的話,他就會是隱形的。book18.org
梁盛時忽然明白,為何龍跨海多年來始終無法扶正,他的權力背後有這麼多人想要搞他,想坑想縫地要動他的乳酪。book18.org
因為他並不是最強的。單論修為,這位隱形兄要比龍跨海高得多了。book18.org
藏經閣院裡有個內堂,比前堂略小,放置不少經卷書架,龍跨海舍前堂而將人帶入此間,顯然不是正式的會面,是非公務性的、比較親密私己的個人行程。book18.org
受限於窗欞的視角,梁盛時僅在來人跨入內堂之間,瞥見一抹赭紅袍影,但那份異樣的壓迫還在,穿過內院天井、檐廊牆牖,清晰得仿佛站在他身前一般,甚至能感覺那人隔著牆壁倏然轉頭,宛若實劍的視線貫穿了梁盛時的眼眶!book18.org
「……啊!」他從虛境中被拋出來的瞬間,馬凝光也恢復了意識,高潮未褪的嬌軀突然鮮活起來,繼續出汗,繼續搐緊,繼續膩滑如沁蜜……梁盛時感覺陰莖又硬脹起來,趕緊摀住女郎的嘴,硬生生把一聲嬌啼堵在檀口中。book18.org
「好……好硬……」「噓!噤聲!」book18.org
原來對死亡的恐懼,真的會促進生殖衝動。但梁盛時現在不敢冒險,壓低聲音對馬凝光道:「……先穿衣裳。」book18.org
在內堂會談的兩人,沒道理全時運功保持感官的靈敏度,如果他們是朋友,自毋須警戒;如果是敵人,那麼注意力絕對優先放在對方身上。這間廂房與內堂之間隔牆隔院,小聲點說話應該也不妨。book18.org
「糟糕。」馬凝光低道:「……射在裡面了。」帶著一絲懊惱,食中二指沒入狼藉的蜜穴,咬唇不哼出聲,把精液全挖出來,吮凈玉指。book18.org
梁盛時不得不承認她在一旁難以令人專心,馬凝光堪稱是完美的小三,她幽怨起來的樣子非但不使人煩躁,反而比平時更美麗動人,是毫無威脅的那種,能同時勾起男人的保護欲和性慾。book18.org
白芷明明是伏良澤的小三,而且是靠本職上位的個中翹楚,美貌到甚至帶點很難說是仙氣抑或妖氣的異質感,但完全就不是馬凝光這種類型。梁盛時毫不懷疑自己會挑誰來金屋藏嬌。book18.org
他本想穿好衣褲,女郎卻握住他裹滿白漿的肉棒,小聲道:「我安靜些,一會兒就好,很快的。」難掩那股嘴饞的貪婪之感,將大半截的龍杵含進小嘴裡,直抵至深喉,安靜無聲地刮下殘精,心滿意足咽落,就像在蕙風居品嘗點心那樣。book18.org
撇除置身險地的危機意識,梁盛時此際是非常心滿意足的。book18.org
他還記得相遇之初,馬凝光是何等的痴迷於「掌教師兄」。重逢之後,他們甚至在龍跨海於神霄殿里的房間做過,那種NTR的至極快感簡直沒法形容。book18.org
田寇恩事件之後,龍跨海約莫意識到其實神霄殿對他來說,絕對稱不上安全,很快便搬回了紫星觀。神霄殿現在連白日裡的戍衛都十分鬆散,大概那些關係戶也知代掌教等閒是不會常來了,輪值更加隨便,有一搭沒一搭的,才讓偌大的藏經閣院淪為梁盛時的炮房,與馬凝光約在此地白日宣淫,大膽得不得了。book18.org
但鳩占鵲巢的快感,卻遠遠比不上「掌教師兄」就在幾道牆後,女郎只一心惦記著自己的陽物和精水,以尊貴的師叔輩分,跪在地上為他細細舔舐乾淨,這已經超越小妾、侍婢的程度,就是妥妥的性奴。book18.org
馬凝光並不蠢笨,更不是看上他的錢,而是徹底被肏服了,迷上男童帶給她的肉體快感,眼裡無它。梁盛時對她說不上愛,甚至不能說喜歡,但從馬凝光身上得到的成就感無比巨大,他又開始覺得自己什麼問題都能解決,沒有難得倒他的事,直到此際。book18.org
堂內傳出龍跨海宏亮的聲音。book18.org
「吾兄久見。我先承羽一步迎接師兄回山,唐突之至,望師兄莫見怪。」book18.org
「無妨。」那人道。聲音很平淡,聽不出喜怒。「我不是什麼緊要之人,不敢勞煩代掌教。」book18.org
「諸師兄言重了。」龍跨海笑起來。「斧斤一脈在本山人雖不眾,個個是以一當百的精銳,在師兄的領導下團結一心,論強大素為諸脈之表率,小弟十分欽敬。闊別三年余,實是思念得緊,故來迎接。」book18.org
——是斧脈的「雨滌秋光」諸山凈!book18.org
卻聽諸山凈道:「……我沒有。」book18.org
「沒有什麼?」龍跨海還在笑,似乎不覺突兀,就是裝樣子。book18.org
「據說田寇恩葬身的畫閣樓頂,地上有柄斧子,他身死之前,曾持刀斧與人相鬥。有謠言說田寇恩受我斧脈指使,證據是他來端化見過我,利斧是我交給他的信物。」book18.org
「師兄有麼?」book18.org
「見他,有;交斧,沒有。」諸山凈沉穩回答。「親側難為證,但起碼有五人聽見他自稱代表鹿別駕,求在雷部大比時,投反對扶正一票。事後刀脈將支持斧斤一脈角逐大位,若鹿別駕當上宗主的話。」book18.org
「師兄有麼?」龍跨海又重複一次。book18.org
「我沒有。」原來諸山凈最初答的是這個。book18.org
「十年前我便已說過,我贊成扶正。假王沒甚好競逐的,要做,便做真王。」book18.org
只是那個王不會是你——他沒出口的這句,在整個空間裡迴蕩如洪鐘巨響,便是龍跨海,也無法裝作沒聽見。book18.org
「那這回,我與師兄便有共識了。」龍跨海笑道:「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唯有請魚休同交出掌教綬印,改弦更張,假王才能成為真王。屆時誰能坐上大位,我與師兄各憑本事。」book18.org
諸山凈安靜了一會兒。book18.org
「無溯洄閣雖然燒了,我沒記錯的話,人是在你手裡跑的。代掌教這話,恕我聽不明白。」book18.org
梁盛時暗自凜起。從語意上理解,龍跨海就算還沒找回魚休同,也已掌握其下落。諸山凈雖是反龍陣營的大將,但在「終結過渡」一事上與龍跨海立場一致,若龍跨海有逼出魚休同的法子,至少在排除舊時代的高層這方面,應能攜手合作。book18.org
「師兄此番回山,是要受戒了罷?」龍跨海沒頭沒腦地問。book18.org
梁盛時發現在這個時點,真鵠山高層居然都不是道士,鶴著衣據說是一上山便出的家,大半輩子持戒吃齋,洵為異數,但也較龍跨海、鹿別駕年長;份屬同輩,算不算一代人卻不好說。book18.org
應是出家眾的前代多死於妖刀聖戰,以及接踵而來的央土大戰中,這批戰前戰後培養起來的青壯新世代沒有師長壓著,選擇要自由得多。book18.org
諸山凈沒出聲,可能點頭應付,又或不置可否。book18.org
龍跨海道:「那此法,便只能由小弟來承擔了。」book18.org
梁盛時心中一陣不祥。關乎魚休同,極可能扯上蓁蓁,龍跨海看不出無溯洄閣的詭計不是他笨,純粹是敗給一個超越時代的、奇想天外的點子,從地球人梁盛時的角度這甚至連點子都稱不上,是一眼就能看穿的程度,龍跨海栽得並不冤。book18.org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龍跨海都堪稱梟雄,即是難斗,癲狗大在他面前就是個跳得久些的小丑,最終被借刀殺人腦袋都飛了,龍跨海還用不著弄髒自己的手。book18.org
他若把腦筋動到蓁蓁身上,會相當麻煩。book18.org
梁盛時才把衣服穿好,正要讓馬凝光悄悄推窗離開,有兩人又一前一後從外頭走進來,當先之人一身淡紫衫子,腰細腿長,花容清麗,手中所提是梁盛時熟悉的紫鑾劍,正是鏡廬的代主蘇靜珂。book18.org
跟在她身後的少女嬌小玲瓏,卻有著與清純的圓臉頗扞格的飽滿奶脯,葫腰圓凹,身姿儘管透著拘謹,輕快的踮步卻意外充滿青春氣息,梁盛時眼前一黑,仿佛聽見上蒼充滿惡意的笑聲。book18.org
他一點都不想在此時、此地看見何蓁蓁。當然不是因為他才剛剛跟她名義上的師父偷完情,還不小心射在裡面——這簡直跟他上回犯的錯一模一樣,就連犯錯的地點都沒變,改個日期一張悔過書能用兩次。book18.org
「諸師兄,代掌教。」蘇靜珂的聲音聽不出心思,但她沒料到諸山凈會出現在這裡,應是可以確定的。早有準備的話她會先問職級更高的代掌教好,然後以「代宗主」或「宗主」來稱呼諸山凈;師兄云云近乎本能,足見意外之甚。book18.org
「這是敝觀記名弟子何蓁蓁。」book18.org
少女的聲音隔著牆難以聽清,但梁盛時能想像她試圖保持鎮定,嚅囁著向二人問好。蓁蓁很堅強,她不是害怕,而是發自內心的厭惡龍跨海。book18.org
現在梁盛時知道原因了,龍跨海是軟禁她生父的獄卒牢頭,而且巴望著魚休同快點死,好讓出掌教大位來。若非老魚逃得又快又猥瑣,搞不好早就被龍跨海設計陰死了,何蓁蓁也會失去利用價值,不知要受到什麼樣的對待。book18.org
「何姑娘,你今年滿十六了罷?」不知為何,龍跨海的語聲讓梁盛時感覺很不舒服,有種猥瑣的黏膩感。應是蓁蓁回答了他,那廝又繼續道:book18.org
「我答應了掌教真人,要保守著這個秘密,直到你及笄之時。不想田寇恩那廝謀叛不成,燒了無溯洄閣,致使秘密提前曝光。所幸距你十六足歲也就幾個月,我便與你說了,也不算違誓,盼你足夠堅強,一定要好好聽我說。book18.org
「掌教真人十年前便已仙逝,為隱瞞死訊,我等建了無溯洄閣——」book18.org
「……你騙人!」book18.org
少女的尖叫聲透牆而出,何蓁蓁提裙奔過高檻,六神無主跑下階台,似欲東突西竄,偏又數步即止。book18.org
在院中躊躇片刻,才省起自己的表現太過失禮,但無論如何都不想與龍跨海同處一室,只能彷徨地倚樹垂首,顫抖著捏緊了拳頭。book18.org
梁盛時幾乎抑不住現身安慰她的衝動,怪的是:他在何蓁蓁臉上看到的並不是悲傷,他知道她有多善良,能為無關者付出到什麼程度,況乎血親。book18.org
但,少女的難過絕不是因為痛失親人,更像是她苦苦等待多年,想向那人問一句或做一件什麼,此際才知再也沒有機會。她像突然意識到自己被困在了這裡,所有的忍耐都失去意義,更不知該何去何從,舉目迷茫,看不見出路。book18.org
絕望。梁盛時心頭突然浮現這兩個字,與眼前所見再契合不過。book18.org
龍跨海與蘇靜珂並肩而出,女郎來到蓁蓁身邊低聲撫慰,少女則拚命搖頭,倔強地咬著牙不予回應。諸山凈仍在堂中,從那份不變的壓迫,梁盛時能確定他甚至沒有動。book18.org
「何姑娘,我不騙你。就算你信不過我,難道也信不過你蘇師……蘇姐姐?如有需要,我可請蘇宗主喚你師父前來,她也能作證,我所言俱都為真。」何蓁蓁意識到蘇靜珂可能會被支開,罕見地揪緊了她的袖子。book18.org
蘇靜珂回臂護住少女,直面龍跨海。在梁盛時的角度看不到那張肖似方詠心的美麗臉蛋,但他相信絕對是鐵青一片。從馬凝光的茫然便可知悉:龍跨海的話就沒一句是真,作證云云,大概是讓蘇靜珂在半路上串供,唬過少女便成。book18.org
「掌教真人死前念茲在茲的,便是你的終身大事。他希望你能在及笄之年尋到託付終身的對象,風風光光嫁了,如此他便在九泉下,亦能含笑瞑目。」book18.org
「且慢!」連蘇靜珂都聽不下去,打斷他道:book18.org
「師兄,蓁兒年紀小,婚姻大事,豈容兒戲?真人便遺言說是及笄出嫁,也還有大半年的時光,不如從長計議——」說到一半,語聲忽落,應是望見龍跨海的眼神,打了個寒顫,不由得訥訥閉口。book18.org
丰神俊朗的黑衣男子瀟洒一笑,走到渾身僵硬的少女身前,信手將蘇靜珂推了開來,雙掌握住何蓁蓁細直的上臂,俯近誠懇道:「掌教真人死前囑我代掌天門,十年來我一事無成,虛長年歲,又讓田寇恩那廝挾持了你,多所折磨,實是無地自容。book18.org
「我思前想後,才知過往俱都錯了,願放棄名利權位,莫教汝父所託非人,含恨以終。如此,你可願嫁給我,蓁蓁姑娘?」book18.org
斗室內,梁盛時閉目仰天,只想放聲狂笑。book18.org
干你娘。別人穿越是滿身外掛,送寶送女,系統拍馬逢迎,小弟滿地亂爬;反派前倨後恭,風行草偃;美日八支野鹿,自爆送頭……為什麼!為什麼輪到我就是不斷受傷然後快速癒合、不斷受傷然後又快速癒合……難道我是什麼很賤的金鋼狼嗎?賤賤跟金鋼狼是兩個人啊!到我這兒就成嵌合體了?book18.org
我就不能有一趴是爽爽幹完後,再接著爽爽乾的嗎?打王破關我有不拚命嗎?我他媽到現在都還每天跑山讓老鶴虐我!我有不努力嗎?我看起來很爽很欠幹嗎?為什麼要這樣弄我?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book18.org
「……因為英雄不選擇戰場。」book18.org
「你說什麼?」book18.org
馬凝光可能覺得男童發瘋了,仰頭張嘴半天,卻沒發出聲音,沒頭沒腦迸出這句,不禁抓緊了他的手。book18.org
梁盛時深呼吸一口,歙張的鼻孔中發出「哈嗤——」的長長氣聲,經久不絕。book18.org
因為英雄不選擇戰場。上輩子在地球,他只是個平凡的上班族,是個小人物,人生唯一的一次高光時刻,就讓他慘死在天台上。好不容易才得到的第二次機會,如果不管作不作都會死,那何妨痛痛快快大鬧一場?book18.org
至少這裡有人需要他。陷入荒謬絕境的何蓁蓁,正需要一個拯救她的英雄從天而降。這次不是因為他的緣故,才讓她陷入危險的;正是為了救她,梁盛時才不得不選擇地獄難度的關卡,和癲狗大那時不一樣。book18.org
「你衣裳穿好了沒?」他回頭一瞥馬凝光。book18.org
「穿、穿好了。」英雄最好也不要露屁股。book18.org
——那就上吧。book18.org
「且慢!」男童一腳踹開房門,先於馬凝光踏入內院。book18.org
蘇靜珂的表情像活見了鬼,龍跨海的訝色和殺意乍現倏隱,繼續維持瀟洒的笑容。何蓁蓁看著他,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了些,杏眼輕輕眨動,瞬間浮挹出一層薄薄水光,迅速漲滿臥蠶;嘴角雖然倔強地抿著,眼中卻有止不住的笑意。book18.org
你差點就騙過了我,小短腿。明明什麼都沒忘,裝什麼裝!book18.org
「你在這兒做什麼,伏玉?」龍跨海笑意漸狠。book18.org
干你的前粉絲俱樂部會長。他是真的想這麼說。book18.org
「帶馬師叔來作證。蓁蓁,代掌教說的是真的,掌教真人真有遺命,讓你滿十六歲就嫁人,趕緊嫁趕緊生娃,免得拖成了高齡產婦還費醫保。」book18.org
蘇靜珂皺眉:「胡說八道!你幾時見的掌教真人?他老人家……之時,你怕是還沒斷奶哩。」仙游兩個字你也說不出口吧?再裝!book18.org
「無溯洄閣燒掉那晚見過。」梁盛時一臉燦笑。「要不,我哪裡知道要如何離開無溯洄閣?那必然是他老人家顯聖,指點了弟子。」book18.org
蘇靜珂一下子沒法反駁這種邏輯自洽的純胡扯,為之語塞。何蓁蓁卻是個老實頭,聞言冒出了一絲希望,一抹眼淚急切道:「那晚你既見過……那代表他還活著呀!」book18.org
「顯聖嘛,可能有死的有活的,也很難說。」梁盛時打完了馬虎眼,一本正經道:「但真人不但指點了逃生之路,還交待了要把你嫁給誰。畢竟離他同代掌教說話那會兒,也過十多年啦,天上人間想得幾回,都有換小姐的,有新的想法也很正常。」book18.org
隨便把話塞進死人的嘴裡——雖然魚休同肯定還沒死啦——就是這個下場了。你亂說我也亂說,用你的魔法對付你,看看誰最後技高一籌。book18.org
「那真人說要嫁給誰?」蘇靜珂立刻就抓到了這個訣竅,沒理龍跨海的殺人目光,順手替男童敲了邊鼓。book18.org
梁盛時就等她這一句,怡然笑道:book18.org
「自然是我。」book18.org
小說都是這麼寫的。這就是主人公的規格。 book18.org
(第一單元[非離罪手]完)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