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珞白】（13）（母子、純愛）作者：溫雪book18.org
（註：作者刪掉了第12章的部分結尾。）book18.org
第13章接：book18.org
「早知道沒用，就該讓他凍死，撿回來幹什麼？撿回來害死我們兩個啊……」book18.org
我把碗筷重重地往桌上一甩，豁口的碗沿磕在木桌上，發出刺耳的聲響。爺爺眼皮跳了跳，奶奶的罵聲戛然而止。book18.org
我想我的眼睛裡應該要燒出火來。book18.org
「東邊老張家要招贅。」爺爺忽然說，語氣像是宣布一件早就定好的事。book18.org
「那你可以去試試。」我竭盡全力說出我這輩子最滿意的一個冷笑話，然後瘋了一樣跑出門。book18.org
第十三章book18.org
我一路狂奔，先是跌跌撞撞穿過曬穀場，赤腳踩在曬得發燙的泥地上，腳底板傳來陣陣刺痛。接著是狹窄的田埂，只能容下一隻腳的寬度，我不得不張開雙臂保持平衡，像只笨拙的雛鳥。稻穗不斷抽打我的小腿，留下一道道細小的紅痕。book18.org
風在耳邊呼嘯。我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喉嚨里泛起鐵鏽味，卻不敢停下。右轉是去學校的小路，左轉通往市裡。book18.org
此刻我只想見到早早。book18.org
身上只帶了那部手機，如果再弄丟，我真不知該如何面對她。book18.org
不知不覺已到公路旁。柏油路面在月光下泛著冷青色的光，像一條僵死的巨蛇向遠方蜿蜒。站在路基碎石上，運動鞋早已沾滿泥漿。每隔幾分鐘，就有車燈刺破夜色，引擎聲由遠及近，又呼嘯遠去，掀起的氣流裹挾著汽油味撲在我臉上。book18.org
數到第三十七輛車時，我終於舉起顫抖的手臂。這是第二十次嘗試，前十九次只換來一串漸行漸遠的紅色尾燈。這次的車燈格外刺眼，我不得不眯起眼睛，看著那輛漆皮剝落的麵包車減速時噴出的藍煙。book18.org
「去哪？」車窗搖下，露出一張被煙草熏黃的臉。司機下巴胡茬間夾著幾點灰白，右眉骨有道疤。book18.org
「市裡。」我攥緊兜里的手機，故意沒說具體地址——這是早早教我的，永遠別讓陌生人知道你的底細。book18.org
司機用拇指蹭了蹭眉骨的疤痕：「八十。」book18.org
我顫抖著掏出手機打開微信。說來慚愧，這是我第一次用手機支付，掃碼時連續幾次都沒成功。司機見狀提醒我開手電筒，我心裡發慌，不知帳戶里是否有錢。「等等……」我咽了口唾沫，點開錢包，祈禱著蘇早說的「這裡面還有點錢」能夠支付車費。book18.org
一、二、三、四、五……五個零，一萬！我呆若木雞。直到司機不耐煩地催促，才恍然掃碼。book18.org
車門關上的聲響在夜裡格外清脆。車廂里堆著幾個空礦泉水瓶，副駕駛座位上散落著花生殼。我小心地把手機放回兜里，透過擋風玻璃看見公路兩側的楊樹在車燈照射下不斷撲來，又飛快退去，像一群張牙舞爪的鬼影。book18.org
「第一次出門？」司機突然開口，換擋時露出手腕上半截褪色的紋身。book18.org
我盯著儀錶盤閃爍的綠燈，沒有搭話。車廂里瀰漫著複雜的氣味：皮革老化的酸味、常年不洗的車座套的汗餿味，還有掛在後視鏡下的廉價香包散發出的刺鼻茉莉香。這些氣味混合在一起，竟讓我想起奶奶腌鹹菜的罈子。book18.org
「市裡現在查暫住證嚴得很。」司機搖下車窗，夜風沖淡了車廂濁氣，「沒熟人帶著，連小旅館都住不了。」book18.org
「我有熟人。」book18.org
公路在前方分出岔道，路牌反射著慘白的光。我的臉映在車窗上，與窗外飛馳而過的樹影重疊，顯得支離破碎。book18.org
經過廢棄加油站時，生鏽的油泵像被斬首的機器人立在月光里。司機突然擰開收音機，電流聲中飄出半首關於故鄉的老歌。我有些暈車，將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感受車輪碾過路面接縫時的震動。遠處出現零星燈火，漸漸連成模糊的光帶。司機吐掉牙籤：「前面就是開發區了，你在哪下？」book18.org
我直起身，第一次看清這座城市——無數燈光在夜色中明滅，像撒了一地的碎玻璃，每一片都鋒利得能割傷空氣。book18.org
「月桂小區。」我急忙說，「送到那裡就行。」book18.org
司機明顯一愣，踩下剎車回頭看我，態度突然謹慎起來：「你……有朋友在那裡？還是……」book18.org
「朋友。」我悄悄挺起胸膛，「女朋友。」book18.org
司機重新啟動車子時，發動機發出老牛般的悶哼。我注意到他握方向盤的手突然規矩起來，方才不停抖動的右腿也安靜了。book18.org
「月桂小區啊……」他拖長的尾音帶著古怪的遲疑，從後視鏡偷瞄我的頻率明顯增加。當車燈照亮路旁「開發區歡迎您」的褪色標語時，他突然沒頭沒腦地說：「五十萬一平的房子……」book18.org
車載收音機刺啦作響，司機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猛調旋鈕。電流雜音中傳來天氣預報：「……明日晴轉多雲……」這聲音讓他鬆弛下來，甚至哼起不成調的小曲。可當導航提示「前方500米右轉」時，他的手指又開始在方向盤上神經質地敲打。book18.org
拐進梧桐大道時，整條街突然暗了下來。我扒著車窗仰頭，發現是茂密的樹冠遮住了路燈。夜風中搖曳的枝椏在擋風玻璃上投下蛛網般的影子，司機突然打開遠光燈。book18.org
刺眼的光束照出前方二十米處的景象。book18.org
一個穿螢光背心的環衛工正拖著垃圾桶橫穿馬路。司機猛踩剎車，我們同時被慣性甩向前方。我的手機從兜里滑出，啪地撞在儀表台上。book18.org
「作死啊！」司機探出車窗破口大罵，卻在看清對方制服後背的「月桂物業」字樣時突然噤聲。他縮回身子，竟先幫我撿起手機，用袖口擦了擦才遞來：「沒……沒摔壞吧？」book18.org
這種突如其來的恭敬讓我渾身不自在。我接過手機滑動幾下螢幕，搖搖頭。book18.org
當月桂小區羅馬柱造型的大門出現時，車速明顯放慢。崗亭里穿制服的保安正在打瞌睡。「就在這裡下。」我說。book18.org
車停在大門前。我下車時，司機突然搖下車窗，欲言又止：「小帥哥……我多嘴提醒你，別在裡面亂逛，直接去你朋友家……」book18.org
「為什麼？」我剛回頭問，車尾燈就慌不擇路地消失在轉角。book18.org
月光給歐式雕塑群披上慘白的紗衣，十二棟一模一樣的洋房像棋盤上的棋子整齊排列。早早說過她住七棟。我禮貌地叫醒保安，因早早常帶我來，保安認識我，便放行了。book18.org
天色已晚，這讓我想起蘇早外號的由來。她平時做事總是慢吞吞的，寫作業、吃飯都是，大家都叫她「晚晚」，我卻叫她「早早」。她問我原因時，我回答說希望她以後做什麼都能早早準備好。她當時表情很奇怪，像想發火又不能發，臉蛋憋得通紅。book18.org
「135……」我下意識念出那串號碼，隨便找個地方坐下等她接電話。book18.org
「寫白？你會打電話啦？」她的聲音充滿驚喜。book18.org
「對……我遇到些問題……你現在在家嗎？」book18.org
電話那頭突然沉默，我以為信號不好：「喂？喂？」book18.org
「我……和我媽吵了一架，現在在外面。你……怎麼了？」她的聲音有些哽咽，卻仍先關心我。book18.org
「你在哪？我去找你。」我看時間，晚上八點整。book18.org
「我去找你吧，怕你迷路。」蘇早說。book18.org
「好，我在小區門口……」book18.org
「你從家裡跑出來了？」蘇早聲音猛地拔高，又小心翼翼地問，「寫白，家裡出事了？爺爺奶奶又欺負你了？」book18.org
「見面再說。」我把位置共享過去，不由自主擦了擦眼睛。book18.org
「寫白！」急促的腳步聲剛傳來，下一秒我就被香風和柔軟的軀體包圍。蘇早雙手環住我的脖子，雙腿纏住我的腰，我的鼻尖陷入她因緊身運動服而凸顯的胸脯。book18.org
她劇烈喘息，汗珠滴落在我發間，整個人滾燙得像團火，像小女孩緊抱著最心愛的玩具般抱著我。book18.org
我貪婪呼吸著她的氣息，我們就這樣沉默相擁，直到我有些支撐不住，才輕拍她的背。book18.org
「怎麼了？」我把她放下，她又黏上來，臉蛋在我頸間蹭了蹭，不肯說話。book18.org
良久，她才長嘆一聲，抬頭看我。借著微弱月光，我發現她眼圈泛紅，顯然哭過。book18.org
「怎麼了？」我呆呆地問。book18.org
「我不想回去了。」蘇早咬著下唇，表情模糊，「越來越看不懂……我媽了。」book18.org
「？」book18.org
「算了，等會再說。」她轉移話題，破涕為笑，拉起我的手，「帶你去看電影吧？你還沒看過吧？恐怖片怎麼樣？想像我被鬼嚇到，你趁機把我摟在懷裡……」她露出憧憬的神情，「我們應該坐最後一排，這樣就能偷偷接吻……你頭還痛嗎？」book18.org
我已習慣她跳躍的思維，搖搖頭，突然想起手機，掏出來給她看：「這裡面怎麼這麼多錢？」book18.org
蘇早「啊」了一聲：「對了，忘記告訴你手機里有錢。現在該你請我看電影了，我身無分文。」book18.org
「太棒了。」她搖頭晃腦地說。book18.org
「關門了。」我看著鬱悶的蘇早。book18.org
時間不算晚，商場卻異常冷清。book18.org
「奇怪，以前不是十點才關門嗎？」蘇早湊近看我手錶。我回頭望見一樓的自動扶梯停運，中庭噴泉凝滯如雕塑。book18.org
怎麼沒人？來時街上每個人都行色匆匆，戴口罩的也越來越多。book18.org
蘇早推了推側門，紋絲不動。透過玻璃，中庭電子屏還在播放新片預告，鮮艷畫面投射在空無一人的扶梯上。爆米花的甜膩氣息混合著消毒水味道從通風口飄出。book18.org
轉角傳來保安腳步聲。我們嚇了一跳，一個滿臉怨氣的中年大媽突然出現。book18.org
「最近都這樣，」大媽尖聲說，「八點就清場！要買什麼趕緊……」book18.org
蘇早拉拉我袖子：「走吧寫白，換地方。」book18.org
「寫白你看！」蘇早小跑到一家櫥窗前，射燈光束籠罩著一雙酒紅色高跟鞋。她鼻尖幾乎貼上玻璃，呵出的白霧迅速消散。book18.org
「看這鞋跟弧度……好像是最新款……真美。」她手指在玻璃上虛劃曲線。我的目光卻落在價簽上，數字後的兩個零在燈光下泛著珍珠光澤。book18.org
「還以為你只喜歡貴的東西。」我暗自盤算，幾百塊的鞋對我而言很貴，但蘇早喜歡，買了送她也值得。book18.org
「走吧。」蘇早突然拉起我的手要離開。book18.org
「不想要了？」我遲疑道，「我可以……」book18.org
「誰要你買？」蘇早沒好氣地看我，「這樣多沒意思。」book18.org
「什麼？」我不解。既然我有錢，她又喜歡，買給她不是很好嗎？book18.org
「我生日快到了。」她一本正經地抱胸，伸出一根手指，「送女生禮物要偷偷觀察她的喜好，買來當驚喜。當面買就算是一百萬的鞋，也比不上一百塊的驚喜。懂嗎？」book18.org
蘇早轉身，雙手後背：「雖然這鞋不錯，但今天不想要了。希望某人能偷偷買下，在我生日時送我。」book18.org
「那和當面送有什麼區別？」我疑惑道。book18.org
蘇早身體一僵，沉默幾秒。我意識到說錯話，正想補救，卻聽她輕嘆：「只要是你的禮物……我都開心……」book18.org
特別是我的？心跳加速，我想擁抱她，她卻像跳舞般跑遠，回頭喊道：「我們回家吧！」book18.org
「我覺得你該和阿姨談談。打我的是那個女人，不是阿姨。」跟在蘇早身後，我鼓起勇氣說。book18.org
回小區的路像被抽干血液的蛇，冷冷靜臥。我不由加快腳步，城市的夜比農村更冷清——至少鄉下還有蛙鳴。路燈慘白的光下，蘇早曼妙的身姿在地上投下修長影子。book18.org
蘇早突然停步回頭，神情似笑非笑，飽滿的嘴唇無意識地輕抿。book18.org
「如果我說，那個女人是你親生母親呢？」book18.org
我心頭一緊。雖早有猜測，但蘇早如此篤定地說出，仍讓我震驚。book18.org
她從不對我說謊。book18.org
我的母親……那個古怪瘋狂的女人……心中湧起陣陣悲哀與酸澀。悲哀的是我幻想中的慈母形象與那女人截然相反；酸澀的是我的親生母親，竟在高考前幾乎要了我的命，毀了我的前程。book18.org
爺爺奶奶靠不住，世上已知的血親只有她，可她似乎第二次見面就想讓我死。book18.org
我可是她的孩子……鼻尖發酸。她為何這樣對我？book18.org
「寫白。」蘇早快步走來，知道我心中難受，踮腳將我的頭摟在懷中，輕撫我的發。淚眼朦朧中，她的臉在燈光下泛著柔和光輝，恍若慈母。book18.org
儘管片刻前她還是活潑的少女。book18.org
「我知道的就這些。」蘇早說，「她是我媽大學同學，十八年前A市首位女緝毒隊長……而我媽，一直與她有秘密往來。寫白，你想想她失控的樣子，像不像毒癮發作？」book18.org
我嘴唇微張，卻發不出聲，喉嚨滾動，腦中嗡嗡作響，思緒萬千難以集中。book18.org
「我問媽媽那女人的事，她什麼都不說，還衝我發火，說再提就……」book18.org
「就什麼？」book18.org
「就讓我們分手。」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