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替代book18.org
沈家訓練館的燈光是慘白色的。book18.org
不是學校體育館那種帶點暖黃的照明,也不是葉家私人場館裡可調節的柔和光線,而是徹徹底底、毫無遮掩的冷白。每一盞燈都亮得刺眼,將劍道、牆壁、乃至空氣中漂浮的灰塵都照得無所遁形。林見夏站在劍道一端,感覺自己像實驗台上被解剖的標本。book18.org
「手腕,再高兩厘米。」book18.org
沈恪的聲音從場邊傳來,不高,卻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地切進空氣里。他坐在高腳椅上,手裡拿著平板,螢幕上實時顯示著林見夏動作的角度數據。book18.org
林見夏咬緊牙關,調整持劍姿勢。她的手臂已經開始發酸——保持同一個標準姿勢十五分鐘了,沈恪的要求是肌肉必須形成絕對精準的記憶。book18.org
「左肩,沉了0.5度。」book18.org
她立刻修正。book18.org
汗水順著額角滑下,滴進眼睛裡,刺得生疼。但她不敢擦,因為沈恪說過,訓練時要習慣汗水干擾視線的情況——「賽場上沒人會為你喊暫停」。book18.org
「休息三十秒。」book18.org
終於。book18.org
林見夏放下劍,大口喘氣。她走到場邊拿起水瓶,手卻在微微發抖。不是累,是緊繃——這種每分每秒都被監視、被糾正、被數據化的訓練方式,讓她有種窒息感。book18.org
「才第一天,就受不了了?」book18.org
冷淡的聲音從旁邊傳來。book18.org
林見夏轉過頭,看到沈司銘靠在牆邊,手裡也拿著一瓶水。他已經完成了自己的訓練內容,白色訓練服被汗水浸透,緊貼著他精瘦卻線條分明的身體。他的呼吸平穩,顯然對這種強度習以為常。book18.org
「沒有。」林見夏簡短地回答,擰開瓶蓋喝水。book18.org
「你的心率比正常值高了15%。」沈司銘看了眼她手腕上戴著的監測手環——沈恪要求兩人訓練時必須佩戴,「緊張?還是不適應?」book18.org
林見夏沒說話。book18.org
她確實不適應。不適應沒有葉景淮的訓練。book18.org
以前在葉家場館,即使訓練再累,中途休息時總有人遞來恰到好處溫度的水,總有人用毛巾幫她擦汗,總有人在她某個動作做得好時笑著揉她的頭髮說「漂亮」。那些細小的、溫暖的互動,像訓練間隙的甜點,讓她有力量繼續苦熬。book18.org
但在這裡,什麼都沒有。book18.org
只有冰冷的燈光,精準的數據,和沈恪永遠沒有起伏的指令聲。book18.org
「第二組,基本步伐,開始。」book18.org
沈恪的聲音再次響起。book18.org
林見夏放下水瓶,重新走回劍道。她需要完成二十組弓步衝刺,每一組都必須達到標準的速度、力度和角度——傳感器會實時反饋數據,不合格就要重來。book18.org
第一組,通過。book18.org
第二組,通過。book18.org
第三組……book18.org
「速度慢了0.2秒,重來。」book18.org
林見夏深吸一口氣,退回起點。book18.org
第四組,她拼盡全力,衝刺的瞬間感覺小腿肌肉都在尖叫。book18.org
「通過。」book18.org
第五組,第六組……到第十二組時,她的呼吸開始紊亂,肺部像著了火。book18.org
「呼吸節奏亂了,調整。」book18.org
她強迫自己控制呼吸,但越緊張越亂。book18.org
第十三組,失敗。book18.org
第十四組,失敗。book18.org
「停。」沈恪從高腳椅上下來,走到劍道邊,「林見夏,你的注意力呢?」book18.org
林見夏摘下面罩,汗水像小溪一樣從臉頰淌下。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book18.org
「我說過,訓練時必須百分之百專注。」沈恪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聲音里的冷意更重了,「如果你腦子裡還在想別的,現在就可以離開。」book18.org
「我沒有……」林見夏的聲音有些啞。book18.org
「你有。」沈恪打斷她,目光銳利如劍,「從第三組開始,你的視線有七次不自覺地飄向門口。你在等什麼?等葉景淮來接你?」book18.org
被說中了。book18.org
林見夏的臉瞬間漲紅,不是羞恥,是憤怒——一種被赤裸裸剖開、毫無隱私可言的憤怒。book18.org
「沈教練,我——」book18.org
「我不管你和葉景淮是什麼關係。」沈恪的聲音斬釘截鐵,「但在我的訓練館裡,只有擊劍。如果他的存在會影響你的專注,那他就不該出現。這是我的規矩。」book18.org
林見夏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book18.org
「繼續。」沈恪轉身走回座位,「從第十三組重來。」book18.org
接下來的訓練,林見夏拼盡了全力。她強迫自己不去想葉景淮,不去想那些溫暖的過往,把所有情緒都壓進心底最深處。但越是這樣,她的動作越僵硬,失誤越多。book18.org
第二十組弓步衝刺結束時,她的腿已經軟得幾乎站不住。book18.org
「勉強及格。」沈恪在平板上記錄著數據,「今天的體能訓練到此為止。休息十分鐘,然後和司銘打三場實戰。」book18.org
林見夏癱坐在地上,連走去場邊的力氣都沒有。book18.org
沈司銘走過來,在她面前蹲下,遞來一瓶新的電解質水。book18.org
「喝這個,恢復得快些。」book18.org
林見夏接過水,手還在抖。她擰了好幾下才擰開瓶蓋,仰頭灌了大半瓶。book18.org
「你不該分心。」沈司銘的聲音很平靜,「我爸最討厭訓練時不專注的人。」book18.org
「我知道。」林見夏的聲音悶悶的,「但我控制不住。」book18.org
「為什麼?」沈司銘問,目光落在她汗濕的臉上,「葉景淮就那麼重要?重要到沒有他在旁邊,你就不會訓練了?」book18.org
這話問得直白,甚至有些刻薄。book18.org
林見夏抬起頭,瞪著他:「你根本不懂。」book18.org
「我是不懂。」沈司銘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我不懂為什麼有人會把擊劍這麼純粹的事,和別的亂七八糟的東西攪在一起。」book18.org
「亂七八糟?」林見夏也站起來,因為體力不支晃了一下,但還是挺直背脊,「葉景淮對我來說不是『亂七八糟的東西』。他是我的男朋友,是我最——」book18.org
沈司銘打斷她,嘴角勾起一個近乎嘲諷的弧度,「那他怎麼不在?他不是應該陪著你,支持你嗎?」book18.org
林見夏愣住了。book18.org
「因為他尊重我爸的規矩。」沈司銘繼續說,聲音壓低了些,「因為他知道,真正的支持不是黏在旁邊說好聽話,而是給你空間,讓你自己成長。」book18.org
這話像一記悶棍,敲在林見夏心上。book18.org
她想起葉景淮送她來訓練館時說的話:「見夏,這是你的路,你得自己走。我會在每一個里程碑等你,但過程,你得自己熬過去。」book18.org
當時她覺得這話很溫柔,很體貼。book18.org
現在才明白,這話里有多少無奈和不舍。book18.org
「休息時間結束。」沈恪的聲音傳來,「實戰準備。」book18.org
林見夏用力抹了把臉,重新戴上面罩。book18.org
三場實戰,她輸得很慘。book18.org
不是技術問題,是心態。她的注意力始終無法完全集中,每一次出劍都帶著急躁和憋悶,被沈司銘輕易看穿、化解、反擊。book18.org
第一場,7:15。book18.org
第二場,5:15。book18.org
第三場,4:15。book18.org
一場比一場差。book18.org
「停。」沈恪叫了暫停,走到劍道上。他沒有看林見夏,而是看向沈司銘:「你在幹什麼?」book18.org
沈司銘摘下面罩:「正常對抗。」book18.org
「正常?」沈恪的聲音冷了下來,「她的動作全是破綻,情緒完全失控,你打的這叫正常對抗?這叫虐菜。」book18.org
沈司銘抿緊嘴唇,沒說話。book18.org
「重來。」沈恪轉向林見夏,「這一次,我要你忘記所有雜念。把劍道當成戰場,把對面的人當成你必須殺死的敵人。如果你做不到,今晚就不用回去了。」book18.org
林見夏的心臟狠狠一縮。book18.org
她重新擺好架勢,透過面罩網格看向對面的沈司銘。他也重新戴上了面罩,但隔著網格,她仿佛能看到他眼中那抹複雜的情緒——不是嘲諷,不是輕蔑,而是一種……審視?book18.org
「開始。」book18.org
林見夏動了。book18.org
她用盡全力衝刺,劍尖直指沈司銘胸前。這一劍很快,很猛,帶著壓抑了一整晚的憤怒和委屈。book18.org
沈司銘側身格擋,金屬撞擊聲清脆刺耳。book18.org
但林見夏沒有停。她像瘋了一樣連續進攻,一劍接一劍,完全不顧防守,完全不顧節奏,只是單純地、發泄般地攻擊。book18.org
「嗒!」book18.org
「嗒!」book18.org
「嗒!」book18.org
奇蹟般地,她竟然連續得了三分。book18.org
但第四劍,沈司銘的反擊來了。他的劍以一個刁鑽的角度刺出,繞過她凌亂的防禦,精準地點在她的肋側。book18.org
林見夏的動作僵住了。book18.org
不是因為被刺中,而是因為這一劍的角度、力度、時機……和葉景淮教她的一模一樣。book18.org
那個瞬間,她仿佛看到了葉景淮站在對面,用他慣用的方式破解她的進攻。book18.org
分神了。book18.org
沈司銘的下一劍緊隨而至,刺中她的手臂。book18.org
然後是第三劍,第四劍……book18.org
比分被迅速追平,反超。book18.org
當沈司銘的劍第十五次刺中她的有效區時,林見夏摘下面罩,狠狠摔在地上。book18.org
「我不打了。」book18.org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眼淚混著汗水一起流下。不是因為輸,是因為無力——那種拼盡全力卻依然潰不成軍的無力感。book18.org
沈恪走過來,撿起地上的面罩,遞還給她。book18.org
「撿起來。」他的聲音沒有任何波瀾,「比賽還沒結束。」book18.org
「我說了我不打了!」林見夏提高音量,眼睛通紅,「這種訓練有什麼意義?我像個機器人一樣被糾正,像個傻子一樣被虐,我受夠了!」book18.org
沈恪看著她,沉默了足足十秒。book18.org
然後,他開口:「如果你現在退出,我不會攔你。但你要想清楚,走出這個門,你就再也沒有機會接受國內最高水平的指導。你的天賦,你的潛力,都會止步於此。」book18.org
林見夏的嘴唇在顫抖。book18.org
「選擇權在你。」沈恪轉身,走回場邊,「司銘,收拾器材。今天的訓練提前結束。」book18.org
沈司銘看了林見夏一眼,開始默默收拾散落的劍和面罩。book18.org
林見夏站在原地,看著沈恪走向辦公室的背影,看著沈司銘彎腰撿劍的身影,看著這個冰冷、嚴酷、毫無溫度的訓練館。book18.org
她突然想起第一次拿起劍時的情景——在葉家場館,葉景淮手把手教她握劍的姿勢,陽光從窗戶灑進來,照在他溫柔的側臉上。book18.org
「擊劍很好玩的。」他當時笑著說,「像跳舞,又像打架。」book18.org
可現在,一點都不好玩。book18.org
這不像跳舞,像受刑。不像打架,像被單方面碾壓。book18.org
她蹲下身,抱住膝蓋,把臉埋進去。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打濕了訓練服的褲腿。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一雙運動鞋停在她面前。book18.org
林見夏抬起頭,透過模糊的淚眼看到沈司銘站在那兒,手裡拿著她的劍包和水瓶。book18.org
「給。」他把東西遞過來。book18.org
林見夏沒接。book18.org
沈司銘在她身邊坐下,沒有靠得太近,但也沒有離得太遠。兩人就這樣並排坐在劍道邊,頭頂是慘白的燈光。book18.org
「我第一次被我爸罵哭,是七歲。」沈司銘突然開口,聲音很平靜,「那時候我剛學擊劍半年,參加了一個少兒比賽,八強賽輸了。回家後,我爸讓我對著牆練習基本步伐,練了四個小時。我累得站不穩,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我坐在地上哭,以為他會來扶我。」book18.org
他頓了頓,繼續說:「但他沒有。他就站在那兒,看著我哭,然後說:『哭完了嗎?哭完了就繼續練。賽場上沒人會因為你哭就讓你贏。』」book18.org
林見夏抬起淚眼看他。book18.org
沈司銘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下頜線緊繃,眼神深得像夜裡的海。book18.org
「那時候我覺得他是世界上最冷酷的人。」他說,「但現在我明白了,他只是在用他的方式告訴我,競技體育有多殘酷。眼淚沒用,撒嬌沒用,就連痛苦本身——如果它不能讓你變強,那就也沒用。」book18.org
林見夏吸了吸鼻子,聲音還帶著鼻音:「所以你就習慣了?」book18.org
「習慣了。」沈司銘點頭,「習慣了把所有的情緒都壓下去,只留下對勝利的渴望。習慣了疼痛,習慣了孤獨,習慣了……一個人。」book18.org
他說最後三個字時,聲音幾不可察地低了下去。book18.org
林見夏忽然想起,她好像從來沒見沈司銘身邊有特別親近的朋友。在學校里他總是獨來獨往,在訓練館裡永遠獨自加練,就連比賽時,別的選手都有家人朋友加油助威,而他只有沈恪冷靜的指導。book18.org
「你……不覺得寂寞嗎?」她小聲問。book18.org
沈司銘沉默了。book18.org
良久,他才開口,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寂寞是奢侈品。我沒資格要。」book18.org
林見夏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book18.org
她看著他挺直的背脊,看著他緊抿的嘴唇,突然意識到,這個總是冷淡高傲的少年,或許並不是真的那麼不可接近。book18.org
他只是……習慣了用這種方式保護自己。book18.org
「今天的訓練,對不起。」沈司銘突然說,轉過頭看她,「我不該說那些話。葉景淮對你很重要,我知道。」book18.org
林見夏愣住了。book18.org
「但我爸說的也有道理。」沈司銘繼續說,目光落在遠處的劍道上,「如果你想走到最高處,就必須學會獨自面對這一切。依賴別人,會成為你最大的弱點。」book18.org
「可我不想一個人。」林見夏的聲音又帶上了哭腔,「我不想失去葉景淮,不想失去那些溫暖的、美好的東西。擊劍很重要,但那些也很重要啊……」book18.org
「沒人讓你失去。」沈司銘說,聲音裡帶著一種罕見的耐心,「只是……暫時放下。等你能在劍道上站穩了,等你能獨當一面了,那些東西還會在的。如果它們真的屬於你的話。」book18.org
這話說得理智,甚至有些冷酷,但林見夏聽出了其中隱藏的安慰。book18.org
她擦了擦眼淚,深吸一口氣:「你說得對。我不能總是依賴葉景淮。」book18.org
沈司銘點點頭,站起身,向她伸出手。book18.org
林見夏看著那隻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手心有長期握劍留下的薄繭。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握住了。book18.org
他的手很暖,有力,穩穩地將她拉起來。book18.org
「下周的訓練,我會認真。」林見夏說,聲音還有些啞,但眼神已經重新變得堅定,「不會再分心了。」book18.org
「嗯。」沈司銘鬆開手,提起她的劍包,「我送你到門口。」book18.org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訓練館。秋夜的風迎面吹來,帶著刺骨的涼意。林見夏裹緊了外套,突然想起什麼,轉頭問沈司銘:「你爸為什麼不准葉景淮來?真的只是怕我分心嗎?」book18.org
沈司銘的腳步頓了一下。book18.org
路燈的光從他頭頂灑下,在他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他的表情在明暗交界處看不真切。book18.org
「有一部分是。」他說,聲音在夜風中有些模糊,「但更多的……我覺得他是想讓你切斷對葉景淮的依賴,徹底進入他的訓練體系。」book18.org
林見夏皺起眉:「什麼意思?」book18.org
「意思是,在我爸的世界裡,只有兩種人:他掌控的,和他無法掌控的。」沈司銘看向她,眼神複雜,「葉景淮選擇了退出,選擇了他無法掌控的道路。而你還在這個體系里,所以他要把你完全拉過來,讓你只相信他,只聽他的。」book18.org
這話說得直白,甚至有些殘忍。book18.org
林見夏的後背升起一股寒意:「那他……把你當成什麼?」book18.org
沈司銘笑了,那笑容里沒有一點溫度:「作品。最得意的作品。」book18.org
兩人走到公交站,最後一班車還沒來。站台上空蕩蕩的,只有他們兩個人。book18.org
沉默在夜色中蔓延。book18.org
良久,林見夏輕聲說:「今天謝謝你。陪我說話。」book18.org
「不用謝。」沈司銘靠在廣告牌上,抬頭看著夜空,「反正我也沒事。」book18.org
「你……」林見夏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口,「你平時訓練結束都做什麼?直接回家嗎?」book18.org
「嗯。或者加練。」沈司銘說,「偶爾會去便利店買點吃的。」book18.org
「一個人?」book18.org
「一個人。」book18.org
林見夏的心又軟了一下。她想起葉景淮,想起他們訓練結束後總會一起去吃宵夜,一起吐槽教練,一起規劃周末的安排。那些平凡瑣碎的時光,原來這麼珍貴。book18.org
「其實……」沈司銘突然開口,聲音很輕,「如果你真的不習慣一個人,我可以陪你……」book18.org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book18.org
林見夏轉頭看他。book18.org
沈司銘的眼睛在路燈下閃著微光,那裡面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情緒——不是冷淡,不是審視,而是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book18.org
「我可以陪你訓練。」他終於說出口,語氣故作輕鬆,「反正我爸讓我當陪練,那我就當得徹底一點。訓練間隙,我們可以……說說話。聊擊劍,或者別的什麼,就你和葉景淮平時聊的那些。」book18.org
林見夏愣住了。book18.org
這個提議太意外了。沈司銘,那個總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沈司銘,主動說要陪她?book18.org
「你不用這樣。」她小聲說,「你已經有自己的訓練計劃了,不用特意——」book18.org
「不是特意。」沈司銘打斷她,聲音重新恢復了平時的冷淡,「只是我爸說得對,教你的時候,我自己也能學到東西。互惠互利而已。」book18.org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林見夏看到了他耳根微微泛紅。book18.org
公交車來了,車燈刺破夜色,緩緩停靠在站台前。book18.org
「車來了。」沈司銘把劍包遞給她,「下周見。」book18.org
林見夏接過包,走上車。在車門關閉前,她回過頭,看到沈司銘還站在站台上,燈光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孤獨地投射在地面上。book18.org
公交車啟動,他的身影迅速後退,消失在夜色中。book18.org
林見夏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城市燈火,心裡湧起複雜的情緒。book18.org
這一天的訓練很痛苦,很煎熬,但最後那段對話,卻像黑暗中的一點微光,讓她看到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book18.org
沈司銘並不像表面那麼冷漠。book18.org
而他說的那些話,雖然冷酷,卻都是事實。book18.org
如果她想走得更遠,就必須學會獨自面對。book18.org
但「獨自」不代表「孤獨」。book18.org
也許……也許沈司銘可以成為那個訓練館裡的同伴。不是替代葉景淮,而是填補葉景淮離開後留下的那片空白。book18.org
公交車在夜色中平穩行駛,載著少女,駛向未知的明天。book18.org
而站台上,沈司銘在車開走後,又在冷風中站了很久。book18.org
直到手機震動,沈恪發來消息:【還不回家?】book18.org
他這才轉身,朝家的方向走去。book18.org
腳步很慢,很沉。book18.org
有些東西,正在悄然改變。book18.org
有些界限,正在模糊。book18.org
第十七章 摔倒book18.org
半年。book18.org
沈司銘站在訓練館的更衣鏡前,看著鏡中那個又躥高一截的身影,有些陌生。book18.org
一百九十公分。book18.org
這個數字是上周體檢時測出來的,連沈恪都難得地挑了下眉。骨架被拉得更開,肩線更寬,手臂和腿都長得有些不成比例。林見夏說他現在「像根會移動的電線桿」,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嫉妒——她才167cm,雖然在高三女生中已經算高挑,但在他面前,完全被籠罩在影子裡。book18.org
沈司銘套上訓練服,白色布料繃在手臂上,清晰地勾勒出肌肉的線條。這半年的訓練強度是地獄級別的,不止是對林見夏,對他也是。沈恪似乎打定主意要把兩人都逼到極限,訓練計劃嚴苛到每分每秒都被填滿。book18.org
但沈司銘必須承認,這樣訓練……有效。book18.org
鏡中的自己,眼神比半年前更冷,也更專注。肌肉的線條更鋒利,反應速度更快,最重要的是,那種在賽場上掌控一切的感覺,正在慢慢回來。book18.org
而這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功勞,要歸於林見夏。book18.org
那個曾經被他貼在牆上、用無數便簽分析拆解的對手,如今每周三天,實實在在地站在他對面,用劍和他對話。book18.org
沈司銘走出更衣室時,林見夏已經在做熱身了。她背對著他,正在拉伸腿部肌肉,馬尾辮隨著動作輕輕晃動。訓練服貼在她身上,勾勒出纖細卻充滿力量的背部線條。book18.org
沈司銘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後迅速移開。book18.org
這半年來,他學會了如何「正視」林見夏——不是作為牆上的照片,不是作為需要攻克的難題,而是作為活生生的、會流汗會喘氣會罵人的訓練夥伴。book18.org
剛開始那幾周,她確實很難熬。注意力不集中,情緒波動大,訓練成績起起伏伏。沈恪罵過,罰過,甚至威脅過要讓她退出。但林見夏扛下來了。book18.org
她是怎麼做到的,沈司銘不清楚。他只記得有一天訓練結束後,她累得直接癱在劍道上,他遞水給她時,她突然說:「沈司銘,謝謝你。」book18.org
「謝什麼?」他當時問。book18.org
「謝你那天在公交站跟我說的話。」她仰頭喝水,喉結輕輕滾動。book18.org
從那之後,她變了。book18.org
不是性格變了,還是那個會笑會鬧、會向葉景淮撒嬌的林見夏。但在劍道上,她徹底沉了下來。每一次訓練都百分之百投入,每一個動作都反覆打磨,每一次失誤都認真復盤。book18.org
她像一塊海綿,瘋狂吸收著沈恪傳授的一切。技術越來越細膩,戰術越來越豐富,最可怕的是,她開始把沈司銘的那些習慣和套路也學了過去——然後用自己的方式改良、反擊。book18.org
現在,在訓練賽中,沈司銘已經不能保證每一次都贏了。book18.org
有時他能借著身高臂長的優勢壓制她,用更遠的攻擊距離讓她無法近身。但更多時候,林見夏會用她鬼魅般的速度和刁鑽的角度,從他防守的縫隙里鑽進來,一劍封喉。book18.org
那種感覺……很複雜。book18.org
一方面,沈司銘不甘心。他從小就是天之驕子,是別人口中的天才,現在卻被一個練劍不到兩年的女孩逼到這種地步。book18.org
另一方面,他又感到一種詭異的興奮。每一次和林見夏交手,都是對自己極限的挑戰。她總能逼出他更多的東西,逼他思考、調整、進化。book18.org
就像現在。book18.org
「開始!」book18.org
沈恪的聲音剛落,林見夏就動了。book18.org
不是試探,不是佯攻,而是真正的、全力的衝刺。她的啟動速度快得驚人,像一道白色的閃電劈開空氣。book18.org
沈司銘後撤半步,舉劍格擋。book18.org
「嗒!」book18.org
金屬撞擊聲清脆刺耳。book18.org
但林見夏的劍像有生命一樣,在撞擊的瞬間借力變向,從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撩向他的手腕。book18.org
沈司銘手腕一翻,險險避開。book18.org
兩人在劍道上來回移動,劍光交錯,呼吸聲在面罩里重迭、放大。訓練館裡只有劍刃相擊的聲音和腳步摩擦地板的銳響。book18.org
沈恪站在場邊,手裡拿著秒表,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這半年來,他幾乎沒有誇過兩人任何一句,最多就是說「還行」「勉強合格」。但沈司銘知道,父親是滿意的——從他偶爾會延長訓練時間,從他開始給林見夏布置更複雜的戰術任務,從他越來越頻繁地讓兩人打滿整個訓練時長的實戰對抗。book18.org
「停!」book18.org
沈恪叫了暫停,走到劍道上。book18.org
「林見夏,剛才那劍為什麼不用假動作?」他的聲音平靜無波,「沈司銘的防守重心已經偏右了,你如果用一個佯攻接真刺,得分機率在70%以上。」book18.org
林見夏摘下面罩,擦了把汗:「我以為他會預判我的假動作,所以想直接搶攻。」book18.org
「想當然。」沈恪毫不留情,「賽場上的決策要基於觀察和分析,不是『以為』。重來。」book18.org
兩人重新擺好架勢。book18.org
訓練繼續。book18.org
這樣的對話,這半年來發生過無數次。沈恪像一個最嚴苛的雕塑家,用語言和指令一點點雕琢著兩人。林見夏從最初的抗拒、委屈,到現在的坦然接受、主動請教。沈司銘則從一開始的旁觀、偶爾插話,到後來也會加入討論,甚至會在沈恪離開後,繼續幫她分析某個動作的細節。book18.org
他們成了某種意義上的……同伴。book18.org
不是朋友,至少沈司銘不這麼認為。朋友應該是像周子睿那樣,可以一起打球、一起吐槽老師、一起分享秘密的人。book18.org
他和林見夏之間,沒有那些。book18.org
他們聊擊劍,聊戰術,聊某個對手的習慣,聊未來可能的比賽安排。但從不聊私事,不聊葉景淮,不聊學校里那些瑣碎的日常。book18.org
就像兩條平行線,在訓練館這個特定的空間裡無限接近,但永遠不會相交。book18.org
沈司銘不知道這樣好不好。book18.org
他只知道,每周二、四、六的晚上,成了他生活中某種固定的期待。期待那個背著藍色劍包的身影推開訓練館的門,期待那雙總是很亮的眼睛在看到他時微微彎起說「今晚又要被你虐了」,期待劍道上那些火花四濺的交鋒。book18.org
「今天就到這裡。」book18.org
沈恪的聲音將沈司銘從思緒中拉回。他看了眼牆上的時鐘,晚上八點半,比平時早結束半小時。book18.org
「你媽剛才打電話,說家裡有事讓我回去一趟。」沈恪收起平板,看向兩人,「你們再練半小時基礎步伐,注意不要踩空。訓練台是按標準比賽尺寸搭的,習慣這個空間限制對比賽有好處。」book18.org
「是。」兩人同時應道。book18.org
沈恪拿起外套,走到門口時又回過頭:「走的時候記得鎖門。」book18.org
門關上,訓練館裡只剩下沈司銘和林見夏。book18.org
空氣突然安靜下來。book18.org
沒有了沈恪在場,那種緊繃的、每分每秒都被監視的感覺消失了。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book18.org
「終於能喘口氣了。」林見夏摘下面罩,走到場邊拿起水瓶,「你爸今天心情是不是不太好?我感覺他比平時更嚴。」book18.org
「他一直都那樣。」沈司銘也摘下面罩,喝了口水,「不過今天確實……可能家裡有事吧。」book18.org
短暫的沉默。book18.org
兩人重新開始練習基礎步伐。訓練台長十四米,寬一米五,和正式比賽劍道一模一樣。沈恪說過,很多選手在訓練時不在意邊界,到了賽場上一旦踩空就會慌亂,所以必須養成習慣。book18.org
前進,後退,弓步,撤回。book18.org
動作重複而枯燥,但兩人都做得很認真。汗水順著額頭滑下,滴在藍色的訓練墊上,暈開深色的水漬。book18.org
「對了,」林見夏突然開口,「下周的友誼賽,你參加嗎?」book18.org
「嗯。」沈司銘點頭,「我爸說讓我去熱熱身,為今年的全國青少年賽做準備。」book18.org
「我也報了。」林見夏說,語氣裡帶著期待,「這次有不少外省的好手,是個很好的鍛鍊機會。」book18.org
沈司銘側頭看她:「葉景淮還是會陪你去?」book18.org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book18.org
這半年來,他從未主動提起過葉景淮。那是林見夏的私事。book18.org
林見夏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練習弓步:「他不去。說要準備期末考,而且……他說我去比賽的時候,他會在家幫我整理戰術筆記。」book18.org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沈司銘聽出了其中隱藏的失落。book18.org
葉景淮退出擊劍後,似乎也在刻意拉開和林見夏在這項運動上的距離。他依然支持她,依然關心她,但不再出現在訓練場邊。book18.org
這是一種溫柔的退出,但對林見夏來說,可能也是一種殘忍的切割。book18.org
「哦。」沈司銘應了一聲,不知道還能說什麼。book18.org
兩人繼續訓練。book18.org
也許是太專注,也許是體力消耗太大,在又一次快速後退時,沈司銘的腳後跟踩空了。book18.org
訓練台雖然不高,只有二十公分,但突然失去重心的感覺還是讓他心裡一驚。他試圖穩住身體,但長手長腳在這種時候反而成了負擔——重心太高,調整不過來。book18.org
「砰!」book18.org
他摔了下去,以一種極其狼狽的姿勢。book18.org
更糟糕的是,訓練台緊挨著牆壁,他這一摔,直接卡在了牆壁和台階之間的狹小空間裡。手長腳長地攤開,像個被推倒的玩具人偶。book18.org
「噗。」林見夏沒忍住,笑出了聲。book18.org
沈司銘躺在地上,面罩還戴著,視野被網格切割成無數小塊。他能看到天花板上慘白的燈光,能看到林見夏彎下腰湊近的臉,能聽到她努力憋笑的聲音。book18.org
「你……沒事吧?」她問,聲音里還帶著笑意。book18.org
沈司銘沒說話。他試著動了一下,發現這個姿勢確實很尷尬——腿太長,卡在台階和牆壁之間,不好發力。book18.org
「我拉你。」林見夏摘下面罩,伸手過來。book18.org
沈司銘也摘下面罩,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掌比他小一圈,皮膚溫熱,掌心有長期握劍留下的薄繭。book18.org
他借力想要起身,但低估了自己現在的體重——這半年他不僅長高了,肌肉量也增加了不少。一用力,不僅沒起來,反而把林見夏也拉了下來。book18.org
「啊!」book18.org
驚呼聲。book18.org
林見夏整個人失去平衡,朝他倒下來。book18.org
電光石火間,沈司銘下意識地側過身——他記得上次在公交車上,被她撞到要害部位的劇痛。這一次,他不想再體驗。book18.org
但這樣一來,林見夏就結結實實地倒在了他懷裡。book18.org
不,更準確地說,是壓在了他身上。book18.org
訓練服很薄,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她身體的輪廓和重量。她的臉埋在他頸側,溫熱的呼吸拂過皮膚,帶著汗水和一種很淡的、像是檸檬草的香氣。book18.org
時間仿佛靜止了。book18.org
沈司銘的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book18.org
然後,所有感官像被按下了放大鍵,瘋狂地湧入信息——book18.org
她身體的柔軟。book18.org
她呼吸的頻率。book18.org
她發梢掃過他下巴的微癢。book18.org
以及,自己身體某個部位不受控制的、洶湧的反應。book18.org
該死。book18.org
沈司銘的心臟狠狠一跳,血液仿佛在瞬間沖向了兩個極端:臉上爆紅,下身發緊。book18.org
林見夏似乎也懵了。她趴在他身上,一動不動,只有微微顫抖的睫毛顯示出她還醒著。book18.org
幾秒鐘後,她終於反應過來,手撐著他胸口想要起身。book18.org
「別動。」沈司銘脫口而出,聲音啞得厲害。book18.org
林見夏僵住了。book18.org
沈司銘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試圖平復身體里那股陌生的、燥熱的衝動。但他做不到——她的重量,她的溫度,她的氣息,所有一切都像催化劑,讓那股衝動愈演愈烈。book18.org
「你……你先起來。」他終於說,聲音還是啞的。book18.org
「我……我起不來。」林見夏小聲說,聲音裡帶著尷尬,「這個姿勢……我不好用力。」book18.org
她說得對。兩人現在的姿勢確實尷尬——沈司銘躺著,林見夏趴在他身上,一隻手還被他握著,另一隻手撐在他胸前。周圍是牆壁和訓練台,空間狹小,她找不到借力點。book18.org
沈司銘咬咬牙,鬆開她的手,然後抬起右手,輕輕按在她背上。book18.org
「我托你,你慢慢起來。」book18.org
他的手掌貼在她背心,隔著薄薄的訓練服,能清晰地感覺到她脊柱的線條和微微的顫抖。book18.org
林見夏借著他的托力,一點點撐起身子。她的臉就在他上方,距離近得能看清她每一根睫毛。她的臉頰通紅,不知道是因為運動,還是因為尷尬。book18.org
兩人的目光對上。book18.org
沈司銘的喉嚨發乾。他看到林見夏眼中清晰的慌亂和無措,看到她微微張開的嘴唇,看到一滴汗水從她額角滑下,沿著臉頰的弧度,最終滴落在他的鎖骨上。book18.org
那一滴汗,像滾燙的油,灼傷了他的皮膚。book18.org
「好了嗎?」他問,聲音繃得很緊。book18.org
「好、好了。」林見夏終於完全撐起身,跪坐在他身邊。book18.org
沈司銘立刻坐起來,動作有些狼狽。他不敢看林見夏,也不敢低頭看自己身體的反應——訓練褲很薄,那個部位的隆起根本藏不住。book18.org
「我……我去下洗手間。」他站起身,幾乎是逃也似的沖向訓練館另一頭的衛生間。book18.org
「砰!」book18.org
門被重重關上。book18.org
沈司銘靠在門板上,大口喘氣。鏡子裡的自己,臉紅得像要滴血,眼睛裡有某種陌生的、熾熱的光。book18.org
他低下頭,看到訓練褲上明顯的凸起,忍不住罵了句髒話。book18.org
走到洗手台前,擰開水龍頭,用冷水狠狠沖了把臉。冰涼的水刺激著皮膚,稍微緩解了臉上的燥熱,但對身體其他部位的衝動,毫無作用。book18.org
他看著鏡中的自己,看著那雙眼睛裡翻滾的、連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情緒。book18.org
這半年來,他一直在告訴自己,對林見夏的關注,只是對強大對手的在意,只是對訓練夥伴的關心,只是……book18.org
只是自欺欺人。book18.org
如果只是對手,他不會記得她每一個微小的表情變化。book18.org
如果只是夥伴,他不會在看到她失落時,心裡也跟著發悶。book18.org
如果只是……只是什麼狗屁的「同伴」,他現在就不會像個青春期躁動的毛頭小子一樣,因為一個意外的身體接觸,就硬成這樣。book18.org
沈司銘雙手撐在洗手台邊緣,低下頭,讓冷水順著發梢滴落。book18.org
他想起了很多細節。book18.org
想起她訓練累了會不自覺地咬下唇,想起她解不出題時會用筆尾戳下巴,想起她吃到喜歡的東西時眼睛會彎成月牙。book18.org
想起她柔軟的笑容。book18.org
想起這半年來,每一次劍道上的交鋒,每一次訓練後的閒聊,每一次她自然而然地把水瓶遞給他,說「幫我擰一下,我手沒力氣了」。book18.org
那些細碎的、平凡的瞬間,不知何時已經織成了一張網,將他牢牢困住。book18.org
而他卻遲鈍到現在才意識到。book18.org
「小顧啊小顧,」沈司銘盯著鏡子自己的下身苦笑,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跟著我算是讓你遭罪了,沒享福盡受苦了。」book18.org
他在衛生間裡待了足足十分鐘,直到身體的反應完全平復,才整理好訓練服,深吸一口氣,推門走出去。book18.org
訓練館裡,林見夏已經重新戴上了面罩,正在對著空氣練習基本步伐。聽到開門聲,她的動作頓了一下,但沒有回頭。book18.org
「那個……」沈司銘開口,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時的冷靜,「剛才抱歉。我不是故意的。」book18.org
林見夏轉過身,摘下面罩。她的臉還是紅的,但眼神已經平靜了許多。book18.org
「我知道。」她說,語氣很自然,「意外而已。你不用放在心上。」book18.org
她說得那麼輕鬆,那麼坦然,仿佛剛才那尷尬的十幾秒,只是一段無關緊要的小插曲。book18.org
沈司銘的心沉了一下。book18.org
是啊,對她來說,那可能真的只是意外。她心裡有葉景淮,眼裡只有擊劍,怎麼會對別的男生產生什麼特別的想法?book18.org
「繼續訓練吧。」林見夏重新戴上面罩,「還有二十分鐘就要走了。」book18.org
「嗯。」沈司銘也戴上面罩。book18.org
兩人重新開始練習,但氣氛明顯不一樣了。book18.org
之前的默契和自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微妙的、小心翼翼的疏離。每一次移動都刻意保持距離,每一次眼神交匯都迅速避開。book18.org
沈司銘知道,有些東西,一旦被意識到,就再也回不去了。book18.org
他看林見夏的眼神,再也無法純粹地只有「對手」和「同伴」。book18.org
而林見夏……她或許還沒察覺,或許察覺了但選擇無視。無論如何,那條曾經模糊的界限,此刻清晰地橫亘在兩人之間。book18.org
第十八章 遊樂園book18.org
沈司銘開始偷聽。book18.org
火箭班的座位安排像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他是林見夏同桌,葉景淮在她正後方。這個三角構圖意味著,只要他微微側耳,前排所有的低聲交談都會順著空氣的紋理,精準地流進他的耳朵里。book18.org
大部分時候,他們聊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小事。book18.org
「周末新上映的那部科幻片,聽說特效很厲害。」葉景淮的聲音總是溫和的,像午後曬暖的溪水。book18.org
「可是我有訓練啊……」林見夏的聲音裡帶著真實的遺憾,但很快又輕快起來,「不過沒關係,下周再看也一樣。你先去看,回來給我講講?」book18.org
「我等你一起。」book18.org
「真的?那說好了哦。」book18.org
然後是紙張翻動的沙沙聲,筆尖划過紙面的細微聲響。偶爾會有輕笑聲,壓抑的、只有彼此能懂的玩笑,像兩個共享秘密的孩子。book18.org
沈司銘垂下眼,盯著物理練習冊上的電路圖。那些複雜的線路突然變得面目可憎,像一張嘲諷的網。他的筆尖在紙上無意識地戳著,直到墨水暈開一小片深藍的污漬。book18.org
他告訴自己,這是在觀察對手。book18.org
擊劍不僅關乎技術和體能,更關乎心理。了解林見夏的情緒狀態、人際關係、甚至日常瑣事,都是戰術分析的一部分。父親不是說過嗎?賽場上的勝利往往取決於場下百分之九十九的準備。book18.org
可當他聽到林見夏因為一道數學題解不出來而小聲抱怨,葉景淮低聲說「我教你」時,沈司銘清楚地感覺到,胸腔里某個地方被輕輕擰了一下。book18.org
那不是戰術分析該有的反應。book18.org
那個周末,沈司銘知道了他們要去遊樂園。book18.org
課間休息時,林見夏轉過身,手肘搭在葉景淮的桌沿,眼睛亮亮地說:「我查過了,周六天氣超級好!而且那個新開的過山車終於修好了,據說落差有七十米!」book18.org
葉景淮笑著點頭:「好,那周日早上我去接你。」book18.org
「我要吃棉花糖,最大的那種!」book18.org
「行,給你買。」book18.org
「還要坐摩天輪,聽說晚上能看到整個城市的夜景。」book18.org
「都依你。」book18.org
對話自然得像呼吸。沈司銘坐在旁邊,假裝在整理錯題本,指尖卻無意識地收緊,將紙張邊緣捏出了細密的褶皺。book18.org
周日早晨,沈司銘站在衣櫃前,手指在一排深色運動服上徘徊,最終卻抽出了一件淺灰色的連帽衛衣和黑色工裝褲——沒有logo,沒有明顯的風格標識,混入人群就會消失的那種普通。book18.org
出門前,他在玄關的鏡子前停頓了幾秒。book18.org
鏡中的少年身形高挑,肩膀寬闊,眉眼間是與年齡不符的冷峻。即使穿著最普通的衣服,那種長期訓練塑造的挺拔姿態依然無法完全隱藏。他皺了皺眉,把衛衣的帽子拉起來,遮住大半張臉。book18.org
像個跟蹤狂。book18.org
遊樂園在城郊,地鐵要坐四十多分鐘。沈司銘選了與他們相隔兩節車廂的位置,透過擁擠人群的縫隙,能看到林見夏和葉景淮並肩站著。她今天穿了件鵝黃色的針織開衫,裡面是簡單的白T恤,馬尾辮高高紮起,露出光潔的脖頸。葉景淮則是一身淺藍色的襯衫,袖子隨意挽到手肘,乾淨清爽。book18.org
他們偶爾低聲交談,林見夏說話時會不自覺地用手比劃,葉景淮就側頭看著她笑。陽光透過車窗灑進來,在他們身上鍍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book18.org
沈司銘移開視線,看向窗外飛速倒退的城市街景。玻璃上倒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輪廓,還有那雙藏在帽檐陰影下、卻依然無法完全掩飾情緒的眼睛。book18.org
他到底在幹什麼?book18.org
遊樂園門口人山人海。沈司銘買了票,混在人群中入園。他刻意保持距離,大約二十米左右——足夠看清他們的動向,又不至於被發現。book18.org
他看著林見夏拉著葉景淮沖向第一個遊樂項目,看著她排隊時興奮地踮腳張望,看著她在過山車爬升到最高點時緊緊抓住葉景淮的手,眼睛緊閉,嘴唇卻咧開一個大大的笑容。book18.org
尖叫,歡呼,爆米花的甜膩香氣,孩童的哭鬧聲,背景音樂永遠歡快得刺耳。book18.org
這一切都讓沈司銘感到格格不入。book18.org
他從未真正來過遊樂園。童年記憶里,周末總是在訓練館度過,生日禮物永遠是新的擊劍裝備,假期意味著更多的比賽和特訓。沈恪說過,娛樂是弱者的麻醉劑,冠軍的路上沒有童話世界。book18.org
可現在,看著林見夏舉著一個比她臉還大的棉花糖,小心地舔著邊緣融化的糖絲,鼻尖沾上一點白色的糖絮,葉景淮笑著用紙巾幫她擦掉——沈司銘突然覺得,父親說的那些話,也許並不全對。book18.org
「那個,要試試嗎?」book18.org
旁邊賣氣球的小販湊過來,手裡抓著一把色彩斑斕的氫氣球。沈司銘愣了一下,隨即搖頭,快步走開。book18.org
他像個幽靈,穿梭在歡聲笑語的人群中,目光卻始終鎖定在那兩個鮮活的身影上。book18.org
下午三點,他們去了鬼屋。book18.org
入口處陰森森的,冷氣開得很足。林見夏明顯有些害怕,緊緊抓著葉景淮的胳膊,卻還是梗著脖子說「我才不怕呢」。葉景淮就笑著攬住她的肩,兩人一起走了進去。book18.org
沈司銘站在鬼屋對面的樹蔭下,猶豫了幾秒。book18.org
進去?不進去?book18.org
最終,他買了票。不是為了繼續跟蹤,而是……他想知道,在那種黑暗的、充滿未知恐懼的環境里,他們會是什麼樣子。book18.org
鬼屋內部比想像中更暗。詭異的音效在耳邊縈繞,紅光綠光交替閃爍,扮鬼的工作人員突然從角落裡跳出來,引起遊客此起彼伏的尖叫。book18.org
沈司銘很快追上了他們——林見夏走得確實很慢,幾乎整個人掛在葉景淮身上。在一個拐角處,突然彈出的骷髏道具讓她驚叫一聲,直接撲進了葉景淮懷裡。book18.org
「不怕不怕,都是假的。」葉景淮的聲音在黑暗裡格外清晰,溫柔得像在哄小孩。book18.org
林見夏把臉埋在他胸口,悶悶地說:「我知道是假的……但就是好嚇人……」book18.org
「那抓緊我。」book18.org
「嗯。」book18.org
沈司銘站在他們身後幾步遠的陰影里,看著葉景淮的手輕拍著林見夏的背,看著林見夏慢慢緩過神,卻依然沒有鬆開環住葉景淮腰的手臂。book18.org
他轉身,從最近的緊急出口離開了鬼屋。book18.org
外面陽光刺眼,喧鬧聲撲面而來。沈司銘站在出口處,深吸了幾口帶著爆米花和汗水味的空氣,才勉強壓下心頭那股翻湧的、陌生的情緒。book18.org
是嫉妒嗎?book18.org
他不敢深想。book18.org
傍晚時分,遊樂園的廣播開始預告晚上的煙花表演。人群開始向中央廣場聚集,沈司銘也隨著人流移動,在距離林見夏和葉景淮大約十五米的一棵大樹下停住。book18.org
天色漸暗,遊樂園的燈光漸次亮起,像灑落一地的星星。背景音樂換成了輕柔的鋼琴曲,空氣里漂浮著夜晚特有的、混合了各種食物香氣的暖昧氣息。book18.org
林見夏和葉景淮站在人群的前排。她似乎有些冷,微微縮了縮肩膀。葉景淮立刻注意到了,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那件淺藍色的襯衫外套對她來說太大了,下擺垂到大腿,袖子長出好一截。但她裹緊了,仰頭對葉景淮說了句什麼,笑容在漸暗的天色里依然明亮。book18.org
第一朵煙花在夜空中炸開時,人群爆發出整齊的驚嘆。book18.org
金色的光雨傾瀉而下,照亮了每一張仰望的臉。然後是第二朵,第三朵,紅的、藍的、紫的,像一場盛大的、轉瞬即逝的夢境。book18.org
沈司銘的目光卻不在天上。book18.org
他在看林見夏。book18.org
煙花的光芒在她臉上明明滅滅,那雙總是很亮的眼睛此刻倒映著漫天華彩,美得不真實。她微微張著嘴,臉頰被光染上溫暖的顏色,整個人沉浸在純粹的喜悅里。book18.org
然後,葉景淮側過低下了頭。book18.org
不是看煙花,是看林見夏。book18.org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在又一朵巨大煙花綻放的瞬間——他伸手,輕輕按住了林見夏的後腦勺。book18.org
沈司銘的心臟驟停。book18.org
時間仿佛被拉長、放慢。他清楚地看到葉景淮低頭,林見夏順從地仰起臉,兩人的嘴唇在煙花的光影中貼合在一起。book18.org
不是淺嘗輒止的觸碰,是真正的吻。book18.org
葉景淮的手從她的後腦勺滑到頸側,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臉頰。林見夏閉上眼睛,睫毛在光影中顫抖。她的手臂環上他的脖子,身體微微前傾,完全依偎進那個懷抱里。book18.org
他們吻得很深,很投入,完全忘記了周圍的人群、煙花、和整個世界。book18.org
沈司銘站在那裡,像一尊突然石化的雕像。book18.org
血液衝上頭頂,耳邊嗡嗡作響。煙花爆炸的聲音、人群的歡呼聲,都變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他的視野里只剩下那對擁吻的身影,以及自己胸腔里瘋狂擂鼓的心跳。book18.org
原來他們已經……book18.org
原來他們可以……book18.org
各種畫面不受控制地衝進腦海——訓練館裡她汗濕的側臉,她倒進他懷裡的溫度,還有此刻,此刻這個在煙花下與人深吻的她。book18.org
那麼生動,那麼真實,那麼……不屬於他。book18.org
沈司銘猛地轉身,撥開人群,幾乎是逃也似的衝出遊樂園。book18.org
夜晚的涼風撲面而來,卻吹不散臉上的燥熱和心裡的滾燙。他走得很快,近乎奔跑,直到徹底遠離遊樂園的喧囂,站在寂靜的公交站台上,才扶著廣告牌大口喘氣。book18.org
腿在發軟,手心全是汗。book18.org
腦海里反覆回放著那個吻的畫面——葉景淮按住她後腦勺的手,她閉眼時顫抖的睫毛,他們貼合的身體輪廓。book18.org
熟練。book18.org
那個吻看起來太熟練了,自然得像做過千百次。book18.org
那麼,他們還做過更過分的事嗎?book18.org
這個問題像一根燒紅的針,狠狠扎進沈司銘的大腦。他不敢細想,卻又控制不住地想像——牽手,擁抱,親吻,然後呢?在無人的角落,在昏暗的房間,在只有彼此的夜晚……book18.org
「嘔——」book18.org
一陣強烈的反胃感湧上來。沈司銘彎腰乾嘔了幾聲,什麼也沒吐出來,只有酸澀的液體灼燒著喉嚨。book18.org
公交車來了,他渾渾噩噩地上了車,找了個最後排的角落坐下。車窗玻璃上倒映出他蒼白失神的臉,還有那雙眼睛裡無法掩飾的、近乎崩潰的情緒。book18.org
他輸了。book18.org
不是在劍道上,是在某個更隱秘、更殘酷的戰場上,他甚至連參賽資格都沒有,就已經一敗塗地。book18.org
回到家時,已經晚上十點。沈恪還在書房工作,聽到開門聲只是淡淡說了句「回來了」。沈司銘應了一聲,徑直走進自己房間,反鎖上門。book18.org
他沒有開燈,直接倒在床上。book18.org
黑暗包裹上來,卻讓那些畫面更加清晰。煙花,親吻,交迭的身影,還有林見夏閉眼時那副全然信任、沉浸其中的表情。book18.org
身體深處湧起一股陌生而洶湧的熱流。book18.org
沈司銘咬緊牙關,試圖壓制,但越壓制,那股衝動越強烈。它像藤蔓一樣從下腹蔓延開來,纏繞住每一根神經,燒灼著每一寸皮膚。book18.org
他想起訓練館那次意外,她倒在他身上時的溫度和柔軟。book18.org
想起她領口松垮,露出一截鎖骨。book18.org
想起她喝水時滾動的喉結,跑步時晃動的馬尾,笑起來時彎成月牙的眼睛。book18.org
所有細碎的、曾經被理智強行分類為「對手觀察」的畫面,此刻全部掙脫束縛,混合成一種原始而尖銳的渴望。book18.org
沈司銘的手不受控制地向下探去。book18.org
碰到那個堅硬灼熱的部位時,他渾身一顫,羞愧和快感同時炸開。理智在尖叫著讓他停下,但身體已經背叛了意志。book18.org
黑暗中,他閉上眼睛。book18.org
想像里,吻她的人不是葉景淮。book18.org
是他。book18.org
是他按住她的後腦勺,是他低頭吻住那雙總是很亮的眼睛,是他感受她嘴唇的柔軟和溫度。她的手臂環上他的脖子,她的身體緊貼著他,她的呼吸和他的交纏在一起。book18.org
然後,不止是吻。book18.org
想像開始失控,像脫韁的野馬沖向更禁忌的領域。訓練服被扯開,皮膚暴露在空氣中,汗水混合著喘息,指尖划過背脊的觸感,唇齒交纏的水聲……book18.org
「呃……」book18.org
壓抑的悶哼從喉嚨深處溢出。沈司銘弓起身,手指用力到泛白,在最後幾秒劇烈的痙攣中,釋放了所有壓抑的慾望。book18.org
溫熱粘稠的液體弄濕了內褲,沾在皮膚上,帶著羞恥的實感。book18.org
沈司銘癱在床上,大口喘氣,胸口劇烈起伏。高潮的褪去後,巨大的空虛和罪惡感排山倒海般湧來。book18.org
他在幹什麼?book18.org
他剛剛幻想的是林見夏,是他曾經宿敵的女朋友,是他的競爭對手,是他父親現在重點培養的弟子。book18.org
而他竟然……book18.org
沈司銘猛地坐起身,扯下弄髒的內褲,團成一團握在手裡。布料上的濕黏觸感讓他不適。他衝進衛生間,打開水龍頭,把內褲扔進洗衣機,然後站在洗手台前,用冷水一遍遍沖洗雙手。book18.org
鏡子裡的少年眼神慌亂,臉頰潮紅,嘴唇因為剛才的壓抑而被咬出了血印。book18.org
他不敢看自己的眼睛。book18.org
回到床上,沈司銘強迫自己閉上眼睛睡覺。但一合眼,煙花下擁吻的畫面又浮現出來,緊接著是他自己幻想中的那些不堪入目的場景。book18.org
林見夏閉眼沉浸於葉景淮吻中的樣子。book18.org
林見夏在他幻想中發出細碎呻吟的樣子。book18.org
兩種畫面交織重迭,像一場永無止境的凌遲。book18.org
沈司銘把臉埋進枕頭,發出一聲痛苦的低吼。book18.org
他完了。book18.org
他清晰地意識到,有些東西已經徹底失控。那些被他強行壓抑、歸類為「對手觀察」的情感,早已在不知不覺中發酵變質,成了某種更危險、更洶湧的東西。book18.org
而現在,那層自欺欺人的薄紙被一個吻徹底捅破。book18.org
他再也無法假裝,自己對林見夏,僅僅是對一個強大對手的在意。book18.org
他喜歡她……無法克制的喜歡上了……book18.org
夜更深了。book18.org
窗外傳來遠處街道隱約的車流聲,像這個城市永不停歇的脈搏。book18.org
沈司銘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模糊的陰影。book18.org
下周的訓練,他該怎麼面對林見夏?book18.org
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沈司銘才在精疲力盡中沉沉睡去。book18.org
夢裡,依然是漫天煙花,和那個永遠觸不可及的吻。book18.org
第十九章 保送book18.org
冬日的北京,國家擊劍館的穹頂高得仿佛能裝下整個天空。book18.org
沈司銘站在決賽劍道上,呼吸在面罩里凝成細小的白霧,又迅速消散。這是青少年組別的最後一戰——再過幾個月,他就滿十八歲,從此將永遠告別這個與林見夏同場競技的賽場。book18.org
裁判示意雙方準備。book18.org
沈司銘透過網格看向對面。林見夏今天穿了全新的國家隊訓練服,紅白相間,襯得她皮膚愈發白皙。她的馬尾扎得一絲不苟,幾縷碎發被汗水粘在額角。面罩下,那雙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劍鋒。book18.org
這半年,她變了。book18.org
不是技術上的變化——那當然也有,她的劍風更加成熟,戰術更加多變,速度甚至更快了——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東西。她身上那種曾經讓他耿耿於懷的、對葉景淮的依賴感消失了。現在的林見夏,站在劍道上是完全獨立的個體,眼神專注,呼吸平穩,像一柄已經開鋒的利刃,只為勝利而存在。book18.org
沈司銘不知道這是好是壞。book18.org
他只知道,此刻站在他對面的,是這半年來每周三天與他朝夕訓練、無數次在實戰中將他逼入絕境的林見夏。是那個讓他夜不能寐、讓他產生陌生衝動、讓他開始質疑自己感受的林見夏。book18.org
「開始。」book18.org
電子計時器的嘀聲像一把刀,斬斷了所有雜念。book18.org
林見夏動了。book18.org
依然是標誌性的快速啟動,但這一次,她的步伐更加精準,每一步都踩在最合適的位置。她沒有急於進攻,而是用一連串細膩的假動作試探,劍尖在空氣中劃出令人眼花繚亂的軌跡。book18.org
沈司銘穩住呼吸,後撤半步,舉劍防守。book18.org
金屬撞擊聲清脆地響起,在空曠的場館裡迴蕩。book18.org
觀眾席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知道這場比賽的意義——不僅僅是青少年組別的收官之戰,更是兩個天才少年在「不分男女」規則下的最後一次正面對決。明年開始,他們將各奔東西,一個去男子組,一個去女子組,從此只在訓練館裡相見。book18.org
5:5,10:10,14:14……book18.org
比分膠著得令人窒息。每一劍都像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次交鋒都伴隨著觀眾壓抑的驚呼。林見夏的速度依然快得驚人,但沈司銘這半年的苦練也沒有白費——他的防守更加嚴密,反擊更加精準,身高臂長的優勢被他發揮到極致。book18.org
但沈司銘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book18.org
林見夏的眼睛裡,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冷靜。不是冷漠,而是徹底摒棄了所有情緒干擾後的、純粹的專注。她不再像以前那樣依賴直覺和爆發力,而是開始運用大腦,計算他的每一個習慣,預判他的每一次變向,然後在最恰當的時機出手。book18.org
這種轉變,讓沈司銘感到一種陌生的恐懼。book18.org
比分來到14:14。book18.org
決勝劍。book18.org
場館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裁判示意準備,沈司銘深吸一口氣,握緊劍柄。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沉穩有力,但掌心已經濕透。book18.org
這一次,他沒有等待。book18.org
一個迅猛的弓步直刺,劍光如電,直指林見夏胸前。這是他這半年苦練的殺招,速度快得幾乎無法反應。book18.org
但林見夏沒有格擋,也沒有閃避。book18.org
她做了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動作——迎著劍尖,身體極限側轉,手中的劍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自下而上撩起。這個動作極其冒險,需要精準到毫秒的時機把握,但只要成功,就能繞過他的防禦,直擊手腕。book18.org
沈司銘的瞳孔驟然收縮。book18.org
他認出了這個動作——這是他自己的招牌反擊技,這半年他在訓練中用過無數次。林見夏不僅學會了,還改良了,融入了她自己的速度優勢。book18.org
她想用他的招式,打敗他。book18.org
電光石火間,沈司銘強行收劍,手腕翻轉試圖變向。但已經晚了。book18.org
「嗒!」book18.org
清脆的金屬撞擊聲。book18.org
緊接著是裁判台亮起的紅燈,和蜂鳴器尖銳的長鳴。book18.org
比賽結束。book18.org
林見夏15:14沈司銘。book18.org
她贏了。book18.org
場館裡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掌聲和歡呼。解說員激動的聲音在場館裡迴蕩:「贏了!林見夏贏了!在青少年組的最後一戰,她擊敗了老對手沈司銘,為自己的這個階段畫上了完美的句號!」book18.org
林見夏摘下面罩,汗水順著臉頰滑落,但她臉上沒有任何狂喜,只有一種如釋重負的平靜。她看向沈司銘,微微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走向場邊。book18.org
沈司銘站在原地,面罩還戴在頭上,視野被網格切割。他看著她走向沈恪,看著沈恪難得地露出笑容,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後遞給她一瓶水。book18.org
那個畫面,像慢鏡頭一樣在他眼前回放。book18.org
她贏了。book18.org
用他的招式,贏了他。book18.org
沈司銘緩緩摘下面罩,視線有些模糊。不是難過,不是不甘,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情緒——欣慰?驕傲?還是某種難以言喻的失落?book18.org
他走向場邊時,沈恪已經迎了上來。父親的臉上是罕見的、毫不掩飾的喜悅,但那喜悅不是給他的。book18.org
「打得好!」沈恪罕見地提高了音量,拍了拍林見夏的肩膀,「最後那一劍,時機把握得太精準了!這才是真正的擊劍!」book18.org
然後他轉向沈司銘,笑容淡了些,但依然在:「你也打得不錯。不過……」book18.org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種讓沈司銘如鯁在喉的調侃:「幸好明年就分男女組了,不然照這個趨勢下去,你怕是要打不過自己的師妹了。」book18.org
這話說得半開玩笑,但沈司銘聽出了其中的認真。父親是真的在為林見夏驕傲,那種驕傲甚至超過了對親生兒子的期待。book18.org
「爸。」沈司銘低聲說,聲音有些啞。book18.org
沈恪看了他一眼,似乎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但並沒有收回,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行了,收拾東西。今晚慶功宴,你媽已經訂好位置了。」book18.org
慶功宴設在國家體育總局附近的一家高檔餐廳。包廂很大,能坐下二十多人,但今晚只坐了沈家三口和林見夏。book18.org
沈恪難得地開了瓶紅酒,給每個人都倒了一點——包括還未成年的林見夏。book18.org
「今天這杯,必須喝。」沈恪舉起酒杯,臉上是抑制不住的笑容,「兩個好消息。第一,見夏拿下青少年組國家賽冠軍;第二,保送名單下來了。」book18.org
林見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book18.org
「真的。」沈恪從公文包里拿出兩份文件,一份遞給林見夏,一份放在沈司銘面前,「M大體育系,特招保送。見夏憑這次冠軍的成績,司銘憑往期成績和這次亞軍,都通過了。」book18.org
沈司銘拿起文件,快速瀏覽。白紙黑字,M大學體育系,專項擊劍,保送入學。他的目光落在「學制四年,畢業後直接進入國家擊劍隊預備隊」那一行字上,久久沒有移開。book18.org
成了。book18.org
他十七年來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汗水,所有的犧牲,終於換來了這張紙。book18.org
可為什麼,心裡空落落的?book18.org
「太好了!」林見夏的聲音里是純粹的喜悅,她轉頭看向沈司銘,眼睛彎成月牙,「我們可以繼續一起訓練了!」book18.org
沈司銘的喉嚨發緊。他看著她明亮的眼睛,看著她因為興奮而微微泛紅的臉頰,胸口某個地方突然被填滿了。book18.org
是啊,他們可以繼續一起訓練了。book18.org
在M大,在同一個系,甚至可能在同一個訓練隊。book18.org
而葉景淮……book18.org
「對了,」沈恪放下酒杯,看向林見夏,「葉景淮那孩子,聽說要去Q大?」book18.org
林見夏的笑容淡了些,點點頭:「嗯。他家裡希望他學經濟,Q大的經管學院是最好的選擇。」book18.org
「明智的選擇。」沈恪點點頭,語氣客觀得像在分析比賽數據,「他家從商,他又是獨子,繼承家業是遲早的事。擊劍這條路,他走到這裡已經算是圓滿收場了。」book18.org
這話說得無可挑剔,但沈司銘敏銳地捕捉到了林見夏眼中一閃而過的黯淡。book18.org
她還是會難過。book18.org
即使這半年她變得再獨立,再強大,葉景淮依然是她心裡最柔軟的那一塊。book18.org
「Q大和M大,一個在北,一個在城南,坐飛機也要三個多小時呢。」沈母突然開口,語氣裡帶著不經意的感慨,「以後見面就不容易嘍。」book18.org
包廂里安靜了一瞬。book18.org
沈司銘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他抬起頭,看向林見夏。book18.org
她正低頭看著手裡的保送文件,睫毛垂下來,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燈光從她頭頂灑下來,照亮了她纖細的脖頸和微微抿緊的嘴唇。book18.org
那一刻,沈司銘心裡湧起一種近乎卑鄙的竊喜。book18.org
一個在城西,一個在城東。book18.org
而他和林見夏,將在同一所大學,同一個系,同一個訓練館裡,朝夕相處四年。book18.org
四年,足夠發生很多事情。book18.org
足夠讓一些感情變淡,也讓另一些感情生長。book18.org
「好了,不說這些。」沈恪重新舉起酒杯,「今天是個好日子,都高興點。來,乾杯!」book18.org
「乾杯。」book18.org
四個酒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book18.org
那晚的慶功宴,沈恪說了很多話。關於擊劍,關於未來,關於國家隊,關於世界冠軍的夢想。他毫不掩飾對林見夏的讚賞,說她是他帶過的最有天賦的學生,說她的未來不可限量。book18.org
沈司銘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頭,偶爾應和。他的目光不時飄向林見夏,看著她認真聽講的樣子,看著她因為沈恪的誇獎而微微臉紅的樣子,看著她偶爾走神時睫毛輕顫的樣子。book18.org
每一次注視,都讓心裡那股隱秘的竊喜增長一分。book18.org
直到沈恪說到一個話題。book18.org
「對了,見夏,你父母那邊,對這個結果還滿意嗎?」沈恪問,語氣隨意。book18.org
林見夏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嗯,他們很開心。說我能在高三就確定保送,他們省了不少心。」book18.org
「那就好。」沈恪點點頭,突然想到什麼,「說起來,你今年也十七了吧?再過幾個月就十八了。成年了,有些事情就可以自己做主了。」book18.org
這話說得意味深長。book18.org
林見夏似乎沒聽出來,只是笑著說:「是啊,終於可以自己辦銀行卡了。」book18.org
沈恪笑了笑,沒再往下說。book18.org
但沈司銘聽懂了。book18.org
父親是在提醒林見夏,也是在提醒他——成年了,很多事情就不一樣了。選擇不再是孩子式的兒戲。book18.org
慶功宴結束已經是晚上九點。深冬的北京冷得刺骨,呼出的白氣在路燈下迅速消散。book18.org
「司銘,你送見夏回家。」沈恪吩咐道,「她住在總局旁邊的那片,你認得路吧?」book18.org
「認得。」沈司銘點頭。book18.org
「那行,路上小心。」沈恪和沈母上了家裡的車,先一步離開了。book18.org
餐廳門口只剩下沈司銘和林見夏兩人。街燈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冰冷的地面上交迭。book18.org
「走吧。」沈司銘說,聲音在寒風中顯得格外清晰。book18.org
林見夏點點頭,裹緊了羽絨服。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長款羽絨服,帽子上一圈毛領,襯得她的臉更加小巧。路燈的光落在她臉上,皮膚白得像瓷,睫毛上凝著一點細小的霜花。book18.org
兩人並肩走在寂靜的街道上。這個時間,體育總局附近已經沒什麼人了,只有偶爾駛過的車輛,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城市喧囂。book18.org
走到一個十字路口時,林見夏的手機響了。她掏出手機,看到螢幕上的來電顯示,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book18.org
「是景淮。」她對沈司銘說,然後接通電話,「喂?」book18.org
沈司銘別過臉,看向馬路對面的紅綠燈。但耳朵卻不受控制地捕捉著電話那頭隱約的聲音,和林見夏的每一句回應。book18.org
「嗯,比完了……贏了……真的,不騙你……保送也下來了,M大……你呢?Q大的分數線高嗎?嗯……好!」book18.org
她的聲音里是毫不掩飾的喜悅,那種喜悅和剛才在慶功宴上的不同——更柔軟,更親密,帶著一種只有對最親近的人才會有的依賴。book18.org
沈司銘的心一點點沉下去。book18.org
「明天嗎?好啊……嗯,我知道那家店……好,那明天見。」book18.org
電話掛斷,林見夏收起手機,臉上還帶著未褪的笑意。她轉頭看向沈司銘,剛要說什麼,卻被他打斷了。book18.org
「到了。」book18.org
沈司銘停下腳步,指了指前方一棟建築,「就這兒吧?」book18.org
林見夏看了看那棟樓,又看了看沈司銘,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那……我上去了。今天謝謝你送我。」book18.org
「嗯。」沈司銘應了一聲,看著她轉身走向公寓大門。book18.org
她的背影在路燈下顯得很單薄,羽絨服的帽子隨著步伐輕輕晃動。走到門口時,她回過頭,對他揮了揮手。book18.org
沈司銘也揮了揮手。book18.org
門關上,她的身影消失在玻璃門後。book18.org
沈司銘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確定她已經進了電梯,才轉身離開。book18.org
夜風更冷了,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但他渾然不覺,只是機械地往前走,腦子裡反覆回放著剛才那個電話。book18.org
「明天見。」book18.org
她和葉景淮,明天還要見面。book18.org
即使一個要去M大,一個要去Q大,即使未來四年可能聚少離多,他們依然是情侶,依然會約會,依然會分享彼此的生活。book18.org
而他,就算和林見夏在同一所大學,同一個系,又能怎樣?book18.org
他不過是個訓練夥伴,是個對手,是個……連喜歡都不敢說出口的膽小鬼。book18.org
沈司銘停下腳步,抬起頭看向夜空。深冬的北京很難看到星星,只有城市的燈火把天空染成暗紅色,像一塊骯髒的絨布。book18.org
他想起遊樂園的那個夜晚,想起煙花下那個吻,想起自己回家後那些不堪的幻想。book18.org
半年過去了,什麼都沒有改變。book18.org
林見夏依然是葉景淮的女朋友。book18.org
他依然只能站在遠處,用「對手」和「同伴」的身份注視她。book18.org
可是……book18.org
沈司銘的拳頭慢慢握緊。book18.org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book18.org
他們要一起去M大,一起訓練,一起生活四年。book18.org
而葉景淮,將在城市的另一頭,被學業和家族的責任困住。book18.org
山高皇帝遠。偷家!book18.org
沈司銘掏出手機,翻出葉景淮的微信——他們因為擊劍比賽加過好友,但從沒私聊過。頭像是一張擊劍的背影照,簽名很簡單:「向前看。」book18.org
他盯著那個頭像看了很久,然後退出,打開和林見夏的聊天介面。book18.org
最後一條消息還是三天前,她問他訓練時間。book18.org
他打字:【到了嗎?】book18.org
幾秒後,回復來了:【到了,剛進房間。你到家了嗎?】book18.org
沈司銘看著那行字,手指在螢幕上懸停。book18.org
他想說很多話。想說「今天你打得很好」,想說「保送M大我很開心」,想說「未來四年請多指教」。book18.org
但最終,他只回了兩個字:【快了。】book18.org
然後收起手機,繼續朝家的方向走去。book18.org
腳步很慢,但很穩。book18.org
心裡那股竊喜,在寒冷的夜風中慢慢冷卻,沉澱成一種更堅定、更清醒的決心。book18.org
四年。book18.org
他有四年時間。book18.org
四年,足夠讓很多東西改變。book18.org
足夠讓一個女孩忘記遙遠的初戀,也足夠讓一個男孩從暗處走到光里。book18.org
沈司銘抬起頭,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book18.org
那就等吧。book18.org
等到M大,等到沒有葉景淮。book18.org
等到葉景淮被Q大的學業和家族責任淹沒,漸漸淡出她的生活。book18.org
他有耐心。book18.org
他可以等。book18.org
因為他知道,有些戰爭,不在乎一時的輸贏。book18.org
而在乎誰能笑到最後。book18.org
少年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只留下身後一串淺淺的腳印,很快就被夜風吹散,不留痕跡。book18.org
但有些東西,一旦種下,就會在暗處生根發芽。book18.org
等待合適的時機,破土而出。book18.org
第二十章 高考book18.org
高考結束的那個下午,沈恪破天荒給兩人放了一個月的假。book18.org
「什麼都別想,好好休息。」訓練館裡,沈恪難得語氣溫和,「這三年你們繃得太緊了。擊劍也好,學習也好,現在都告一段落。去玩,去瘋,去做點十八歲該做的事。」book18.org
林見夏怔怔地還有些回不過神。這就……結束了?那些凌晨五點的晨跑,那些深夜還在琢磨的戰術筆記,那些永遠做不完的試卷和永遠達不到父親滿意的訓練數據——都突然被按下了暫停鍵。book18.org
「教練,那我……」她下意識想確認些什麼。book18.org
沈恪擺擺手,示意不必多言:「一個月後,M大見。我在那裡給你們申請了一個訓練室。」book18.org
走出訓練館時,夏日的陽光正烈。林見夏眯起眼睛,看著手機螢幕上葉景淮發來的消息:「校門口等你,想去哪兒慶祝?」book18.org
她低頭打字,嘴角不自覺地揚起:「想吃冰淇淋,最大的那種。」book18.org
「好,給你買。」book18.org
身後傳來腳步聲。沈司銘背著劍包走出來,和她並排站在訓練館門口的樹蔭下。兩人一時無話,只有蟬鳴在耳邊聒噪地響著。book18.org
「你……有什麼打算?」沈司銘先開口,聲音有些乾澀。book18.org
林見夏想了想:「先睡三天懶覺。然後……景淮說想出去旅行。」book18.org
「旅行?」book18.org
「嗯。他說高考前就計劃好了,要帶我去看海。」她的眼睛亮起來,那是沈司銘熟悉的、提到葉景淮時才會有的光芒,「我還沒見過真正的大海呢。」book18.org
沈司銘的喉嚨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點點頭:「那挺好。」book18.org
「你呢?」林見夏轉頭看他,「打算做什麼?」book18.org
沈司銘沉默了幾秒。他能做什麼?父親雖然說了放假,但他知道,自己根本停不下來。十八年的人生里,「休息」是個陌生的詞彙。他大概會每天依然早起跑步,依然對著牆練習基本步伐,依然分析那些永遠分析不完的比賽錄像。book18.org
「在家待著吧。」他簡短地說。book18.org
林見夏似乎想說什麼,但手機又響了。她低頭看了眼,臉上露出抱歉的表情:「景淮催我了。那我先走了?」book18.org
「嗯。」沈司銘應道,「玩得開心。」book18.org
「你也是。」林見夏朝他揮揮手,轉身朝校門口跑去。馬尾辮在身後一晃一晃,白T恤的下擺被風吹起一角,露出纖細的腰線。book18.org
沈司銘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處,才慢慢轉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book18.org
那個夏天,林見夏的朋友圈變成了沈司銘每日必讀的聖經。book18.org
第一天,他們在機場的自拍。林見夏戴著大大的遮陽帽,眼睛笑成彎月,葉景淮從身後摟著她,下巴抵在她發頂。配文:【出發啦!】book18.org
沈司銘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手指懸在點贊按鈕上,最終沒有按下去。book18.org
第三天,海邊的日落。林見夏赤腳站在沙灘上,海浪沒過她的腳踝,夕陽把她的輪廓鍍成金色。葉景淮抓拍的瞬間,她正回頭笑著說什麼,髮絲被海風吹亂。配文:【原來海水真的是鹹的。】book18.org
第五天,夜市的小吃攤。林見夏舉著一串烤魷魚,嘴巴鼓鼓的,眼睛滿足地眯起來。葉景淮在照片角落露出半張臉,正笑著看她。配文:【這個好好吃!就是好辣……】book18.org
沈司銘每一張都看了,仔細地、反覆地看。他放大照片,觀察林見夏臉上的每一個表情——她是真的開心,那種毫無陰霾的、純粹的快樂,比在劍道上擊敗他時更加明亮。book18.org
他看到她曬黑了一點,鼻尖有脫皮的痕跡;看到她穿了一條他從沒見過的碎花裙子,裙擺在海風中揚起;看到她手腕上多了一條編織手鍊,紅藍相間,粗糙但別致。book18.org
每一張照片都在告訴他:看,這才是林見夏真正放鬆的樣子。沒有訓練的壓力,沒有比賽的緊張,只有十八歲少女該有的鮮活和恣意。book18.org
而這一切,都是葉景淮給的。book18.org
沈司銘關掉手機,走到訓練室。即使放假,沈恪依然允許他使用家裡的訓練設施。他戴上護具,對著假人一遍遍練習弓步衝刺。汗水浸濕了訓練服,肌肉在尖叫,但他停不下來。book18.org
只有這樣,才能暫時忘記那些照片。book18.org
第七天,林見夏發了一張星空。是在山頂露營拍的,深藍色的天幕上綴滿繁星,帳篷前點著一小堆篝火。配文:【第一次看到這麼多星星,像撒了一把鑽石。】book18.org
沈司銘放大照片,在角落的陰影里,他看到了兩隻並排放置的睡袋。book18.org
心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book18.org
第十天,他們去了古鎮。青石板路,白牆黛瓦,林見夏站在拱橋上,背景是小橋流水。她穿了一件改良的旗袍,淡青色,繡著細小的白花,頭髮編成麻花辮垂在胸前。配文:【假裝自己是古代大小姐。】book18.org
葉景淮在評論里回覆:【是我的大小姐。】book18.org
沈司銘猛地放下手機,走到窗邊深呼吸。夏夜的風帶著熱浪撲面而來,卻吹不散胸腔里那股煩悶的燥熱。book18.org
第十五天,遊樂場。林見夏坐在旋轉木馬上,朝鏡頭比耶。葉景淮在下面給她拍照,眼神溫柔得能溢出水來。配文:【他說我像小孩子。】book18.org
沈司銘盯著那張照片,突然想起去年秋天自己在遊樂園像個幽靈般跟蹤他們的那一天。那時他們還沒這麼親密,還沒這麼……自然。book18.org
時間真可怕。它能讓人靠近,也能讓人疏遠。book18.org
第二十天,林見夏發了一張背影。是她和葉景沿海邊散步的照片,兩人手牽手,腳印在沙灘上留下一串並行的痕跡。落日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迭在一起,分不清彼此。配文:【希望這條路沒有盡頭。】book18.org
沈司銘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手機螢幕自動熄滅,他又按亮,再熄滅,再按亮。book18.org
第二十五,林見夏的朋友圈安靜了。book18.org
沈司銘刷新了很多次,都沒有新動態。他告訴自己這很正常,旅行總有累的時候,也許他們在休息,也許他們玩得太開心忘了拍照。book18.org
但心裡某個角落,有種隱隱的不安在滋長。book18.org
第二十八天,深夜十一點,沈司銘剛結束加練,洗完澡躺在床上刷手機。朋友圈的小紅點亮起,他點進去——book18.org
是林見夏。book18.org
一張照片,拍的是酒店房間。視角是從門口往裡看,能看見寬敞的房間,落地窗外城市的夜景,還有……一張大床。book18.org
一張床。book18.org
雙人大床,鋪著潔白的床單,兩個枕頭並排放置。床頭柜上擺著一瓶喝了一半的礦泉水,和一支酒店提供的原子筆。book18.org
配文很簡單:【最後一站。】book18.org
時間顯示:五分鐘前。book18.org
沈司銘盯著那張照片,眼睛一眨不眨。血液衝上頭頂,耳邊嗡嗡作響。他放大,再放大,像刑偵人員分析現場照片一樣,審視著每一個細節——book18.org
床單很平整,沒有褶皺。book18.org
枕頭沒有凹陷。book18.org
地上沒有散落的衣物。book18.org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不正常。book18.org
一張床。book18.org
他們只開了一間房。一張床。book18.org
沈司銘猛地從床上坐起來,手機從手中滑落,掉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沒去撿,只是雙手捂住臉,深深吸氣,再呼氣。book18.org
但沒用。book18.org
胸腔里有什麼東西炸開了,滾燙的、尖銳的碎片扎進五臟六腑。他想起遊樂園那個吻,想起自己那些不堪的幻想,想起這一個月來朋友圈裡每一張甜蜜的照片。book18.org
現在,他們睡在同一張床上。book18.org
會發生什麼?book18.org
不,也許已經發生了什麼。book18.org
沈司銘站起來,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地板被踩得咚咚響,但他渾然不覺。腦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現出畫面——林見夏穿著睡衣躺在床上的樣子,葉景淮靠近她的樣子,他們接吻的樣子,然後……book18.org
「砰!」book18.org
他一拳砸在牆上。疼痛從指關節傳來,稍微拉回了一些理智。book18.org
冷靜。沈司銘對自己說。也許他們什麼都沒做。也許林見夏睡床,葉景淮睡沙發。也許他們只是省錢,畢竟學生旅遊預算有限。book18.org
可是那張照片……那種拍攝角度,那種曖昧的氛圍,那句「最後一站」……book18.org
沈司銘彎腰撿起手機,照片還停留在螢幕上。他再次放大,這次注意到了更多細節——浴室的門關著,但磨砂玻璃透出暖黃的光。裡面有人,在洗澡。book18.org
誰在洗澡?林見夏?還是葉景淮?book18.org
如果是林見夏在洗澡,那葉景淮在房間裡等著。book18.org
如果是葉景淮在洗澡,那林見夏在房間裡等著。book18.org
無論哪種可能,都讓沈司銘胃裡一陣翻湧。book18.org
他退出朋友圈,打開和林見夏的聊天介面。上次對話還停留在高考前,她問他一道物理題的解法。book18.org
他打字:【在幹嘛?】book18.org
手指懸在發送鍵上,顫抖著。book18.org
最終,他刪掉了,重新輸入:【旅行還順利嗎?】book18.org
還是刪掉。book18.org
說什麼?能說什麼?問她是不是和男朋友睡同一張床?問她有沒有發生關係?他憑什麼問?他以什麼身份問?book18.org
沈司銘把手機扔到床上,整個人向後倒去,盯著天花板發獃。book18.org
這一個月,他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他知道林見夏和葉景淮是情侶,知道他們親密,知道他們相愛。但知道和親眼看見,是兩回事。book18.org
那張床的照片,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一直試圖鎖住的潘多拉魔盒。所有陰暗的、不堪的、充滿占有欲的幻想,全部涌了出來。book18.org
他想像林見夏洗完澡穿著浴袍走出來的樣子,頭髮濕漉漉地披在肩上,皮膚被熱氣蒸得粉紅。book18.org
想像葉景淮幫她擦頭髮,手指穿過她的髮絲。book18.org
想像他們躺在床上,關燈,在黑暗中擁抱,接吻,然後……book18.org
「夠了!」book18.org
沈司銘猛地坐起來,衝進衛生間用冷水洗臉。冰涼的水刺激著皮膚,但澆不滅心裡那團火。book18.org
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眼睛發紅,表情扭曲,像個輸不起的瘋子。book18.org
是啊,他就是輸不起。book18.org
在劍道上輸給林見夏,他認。那是實力問題,他可以練,可以追。book18.org
但在感情上,他連參賽資格都沒有,就已經輸得一敗塗地。book18.org
而現在,那張床的照片告訴他:你不僅輸了,而且連翻盤的機會都微乎其微。他們已經親密到可以同床共枕,也許已經做了最親密的事。你還在幻想什麼?等待什麼?book18.org
沈司銘撐著洗手台,深深吸氣。book18.org
不。book18.org
還有一個機會。book18.org
大學。四年時間。朝夕相處。book18.org
只要他們還沒結婚,只要他們還沒確定一輩子,他就還有機會。book18.org
那張床又怎麼樣?發生了關係又怎麼樣?這年頭,談戀愛分手的多得是。何況他們要開始異地,一個在M大,一個在Q大,距離會稀釋感情,時間會改變一切。book18.org
而他,會在M大,在她身邊,在她需要的時候出現,在她難過的時候陪伴,在她迷茫的時候指引。book18.org
四年,足夠讓很多東西改變。book18.org
沈司銘直起身,擦乾臉,回到房間。他重新拿起手機,點開那張床的照片,仔細地、冷靜地又看了一遍。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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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酒店房間裡,林見夏剛洗完澡出來。book18.org
她穿著酒店的白色浴袍,頭髮用毛巾包著,臉頰被熱氣蒸得泛紅。葉景淮坐在床邊看手機,見她出來,抬頭笑了笑:「洗好了?」book18.org
「嗯。」林見夏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book18.org
一個月的旅行很開心,但也很疲憊。更重要的是,假期快結束了。明天他們就要返程,然後她將面對沒有葉景淮的大學生活。book18.org
就像半年前,她需要適應沒有葉景淮的訓練一樣。那種剝離感,那種空落落的感覺,她記憶猶新。book18.org
「景淮。」她輕聲叫他的名字。book18.org
「嗯?」葉景淮側過頭看她。book18.org
林見夏咬了下嘴唇,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今晚……。」book18.org
葉景淮愣住了。這一個月他們雖然同游,偶爾一張床,但是也是抱著她,即使身下硬得難受。book18.org
可現在……book18.org
「見夏,你確定嗎?」葉景淮的聲音有些啞。book18.org
林見夏點點頭,眼睛在昏暗的床頭燈下顯得格外亮:「我確定。還有三天假期就結束了,然後我們就要……分開。」book18.org
「只是暫時分開。」葉景淮伸手,輕輕撫摸她的臉頰,「寒暑假都能見,平時也可以視頻。」book18.org
「我知道。」林見夏握住他的手,把臉貼在他掌心,「但我還是怕。怕距離會改變什麼,怕時間會沖淡什麼。所以……」book18.org
她抬起頭,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所以我想在分開之前,把自己完全交給你。這樣我就不會後悔,不會懷疑,不會……害怕。」book18.org
葉景淮的心狠狠一顫。他看著她眼中閃爍的淚光,看著她微微顫抖的嘴唇,看著她浴袍領口露出的一小片白皙皮膚。book18.org
他想要她。從很久以前就想要。但他一直在等,等她成年,等她準備好,等她心甘情願。book18.org
現在,她說她準備好了。book18.org
「見夏。」葉景淮的聲音低得像嘆息,「你不用這樣證明什麼。我們的感情,不需要用這種方式來確認。」book18.org
「我知道。」林見夏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但我需要。我需要這種確認,需要這種……連接。需要知道,即使我們分開,即使我們隔著很遠的距離,我們也曾經這樣親密過。」book18.org
她解開浴袍的帶子。白色的布料散開,露出裡面同樣白色的弔帶睡裙。絲綢質地,很薄,貼著身體的曲線,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book18.org
葉景淮的呼吸停滯了。book18.org
「我愛你。」林見夏輕聲說,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所以我想給你我的一切。」book18.org
葉景淮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底有什麼東西決堤了。他伸手,將她擁入懷中,吻落在她濕潤的眼睛上,吻去她的淚水,然後向下,吻住她的嘴唇。book18.org
這個吻和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樣。它不再溫柔試探,不再克制守禮,而是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熾熱和占有。葉景淮的手從她的後背滑到腰間,隔著薄薄的睡裙,能清晰地感覺到她身體的溫度和顫抖。book18.org
林見夏回應著他,手臂環上他的脖子,手指插進他的頭髮。她學著他的樣子,用舌尖探索他的口腔,用牙齒輕輕啃咬他的下唇。一切都是陌生的,但一切又都那麼自然。book18.org
吻逐漸加深,失控。book18.org
葉景淮將她輕輕放倒在床上,身體覆上去,手撐在她兩側。他低頭看著她,看著她泛紅的臉頰,迷濛的眼睛,微微張開的嘴唇。book18.org
「最後一次機會。」他的聲音啞得厲害,「如果你後悔,現在還可以喊停。」book18.org
林見夏搖搖頭,伸手解開他睡衣的扣子。她的手指在顫抖,但動作很堅定。book18.org
「我不後悔。」她說,「永遠不會。」book18.org
葉景淮低頭,再次吻住她。這一次,他的手不再克制。他撫過她的肩膀,她的鎖骨,她胸前柔軟的弧度。睡裙的肩帶滑落,露出更多白皙的皮膚。book18.org
林見夏的身體微微繃緊,但很快又放鬆下來。她信任他。這個世界上,她最信任的就是葉景淮。book18.org
「疼的話就告訴我。」葉景淮在她耳邊低聲說,氣息滾燙。book18.org
「嗯。」林見夏閉上眼睛,感受著他的手在她身上遊走,感受著他的吻落在她的頸側、鎖骨、胸前。陌生的快感像潮水一樣湧來,讓她忍不住發出細碎的呻吟。book18.org
葉景淮的動作很溫柔,很耐心,雖然自己也是第一次。他一點點地引導她,讓她適應,讓她放鬆。直到感覺到她身體完全打開,他才慢慢進入。book18.org
撕裂的疼痛讓林見夏悶哼一聲,手指緊緊抓住床單。book18.org
「疼嗎?」葉景淮停下來,額頭抵著她的,汗水滴落在她臉上,其實他也不舒服,她太緊了,絞得他有點痛。book18.org
林見夏搖頭,又點頭,眼淚又湧出來:「有一點……但沒關係。」book18.org
「我們慢慢來。」葉景淮吻去她的眼淚,動作放得更輕,更慢。book18.org
疼痛逐漸被另一種感覺取代——充盈的、親密的、仿佛兩個人融為一體感覺。林見夏適應著他的節奏,開始笨拙地回應。她的手臂環住他的背,手指在他汗濕的皮膚上划過。book18.org
「景淮……」她輕聲喚他的名字,像在確認什麼。book18.org
「我在。」葉景淮低頭吻她,「我一直在。」book18.org
夜色漸深,窗外的城市燈火明明滅滅。房間裡,兩個年少的身體交纏在一起,用最原始的方式確認彼此的存在,確認這份即將面臨考驗的感情。book18.org
結束後,葉景淮抱著林見夏去浴室清理。熱水沖走了黏膩和疲憊,但沖不走肌膚相貼的溫暖。他用浴巾仔細擦乾她的身體,然後把她抱回床上,擁入懷中。book18.org
林見夏累極了,但腦子異常清醒。她蜷縮在葉景淮懷裡,臉貼著他的胸膛,聽著他平穩有力的心跳。book18.org
「景淮。」她小聲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們會一直在一起,對嗎?」book18.org
葉景淮的手臂收緊,下巴抵著她的發頂:「對。無論距離多遠,無論時間多久。」book18.org
「可是……」林見夏的聲音有些哽咽,「我好怕。怕距離會讓我們變得陌生,怕……」book18.org
「不會。」葉景淮打斷她,語氣堅定,「林見夏,你聽著。我這輩子就認定你了,我就沒想過別人。」book18.org
他抬起她的臉,讓她看著他的眼睛:「所以,不要怕。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book18.org
林見夏的眼淚又掉下來,但這次是安心的眼淚。她點點頭,重新窩回他懷裡。book18.org
「睡吧。」葉景淮關掉床頭燈,在黑暗中輕聲說,「明天還要趕飛機。」book18.org
林見夏閉上眼睛,很快沉沉睡去。book18.org
而葉景淮卻久久沒有睡著。他抱著懷裡的人,感受著她的溫度和呼吸,心裡湧起複雜的情緒。book18.org
他知道林見夏在怕什麼。怕距離,怕時間,怕感情變淡。所以她才用這種方式,試圖把兩個人綁得更緊。book18.org
他也怕。但他不能說出來。他是男生,是這段感情里應該更堅強的那一方。他必須給她信心,給她安全感。book18.org
葉景淮抱緊懷裡的人,深深吸了一口她發間的香氣。book18.org
他不會放手。絕不。book18.org
窗外的天色漸漸泛白,新的一天即將開始。book18.org
而對於這三個少年來說,人生的新階段,也即將拉開序幕。book18.org
帶著期待,也帶著不安。book18.org
帶著愛,也帶著擔憂。book18.org
第二十一章 拒絕book18.org
M大的擊劍館坐落在校園西北角,紅磚外牆爬滿了常春藤,是座有些年頭的蘇式建築。館內卻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嶄新的劍道,頂級的照明系統,空氣里瀰漫著地板蠟和金屬養護油的味道。這是沈恪動用人脈和資源為兩人爭取到的專屬訓練空間,某種程度上,也是他「冠軍計劃」的心臟。book18.org
在這裡,並沒有多少人聽過那個在市一中被津津樂道的「劍道雙星」傳說。葉景淮的名字,隨著他選擇Q大和經濟專業,似乎真的逐漸淡出了這個純粹以劍說話的圈子。book18.org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個悄然流傳的說法。book18.org
「喏,就是那個,沈教練的『關門弟子』。」訓練間隙,偶爾有其他院系過來借用場地或觀摩的學生,目光總會不由自主地追隨著劍道上那兩個白色的身影,壓低的議論聲隱約可聞,「聽說是沈教練親自從高中挖來的苗子,天賦嚇人,練了不到兩年就拿下了國家賽青少年組冠軍。」book18.org
「豈止是弟子,我看沈教練是當兒媳培養的。」另一個聲音擠進來,帶著點秘聞般的興奮,「沒看見嗎?傾囊相授,要求嚴得跟對沈司銘一個樣,不,比對親兒子還上心!資源全砸她身上了。」book18.org
「長得也配啊。沈司銘那身高那氣質,林見夏站在他旁邊,明明差一截,氣勢卻一點不輸,那種勁兒……嘖嘖,強強聯合,簡直小說照進現實。」book18.org
「聽說他們高中就是同學兼對手?這算什麼,宿敵變情侶?更帶感了。」book18.org
這些細碎的議論,像訓練館角落裡揚起的微塵,偶爾飄進沈司銘的耳朵里。起初他蹙眉,覺得無聊且冒犯。但不知從何時起,當「林見夏」和「沈司銘」這兩個名字被自然而然地並列、甚至捆綁在一起提及,而「葉景淮」逐漸從這段關聯敘事中隱去時,他心裡某個陰暗的角落,竟滋生出一絲隱秘的、連自己都鄙夷的快意。book18.org
看,在屬於他們的這個世界裡,故事的主角正在被改寫。book18.org
他終於不再是那個需要被額外提及的「背景板」,也不是她口中「贏得比較順利」的模糊對手。在M大擊劍這個小圈子裡,他是沈司銘,她是林見夏,他們是沈恪教練麾下最鋒利的兩把劍,是被默認的、最勢均力敵也最賞心悅目的組合。book18.org
這種認知,像溫水中慢慢舒展的茶葉,悄無聲息地浸潤著他的神經。book18.org
然而,林見夏總是那個毫不猶豫潑來冷水的人。book18.org
每當有相熟或半生不熟的隊友、同學用調侃的語氣問「你倆是不是……」,或者乾脆直接說「你們真配」時,她總會立刻、清晰、不帶任何曖昧餘地地糾正:「不是啦,我們就是隊友和訓練搭檔。我有男朋友的,在Q大念書。」book18.org
她的語氣坦蕩自然,甚至帶著點急於撇清的迫切,仿佛生怕給他帶來任何不必要的誤會,或是阻擋了那些可能飛向他的「桃花」。book18.org
一次,兩次,三次。book18.org
沈司銘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握著劍柄的手指,會不自覺地收緊。那點隱秘的快意,總在她澄清的瞬間被掐滅,留下更深的焦躁和無力。book18.org
他當然知道她男友在Q大。那個名字,那個地方,像一根刺,始終扎在他視野的餘光里。book18.org
但在這裡,在這片汗水和金屬交織的領域,是他沈司銘的地盤。book18.org
訓練照常進行。男女分組後,賽場上不再是對手,但訓練中,他們依然是彼此最好的磨刀石。book18.org
對林見夏而言,沈司銘是移動的、最高標準的參照系。如果能跟上他的節奏,能在和他的對抗中不落下風,甚至偶爾取勝,那麼面對女子組的其他對手,她幾乎擁有碾壓般的自信。「跟沈司銘都打過了,其他人……」她有時會擦著汗,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眼睛亮著屬於戰士的光。book18.org
對沈司銘而言亦然。林見夏的劍,早已脫胎換骨。她不僅完美消化了沈恪灌輸的所有精細技術和戰術思維,更將自身恐怖的速度、爆發力和野獸般的直覺融合其中,形成了一種獨屬於她的、既精準又狂野的風格。和她對練,壓力絲毫不亞於任何一場高水平的男子組比賽。她能逼出他全部的專注和潛能,她就是他保持鋒利的另一塊磨石。book18.org
此刻,劍道上,兩人剛剛結束一組高強度的多球練習,正各自調整著呼吸,準備接下來的實戰對抗。book18.org
館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一個穿著淺粉色毛衣、梳著丸子頭的女生探頭探腦地往裡看,手裡緊緊攥著一個淺藍色的信封和一杯包裝精緻的奶茶。她的目光在館內逡巡,很快鎖定在沈司銘身上,臉頰瞬間飛紅。book18.org
林見夏正仰頭喝水,餘光瞥見,動作頓了一下,隨即唇角彎起一個看好戲的弧度。她默默往旁邊挪了半步,抱起手臂,一副「請開始你的表演」的悠閒姿態。book18.org
沈司銘也注意到了門口的動靜。他微微蹙眉,但還是摘下了面罩。book18.org
這個動作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鍵。book18.org
濕透的黑色短髮被他隨手向後捋去,幾縷不馴的髮絲掙脫掌控,垂落在汗濕的額前,發梢還凝聚著將滴未滴的汗珠。長時間戴面罩留下的輕微壓痕橫過挺拔的鼻樑和顴骨,反而增添了幾分戰損般的冷感。他的臉龐輪廓比高中時更加清晰鋒利,下頜線緊繃,喉結因為剛剛劇烈的呼吸而上下滾動。汗水沿著脖頸賁張的線條一路滑落,沒入被訓練服領口半遮的、線條分明的鎖骨陰影里。白色的訓練服完全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清晰地勾勒出寬闊的肩背、窄瘦的腰腹以及手臂上繃緊的、流暢的肌肉紋理。熱氣仿佛從他周身蒸騰出來,混合著汗水與某種冷冽的、屬於金屬和意志的氣息。book18.org
他站在那裡,就像一把剛剛淬火完畢、寒光四溢的利劍,散發著強烈到近乎攻擊性的雄性荷爾蒙,以及一種生人勿近的疏離感。book18.org
門口的女生的臉更紅了,眼睛亮得驚人,似乎被這撲面而來的視覺衝擊釘在了原地,連呼吸都忘了。book18.org
沈司銘的目光淡淡掃過去,沒什麼情緒。他拿著面罩,走到門口,隔著一小段距離停下。book18.org
女生像是終於鼓起勇氣,上前一步,聲音細如蚊蚋:「沉、沈司銘同學……這個,給你……」她雙手遞出情書和奶茶,頭埋得低低的。book18.org
林見夏聽不清沈司銘說了什麼。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短短一兩句。book18.org
然後,她就看到那個女生猛地抬起頭,臉上血色瞬間褪盡,眼睛裡的光采碎成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和尷尬。她拿著信封和奶茶的手僵硬地垂落,嘴唇哆嗦了一下,眼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她飛快地看了沈司銘一眼,那眼神像看著什麼破碎的幻象,然後猛地轉身,幾乎是踉蹌著跑開了,連門口都沒關嚴。book18.org
一陣穿堂風灌進來,吹散了訓練館內蒸騰的熱氣。book18.org
林見夏愣住了,看好戲的表情僵在臉上。這……拒絕得也太狠了吧?直接把小姑娘弄哭了?book18.org
沈司銘面無表情地關上門,走回劍道,重新戴上面罩,仿佛剛才只是隨手揮走了一隻蒼蠅。book18.org
「喂,」林見夏忍不住開口,好奇心壓過了那點微妙的尷尬,「你跟人家說什麼了?」能把人打擊成那樣。book18.org
沈司銘隔著面罩看了她一眼,網格後的眼神看不真切。他的聲音透過面罩傳來,平淡無波,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我說我是gay。」book18.org
林見夏:「……」她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作何反應。訓練館裡一片寂靜,只有空調運轉的低鳴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操場喧譁。book18.org
荒謬。好笑。震驚。book18.org
「你……」她終於找回聲音,有點哭笑不得,「你至於嗎?這麼說自己?」book18.org
「省事。」沈司銘言簡意賅,已經重新擺好了架勢,「繼續?」book18.org
林見夏看著他,那雙隔著頭套的眼仿佛依然能穿透障礙,冷靜地注視著她。她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來都沒有真正看明白過沈司銘。那個在高中時冷漠高傲的天才對手,那個在訓練館裡嚴苛又偶爾流露出疲憊的同伴,那個此刻能用最離譜的理由乾脆利落斬斷桃花的男生……究竟哪個才是真實的他?book18.org
又或者,都是他。複雜,矛盾,難以捉摸。book18.org
她甩甩頭,把這些雜念拋開,也戴好面罩,重新專注於手中的劍。book18.org
「繼續。」book18.org
金屬撞擊聲再次清脆地響起,迴蕩在空曠的館內。book18.org
訓練結束,兩人各自收拾器材。沉默在空氣中蔓延,比往日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book18.org
離開訓練館時,天色已近黃昏。夕陽給紅磚牆鍍上一層暖金色。book18.org
「下周的校際友誼賽,女子組第一場就是你。」沈司銘忽然開口,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時的冷靜,「對手資料我晚點發你。」book18.org
「好。」林見夏點頭。book18.org
「用我教你的那招反制技巧,打她一個措手不及。」他補充道,語氣是純粹的教練口吻。book18.org
「明白。」book18.org
兩人在路口分開,一個往宿舍區,一個往校外沈恪租的公寓。book18.org
走出幾步,林見夏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book18.org
沈司銘高挑的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獨自一人,步伐沉穩,卻透著一股熟悉的、仿佛與生俱來的孤獨感。book18.org
那句「我是gay」又在耳邊迴響。book18.org
她轉回頭,輕輕吐了口氣。book18.org
心裡那點異樣感,依然盤旋不散。book18.org
而走遠的沈司銘,在確定她看不到的角度,抬手用力搓了把臉,嘴角扯出一個近乎自嘲的弧度。book18.org
省事嗎?book18.org
也許是吧。book18.org
至少,能暫時堵住那些無聊的猜測,也能……讓她別再急著把他往外推。book18.org
至於其他的,比如她聽到這句話時一瞬的怔愣,比如未來可能因此衍生出的更多傳言或麻煩……book18.org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一片沉靜的堅定。book18.org
路還長。劍還在手。book18.org
其他的,慢慢來。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