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婚】(73-78)book18.org
作者:雲清朗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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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三) 這是柳姑娘的書鋪,一滴血也不要落下book18.org
五味街的人流量不少,商販叫賣和行人說話的雜音飄飄蕩蕩,能從前街傳到後院。book18.org
林銜青斜倚在繡著並蒂蓮的軟枕上,蒼白如紙的面容下,指節卻在錦被上掐出冷硬的弧度——他在等,等一場精心策劃的戲碼落幕。book18.org
他想——徐阿嬤接到消息,匆忙地想一會兒辦法,發現自己沒甚麼辦法,於是傳遞消息給同夥,同夥們再想一會兒辦法,糾結之下決定一不做二不休,抽調人手,部署安排,趕路過來,趕盡殺絕……book18.org
林銜青腦海中構造出他們的一系列反應和行動,想像著他們驚慌失措,瑟縮如鼠的模樣,不由地冷冷地笑出聲來。book18.org
沒辦法,實在是等刺殺也是件很無趣的事情,只好想一想他們的醜態打發時間。book18.org
算來一個時辰也足夠了吧。book18.org
林銜青不懼怕他們因為青天白日就不來,自己都「快死了」,他們為保萬無一失,定然要「送自己一程」,且安心等著吧。book18.org
果然,沒過半個時辰,就有一個沉重凌亂的腳步在前院匆忙響起。book18.org
有一個年輕的聲音阻攔道:「這位夫人,我們書鋪在修葺,暫不待客,哎哎,您別闖啊——」book18.org
幾息後,一個身著絳紅色粗布衣裳的中年婦女跌跌撞撞地衝進來,她眼眶有淚,鬢髮凌亂,甫一看見榻上蒼白的林銜青便撲身過來,嚎啕大哭道:「青哥兒,怎地傷這般重?」book18.org
林銜青垂眸斂去眼底寒芒,渙散的瞳孔對著虛空虛晃,指尖卻精準地按住腹間紗布最濕潤的血痕。book18.org
「阿嬤……」,他氣若遊絲地開口,「我中毒已深,血流不止,雙目失明,有幾句話要交代您轉達給我爹爹叔叔。」book18.org
「青哥兒你說。」book18.org
「我是被身邊人下毒……咳咳……」話未說完,他便猛烈地一陣咳嗽,劇烈的 「嗆咳」 震得床帳輕晃,那架勢好像要把心肺皆咳出來,「我只信任阿嬤您,讓爹查出來兇手,為我報仇。」他頓了頓,「那些東西放在我北沙城別苑的書房中,你只管轉達,爹他自然都懂。」book18.org
在林銜青看不見的地方,徐阿嬤目光中流轉出一絲狠厲,但她很快收斂,輕撫林銜青的脊背,然後將他放躺,輕聲道:「青哥兒快別說了,你不會有事的。」book18.org
她在林銜青面前揮了揮手,見他毫無反應,眼盲不是作偽,又看了眼腹部的傷口,紗布上凝固的血跡讓人輕而易舉地推測出下頭是怎樣猙獰的傷口。book18.org
她微不可察地扯了扯嘴角,淡聲道:「青哥兒等著阿嬤,阿嬤去給你找姑蘇城最好的大夫來。」book18.org
說罷,她起身走在院中,對著空氣揚起手臂。book18.org
下一瞬,門外衝進來十數個衣著普通,面容狠厲的人。book18.org
還是那個年輕的聲音急聲喝止道:「哎哎哎,爾等何人?青天白日擅闖我們店鋪,我們要報官啦!」book18.org
林銜青聞得這聲呵斥,不禁唇角微揚,眸中泛起笑意。他暗自思忖:柳姑娘麾下小廝,這番虛張聲勢之態,破綻百出,拙劣好笑。book18.org
「娘的,這小子嚇傻了,不往外逃,反而鎖門,把他殺了。」一個粗獷的聲音罵罵咧咧道。book18.org
「小點聲,青天白日的莫要節外生枝,我們速戰速決。」徐阿嬤囑咐道。book18.org
林銜青聽見又是一群雜亂的腳步靠近,也不再做出虛弱之態。book18.org
他輕輕按住自己的腹部,小心地撐著身子靠在床榻上,臉上的偽裝盡數散掉,只余冷峻危險的神色。book18.org
「按理說我應該問問阿嬤您為何這般做,但我做事向來不太『按理』,動手!」book18.org
話音剛落,數量更多、手持刀劍的人鬼魅般閃現在屋內和院中。他們明顯訓練有素,各個武藝高強。不到十息,前頭那波人盡數被俘,連掙扎都沒有。book18.org
「柳姑娘的書鋪,還要開門做生意的,見了血不好,所以一滴血都不要流下來。」林銜青淡聲道。book18.org
話音剛落,所有林家軍的人同時動手,扭斷了那些人的脖子,只留下目瞪口呆的徐阿嬤。book18.org
果然,一滴血都未曾流下。book18.org
徐阿嬤看見眼前之景,崩潰哭喊,「青哥兒,阿嬤錯了,你看在阿嬤奶你養你,給阿嬤留一條活路,我保證我再也不會出現在你面前,你要問我什麼我都交代,我……」book18.org
隨著林銜青一抬手,按住徐阿嬤的人將她的哭嚎死死按回在她的喉頭,只剩含糊的嗚咽。book18.org
「你的話我一個字都不會信,我想知道什麼自會去查清楚。」book18.org
「動手吧。」book18.org
轉瞬,嗚咽聲也沒有了。book18.org
有一人輕步上前,見到林銜青的模樣,哽咽著跪倒在地,痛聲道:「小將軍,末將失職……」book18.org
一陣細微的響動,約莫是很多人跪在地上。book18.org
「和你們沒關係,是我疏忽大意,柔懦寡斷。」book18.org
他姑息養奸,明明知道身邊人有異,還大意喝下那杯茶,怨不得別人。book18.org
「不必多說,把這裡清理乾淨,去尋一個解毒聖手過來。」book18.org
那人一抱拳,「是,末將這就收拾乾淨這裡,帶您回府。」book18.org
林銜青的聲音此時才有了起伏,他揚聲道:「誰說我要回府的?!我要留在這裡養傷。」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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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四) "百曉刀"陸懸圃book18.org
走出書鋪的仰春招招手,把李掌柜和木生也一併帶走了。book18.org
李掌柜為人精明謙虛,經營有道,是柳北渡給她挑選出來的德才兼備的好掌柜,不到緊急關頭萬萬不能讓他涉險。book18.org
而且,仰春回頭看向因為出來的匆忙,步履匆匆而滿頭大汗的李掌柜,越發覺得真打起來,李掌柜還不夠刺客一刀砍的呢。book18.org
她停下腳步,對李掌柜說道:「不用急,還未用早膳吧?今日我做東。」book18.org
雖然此時吃早食尚早,但是街上也是有些餅子,包子,麵條之類的吃食。book18.org
李掌柜本想自掏腰包請仰春去姑蘇城最好的酒樓吃一頓,但是仰春執意今日有事要做,不必鋪張,於是她們坐在了五味街的街尾處,一家賣湯麵的攤子上。book18.org
鐵鍋沸水翻湧,熱鍋前忙碌的婦人俐落地撒一把韭黃,澆兩勺骨湯,湯麵的香氣便勾得人喉頭微動。book18.org
薺荷點了面,付了銅錢,沒一會兒四個面碗便端到她們面前。仰春分別遞給李掌柜和木生一雙筷子,而後率先挑起麵條。book18.org
「張刻說,他們只要在印刷坊附近建造房子,官府必來阻攔,堅稱地契另有主家。」仰春將麵條送進口中,「我在想,直接去官府詢問地契的事,是不是太貿貿然。李掌柜有什麼高見嗎?」book18.org
李掌柜見仰春自然地吃起來,當即給木生使了個眼色,二人先後動了筷子。但他只是挑了一下麵條,並未吃進口中,而是先回答了仰春的問題。book18.org
「二小姐,這件事有簡單的辦法,也有複雜的辦法,不知道您想要哪一種?」book18.org
仰春問道:「何為簡單?何為複雜?」book18.org
「簡單一點的方法便是您向知府衙門遞一張拜帖,然後亮出柳紋章,知府大人自會給面子。」book18.org
「複雜一點的方法便是,我們先找到地契的所有者,然後私下交涉。官府恐亦為人所託。」book18.org
仰春自然不會選擇開柳北渡的外掛直接通關。book18.org
此時有人給她托底,她肯定要嘗試著解決問題,鍛鍊能力。如果總是依附於他人,那還不如乖乖扮演「深閨女子」,在家待嫁。book18.org
於是她慢慢思索著道:「張刻每次預備要建房子,就會有官府來人。但是官府不會每日盯著那裡,所以是印刷坊附近的人去給官府通信,恐怕是附近的百姓。且印刷坊開工時常有濃煙溢出,氣味難聞,又臨近水邊,百姓的居住地並不會臨水臨坊,所以想必通信之人是住在山坡上,能居高臨下看到坊里的一舉一動。」book18.org
仰春咬住筷子,不自覺地繼續思考,「不對,平常百姓又怎會隨時見到官府的人,所以他們只會傳信給地契所有者,再由所有者出面請官府壓迫。」book18.org
李掌柜笑眯眯地點頭,「二小姐聰慧。那您心中可有人選呢?」book18.org
「應該不是『天正書局』。天正書局想要的是穩定的,生產中的印刷坊。把印刷坊慢慢逼死於他們而言就失去了價值。所以他們設局讓張刻完不成訂單,因為他們想讓張刻把印刷坊抵押出去,自己當印刷坊的東家。」book18.org
「這種想慢慢磨死守拙書坊的人,應該是一個有著小實力,但不多的人。書坊慢慢人才流失,才對他們有好處。那好處的點在於……流失的人才都去哪了呢?」book18.org
仰春雙眸一亮,「只能是另一家印刷坊!」book18.org
「之前我篩選的時候有統計過姑蘇城裡的所有印刷坊,這個印刷坊的規模不能比守拙書坊小,不然吃不下附近的地和守拙書坊,但也不能太大,大的印刷坊有自己穩定的工匠。不能距離太遠,不然工匠們也不會舉家搬遷,這樣想來,只有一家印刷坊合適。」book18.org
仰春頓了頓,回想了下那個名字,而後緩緩道:「『傳薪坊』。」book18.org
那如何讓傳薪坊放棄那塊地契呢?book18.org
仰春深思著。book18.org
李掌柜似乎看出了仰春的想法,笑呵呵道:「手段無非那幾個,軟磨硬泡、book18.org
威逼利誘,端看二小姐想用哪個。」book18.org
軟磨硬泡定然不行。她書鋪修葺完就想按照自己的想法做印花的信箋和紙張,今後還想印刷一些書籍,沒那麼多時間和『傳薪坊』糾纏。book18.org
利誘恐怕也難。book18.org
因為這兩家的經營是有著最核心的競爭的,像在天秤的兩端,一方上揚必然會造成另一方下沉,能想出這個法子對付守拙書坊的人,不會短視到接受短暫的利誘。book18.org
那看來只有威逼一條路。book18.org
只是如何威逼呢?總不能像黑社會一樣,帶上幾十個人到人家坊里一頓砸,或者堵住人家老闆放狠話吧?book18.org
仰春有些苦惱,畢竟她是新社會長大的五好青年,並不擅長這種事。book18.org
而此時,李掌柜不愧是柳北渡專門為她挑選出來的人,他仍舊笑容不變,只是眼睛裡多了些狡獪,他提醒道:「二小姐,術業有專攻,衙門裡有專門收錢辦事的人,既然能收他們的錢,也能收我們的錢,就交給他們去做就行了。」book18.org
「而這姑蘇城裡,誰是有口皆碑的『百曉刀』,莫過於佐貳官陸望舒的胞弟,陸懸圃。」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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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五) 陸懸圃:二、小、姐~book18.org
「那『百曉刀』陸懸圃當真在這兒?」book18.org
仰春看著眼前的建築。book18.org
一座叄層飛檐的江南樓閣臨江而立,飛檐如展翅白鶴,朱漆樑柱間懸掛著燙金酒旗,匾額書『醉仙樓』叄字。樓前石階旁立著掛燈的石獅,河面倒映著樓影與蓬船。江上有一群被店主有意喂養的水鳥,在粼粼水波里梳理著細密的羽毛。book18.org
李掌柜使勁吸了口飄來的酒香,胡茬子都透著愜意:「這位爺沒事就愛窩在這兒喝兩盅,您要找他,在這兒候著准沒錯。」book18.org
琵琶聲恰在此時從樓里漫出來,叮咚如珠落玉盤。仰春立刻來了興致,提起裙擺率先踏入,「走,咱們進去瞧瞧。」book18.org
踏入樓中,首先撞見的是四扇紫檀木透雕屏風,正面刻著『吳酒一杯春竹葉』的詩畫,背面則是《醉仙圖》,畫中八仙醉臥雲端,衣袂間流淌著酒液般的光澤。book18.org
游目向里,這酒樓裝修極為奢華。四十八根酸枝木立柱撐起穹頂,地面鋪著蘇州特有的金磚,經百年踩踏已呈琥珀色,光可鑑人。雕花屏風與酸枝木桌椅擺得極有章法,一步一景,步步生動。台上有一曼妙女子信手彈奏琵琶,琵琶語清脆圓潤,在穹頂的構造下餘音繞樑……但仰春偏偏沒有被這富麗而雅致的裝修吸引,也沒有為佳人和音樂沉迷,而是一眼將目光定在琵琶女面前那個翹著二郎腿、斜靠在椅背的懶散男人身上。book18.org
他指尖夾著半塊梅花糕,另一隻手慢悠悠拋接一柄叄寸長的銀鞘小刀,刀刃在晨光里閃過細碎的光,在他掌心明明滅滅。book18.org
他生得極惹眼——墨發用一根褪色的紅繩鬆鬆束著,幾縷碎發垂在額前,眼尾微挑,笑起來時左眼角會皺出個狡黠的小褶子,高挺的鼻樑下,唇線分明的嘴角噙著半分笑意,那雙半眯的桃花眼像浸在酒里,似笑非笑地瞟著台上美人。月白長衫上暈開幾塊酒漬,袖口磨出的毛邊隨著拋刀的動作輕輕晃動,偏偏被他穿出了股浪蕩子的瀟洒。book18.org
他分明感受到了仰春一行人,但只是眼風一掃,便又專注地看向慢捻琵琶的美人,右手拋接小刀的動作絲毫停滯都無。book18.org
仰春低聲對李掌柜問道:「這就是陸懸圃?」book18.org
李掌柜頷首,「正是,二小姐。」book18.org
男人的耳朵動了動,像只假寐的貓自然地抖耳。他顯然聽到了李掌柜的答話,眼皮抬也不抬,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找我陸懸圃,是想打聽事,還是想『買』事?」而後尾音拖得老長,二——小——姐—— 叄個字咬得格外清晰,帶著點戲謔的腔調。book18.org
仰春走到他身前,在他旁邊的空位落座,開口道:「聽聞陸公子是『百曉刀』,能幫人解決麻煩。」book18.org
陸懸圃終於微微坐直了一下,卻仍是歪著肩膀。他將小刀挽了個漂亮的刀花,『唰』地收回袖中,「二小姐屈尊來找在下,是為了解決『傳薪坊』那麻煩嗎?」book18.org
仰春驚得睫毛顫了顫,「你怎麼知道?」book18.org
陸懸圃扯扯嘴角,露出顆尖尖的犬齒,「柳紋章易主,我若不盯著點二小姐,還怎麼在姑蘇城裡混飯吃?」book18.org
「那陸公子打算如何解決?」book18.org
陸懸圃突然傾身湊近仰春,鼻尖幾乎要碰到仰春的額發,身上淡淡的酒氣混合著梅花糕的香甜撲面而來。他啟唇,將後面叄個字咬得很輕,幾乎是用含著酒香的熱氣送出來的。book18.org
「您想怎麼解決就怎麼解決,二、小、姐。」book18.org
仰春下意識往後仰了仰,拉開了一點距離。book18.org
「我並無想法,願聽陸公子高見。」book18.org
陸懸圃不來那文鄒鄒的一套,他慢悠悠道:「二小姐要想走正道,我就去衙門戶籍科『翻翻舊帳』,查查傳薪坊掌柜的地契來路是否清白——比如,當年買地時有沒有瞞報田畝、偷稅漏稅?再比如,他們坊里的僱工有沒有黑戶?有沒有逃兵?」 他頓了頓,眼裡閃過一絲狡黠,「要是想走偏門……」book18.org
仰春立刻抬手至陸懸圃的面前做出『止住』的動作,陸懸圃只嗅到一股幽幽的香氣,而後聽她道:「不必,找你就是想省事,就走官府路子,但要做得『名正言順』。」book18.org
陸懸圃忽然咧嘴笑了,露出兩顆尖牙,像只得了趣的小獸,「得嘞,謹遵二小姐命令。」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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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六) 聞弦歌而知雅意book18.org
仰春四個人又回到五味街街尾的那個麵攤坐下,老闆娘還記得她們,趕忙為她們分別接了一碗水。book18.org
就在這幾人端起碗,還未及飲水之時,一個身著勁裝、身姿挺拔仿若蒼松的男人,好似鬼魅一般,毫無預兆地出現在了她們面前。只見那男人雙手抱拳,舉止恭謹,隨後向前湊近兩步,微微彎腰,附在仰春耳畔,低聲說了一番話。book18.org
仰春輕輕頷首,回頭對著李掌柜說道:「林公子的事兒已經圓滿解決啦,咱們可以回去瞧瞧他了。」book18.org
路上,仰春心裡一直犯嘀咕,終於忍不住向李掌柜發問:「那個陸懸圃真能靠譜嗎?瞧他那玩世不恭的模樣,我實在放心不下。」book18.org
李掌柜倒是嘿嘿一笑,翹起小鬍子道:「二小姐知道他為何叫『百曉刀』嗎?」book18.org
仰春:「自然不知,李掌柜你別賣關子了。」book18.org
「『百曉』說明他消息靈通、人脈廣泛,『刀』則代表行事果斷,一刀斬盡麻煩,很有辦事效率與實力。」李掌柜又是笑眯了眼,「別的不敢說,這種牢靠卻是姑蘇城裡出了名的。」book18.org
仰春聽他這麼一說,便不再言語,心中的疑慮也稍稍消減了幾分。book18.org
『曦林書屋』里多了幾個仰春素未謀面的年輕男人。book18.org
他們皆著樸素的布衣布鞋,但是周身冷峻嚴肅的氣質讓人一眼便能猜出他們的來處。book18.org
為首的男子瞧見仰春投來探尋的目光,連忙走上前來,恭敬地行了一禮,聲音清朗且真摯:「多謝柳姑娘對我家公子的救命大恩!」book18.org
仰春微微欠身,回禮道:「公子客氣了。」book18.org
屋內,林銜青聽到外面的動靜,立刻將自己的狀態切換為『氣若懸絲』。高飛眼見著剛才還鎮定自若、牛飲蒸青團茶的少將軍,一瞬間恍若病入膏肓,日薄西山,不由瞪大了他的牛眼,暗想:這是何意啊這是?book18.org
仰春跨進房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個身形魁梧的漢子。這漢子身著粗布短打,肩膀寬闊得好似能扛起一座山,寬厚的背部肌肉將衣服撐得滿滿的。他的脖頸粗壯如常人的手腕,方正寬闊的下頜長滿了一圈濃密的鬍子,兩道眉毛又濃又粗,猶如兩把黑乎乎的掃帚。仰春瞧見這壯漢活脫脫就是張飛再世,腳步不禁為之一滯。book18.org
「這位是?」仰春好奇地問道。book18.org
「柳姑娘吉祥,我乃少將軍的家將,姓高。」那漢子瓮聲瓮氣地說道。book18.org
仰春不由得會心一笑,說道:「公子莫不是叫高飛?」book18.org
這一問可不得了,那壯漢和林銜青同時瞪大了眼睛,滿臉的震驚:「姑娘怎會認識我?」book18.org
仰春估摸出這其中命運的惡趣味,不由地嘖了聲。「我隨口一猜,巧合猜對了。」book18.org
高飛撓了撓頭,嘿嘿一笑,笑聲低沉且憨厚,胸膛也跟著起伏震動:「姑娘真是神機妙算吶!」book18.org
林銜青卻敏銳地蹙眉,沒說話。book18.org
仰春靠近他,還是先通告他一聲,「林公子,我要探一下你發沒發熱哦。」book18.org
林銜青有了前兩次的經驗,這次心有準備。或者說,心有期待。book18.org
所以在那雙手貼上他額頭時,他輕闔雙眸,卻將其它感官調動起來。聽見她布料摩擦的聲音,嗅到她幽盈的香氣,感受到她身體的細膩和溫熱。book18.org
還有一絲甜味,壓過他剛剛灌下去的蒸青團茶的苦澀。他也不知道這沒來由的甜蜜到底是茶的回甘,還是一種感官的蒙蔽。book18.org
「身子可還有不適?我看公子好像很難受的樣子。」book18.org
疼那定然還是疼的,只是血止住了而已。而且毒素的蔓延使得他身體酸軟無力,所以此刻的「裝病」也並非全然是假,也有放任自己的感受之效。book18.org
林銜青扯扯唇角,有氣無力地笑一下,然後道:「柳姑娘,事情已經順利解決,你不要再擔憂。」他面露為難,支支吾吾,「只是……」book18.org
仰春歪歪頭,「林公子但說無妨。」book18.org
「只是我的傷勢,實在不宜走動……」book18.org
仰春聞弦歌而知雅意,「公子只管住著,反正我們的修葺也要一段時日,不打擾公子休息即可。」book18.org
仰春又關切地問,「事情既已解決,也就不用再躲躲藏藏了。我這就讓人去請個大夫來,為公子看看清毒的事兒。」book18.org
林銜青微微點頭,感激地說道:「多謝柳姑娘挂念,我已讓家將去請治毒聖手,想來很快就會有消息。」book18.org
事情果真如林銜青所言。book18.org
果然,沒過多久,治毒的大夫就被請來了。可與此同時,柳府的管事和林家的家將也一同出現在了書鋪之中。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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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七) 喻續斷出場book18.org
彼時仰春正用銀匙舀起溫熱的羹湯,小心翼翼地遞到林銜青唇邊。夕陽在他蒼白的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暈,那雙眼眸雖無法視物,卻似能穿透黑暗,精準捕捉到她的每一個動作。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室內的靜謐,何掌柜帶著一群衣衫不整的下人,被全副武裝的兵士簇擁著闖了進來。仰春見此不由一愣,問道:「發生了何事?」book18.org
何敏一邊氣喘吁吁地 「哎呦哎呦」 叫喚,一邊手忙腳亂地整理著肩頭凌亂的衣褶,袖口上還沾著幾片碎葉子,「回二小姐的話,解毒聖手我們可算尋到了!可在返程路上,這群兵爺循著馬車轍印追了上來,非要『護送』我們回來。」 他特意加重了 「護送」 二字,語氣里滿是無奈。book18.org
仰春眸光微閃,立刻明白了這所謂的 「護送」 實則是押送,不過是為了確保解毒大夫能及時送到林銜青身邊,防止有人從中作梗。她眉眼柔和下來,溫聲道:「這一路你們辛苦了,快些去休息吧,該領的賞錢自行去帳房支取。」book18.org
話音剛落,李掌柜滿面笑容地走進來,親昵地拍了拍年輕主事的肩膀,「余主事,這次的事辦得漂亮,後生可畏啊!」 說著,便帶著眾人離開了。book18.org
林銜青聽聞動靜,薄唇輕啟,聲音雖虛弱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們也下去。」士兵們齊刷刷抱拳行禮,腳步聲漸漸遠去。book18.org
待眾人散盡,一個修長的身影才從陰影中顯現。那人倚在門框上,一襲素白棉布衣在昏暗中泛著溫和的光,腰間未掛任何配飾,僅用一根同色髮帶將如瀑黑髮束起,幾縷碎發垂落在稜角分明的臉頰旁。他身形高大卻清瘦得近乎單薄,眉骨微蹙,透著幾分古板,唯有那雙墨色眼眸深邃如夜,又仿佛暴風雨前墨色暗涌的大海。book18.org
仰春的目光與他相撞的剎那,心跳漏了一拍,對方卻率先垂下眼帘,長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她定了定神,輕聲問道:「不知大夫您怎麼稱呼?」book18.org
他的聲音像深夜古廟月光朗照下的杉松,又厚又沉。book18.org
「喻續斷。」book18.org
仰春在心裡輕聲念了兩遍他的名字,只覺得有些饒舌。反倒是林銜青開了口,「《本草綱目》里記載有一味藥叫『續斷』能『續絕傷』,不知可否是這兩個字?」book18.org
喻續斷淡淡道:「是。」book18.org
仰春聞言有些驚訝,「你還讀過《本草綱目》?」book18.org
林銜青無奈地笑了笑,露出兩顆虎牙,「行軍在外,受傷是常事,懂些藥理說不定哪天就能救自己一命。」 他說這話時,嘴角勾起的弧度帶著少年人的洒脫,卻也暗藏頗為危險的經歷。book18.org
這倒也是。book18.org
最懂藥理的人一定是最容易受傷的人。book18.org
仰春起身,將空間讓出來,對著喻續斷和他身後一個年輕小童道:「那就麻煩喻大夫為林公子診治了。」book18.org
喻續斷聞言幾不可見地點了點頭,拎著藥箱上前。他抽出銀針,在林銜青身上各處都扎了進去,而後一根一根檢查。接著又為他搭脈,觀察瞳孔和舌苔,整個過程細緻入微,連呼吸都放得極輕。book18.org
他檢查得很細緻,約莫過了半個時辰,他才沉聲道:「好了。」book18.org
仰春趕忙上前幫忙攙扶林銜青躺下,指尖不經意間觸碰到他冰涼的掌心,那掌心的溫度讓她心頭一顫。book18.org
原來他也在害怕。book18.org
她輕輕握住那隻手,用指腹溫柔地摩挲著,像是要將自己的暖意傳遞過去,「沒事的,沒事的。」book18.org
喻續斷的目光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開,而後平淡地安慰道:「這位公子不必擔心,毒雖已侵入經絡,但毒性尚淺,只需按時服藥、藥浴、施針,不出百日便可痊癒。」book18.org
仰春聞言鬆了口氣,看向林銜青道:「林公子,這回可放寬心了。」book18.org
林銜青也綻放出一個明媚的笑容,調侃道:「那就好,那就好,林某並不懼殘廢之軀,只怕無緣得見柳姑娘芳容。」book18.org
仰春鬆開他的掌心,笑道:「貧嘴。」book18.org
這邊的響動並未影響喻續斷開方子。他從背簍中拿出執筆,小童為他研磨,他彎腰不緊不慢地寫著方子。book18.org
仰春側頭看去,見桌子低矮,他極高,彎腰就著桌子寫字很不方便,但他腰身仍舊挺直,撫著袖子慢條斯理。book18.org
再看那藥方,一筆一畫,工整而嚴謹,如被墨繩校準過一般橫平豎直。book18.org
「這個是煎服的,一日三次。」喻續斷遞給仰春,手指不經意地擦過仰春的指尖,他立刻收回手指,在衣袖上捻了捻,「失禮。」book18.org
又道:「每日一次浸泡藥浴,每次泡滿半個時辰,中途一直續熱水,泡到大汗淋漓,皮膚熱紅最佳。」book18.org
喻續斷如無波古井的眼睛掃過林銜青刀削斧鑿卻傷痕累累的腹部,補充道:「泡的時候把傷口裸露出來,有利於皮肉的清毒,但是要擦凈水再重新包裹乾淨的布帶。」book18.org
「每日辰時和申時我會過來施針,三管齊下,約莫不過十天可視物,不過百天可痊癒。」book18.org
仰春聞言喜出望外:「太好了!」book18.org
她感謝的方式也比較樸實。book18.org
「薺荷,去為喻大夫取來百兩白銀作為診金。」book18.org
仰春一邊說著,一邊悄悄觀察喻續斷和小童的神態。若發現他們露出不滿的神色,會立刻改口再多給些。book18.org
喻續斷倒是表情一點沒變,只是他身旁的那個七八歲的小童震驚地張大了嘴。book18.org
仰春明了,這個數字不算給得低。book18.org
又道:「喻大夫舟車勞頓,需得休息,我為您在柳府的客房中備好房間,每日車馬接送,林公子的傷就拜託您了。」book18.org
喻續斷仍舊斂著眼皮,淡聲道:「是。」book18.org
他轉身時,衣袂帶起一陣若有若無的藥香,在空氣中久久不散。book18.org
仰春卻在這陣藥香里嗅到了一絲清苦。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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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八) 快脫吧book18.org
「每日一次浸泡藥浴,每次泡滿半個時辰,中途一直續熱水,泡到大汗淋漓,皮膚熱紅最佳。」book18.org
仰春站在蒸騰著熱氣的房間中央,將喻續斷的醫囑逐字逐句複述出來,眉眼間滿是認真。她一邊說著,一邊指揮著高飛,看著他一趟趟地將水往屏風後運。book18.org
那水桶大得驚人,是高飛去市集好不容易尋來的,據說原本是屠戶用來燙豬的,裝下三個人都綽綽有餘。而那道屏風,本是書鋪用來造景的裝飾,此刻倒是恰到好處地充當起了遮擋的屏障。book18.org
為了備齊這泡藥浴的水,著實費了一番功夫。因為這水桶實在太大了,薺荷和高飛不停地燒了半個時辰,還使了銀子讓書鋪旁邊、對面的商鋪一齊燒,才湊足了夠覆蓋林銜青腹部的熱水。book18.org
仰春蹲下身,纖細的手指輕輕撩撥著木桶里的水,試了又試,估摸著水溫差不多了,這才抬起頭囑咐道:「薺荷,你就守在書鋪的灶台邊,繼續燒水。燒夠了,高飛就送進來,一鍋一鍋地添,務必讓水一直是燙的。」book18.org
「這水溫可以了,去把喻大夫的藥浴包拿來。」book18.org
她話音剛落,薺荷便快步取來藥浴包。仰春小心翼翼打開藥浴包,將裡面的藥材灑進熱水桶中。霎時間,一股濃郁刺鼻的藥味在房間裡四散開來,直往人鼻子裡鑽。仰春好奇地湊近,試圖辨認裡面的藥材,可看來看去,竟一個也認不出來。她對著薺荷招招手,「我讓你去城裡最好的醫館去詢問這藥包和湯藥有無問題,你去了嗎?」book18.org
薺荷給了她一個眼神,「二小姐放心,那『仁濟堂』和『藥香齋』就在一條街上,我兩家都進去仔細問過了,他們都說這藥絕對沒問題。」book18.org
仰春這才放下心來,她緩步走近林銜青身邊,對他伸出一隻手臂,道:「林公子,扶著我的手臂,我帶你過去。」book18.org
林銜青站在原地,小麥色的皮膚上泛起一層若有若無的暗紅,也不知是屋內熱水的蒸氣太過悶熱,還是因為其他緣故。他垂著頭,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只有鼻樑上的那顆小痣格外顯眼。他沉默了許久,才將寬大的手掌搭在了仰春的手臂上。book18.org
仰春領著他緩緩向屏風走去,腳步放得極慢,每一步都走得沉穩。她主動調整著重心,將林銜青的重量穩穩地承受在自己身上,生怕他不小心摔倒。book18.org
突然,林銜青腳步一頓,停了下來。book18.org
仰春立刻側頭,說話的熱氣帶著幽幽的香氣噴在林銜青的頸邊。book18.org
「怎麼了,林公子?」book18.org
林銜青乾咳兩聲,不動聲色地抽回了被仰春圈在胸前的手臂,聲音有點發澀,「沒、沒事…就是傷口有點痛。」book18.org
仰春微微眯起眼睛,眼神里滿是狐疑,卻也沒再多問,只是輕聲說道:「那我們再慢些走。」book18.org
這幾步讓林銜青格外忐忑,當蒸騰的熱氣裹著濃烈藥香撲面而來,他終於攥緊掌心,喉結艱難地滾動著開口:「柳姑娘,你,你知道我怕打擾你們修葺,將家將都遣走了吧。」book18.org
「知道啊,怎麼了?」book18.org
林銜青呼吸一滯,蒼白的唇抿成直線,古銅色的臉龐泛起驚人的潮紅,連耳垂都燒得通紅:「我身邊只留下了高飛,你讓他添水,那,那誰給我沐浴?」book18.org
仰春才頓時醒悟過來。book18.org
「這可糟糕了,李掌柜和木生去布坊看花色去了,我和薺荷合力也是抬不動那口大鍋的。」book18.org
她的言下之意是:高飛只能抬水。book18.org
那誰為他……book18.org
「所以,林公子,事急從權,我們江湖兒女在必要時刻就不必拘泥這些虛名了。」book18.org
隨後她踮起腳尖,湊近他耳畔,吐字清晰得讓林銜青幾乎能感受到她聲調里滿藏的笑意。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快脫吧。」book18.org
【未完待續】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