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珞白】（16）book18.org
作者：溫雪book18.org
2025/07/28 發布於 8xskbook18.org
字數：5737book18.org
第十六章book18.org
黑色風衣的輪廓在門鏡里壓得很低，女人俯下身時，垂落的黑髮像浸了水的墨簾，順著鏡片邊緣漫進來，幾乎將我胸口以上的位置全掩住了。book18.org
我握著手機的指尖在螢幕上洇出細汗，指節微微發顫。下意識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那觸感好像隔著。一層冰涼的玻璃傳來，像一片潮濕的影子落在皮膚上。她是在親我嗎？這個念頭讓後頸的汗毛猛地豎起來。前幾天她揮過來的拳頭還帶著風，砸在肋骨上的鈍痛至今沒散，可現在這舉動……是贖罪？還是說，那些混雜著暴力的情緒里，真藏著一點扭曲的愛？book18.org
我使勁閉了閉眼，試圖從記憶里扒出她當時的眼神。沒有毒癮發作時的渾濁，只有兩種東西在燒：恨，還有比恨更灼人的痛苦。倒像是某種困在軀殼裡的瘋癲，連她自己都控制不住。book18.org
身側的蘇早翻了個身，赤裸的胳膊搭在我腰上，帶著滾燙的溫度。她臉上還留著未乾的淚痕，睫毛上似乎還掛著晶亮的水珠。她身體的美讓我覺得酥軟無力，不受衣衫的約束，我隨時能伸手取得。book18.org
蘇早做愛時總愛哭，一開始是細碎的哽咽，像被風吹動的風鈴；到了情濃時突然就變成嚎啕，眼淚順著鬢角往枕頭上砸，能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最後癱軟下來，只是睜著眼睛流淚，淚水把鼻尖泡得通紅，像只被雨淋濕的小兔子。book18.org
確實是件奇妙的事，皮膚相貼時能聽見彼此血管里血液奔流的聲音，仿佛兩個孤單的靈魂真能借著肉體融成一團。可結束後的空虛感總來得猝不及防，像潮水退去後留在沙灘上的貝殼，空落落的，碰一下都覺得硌得慌。book18.org
她身上的體香混著沐浴露的甜味，在密閉的被窩裡發酵得有些膩了，像吃多了奶油蛋糕。但也說不上厭惡，我伸手把被角往她那邊扯了扯。整個人像團燒得正旺的炭火，掌心貼在我胳膊上時，能感覺到熱量順著皮膚往骨頭裡鑽。反觀我自己，手腳總是涼的，此刻後背已經沁出了一層薄汗，把床單洇出淺灰色的印子，黏在身上像張濕紙。book18.org
不知道是不是過度勞累的後遺症，心裡提不起一點勁。總不能一直跟蘇早這麼耗著，白天在商場裡晃到腿酸，晚上蜷在酒店的被窩裡聽空調滴水做愛。是，現在口袋裡的錢還夠揮霍，可紙幣上的數字總有變薄的一天，就像酒店窗外的天色，總有亮透的時候。book18.org
以後要幹什麼呢？去找把我拋棄的女人？還是等著四年後，跟蘇早在民政局門口兌現那個隨口許下的誓言？可那之後呢？我要靠什麼填滿往後的日子？虛度是活，勞累也是活，可我站在這兩條路的岔口，連自己的影子都看不清楚。book18.org
「要做點有意義的事情。」我悄悄對自己說。找到母親，哪怕只是問一句為什麼；跟蘇早結婚，看她穿婚紗的樣子；做個好人，至少別讓自己的孩子重蹈我的覆轍。book18.org
我盯著照片看了很久，指尖懸在刪除鍵上，最後還是按了下去。黑屏瞬間映出我自己的臉。book18.org
第二天清晨，蘇早來掀被子時，我還沉浸在混沌的睡意中。她"啪"地把兩份早餐甩在床頭柜上，塑料袋摩擦的聲響刺得我耳膜生疼。book18.org
"趕緊起來吃！再躺下去太陽都要曬屁股了！"她雙手叉腰站在床邊，真絲睡裙的領口歪斜著，露出半邊鎖骨，蓬鬆的短髮像炸毛的小貓般支棱著。明明語氣兇巴巴的，可那雙杏眼裡閃爍的，分明是藏不住的委屈。我瞥見豆漿杯壁上凝結的水珠，她大概在等了很久，久到熱氣都散盡了。book18.org
"早早，謝了。"我撐著身子坐起來，喉間乾澀得發疼。這句道謝說得太鄭重，反倒讓她手足無措起來。她鬆開叉腰的手，無意識地撥弄著睡衣上的貝殼紐扣，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漫上緋色。book18.org
"誰、誰要你謝了？"她別過臉嘟囔，目光卻黏在我臉上不肯移開，"真想謝我……就去給我買幾件新衣服。"她揪著裙擺嫌棄地抖了抖，淺色真絲面料上還留著昨夜荒唐的褶皺。我記起來她好像是有潔癖。book18.org
"行，要連衣裙還是休閒裝？"book18.org
"隨你。"她突然把油條懟到我嘴邊，盯著我看了幾秒，突然噗嗤笑出聲，"喏，賞你的。"book18.org
"我又不是小孩……"book18.org
"賞你的原因是昨晚表現不錯，本小姐很滿意。"她拍拍我肩膀，眼尾揚起藏不住的雀躍。book18.org
我嗆得直咳嗽："那個……"book18.org
"哦，安全期啦。"她誤解了我的遲疑，托著腮看我狼吞虎咽，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快點吃，早點買完回來。我想好了，咱們就在這兒住，直到我媽求我回去為止。"book18.org
晨光透過紗簾在她睫毛上跳躍，她目光里的溫度幾乎要將我灼傷，每一個細微的表情都在訴說同一件事：這個女孩正用全部生命愛著我。原來真的會有人，把另一個人的存在當作呼吸般理所當然。我從來不知道。book18.org
正午的陽光滾燙，從空調房裡出來的我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沒有一點風，空氣是隱形的沙漠，人來人往的街道上，汽車刺耳的鳴笛聲像發瘋似的，發出震耳欲聾的鳴響。book18.org
隨便找了一家服裝店，不大不小，裡面琳琅滿目的服裝掛在牆上，最裡面兩個女人坐在一起看電視。一大一小，大的約四十來歲，身材臃腫，面目慈祥，可能因為經常笑的緣故，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在她懷裡一個大概五六歲的小女孩正聚精會神地盯著電視螢幕，扎著馬尾辮，吃著手指。book18.org
「媽媽，有人來啦。」小女孩耳朵動了動，扯了扯母親的衣角。book18.org
「小帥哥，買衣服啊？」女人把孩子放下，艱難地起身，眼睛裡閃爍著欣喜的光芒。book18.org
「買件裙子……」我隨口一說，目光停留在電視機上面，很難想像這年代了還有人用這種老式的黑白電視，放的還是古早的動漫，但小女孩好像視若珍寶似的，目不轉睛，生怕錯過每一個細節。book18.org
「哦，買給女朋友是吧？」女人有些激動似的搓手，肥胖的身軀挪動著到我面前，開始給我挑不同的裙子，連衣裙，弔帶裙，短裙，我有些不耐煩，但是沒有表露出來，「那麻煩你給我每樣都拿一件吧，對了……你這裡……有內褲賣嗎？」book18.org
女人明顯楞了一下，然後恍然大悟似的，「有有有！等下哈！」轉身急匆匆地回屋子裡了。book18.org
是的，我暗自思索，既然要在酒店住幾天，那內褲也是應該要買的。既然要買內褲，是不是還要買衛生巾？book18.org
女人在裡面的房間翻找著什麼，我自然而然地把目光放到小女孩身上，店鋪不大，但是小女孩被養的白白胖胖的，一雙眼睛像兩顆黑色珍珠，甚是可愛。電視里放的是黑白版的貓和老鼠，我看了一會覺得索然無味，開始和她搭話，「小妹妹，你家生意怎樣呀？」book18.org
小女孩看了我一眼，搖搖頭，小聲嘟囔，「我媽，不讓，我和別人講話。」book18.org
「那你上幾年級啦？」book18.org
「沒有，我，不上學。」book18.org
「不上學？為什麼？」book18.org
「沒，錢。」book18.org
我突然一陣心慌。「沒錢上學？」我心裡默念。看她們打扮也不像是那種特別窮苦的家庭，還是說另有隱情？book18.org
女人從裡屋抱出一摞內衣褲，塑料包裝在日光燈下泛著廉價的光澤。"這些都是純棉的，二十塊三條。"她喘著氣說，汗珠順著太陽穴滾落到雙下巴的褶皺里。我注意到她無名指上有道明顯的戒痕，像是剛摘掉戒指不久。book18.org
"您女兒真可愛。"我隨手拿起一條碎花連衣裙，布料在指尖摩擦發出沙沙聲，"怎麼沒讓她上學？"book18.org
女人的笑容突然僵在臉上。她回頭看了眼正盯著電視的小女孩，壓低聲音："她爸……去年進去了。"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圍裙邊緣，"那個新毒品，叫什麼咖啡的……"book18.org
我手裡的裙子突然變得沉重。book18.org
"欠了一屁股債。"女人繼續說，極力擠出笑容，可在我看來那笑苦澀無比。"討債的天天來，學校不敢收。"book18.org
小女孩不知何時站在了我們身後。"媽媽，傑瑞，被湯姆，吃掉了嗎？"她仰著臉問，黑白分明的眼睛裡映出我尷尬的表情。book18.org
"不會的，寶貝。"女人蹲下身整理女兒的蝴蝶結髮卡，"湯姆永遠抓不到傑瑞。"說這話時她眼眶發紅，睫毛上掛著細小的水珠。book18.org
我多付了兩百塊錢，說是給小女孩買學習用品。走出店門時，聽見女人在教孩子念"謝謝哥哥"，稚嫩的聲音像把鈍刀，在我心上拉出細密的傷口。book18.org
正午的太陽把路面烤出扭曲的熱浪。我拎著鼓鼓的購物袋，塑料袋勒得手指發麻。轉過街角時，撞見蘇早蹲在酒店旁邊的便利店門口舔冰淇淋，真絲睡裙下擺沾了灰，穿著住房送的拖鞋，粉紅晶瑩的腳趾扭動著，好像在打架，一副無聊的樣子。book18.org
"這麼急？"我把袋子遞給她。她跳起來勾住我的脖子，檸檬香混著奶香撲面而來，應該是酒店裡的洗髮水。她的舌頭帶著冰淇淋的涼意撬開我的齒關，這個吻來得突然又兇猛，像她做愛時抓我後背的架勢。我感到一些融化的糖分被她渡進我嘴裡，又涼又甜，她眼睛眯起來笑著看我。book18.org
「好想你。」她又把頭深深埋在我胸口，雙手緊緊纏著我的腰，聲音低低的。她柔順亮麗的短髮擦過我的下巴，觸感讓人心痒痒。book18.org
我看了看四周，低聲說，「回去再說……」book18.org
「你就給了她們兩百塊錢？」蘇早的聲音差點刺穿牆壁。book18.org
我眨眨眼睛，看著一臉不可思議的她，「好像是有點少？但這是你的錢，我應該回來徵求你的意見啊。」book18.org
蘇早嘟嘟嘴巴，從購物袋裡扯出我買的裙子，裝作嚴肅的表情嘖了幾聲，「這種地攤貨會刮傷我皮膚的！」book18.org
「那我再去買？」我傻乎乎的發言讓她忍不住笑了，狠狠點下我的腦袋，「你真傻！我說什麼就信什麼？這裙子還不錯……」book18.org
她無意間瞥見袋子裡露出的內褲，眨了眨眼睛，又盯著我認真地看了幾秒，然後狠狠地點頭，向我豎起大拇指。book18.org
「表揚你一下，腦子看起來不那麼笨嘛。」book18.org
「那我們什麼時候回去？」我送了口氣，忙問。book18.org
「聽你說的她們母女是很可憐，我不反對你給她們資助，相反我還覺得寫白這麼善良挺高興的……但是你有沒有想過，你現在幫了她們，以後再遇見這種情況你還願意幫嗎？還是你只幫助自己有好感的人？你的錢夠幫嗎？這世界那麼多苦難的家庭，你能一個個全幫完嗎？」蘇早低頭擺弄著裙子，聲音卻像是一把鐵錘把我敲醒了。book18.org
我說不出話了，這才意識到我有多愚蠢，「可、可是，你先前說我才給那麼點錢啊……我以為你……」book18.org
「既然你想，我還有什麼理由拒絕呢？我只是告訴你這個道理啦。」蘇早搖搖頭。當著我的面把衣服脫下來，露出少女潔白如玉的軀體，我主動走過去幫她把衣服穿好，她又抱住我的頭親了好一會才肯罷休。book18.org
正午的太陽把瀝青路面烤出扭曲的熱浪。蘇早的高跟鞋在巷口就崴了腳，她暴躁地把鞋甩進垃圾桶，光著腳丫踩在發燙的地面上，沒走幾步就疼得直抽氣。book18.org
"背我！"她蠻橫地張開手臂。我蹲下身時，她柔軟的身體帶著柑橘香水味壓上來，大腿內側的肌膚貼著我的腰，燙得像兩塊暖玉。book18.org
警笛聲就是在這時刺破空氣的。book18.org
蘇早在我背上突然繃直身體："著火了！"她尖銳的指甲掐進我肩膀。前方濃煙翻滾處，正是那家服裝店，火舌正貪婪地舔舐著"溫馨服飾"的招牌。book18.org
"放我下來！"蘇早滑下我的背，卻死死拽住我的衣角。她精心打理的頭髮被熱浪吹得亂蓬蓬的，睫毛膏在眼下暈開淡淡的灰色。book18.org
她猛拍我的臉，「寫白！寫白！」聲音焦急又慌亂。book18.org
我如夢初醒般放開她，然後不顧她的勸阻向那裡跑去。book18.org
火場裡傳來重物倒塌的轟鳴。有個肥胖的身影在櫥窗後拍打玻璃，她的輪廓在濃煙中像融化的蠟燭。book18.org
"你在這等著！"我扯開蘇早的手，下意識想進去救人，她反手就給了我一耳光，清脆的響聲讓我們都愣住了。book18.org
我立馬清醒過來，是啊，為什麼我要不顧自己生命進去救兩個剛認識不久的陌生人呢？我看店門口有不少居民正在用家裡的水桶撲火，更多的是圍在不遠處指指點點，嘈雜的聲音傳進我耳朵里。book18.org
「真嚇人那……好端端的，怎麼就起火了？」book18.org
「可惜胖姐那麼好一個人，還有那麼可愛的孩子，應該都沒了……」book18.org
「你們懂個屁，和咖啡沾邊的，都該家破人亡！」book18.org
我想起周雅霜屍體被發現的場景。book18.org
一模一樣的感覺，事情已經發生了，我好像什麼都不知道，或許我應該錯過了什麼，腦子裡一片空白，但我的手強硬地給了自己一耳光，它告訴我，這次我似乎有機會。book18.org
我突然扭頭看向蘇早，她先是瞳孔放大，身體不自覺顫抖起來，下意識拉住我的手。她應該知道我想做什麼，趁現在火勢還沒有到進不去的地步，我想進去救人，我的意識告訴在這麼多圍觀群眾里，只有我才能進去救人。book18.org
兩秒的時間長的像是憋著大便等了四十分鐘的下課鈴。book18.org
蘇早眼眶像是有大量鮮血湧出來，瞬間被染的通紅，她痛苦地死死抓緊我的手，聲音發抖，指甲深深陷進我手臂皮膚，「寫白……不要，我求你了……真的……我愛你……不要這樣……」book18.org
我嘴唇發抖，有給了自己一耳光，閉上了眼睛。這時消防車的鳴笛響起，我重新睜開眼，驚喜地看著一個個英勇的消防員奮不顧身衝進火海，又低下頭，鬆開了蘇早的手。book18.org
一個滿臉是灰的小女孩被抱出來，群眾開始鼓掌。book18.org
一具焦黑的屍體被擔架抬出來，眾人都低頭哀悼。book18.org
「你還有別的親人嗎？」我遠遠地就聽見有人問小女孩。book18.org
我向那個地方去看，小女孩也剛好看見了我和蘇早，出乎意料的，她向我伸出了手指。book18.org
夜幕降臨時，廢墟里還有零星火光閃爍。小女孩坐在馬路牙子上，捧著蘇早買來的哈根達斯，草莓醬順著她手腕往下滴。蘇早蹲在旁邊笨拙地用濕巾給她擦臉。book18.org
我蹲下來平視小女孩的眼睛。她懷裡抱著新買的泰迪熊，消防毯裹著她小小的身體。"姐姐的項鍊好看嗎？"我指著蘇早那條閃閃發光的手鍊。book18.org
小女孩點點頭，突然說："我爸爸以前也給我媽媽買過亮晶晶的東西。"她掰著手指數，"後來都換成小瓶子了……"book18.org
蘇早的眼淚突然砸在手鍊上，她緊緊攥住小女孩沾著冰淇淋的手指。book18.org
警車頂燈把我們的影子投在廢墟上。我看著蘇早光腳踩在污水裡的樣子，她毫不顧忌小女孩身上的髒污，把她緊緊抱住。book18.org
"姐姐和哥哥會處理那些壞人的。"她突然對小女孩說，聲音裡帶著我從未聽過的堅定，"還會讓你上最好的學校。」book18.org
小女孩輕輕拉了拉蘇早的裙角："姐姐，湯姆貓真的永遠抓不到傑瑞鼠嗎？"book18.org
蘇早錯愕地看向我，我說是貓和老鼠，蘇早點點頭，她的短髮蹭著小女孩的臉頰："當然，就像……"她的聲音哽了一下，"就像你媽媽永遠愛你。"book18.org
遠處消防水柱映在她們相貼的臉龐上，恍惚間竟分不清哪些是水痕哪些是淚光。book18.org
而此刻，蘇早正用她的手指輕輕梳理著小女孩被燒焦的發尾。我內心毫無徵兆地生起一股罪惡感，一些模糊的場景在我腦海里一閃而過。book18.org
我竟然有這樣一種感覺：這一切的背後都和我有關。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