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和國啟示錄】(25)book18.org
2025.8.4首發于禁忌書屋book18.org
帶回來?帶回來做什麼?一個活生生的、不斷提醒我過去有多骯髒、手上沾了多少血的紀念碑?一個需要我「施捨」的、何澤虎的遺孤?還是……另一個即將被捲入這場由血緣和罪孽編織的、無盡漩渦的、無辜(抑或有罪?)的犧牲品?book18.org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當年沒能徹底斬斷的孽緣,那來自地獄的血脈,如今又以最不堪、最具體的方式——一個十三歲的、飽受欺凌的「妹妹」——纏上了我的腳踝,冰冷刺骨。新的風暴,裹挾著舊日的血腥,才剛剛開始醞釀。book18.org
**下午。**book18.org
門鈴響起的聲音像一根針,刺破了病房裡壓抑的寧靜。蘇晚看了我一眼,我點了點頭,她起身去開門。我靠在床頭,強迫自己擺出一副儘可能平靜的面孔,但內心卻像被投入石塊的深潭,激盪著渾濁的浪。book18.org
腳步聲由遠及近,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沉重。母親江曼殊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她看起來比一周前更加憔悴,眼窩深陷,頭髮凌亂,身上那件素色的薄外套沾著風塵僕僕的痕跡。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身後那個幾乎完全被她遮擋住的、瘦小得驚人的身影。book18.org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book18.org
母親側過身,將那小小的身影完全暴露在我眼前。book18.org
**是她。**book18.org
那個在母親描述中如同「快要餓死的流浪狗」的女孩,此刻就活生生地站在我病房的門框里。十三歲,卻矮小得如同八九歲的孩童,瘦得只剩下一副嶙峋的骨架,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身上穿著一套明顯是母親臨時買來的、廉價且不合身的童裝,洗得發白的藍色上衣鬆鬆垮垮地掛在她窄窄的肩膀上,袖口長出一大截,遮住了她半個手背;褲子也顯得過於肥大,褲腳在地上堆疊著。這嶄新的衣物非但沒能讓她顯得體面,反而更襯出她身體的極度孱弱和不協調。book18.org
她的頭髮枯黃稀疏,被勉強梳成兩條細瘦的小辮,辮梢毛糙地翹著,露出下面清晰可見的頭皮。一張小臉蠟黃蠟黃的,兩頰深深凹陷,顴骨高高凸起,上面布滿了風吹日曬留下的皴裂細紋和幾道尚未完全褪去的淺淡淤青。嘴唇乾裂,毫無血色,緊緊抿著,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麻木和緊張。book18.org
最讓我心頭劇震的,是她的眼睛——那雙母親口中「跟何澤虎一模一樣」的眼睛。又大又黑,眼白卻泛著營養不良的渾濁黃色。此刻,這雙眼睛裡沒有孩童應有的好奇或天真,只有濃得化不開的恐懼、瑟縮,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怯懦。她像一隻誤入猛獸巢穴的幼兔,整個身體都在無法抑制地微微顫抖,雙手死死攥著母親外套的下擺,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指甲縫裡嵌著黑泥。她甚至不敢抬頭直視我,視線死死盯著自己那雙同樣不合腳、沾滿泥點的舊布鞋鞋尖。book18.org
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瞬間攫住了我。**又好氣,又可憐。**book18.org
然而,這短暫的、充滿審視的寂靜,被一聲尖銳的抽氣聲猛地打破!book18.org
是蘇晚。book18.org
她站在門邊,目光從江曼殊身上,猛地釘在那個瘦小的、瑟縮的女孩臉上。蘇晚那張總是帶著冷靜和關切的臉,在看清女孩面容的瞬間,如同被投入冰水的烙鐵,驟然扭曲!震驚、難以置信,隨即化為一種被欺騙、被羞辱的、火山噴發般的狂怒!book18.org
「江曼殊!」蘇晚的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幾乎要刺破耳膜,她一步上前,手指幾乎要戳到母親臉上,胸膛劇烈起伏,眼中燃燒著熊熊怒火,「你……你還有臉把她帶到這裡來?!你還要不要臉?!這個野種——」book18.org
「野種」兩個字像淬毒的匕首,狠狠扎向那個本就驚恐萬狀的小女孩!她嚇得發出一聲短促的、如同小動物般的哀鳴,猛地將整個身體縮到了母親身後,只露出半隻驚恐的眼睛,小小的身體抖得像篩糠。book18.org
「——這個你和野男人生下的野種!你嫌害維民害得還不夠嗎?!你嫌這個家被你攪得還不夠亂、不夠髒嗎?!」蘇晚的怒火徹底爆發,積壓了許久的憤怒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洩口!她完全不顧這裡是病房,不顧床上還躺著虛弱的我,只想用最惡毒的語言撕碎江曼殊!「你這種不守婦道、朝三暮四、連維民這麼好的老公都能丟掉的賤——」book18.org
「夠了!蘇晚!」book18.org
我的厲喝如同驚雷,在病房裡炸響!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冰冷威壓和深深的疲憊。我不能讓她再說下去!book18.org
蘇晚被我喝得渾身一震,後面更惡毒的話硬生生卡在喉嚨里。她猛地轉頭看向我,眼中充滿了震驚、委屈和巨大的不解。她死死地瞪了我一眼,又狠狠剜了躲在江曼殊身後、嚇得魂不附體的小女孩一眼,那眼神充滿了厭惡和警告。最終,她猛地一跺腳,帶著巨大的憤懣和委屈,轉身衝出了病房,房門被她用力摔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book18.org
病房裡死一般的寂靜。巨大的摔門聲嚇得小女孩渾身劇顫,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整個人幾乎要縮進江曼殊的腿彎里。江曼殊也嚇得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看著我的眼神充滿了恐懼和愧疚。book18.org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煩躁和隱隱作痛的太陽穴。目光重新落回那瑟縮的小女孩身上。我的聲音刻意放得平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和揮之不去的疲憊:book18.org
「回來了。」book18.org
小女孩的身體又是一抖,攥著母親衣角的手更緊了,頭埋得更低。book18.org
母親局促不安地看著我,臉上是劫後餘生的惶恐,她趕緊推了推幾乎掛在她腿上的小女孩,聲音帶著討好的急迫:「快……快叫……叫……」 她再次卡殼,求助般地看向我,「維民……這孩子……該……該怎麼叫你?」book18.org
**怎麼叫我?**book18.org
這個冰冷的問題再次擺在了面前。book18.org
母親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帶著卑微的祈求:「要不……就……就叫爸爸吧?這樣……這樣對孩子也好……有個依靠……」book18.org
**「爸爸?」**book18.org
荒謬感幾乎衝破胸腔!book18.org
然而,我強壓下翻騰的情緒,目光如冰錐般刺向那個小小的、顫抖的身影,聲音冷硬:「你,願意叫我爸爸麼?」book18.org
「哇——!」book18.org
積壓的恐懼、剛才被辱罵的驚嚇、以及對這陌生「歸屬」的茫然無措,瞬間爆發!她猛地爆發出悽厲絕望的嚎啕大哭!哭聲撕心裂肺!book18.org
她不再僅僅抓著母親,而是像一顆被絕望徹底擊垮的炮彈,手腳並用地撲爬過幾步距離,猛地撲倒在我的病床邊!那雙沾滿泥污、骨節嶙峋的小手,帶著驚人的力量,死死抓住了我蓋在被子上的手臂!指甲幾乎要嵌進我的皮肉里!book18.org
「爸……爸爸!」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鼻涕眼淚混著污垢糊成一片,聲音嘶啞破碎,「嗚嗚嗚……爸爸!我害怕!好害怕!他們……他們一直打我……罵我野種……嗚嗚……不給我飯吃……關我在豬圈……爸爸……別不要我……別丟下我……嗚嗚……我聽話……我什麼都做……別打我……」book18.org
這不顧一切的撲抱和哭喊,帶著滾燙的淚水、冰涼的鼻涕和那瘦小身體傳遞過來的劇烈顫抖與絕望力量,讓我渾身僵硬!那一聲聲「野種」的自述,像燒紅的烙鐵燙在我的心上!book18.org
**直到此刻,我才無比清晰地確認了那個地獄!**book18.org
何澤虎!那個禽獸!將失去母親和我的怒火,全部傾瀉在她身上!她是他的出氣筒!母親「跑」了,我就成了她苦難的根源之一!她那單薄身體上的傷痕,那對「爸爸」既恐懼又乞求的矛盾,在她十三年的煉獄裡,「爸爸」只意味著毒打、辱罵、飢餓和「野種」的詛咒!book18.org
她撲上來叫我「爸爸」,不是因血緣,而是因極致的恐懼!害怕被拋棄!害怕回到地獄!她抓住的,只是一根名為「爸爸」的救命稻草,只要這根稻草能讓她不再被叫做「野種」!book18.org
看著眼前這個哭得渾身抽搐、瘦弱得只剩一把骨頭、卻死死抓住我手臂的「妹妹」,聽著她哭訴中那令人心碎的「野種」和「別打我」,我心中那塊堅冰般的恨意,終究被洶湧的憐憫和同是「罪孽」受害者的悲哀衝垮。book18.org
我的心,徹底軟了。一種沉重的責任感壓了下來。book18.org
我僵硬地抬起另一隻手,帶著生疏的沉重,輕輕落在了她那枯草般凌亂、劇烈顫抖的小腦袋上。觸手是粗糙、乾枯和冰冷。book18.org
「好了……別哭了……」我的聲音乾澀,卻透著一股疲憊的堅定,「以後……沒人敢打你,沒人敢罵你野種。沒人敢欺負你了。」book18.org
感受到我手掌的溫度和承諾,她的哭聲漸弱,變成了壓抑的嗚咽,抓住我手臂的小手固執地不肯鬆開,指節泛白。book18.org
母親在一旁淚流滿面。book18.org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情緒。示意母親把床頭柜上我的手機遞過來。螢幕裂了,但還能用。我在通訊錄里翻找著,指尖最終停留在一個名字上——**何婉茹**。book18.org
這個名字讓我的指尖停頓了片刻,一絲複雜、帶著追憶和遺憾的情緒掠過心頭。她是我高中時的語文老師,溫婉知性,在那個躁動的年紀,曾是我心底一抹隱秘的月光。我們之間……差點發生些什麼,最終無疾而終。這些年,聯繫不多,但那份淡淡的熟稔與遺憾始終存在。book18.org
撥通電話,幾聲響鈴後,那個熟悉而溫潤的聲音傳來,帶著關切:「維民?真是稀客。聽聲音……你還好嗎?」book18.org
「何老師,」我開口,聲音沙啞疲憊,目光落在病床邊那個緊緊抓著我、微微發抖的小小身影上,「我……還好。有件事,想麻煩你。」book18.org
「你說。」何婉茹的聲音溫和沉靜。book18.org
「我這邊……有個孩子。」我斟酌著措辭,艱難無比,「女孩,十三歲……情況……非常特殊。之前……沒上過學,受過……很多苦。」 「非常特殊」和「很多苦」已足夠沉重。book18.org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何婉茹是極其敏銳的人。她沒有追問,只是輕聲問,聲音里多了份凝重:「孩子在你身邊嗎?狀態……具體怎麼樣?」book18.org
我低頭看著那個把臉埋在我手臂旁、只露出枯黃頭髮和一隻泛紅、恐懼眼睛的小女孩,清晰地感受到她的顫抖和死死抓住我的力量,沉重道:「在。很不好……極度怕生,嚴重缺乏安全感,基礎……可能為零,甚至……有創傷應激的可能。」book18.org
「明白了。」何婉茹的聲音帶著專業的冷靜和理解,「交給我吧。這種情況,需要非常謹慎和專業的介入。我認識頂級的兒童創傷心理專家和專門做『零基礎』青少年基礎教育的團隊。我先緊急聯繫一下,爭取今天下午晚些時候,給你一個初步的評估和安置方案。當務之急是安全感和基礎照料。」book18.org
她的乾脆、高效和專業,像一道微光。「謝謝。」 發自肺腑。book18.org
「跟我還客氣什麼。」何婉茹的聲音帶著一絲熟稔的暖意,但更多的是鄭重,「孩子叫什麼名字?我先做記錄。」book18.org
名字?book18.org
我再次愣住。這個撲在我身邊、叫我爸爸的小女孩……她叫什麼?book18.org
我看向母親,眼神詢問。book18.org
母親也愣住了,臉上瞬間湧起茫然和羞愧,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聲音低微:「……小名……叫……『娟娟』……」book18.org
**娟娟?**book18.org
我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隨即湧上一股更深的悲哀。一個如此普通、甚至帶著點鄉土溫情的名字——「娟娟」,卻與眼前這個飽受摧殘、驚恐萬狀的孩子形成了如此刺眼的對比。這名字像是一個無情的諷刺,昭示著她本可以擁有的、平凡卻安穩的人生,是如何被徹底碾碎的。book18.org
電話那頭的何婉茹也沉默了片刻。這個名字的普通與孩子處境的極端惡劣形成的反差,顯然也觸動了她。她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和一種更加堅定的柔和:「娟娟……知道了。維民,你先安撫好孩子,什麼都別多問。等我消息。你……也務必保重自己。」book18.org
「嗯。辛苦你了。」我掛斷了電話。book18.org
病房裡重新陷入沉重到幾乎凝固的寂靜。只有「娟娟」壓抑的、如同受傷小獸般的抽噎聲,微弱地持續著。我看著手臂旁這顆枯黃、脆弱的小腦袋,感受著她身體的顫抖和那死死抓住我的、仿佛抓住整個世界的微小力量,再想到這個被隨意安上的、普通卻浸滿苦難的名字……book18.org
帶她回來,似乎只是風暴登陸的第一道浪。一個名叫「娟娟」、卻只有滿身傷痕和恐懼的十三歲靈魂,一段建立在謊言、罪孽和巨大創傷之上的扭曲「父女」關係,一場由何婉茹介入、試圖在廢墟上重建的救贖……未來的每一步,都深陷在泥濘、黑暗與未知的漩渦之中。book18.org
風暴,不僅登陸,更將病房變成了它的第一個肆虐場。而那個名叫「娟娟」的小女孩,是風暴眼,也是漩渦中唯一的、微弱的求救信號。book18.org
---book18.org
(接上文)book18.org
……book18.org
帶她回來,似乎只是風暴登陸的第一道浪。一個名叫「娟娟」、卻只有滿身傷痕和恐懼的十三歲靈魂,一段建立在謊言、罪孽和巨大創傷之上的扭曲「父女」關係,一場由何婉茹介入、試圖在廢墟上重建的救贖……未來的每一步,都深陷在泥濘、黑暗與未知的漩渦之中。book18.org
風暴,不僅登陸,更將病房變成了它的第一個肆虐場。而那個名叫「娟娟」的小女孩,是風暴眼,也是漩渦中唯一的、微弱的求救信號。book18.org
勉強安撫住驚魂未定的母親和死死抓住我手臂、如同抓著救命稻草般不肯鬆開的娟娟,我幾乎是耗盡了最後一絲心力。何婉茹那邊需要時間,病房裡的壓抑氣氛幾乎令人窒息。看著娟娟那雙依舊盛滿恐懼、偷偷打量四周的眼睛,以及母親那副小心翼翼、生怕再惹禍上身的惶恐模樣,我知道我必須暫時離開這個漩渦中心。book18.org
蘇晚。book18.org
這個名字帶著強烈的刺痛感浮上心頭。那個在病房裡爆發、被我厲聲喝止、最後摔門而去的女孩。book18.org
疲憊像潮水般湧來,但愧疚感更甚。蘇晚……這個出身京城顯赫紅色世家、從小被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小公主,含著金湯匙出生,一路順風順水,從未真正見識過這世界的骯髒和殘酷。大學時期,她就跟在我這個比她大了一屆、背景複雜、心思深沉的「學長」後面跑,眼睛裡閃著不諳世事的光。畢業後,放著家族鋪就的金光大道不走,硬是動用關係,從京城調來臨江這個小地方,只為了做我的秘書。這份近乎「自降身份」的追隨,這份純粹得近乎傻氣的執著,我又何嘗不懂?book18.org
我是真的感覺對不起她。book18.org
我把她拖進了我這灘渾水裡。讓她見識了江曼殊的混亂不堪,李偉芳的骯髒垂死,如今又讓她直面了娟娟——這個帶著我母親不光彩過去和何澤虎罪惡血脈的「野種」。她所珍視的、對愛情和生活的美好想像,正在被我親手撕碎,染上污穢。我甚至無法給她任何承諾,任何安穩的未來。我的世界本身就是一座搖搖欲墜、隨時可能崩塌的危樓。book18.org
何況,正如我所想,在整個臨江,敢指著她鼻子讓她「閉嘴」、還能讓她委屈得哭出來的人也只有我。這份特殊的「縱容」背後,是連我自己都理不清的複雜情愫。book18.org
嘆了口氣,我強撐著還有些虛弱的身體起身。交代母親看好娟娟,哪裡也別去,等何老師的安排。娟娟見我起身,眼中瞬間又湧起巨大的恐慌,小手死死抓住我的衣角,嘴唇哆嗦著,淚珠在眼眶裡打轉。book18.org
「爸爸……別……別走……」book18.org
聲音細若蚊吶,帶著哭腔。book18.org
「爸爸出去辦點事,很快就回來。」 book18.org
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可靠,輕輕拍了拍她枯瘦的手背。book18.org
「聽……聽媽媽的話。」 book18.org
這個稱呼讓我自己都覺得無比彆扭。娟娟遲疑著,最終在母親的小聲安撫下,才極其緩慢地、帶著萬般不舍地鬆開了手,那眼神,仿佛我這一走就再也不會回來。book18.org
走出病房,冰冷的空氣讓我精神稍振。我沒有叫司機,而是在醫院門口攔了輛計程車。我需要一點獨處的時間整理思緒。book18.org
「去楓林別苑。」 我對司機說。那是臨江最高檔的公寓區之一,蘇晚的家。book18.org
車子啟動,窗外的街景飛速掠過。我靠在椅背上,閉著眼,腦中卻亂成一團麻。娟娟驚恐的眼神,母親卑微的姿態,蘇晚憤怒又委屈的臉……還有何澤虎臨刑前那雙怨毒的眼睛……交織纏繞,揮之不去。book18.org
路過一家裝潢精緻的高檔進口超市,我讓司機停下。走進去,冷氣撲面而來。我沒什麼哄女孩的經驗,尤其還是哄蘇晚這種見慣了世間好東西的豪門千金。最終,憑著一點模糊的記憶,我在貨架上挑了一盒包裝極其精美、據說來自比利時的頂級手工巧克力,每一顆都如同藝術品。又轉到酒水區,選了兩瓶年份不錯的勃艮第黑皮諾紅酒。我知道蘇晚喜歡這個產區,口感相對柔和。結帳時,那價格讓我這個市長都微微咋舌,但此刻也顧不上了。這大概是我能想到的、最笨拙也最直接的道歉方式。book18.org
提著沉甸甸的禮物袋,再次坐上車。楓林別苑很快就到了。這裡的安保嚴格,計程車只能停在小區門口。我報了蘇晚的樓棟和房號,門衛認識我,自然是恭敬地放行。book18.org
蘇晚的公寓在頂層。電梯平穩上升,鏡面映出我略顯蒼白的臉和眉宇間化不開的疲憊。站在那扇厚重的、雕刻著簡約花紋的實木門前,我深吸一口氣,按響了門鈴。book18.org
門內傳來一陣輕微的、有些慌亂的腳步聲,似乎在收拾什麼。過了好幾秒,門才被從裡面打開一條縫。book18.org
蘇晚出現在門後。book18.org
只一眼,我就非常確定——她剛剛哭過,而且哭得很厲害。book18.org
那雙總是明亮有神、帶著點嬌蠻的杏眼,此刻紅腫得像桃子,眼瞼下泛著明顯的青黑。長長的睫毛還濕漉漉地黏在一起,鼻尖也是紅的。素麵朝天,臉色蒼白,平日裡精心打理的頭髮此刻隨意地披散著,顯得有些凌亂。她身上只穿著一件寬鬆柔軟的米白色羊絨家居服,整個人透著一股被暴風雨摧殘過的脆弱感。book18.org
看到門外站著的我,她明顯愣住了,紅腫的眼睛裡瞬間閃過一絲驚訝、慌亂,隨即又被濃重的委屈和尚未消散的怨氣覆蓋。她下意識地想關門,嘴唇倔強地抿著。book18.org
「蘇秘書,晚上好。」 book18.org
我搶先一步,用身體抵住門縫,聲音放得很低,帶著一絲示弱和疲憊。book18.org
她沒再用力關門,但也沒讓我進去的意思,只是用那雙紅腫的眼睛死死瞪著我,眼神複雜得像打翻的調色盤——有憤怒,有委屈,有不解,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book18.org
我提起手中的禮物袋,那精緻的包裝在走廊柔和的燈光下顯得格外醒目。巧克力的絲帶閃著光,酒瓶的深色玻璃透著高級感。book18.org
「給你帶了點東西。」 book18.org
我的聲音帶著點不自然的乾澀。book18.org
「算是……賠罪。」book18.org
蘇晚的目光,順著我的手,落在了那個漂亮的袋子上。book18.org
就在那一瞬間,奇蹟發生了。book18.org
就像陰雲密布的天空突然裂開一道縫隙,陽光猛地照射下來!蘇晚臉上那副泫然欲泣、委屈倔強的表情,如同被施了魔法般,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褪去!紅腫的眼睛裡,那濃重的怨氣和委屈,像是被什麼東西瞬間沖刷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巨大的驚喜!那驚喜來得如此純粹而明亮,甚至沖淡了她臉上的憔悴。book18.org
她的嘴角無法抑制地向上彎起,先是抿著,然後一點點擴大,最終綻放出一個極其燦爛、帶著孩子氣的笑容。那笑容點亮了她整張蒼白的臉,連紅腫的眼睛都仿佛重新煥發了光彩。她甚至下意識地踮了一下腳尖,整個人從剛才的萎靡頹喪瞬間變得雀躍起來。book18.org
「給我的?」book18.org
她的聲音還帶著點哭過後的沙啞,但語氣里的驚喜和雀躍卻像歡快的小鳥,撲稜稜地飛了出來。她一把拉開房門,剛才還抵著門的身體完全讓開了通道,目光灼灼地盯著我手裡的袋子,仿佛那是什麼稀世珍寶,剛才所有的憤怒和委屈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book18.org
這變臉的速度,這純粹的、毫不掩飾的開心,像極了得到心愛糖果的小朋友。看著她瞬間明亮起來的笑容,我心中那沉甸甸的愧疚感非但沒有減輕,反而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激盪起更深的漣漪。book18.org
……book18.org
這個出生在金字塔尖、被無數人仰望呵護的小公主,她的快樂和悲傷,竟然如此簡單,又如此沉重地系在我一個人身上。book18.org
而我,卻只能給她一盒巧克力,兩瓶紅酒,和一個永遠無法確定的未來。book18.org
「嗯,給你的。」 book18.org
我提著袋子,走進了她溫暖明亮、帶著淡淡香氣的公寓。門在身後輕輕關上,隔絕了外面的世界,卻關不住內心的複雜與沉重。book18.org
蘇晚的公寓是典型的現代簡約風,卻又處處透著昂貴的細節。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臨江璀璨的夜景,義大利定製的米白色沙發柔軟舒適,羊毛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空氣里瀰漫著她慣用的、清甜中帶著一絲冷冽的香水味。一切都整潔、精緻,如同她平日裡展現在外人面前的模樣——光鮮亮麗,不染塵埃。book18.org
她像只歡快的小鹿,從我手裡幾乎是「搶」過禮物袋,迫不及待地坐到沙發上,把袋子放在光潔的玻璃茶几上,開始拆那盒巧克力。絲帶被靈巧地解開,精美的盒蓋掀開,露出裡面一顆顆如同藝術品般的手工巧克力。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拿起一顆綴著金箔的,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臉上立刻露出滿足而幸福的笑容,那點紅腫的眼睛彎成了月牙。book18.org
「好吃!」book18.org
她含糊不清地說,嘴角還沾著一點可可粉,仰頭看我,笑容純粹得晃眼。book18.org
「師兄,你還記得我喜歡這個牌子呀?」book18.org
看著她這副天真爛漫、為一點甜食就開心不已的樣子,我心中那點因娟娟和母親帶來的沉重陰霾似乎也被驅散了一些。是啊,她還是那個在大學圖書館裡,會因為我遞給她一塊糖就臉紅半天的師妹。那些權謀、那些骯髒、那些你死我活的算計,離她太遙遠了。她只是被我捲入了風暴的邊緣,受了委屈。book18.org
我坐到她對面的單人沙發上,身體放鬆地陷進去,疲憊感再次湧上。隨手拿起一瓶紅酒看了看年份,是瓶好酒。book18.org
「喜歡就好。」 book18.org
我的聲音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柔和。book18.org
「剛才在病房……是我態度不好。」book18.org
蘇晚正拿起第二顆巧克力,聞言動作頓了頓,長長的睫毛垂下來,遮住了眼中的情緒,聲音也低了些:book18.org
「……我知道你煩。那個……那個小女孩……」 她似乎努力想找個合適的詞,最終還是避開了「娟娟」的名字,含糊帶過:book18.org
「……還有你夫人江曼殊……是挺糟心的。我就是……就是氣不過!她憑什麼……」book18.org
她又激動起來,眼圈又開始泛紅,但很快又自己壓了下去,像是怕破壞此刻的氣氛,用力咬了一口巧克力,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轉而用一種帶著點撒嬌的委屈腔調說:book18.org
「反正……反正你凶我了!很兇!從來都沒有人能凶我的,我爸都不能!就你凶我....」book18.org
看著她努力控制情緒、試圖維持這份「和好」氛圍的樣子,我心裡的歉意更濃。她只是關心則亂,只是被眼前無法理解的混亂嚇到了。她還是那個需要被保護、心思相對簡單的女孩。我甚至覺得,之前對她可能「比蘇紅梅或薛曉華還厲害」的隱約擔憂,實在是對她的褻瀆。她怎麼會是那種人?她連蘇紅梅那種市井潑婦的十分之一心機都沒有。book18.org
「是我不對。」 我再次道歉,語氣誠懇,「事情太突然,我壓力也大。別生氣了?」book18.org
「哼!」 book18.org
蘇晚傲嬌地哼了一聲,但嘴角卻忍不住翹起,顯然我這番低姿態讓她很受用。她放下巧克力,起身去酒櫃拿開瓶器和醒酒器。book18.org
「看在你認錯態度好,還帶了禮物的份上……原諒你啦!我們喝一杯?」 她晃了晃手中的紅酒瓶,眼神亮晶晶的。book18.org
「好。」 我點頭。喝點酒,或許能暫時麻痹一下緊繃的神經。book18.org
蘇晚熟練地開瓶、倒酒。深寶石紅色的酒液在醒酒器中旋轉,散發出黑皮諾特有的、帶著櫻桃、覆盆子和一絲泥土氣息的芬芳。她將兩杯酒放在茶几上,重新坐回沙發,端起一杯,輕輕晃動著。book18.org
「對了,」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麼,閒聊般隨意提起,語氣輕鬆,「蘇紅梅的亨泰集團,你不用擔心了。」book18.org
我端起酒杯的手微微一頓:「嗯?」book18.org
「昨天我找她『聊了聊』。」 book18.org
蘇晚抿了一口酒,姿態優雅,臉上帶著一種屬於她這個圈層特有的、漫不經心的掌控感。book18.org
「我跟她講清楚了利害關係。告訴她,只要好好工作,忠誠於你,那亨泰港股IPO的流程會非常順利,我專門給她安排了魔圈所的法律顧問.......一切妥當,但如果她敢做出什麼出格的舉動,我就會讓她體會到嚴重的後果……」book18.org
她的語氣平靜無波,像是在談論天氣,但話語裡的內容卻帶著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威脅。她甚至沒有具體說「後果」是什麼,但那種來自更高階層的、無形的碾壓感,足以讓蘇紅梅這種色厲內荏的貴婦肝膽俱裂。book18.org
我有些驚訝地看著她。沒想到她會主動出手處理蘇紅梅這個麻煩。更沒想到,她處理的方式如此……高效而直接。這確實不像她平日裡在我面前表現出的樣子。但轉念一想,她畢竟是蘇家的大小姐,從小耳濡目染,就算再「清純」,該有的手段和資源還是有的。大概是被蘇紅梅的撒潑氣急了,才用了家裡的關係施壓吧?這也符合她「小公主」受了委屈找家長撐腰的邏輯。book18.org
「辛苦你了。」 book18.org
我舉起酒杯,真心實意地說。book18.org
「蘇董事長那確實有些麻煩,不過她不算外人,以後別嚇到她.....」book18.org
蘇晚甜甜一笑,與我碰杯:「小意思。幫你掃清障礙,收服本地豪強,也是我這個『秘書』的職責嘛。」 她特意強調了「秘書」兩個字,帶著點俏皮。book18.org
放下酒杯,她似乎又想起什麼,語氣更加隨意,甚至帶著點邀功似的輕快:book18.org
「哦,還有那個羞辱到你的李偉芳……死得倒是挺快。也算省心了,對吧?」book18.org
我的眉頭下意識地蹙起:「嗯……是挺快。」 李偉芳的死,確實在我意料之外。癌症晚期固然痛苦,但以他那種蟑螂般的生命力,原以為還能拖上十天半月。book18.org
「醫院還有藥店那邊.....」book18.org
蘇晚拿起一顆巧克力,一邊欣賞著上面的花紋,一邊用閒聊的口吻說。book18.org
「我讓家裡打了個招呼。對這種……嗯……沒什麼價值又痛苦不堪的病人,有時候『加速流程』也是一種『臨終關懷』,減少點無謂的痛苦嘛。資源也能留給更需要的人。你說是不是,師兄?」 book18.org
她抬起眼,看向我,眼神清澈無辜,仿佛在討論一項再正常不過的人道主義措施。book18.org
「加速流程」?book18.org
「臨終關懷」?book18.org
這幾個字輕飄飄地從她塗著粉色唇膏的嘴裡說出來,落在我耳中,卻如同冰錐刺骨!book18.org
我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了!端著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book18.org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張依舊帶著甜美笑容的臉。她還在小口小口地品嘗著那顆昂貴的巧克力,神情輕鬆愜意,仿佛剛才說的只是「今天天氣不錯」。book18.org
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瞬間竄上頭頂!book18.org
我根本不知道!book18.org
我根本不知道,就在昨天,她不僅用一種「恩威並施」的方式讓蘇紅梅感到了進入天堂的快樂,也讓她體驗了滅頂的恐懼....book18.org
我更沒想到,李偉芳能那麼快、那麼「恰到好處」地死在老家,死在母親的懷裡,斷絕了所有後續的麻煩……這其中,竟然也多虧了蘇晚的「安排」?!是她讓家裡「打了招呼」,對醫院施加了某種壓力,促成了李偉芳的「加速流程」?美其名曰「臨終關懷」?!book18.org
我一直以為,眼前的女孩,還是大學時那個心思單純、會因為一塊糖就臉紅的清純師妹!是我在風暴中想要盡力保護、覺得虧欠良多的鄰家女孩!book18.org
我錯了!book18.org
錯得離譜!book18.org
她那清純無辜的外表下,隱藏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屬於頂尖權貴階層的冷酷和高效!那是一種視規則如無物、視人命如草芥的漠然!她不是不懂那些骯髒的手段,她只是不屑於像蘇紅梅那樣耍潑,也不像華民集團的董事長薛曉華那樣心狠手辣,喜歡靠暴力解決問題。她解決問題的方式,更加直接,更加居高臨下,更加……致命!如同碾死一隻螞蟻般輕描淡寫!book18.org
她甚至不需要親自動手,只需要一個眼神,一句話,自然有人會替她將障礙「清理」乾淨。book18.org
這種不動聲色間掌控他人生死的能力,這種將殘酷手段包裹在甜美笑容和「為你好」名義下的城府……比蘇紅梅的撒潑打滾可怕一萬倍!比薛曉華的精明算計更令人膽寒!book18.org
她不是比她們可怕的女人……她是完全不同維度的、更恐怖的存在!book18.org
而我,竟然一直以為她是一隻需要我庇護的金絲雀!book18.org
我死死地盯著她,試圖從她清澈的眼眸深處找到一絲偽裝的痕跡,一絲陰謀得逞的得意,或者哪怕一絲因為泄露了秘密而產生的慌亂。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什麼都沒有。book18.org
她的眼神依舊純凈,帶著點疑惑,仿佛不明白我為什麼突然臉色這麼難看,眼神這麼……駭人?book18.org
「師兄?」 book18.org
她放下巧克力,有些不安地輕聲喚我。book18.org
「你怎麼了?臉色好白……是不是又不舒服了?」book18.org
……book18.org
我死死地盯著她,試圖從她清澈的眼眸深處找到一絲偽裝的痕跡,一絲陰謀得逞的得意,或者哪怕一絲因為泄露了秘密而產生的慌亂。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什麼都沒有。book18.org
她的眼神依舊純凈,帶著點疑惑,仿佛不明白我為什麼突然臉色這麼難看,眼神這麼……駭人?book18.org
「師兄?」 她放下巧克力,有些不安地輕聲喚我,「你怎麼了?臉色好白……是不是又不舒服了?」book18.org
那純粹的關切,此刻在我眼中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虛偽。胃裡一陣翻江倒海般的噁心,混雜著巨大的恐懼和後怕。我猛地站起身,動作僵硬得像個提線木偶,甚至帶倒了手邊的酒杯。深紅色的酒液如同鮮血般潑灑在昂貴的米白色羊毛地毯上,迅速洇開一片刺目的污跡。book18.org
「對不起,師妹,我還有事!」 book18.org
我的聲音乾澀嘶啞,幾乎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我不敢再看她一眼,不敢再待在這間充滿她甜美香氣、卻瞬間變得如同冰窟般寒冷的公寓里。我幾乎是逃也似的,踉蹌著沖向門口,拉開門沖了出去。身後似乎傳來蘇晚驚愕的呼喚,但我充耳不聞。book18.org
砰!book18.org
厚重的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那令人窒息的空間。冰冷的樓道空氣灌入肺腑,卻絲毫無法平息內心的驚濤駭浪。我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大口喘著氣,心臟狂跳得像是要掙脫胸腔的束縛。book18.org
加速流程……臨終關懷……book18.org
這幾個字如同淬毒的冰錐,反覆穿刺著我的神經。book18.org
我跌跌撞撞地衝進電梯,逃離了楓林別苑。站在路邊,夜晚的冷風吹在滾燙的臉上,卻絲毫驅不散那股從骨髓里滲出的寒意。我抬手,幾乎是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顫抖,攔下了一輛計程車。book18.org
「隨便開……先離開這兒。」 我的聲音依舊不穩。book18.org
車子啟動,窗外的霓虹燈光明明滅滅,如同鬼魅的眼睛。我癱在后座,閉上眼,蘇晚那張純真又殘忍的臉,和她輕描淡寫說出「加速流程」時的神情,反覆在腦海中交織、放大。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感攫住了我,比面對何澤虎的槍口時更加冰冷、更加絕望。book18.org
突然,一段被我刻意忽略的記憶碎片,帶著更加尖銳的寒意,猛地刺入腦海——book18.org
那是在我剛被母親氣到住院的初期,身體還很虛弱,精神也因江曼殊的事情極度緊繃的時候。蘇晚坐在病床邊,細心地給我削著蘋果。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氣氛難得的平靜。也許是連日來的壓力和不確定性讓我感到格外脆弱,也許是蘇晚無微不至的照顧讓我卸下了一絲心防,我看著她專注的側臉,鬼使神差地,帶著一絲試探和莫名的懼意,輕聲問道:book18.org
「師妹……」book18.org
她抬起頭,清澈的眼睛望向我。book18.org
「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天,我也惹到蘇晚蘇大小姐了……」 我頓了頓,聲音有些乾澀,「是不是……下場會很可怕?」book18.org
蘇晚削蘋果的動作猛地一頓,刀尖在果肉上劃出一道深深的痕跡。她先是一愣,似乎完全沒料到我會問出這樣的問題。隨即,那雙漂亮的眼睛裡瞬間閃過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驚訝、一絲被冒犯的不悅,但很快又被一種近乎……玩味的、帶著危險光芒的興味所取代。book18.org
她放下蘋果和水果刀,身體微微前傾,湊近我,嘴角勾起一個甜美卻毫無溫度的笑容,聲音壓得又輕又軟,像情人的呢喃,卻字字如刀:book18.org
「如果師兄敢欺負晚晚……真惹晚晚生氣了....」 book18.org
她的指尖輕輕划過我的手臂,帶起一陣戰慄,「那晚晚就把你……切成一塊一塊的零件,賣到緬甸去哦。」 她的眼神天真又殘忍。book18.org
「然後嘛……把師兄的骨灰做成最漂亮的鑽石……」 她的手指輕輕點在我的胸口,笑容越發燦爛。book18.org
「晚晚會把它戴在手上,永遠……永遠……都不摘下來。」book18.org
我瞬間如墜冰窟!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看著她那帶著孩子氣般純真的笑容,聽著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玩笑」,我毫不懷疑,如果真有那麼一天,她絕對、絕對做得出來!巨大的恐懼感瞬間攫住了我,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連嘴唇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book18.org
蘇晚看見我瞬間被嚇懵的樣子,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其有趣的事情,剛才那危險的氣息瞬間消失無蹤。她開心得像個惡作劇成功的小朋友,拍著手咯咯笑了起來:book18.org
「哈哈哈……師兄你膽子好小哦!被嚇到了嗎?」book18.org
隨即,不等我反應過來,她猛地張開雙臂,給了我一個結結實實、充滿溫暖和香氣的擁抱。她把頭埋在我頸窩,聲音悶悶的,帶著撒嬌的甜膩:book18.org
「笨蛋師兄!晚晚跟你開玩笑的啦!晚晚怎麼會傷害師兄呢?晚晚只會原諒師兄啦!永遠都會原諒師兄的!不要害怕嘛……」book18.org
她的擁抱很用力,很溫暖,帶著少女特有的馨香和依戀。若是平時,這足以撫慰我任何的不安。然而此刻,在這溫暖的擁抱里,在那句「永遠都會原諒師兄」的甜蜜承諾下,我感受到的,卻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更加深沉刺骨的**沒有安全感**。剛才那番話,真的是玩笑嗎?那眼神里一閃而過的冰冷,那輕描淡寫描述切割和骨灰鑽石的殘忍……如同烙印般刻在了我的腦海里。book18.org
她的「原諒」,更像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恩賜,一種隨時可以被收回的「特權」。而收回的代價……我不敢想像。book18.org
***(回憶結束)book18.org
計程車在夜色中穿行,那段關於「骨灰鑽石」的「玩笑」記憶,此刻與「加速流程」的現實交疊在一起,形成了一種令人窒息的、無可辯駁的恐怖圖景!冷汗瞬間浸透了我的後背。book18.org
她不是在開玩笑!book18.org
她從來都不是在開玩笑!book18.org
她對蘇紅梅的「恩威並施」,她對李偉芳「臨終關懷」的輕描淡寫……這才是真正的蘇晚!這才是蘇家大小姐解決問題的方式!高效、冷酷、不動聲色,如同碾死一隻螞蟻!book18.org
而我,竟然天真地以為她是一隻需要我保護的金絲雀,一個心思相對簡單的鄰家女孩!甚至……甚至剛才在公寓里,我還在為凶了她而感到愧疚,還在慶幸她「沒有蘇紅梅或薛曉華的心機」!book18.org
巨大的荒謬感和更深的恐懼將我徹底淹沒。我像一個站在懸崖邊上的人,剛剛得知自己腳下踩著的不是岩石,而是一層薄冰。寒意滲透四肢百骸,連指尖都在發冷。book18.org
車子漫無目的地行駛在燈火輝煌的街道上,窗外的繁華夜景在我眼中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光斑。我靠在冰冷的車窗上,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湧來,帶著滅頂的絕望。book18.org
風暴從未停止。book18.org
而蘇晚……這個我以為能暫時停泊的港灣,這個對我展露純真笑容的女孩……她本身就是這場風暴中最不可預測、最致命的那股力量。book18.org
我閉上眼,娟娟那驚恐絕望的哭喊聲,母親卑微惶恐的臉,蘇紅梅諂媚又畏懼的眼神,李偉芳臨終前那張痛苦扭曲的臉……以及蘇晚那張在純真與殘忍間無縫切換的美麗面孔……如同破碎的萬花筒,在黑暗中瘋狂旋轉、撞擊。book18.org
未來,究竟還有什麼在等著我?book18.org
這個名叫蘇晚的女孩,她的「原諒」,她的「保護」,她的「愛意」……究竟是蜜糖,還是包裹著劇毒的糖衣?book18.org
計程車在夜色中穿行,目的地似乎變得不再重要。我仿佛正駛向一片更加濃稠、更加未知的黑暗。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