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途】（15-24）book18.org
作者：2685660897book18.org
2026/02/12 發布於 sis001book18.org
字數：49108book18.org
第十五章：觸發book18.org
十二月十三號，禮拜六。book18.org
離爸說的回來的日子還剩兩天。book18.org
那天從早上開始，媽就在折騰屋子。book18.org
先是把客廳的窗簾拆下來塞進洗衣機，然後蹲在陽台上擦那排花盆底下積了半年灰的托盤，再然後拎著拖把從臥室拖到客廳，又從客廳拖到走廊——一趟一趟，腳不沾地。book18.org
她每次爸回來之前都是這樣。把家裡里里外外收拾得跟樣板間似的，連馬桶圈都要用消毒濕巾擦一遍。book18.org
「你別杵在那兒當樁子了，去把你那屋收拾收拾！」book18.org
她拎著拖把從我跟前經過的時候，頭也沒回地甩了一嗓子。book18.org
「你看看你那個房間——臭球鞋、臭襪子、卷子、零食袋子，跟垃圾場似的！你爸回來看見了非得罵死你不可！」book18.org
「我等會兒收。」book18.org
「等會兒等會兒，你哪回不是等會兒？上次說等會兒洗碗，碗在水池裡泡了三天！你能不能——」book18.org
「行了行了，我現在就去！」book18.org
我從沙發上站起來，磨磨蹭蹭地走向自己的房間。book18.org
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她正彎腰在茶几底下夠一個滾進去的遙控器。那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隨著她彎腰的動作在後腰處往上竄了一截，露出三四厘米寬的一條腰。腰側的皮膚白膩膩的，被棉褲鬆緊帶勒出一道淺淺的紅印。book18.org
我的腳步慢了半拍。book18.org
她直起身來的時候，那截皮膚又被毛衣遮回去了。book18.org
「看什麼看！快去！」book18.org
「沒看什麼……」book18.org
我縮著脖子鑽進自己屋裡。book18.org
在房間裡磨蹭了大概半個鐘頭——把桌上的卷子摞了摞，把地上的襪子撿進髒衣簍，把零食袋子塞進垃圾桶——動作慢得跟樹懶似的。腦子裡一直在轉別的事情。book18.org
還有兩天。book18.org
爸一回來，就沒我什麼事了。book18.org
媽會換上裙子絲襪，化上妝，變成那個笑盈盈的、貼在爸身上撒嬌的女人。而我就得退回到「兒子」那個位置上——規規矩矩地吃飯、寫作業、假裝什麼都不知道。book18.org
然後聽著隔壁傳來的那種聲音，在黑暗裡一個人——book18.org
「陳浩！過來幫個忙！」book18.org
媽的聲音從主臥傳來。book18.org
心跳快了一拍。book18.org
我走出房間，穿過走廊，站到了主臥的門口。book18.org
門敞著。媽蹲在衣櫃前面，身邊堆了一地的衣服。夏天的連衣裙、短袖T恤、薄褲子，五顏六色地攤了一地，像是衣櫃嘔吐了出來。book18.org
「幫我把上面那個紙箱子拿下來。」她抬頭看了我一眼，下巴朝衣櫃頂上努了努，「裝冬天被子的那個。我夠不著。」book18.org
「哦。」book18.org
我走過去，踮著腳把那個積了一層灰的紙箱從衣櫃頂上搬下來，放到床上。book18.org
「你爸回來得多加一床被子，光一床蓋著不夠暖。」她站起來活動了兩下腰，骨節「咔嗒」響了一聲，「年年都這事兒，煩死了。」book18.org
「那你讓爸自己弄唄。」book18.org
「讓他弄？他會弄什麼？」她哼了一聲，「你爸那個人，除了出力氣干粗活，家裡頭哪件事他插得上手？上回讓他換個燈泡，他把燈座的線都扯斷了。」book18.org
她一邊說一邊蹲回衣櫃前，開始翻最底層抽屜里的東西。book18.org
「這抽屜里也不知道塞了多少破爛……我記得有個電熱毯放在這裡來著……」book18.org
她的上半身探進了衣櫃底層。book18.org
屁股翹了起來。book18.org
就那麼高高地撅在那裡，正對著站在她身後的我。book18.org
黑色棉褲緊緊繃在那兩瓣臀肉上。因為彎腰的姿勢，褲腰往下滑了一截——露出了後腰大概一巴掌寬的皮膚。毛衣下擺和褲腰之間那段縫隙里，我看到了她腰窩的形狀——脊椎兩側各有一個淺淺的凹陷，皮膚在燈光下泛著一種細膩的光。再往下，是棉褲鬆緊帶勒出的那道紅印，紅印下面的布料被臀部的肉撐得緊繃繃的，勾勒出兩個渾圓飽滿的弧度。因為蹲姿的擠壓，那兩瓣肉被褲子裹成了一個更加誇張的半球形，中間那道縫被布料嵌進去，形成一條深深的溝。book18.org
棉褲的褲腰在她翻找東西的動作中又往下滑了一點。book18.org
內褲的邊緣露出來了。book18.org
淺藍色的。棉質的。上面有細碎的白色小花。鬆緊帶在她腰上勒出了一圈微微鼓起的肉棱。book18.org
「你還站那兒幹嘛？幫我扶一下這堆東西，別倒了——」book18.org
她的聲音從衣櫃裡面傳出來，悶悶的。book18.org
「哦，好。」book18.org
我走上前一步。book18.org
站到了她正後方。book18.org
離她的屁股不到半米。book18.org
「扶哪兒？」book18.org
「那一摞毛毯——對，就是那個——別讓它往這邊倒了，壓到我了。」book18.org
我伸手去扶衣櫃側面那摞搖搖晃晃的毛毯。但我的手只碰了一下毯子的邊角，就往回縮了。book18.org
「媽，我扶著你吧，你別一個人在裡面掏了，萬一東西塌下來砸著你。」book18.org
「行——你扶著我腰就行。」book18.org
她沒多想。book18.org
這句話說得很自然。就像她讓我幫她搬箱子、幫她擰瓶蓋、幫她夠高處的東西一樣自然。book18.org
我的手放上去了。book18.org
左手掌，按在了她右側的腰上。book18.org
隔著毛衣的布料，她腰部的溫度傳了上來。熱乎乎的。細腰的弧度在我掌心裡微微起伏——她在呼吸，在裡面翻找東西，身體隨著動作微微擺動。book18.org
她沒在意。book18.org
她還在那裡面掏。book18.org
「怎麼找不著了……明明放這裡了……你爸上次寄回來的那個電熱毯……」book18.org
我的手開始動了。book18.org
從腰側。book18.org
往後腰。book18.org
很慢。book18.org
手掌從毛衣的布料上滑過，能感覺到底下那層皮膚的溫度。從腰側到後腰的距離很短，大概五六厘米。我的手掌貼著那個弧度緩緩移動，經過了脊椎右側的腰窩——那裡凹下去一小塊，我的掌根剛好嵌進去。book18.org
然後繼續往下。book18.org
從後腰。book18.org
往更下面。book18.org
手掌的下沿碰到了棉褲鬆緊帶的邊緣。那道鬆緊帶像一條分界線，橫亘在那裡。book18.org
我的手越過了那條線。book18.org
指掌覆在了她左邊的臀部上。book18.org
那一瞬間——book18.org
柔軟。book18.org
沉甸甸的柔軟。book18.org
隔著一層棉褲，那團軟肉的形狀在我掌心裡完完整整地呈現出來。圓的，鼓的，溫熱的。我的手指陷進去，布料跟著往下凹，那肉被擠得微微變了形，從指縫間鼓出來。比我想像過無數次的還要軟。還要燙。還要真實。book18.org
我的手沒有移開。book18.org
一秒。book18.org
她翻找東西的動作停了。book18.org
兩秒。book18.org
衣櫃裡面安靜了下來。book18.org
三秒。book18.org
我的手指依然陷在那團軟肉里。掌心能感覺到她身體的溫度隔著棉褲傳過來，甚至能感覺到棉褲底下那條內褲鬆緊帶的線條——硬硬的一根細線，橫在那片柔軟的肉上。book18.org
然後她動了。book18.org
很慢地，從衣櫃里退出來。book18.org
退出來的過程中，她的身體從我的手掌下面滑過。那種觸感讓我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緊了一下。臀肉從掌心離開，緩慢的，布料在指腹底下蹭過去。book18.org
但她還是退出來了。book18.org
然後轉過身。book18.org
看著我。book18.org
那一瞬間，臥室里安靜得能聽見衣櫃里掉下來一件衣服滑到地上的聲音。book18.org
她的臉距離我大概三十厘米。book18.org
我看清了她的表情。book18.org
不是上次在衛生間裡那種一閃而過的困惑。book18.org
不是。book18.org
那是——book18.org
她的眉頭擰得死緊，兩道眉幾乎擠到了一處。嘴唇抿成一條線，血色褪盡了。眼睛很大——瞳孔因為某種劇烈的情緒而微微擴散。那雙眼睛裡有好幾層東西疊在一起——震驚在最表面，底下是難以置信，再底下是某種被猛然揭開的、她一直在拚命捂住的東西。book18.org
她看到了我的臉。book18.org
我不知道我臉上是什麼表情。但我知道那不是一個「不小心」的表情。不是「啊對不起我手滑了」的表情。不是任何一個正常的、十六歲的兒子在碰到母親屁股之後應該有的表情。book18.org
她全看到了。book18.org
幾個月來的按摩。恐怖片。絲襪。浴室。book18.org
還有現在，我的手放在她屁股上、手指陷進去、停留了三秒鐘都沒有挪開——book18.org
這些碎片在她眼睛裡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畫面。book18.org
「你——」book18.org
她開口了。嗓子是啞的。book18.org
但後面的話沒有出來。book18.org
她只是伸出手，按在我的胸口上，用力一推。book18.org
那力道不算大。但那動作里有一種我從來沒有在她身上感受過的東西——不是打罵時候的那種嗔怒的力道，不是嫌棄我懶時候的那種敷衍的推搡。book18.org
她在把我隔開。book18.org
整隻手臂橫在我和她之間，告訴我——別過來。book18.org
我踉蹌著退了一步，後腰撞在了床沿上。book18.org
她站在原地。book18.org
我們之間隔著大概一米的距離。book18.org
她的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指尖在微微發抖。book18.org
「出去。」book18.org
聲音很輕。輕到我差點沒聽見。但那兩個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硬得能磕掉牙。book18.org
「媽，我不是——」book18.org
「出去。」book18.org
這次大了一點。但她還是沒有看我。她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堆散亂的衣服上，像是在努力把注意力固定在某個跟我無關的東西上面。book18.org
我站了兩秒鐘。book18.org
然後轉身，走出了臥室。book18.org
關門的時候，我最後看了一眼。book18.org
她背對著我，彎下腰，開始一件一件地撿地上的衣服。動作很慢。撿一件，疊好，放回去。再撿一件。重複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book18.org
她的肩膀在抖。book18.org
門關上了。book18.org
走廊里很暗。廚房那頭的排風扇還在「嗡嗡」地轉著——大概是她中午炒菜的時候忘了關。那個聲音在安靜的空氣里顯得格外刺耳。book18.org
我靠在牆上，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book18.org
那隻手的掌心還留著剛才的溫度。book18.org
那種柔軟的、沉甸甸的、隔著一層棉褲也清清楚楚的觸感，像是被燙進了皮膚里。book18.org
但我手指在發抖。book18.org
廚房那頭傳來排風扇的嗡嗡聲。走廊盡頭的衛生間裡，水龍頭在滴水——「嗒、嗒、嗒」——上次沒擰緊。book18.org
過了好一會兒——也許五分鐘，也許十分鐘——主臥的門開了。book18.org
媽的腳步聲從門口傳來，往廚房那個方向走。經過走廊的時候，她沒有看我一眼。book18.org
就像走廊里沒有人一樣。book18.org
她走進廚房，關掉了排風扇。然後傳來水龍頭打開的聲音——她在洗手。水聲很大，像是故意開到了最大檔。book18.org
我站在走廊里，聽著那水聲，感覺整個人從裡到外都冷透了。book18.org
那天剩下的時間裡，她沒有再跟我說過一句話。book18.org
晚飯是在沉默中吃完的。一碗白粥，一碟鹹菜。她做這些的時候甚至沒有叫我去吃——我是自己看到她坐在餐桌前了才走過去的。book18.org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book18.org
筷子碰碗的聲音。book18.org
吞咽的聲音。book18.org
再也沒有別的了。book18.org
第十六章：冰凍book18.org
那之後的頭三天，媽跟我說的話加在一起不超過二十句。book18.org
我數過。book18.org
第一天——也就是禮拜天——她一整天都沒出臥室門。早飯是她提前放在鍋里熱著的白粥和兩個鹹鴨蛋，我起來的時候廚房裡還飄著粥的熱氣，但人已經不在了。臥室門關得死死的。book18.org
我在客廳里坐了一上午，盯著那扇門，聽裡面偶爾傳來翻身或者開關抽屜的聲音。book18.org
中午她出來了。book18.org
沒看我。book18.org
從臥室走到廚房，中間經過客廳的時候，目光直直地穿過我的腦袋上方，像是盯著我身後牆上那幅掛了好幾年的十字繡——一隻胖乎乎的招財貓。book18.org
她在廚房裡待了四十分鐘。出來的時候端了兩碗麵條——一碗擱在餐桌我那邊，一碗擱在她那邊。book18.org
然後坐下來吃。book18.org
整個過程沒說一個字。book18.org
麵條做得很隨便。白水煮的掛麵，上面飄了幾片青菜葉子和一個荷包蛋。跟她平時那種又是紅燒排骨又是清蒸鱸魚的水準差了十萬八千里。book18.org
我坐到餐桌對面，拿起筷子。book18.org
「媽。」book18.org
她夾麵條的筷子停了一下。大概零點三秒。然後繼續夾，繼續吃。book18.org
「麵條挺好吃的。」book18.org
「嗯。」book18.org
對話結束。book18.org
吃完之後她收了碗筷進廚房洗。水龍頭開得很大——嘩啦啦的——像是故意用水聲把整個廚房灌滿，好讓任何其他聲音都進不去。book18.org
那天剩下的時間裡，她又回了臥室。book18.org
我坐在客廳里，感覺整個屋子空蕩蕩的，像是只剩下我一個人。book18.org
第二天，禮拜一，要上學了。book18.org
早上六點半，鬧鐘響了。我揉著眼睛從床上爬起來，打開房門的時候——book18.org
廚房的燈亮著。鍋里熱著稀飯，桌上擺了一碟腌蘿蔔和兩個饅頭。book18.org
一切跟以前一樣。book18.org
除了沒有人站在廚房門口扯著嗓子喊「陳浩！起床了！磨磨蹭蹭的要遲到了！」book18.org
沒有了。book18.org
那個聲音沒有了。book18.org
取而代之的是餐桌上一張撕下來的便簽紙，上面寫著她那種歪歪扭扭的字：book18.org
「稀飯在鍋里，別忘了吃。」book18.org
六個字。book18.org
連「兒子」兩個字都沒有。book18.org
我坐下來吃早飯。饅頭嚼在嘴裡像是在嚼棉花。book18.org
穿鞋出門的時候，主臥的門還是關著的。她應該醒了——稀飯是熱的，說明她至少在我起來之前就煮好了。但她沒有出來。book18.org
沒有「多穿點外套別感冒了」。book18.org
沒有「放學早點回來別在路上瞎晃」。book18.org
什麼都沒有。book18.org
防盜門在我身後「砰」的一聲關上。book18.org
樓道里冷得像冰窖。book18.org
爸是那天下午回來的。book18.org
我放學到家的時候，玄關里多了一個舊行李箱和一雙沾著泥巴的勞保鞋。客廳里傳來男人說話的聲音——粗嗓門，帶著那種常年在工地上吆五喝六練出來的穿透力。book18.org
「……路上堵了三個鐘頭，那個高速隧道里出了事故，排隊排了老長——」book18.org
我換了拖鞋走進去。book18.org
爸坐在沙發上，穿著一件灰色的抓絨外套，褲子上還沾著乾了的水泥灰。比半年前又黑了一些，兩鬢的白頭髮也多了幾根。但精神頭不錯，說話嗓門跟以前一樣大。book18.org
媽坐在他旁邊。book18.org
我看到她的第一個反應不是「爸回來了」，而是——book18.org
她換衣服了。book18.org
那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不見了。她穿了一件淺色的開衫毛衣，裡面是一件白色的打底衫，領口不算低，但比起前幾天那種恨不得把脖子包到下巴的穿法，已經鬆了不少。頭髮也梳過了，別了一個卡子。臉上雖然沒化妝，但看得出洗過臉、擦了點什麼東西——皮膚看起來比前兩天潤了一些。book18.org
她在爸面前，恢復了「正常」的樣子。book18.org
不是「在我面前的正常」。book18.org
是「在外人面前的正常」。book18.org
「浩子回來了。」爸看到我，招招手，「過來。」book18.org
「爸。」我走過去。book18.org
「瘦了啊，你媽沒給你好好做飯？」book18.org
他這話是對著媽說的。book18.org
媽坐在旁邊，擠出一個笑。book18.org
「天天做，他自己不愛吃。」book18.org
那聲音。book18.org
那個語氣。book18.org
溫和的。正常的。帶著點無奈的嗔怪。book18.org
跟這兩天她對我說話時那種像從冰窖里刨出來的乾巴巴的指令完全不同。book18.org
她甚至笑了。book18.org
雖然那笑容看起來有些僵——嘴角扯了扯，扯不到眼睛那兒去——但至少她在笑。book18.org
爸在家的那幾天，家裡的氣氛好了一些。book18.org
說好了也不算好。爸在，他那大嗓門一開腔，什麼都給蓋過去了。book18.org
他嗓門大，愛說話，一個人就能把整個客廳的空氣攪熱。吃飯的時候他講工地上的事——哪個工友喝醉了從腳手架上摔下來差點沒命，哪個老闆拖了三個月的工錢終於補上了，哪個地方的米粉好吃得他去了三回。他一個人說個沒完，媽在旁邊聽著應和著，偶爾插一句「你少喝點酒」「那個老闆你別跟他乾了」。book18.org
從外面看，這就是一個普通的、甚至還算和睦的家庭。book18.org
但只有我知道那層膜還在。book18.org
只要爸不在視線範圍內——比如他去衛生間了，或者出門買煙了——媽身上那種僵硬感就會立刻回來。笑容收起來，話也收起來，目光落在我以外的任何地方——電視、手機、窗外、茶几上的果盤。book18.org
有一次，爸去樓下小賣部買啤酒。前後不到五分鐘。book18.org
這五分鐘里，媽坐在沙發上，一句話沒說。book18.org
我坐在餐桌前寫作業。book18.org
整個客廳安靜得能聽見牆上那個鐘「滴答滴答」的走針聲。book18.org
然後門口傳來鑰匙開鎖的聲音，爸的嗓門隔著門板先鑽了進來：「這啤酒漲了兩塊錢你知道不——」book18.org
媽的肩膀肉眼可見地鬆了一下。book18.org
她的緊張不是怕爸。book18.org
她是怕跟我單獨待著。book18.org
穿著上的變化更明顯。book18.org
在爸面前，她穿得正常。開衫毛衣、家居褲、棉拖鞋。該露的不露，但也不至於把自己裹成個粽子。頭髮梳了，臉洗了，看起來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略有些疲倦的中年婦女。book18.org
但爸不在的時候——或者說，只有我的時候——那套「鎧甲」就穿上了。book18.org
高領毛衣。book18.org
那種領口一直頂到下巴的厚實高領。把脖子、鎖骨、胸口一帶包得嚴嚴實實，連一顆痣都看不到。配上最寬鬆的灰色棉褲——褲腿肥大得像兩條面口袋，腿的形狀完全被淹沒在裡面。腳上是一雙毛茸茸的家居棉靴，把腳踝裹得密不透風。book18.org
以前她嫌那雙棉靴丑，說穿著像個老太太，一直壓在鞋櫃底層沒怎麼穿過。現在天天穿。book18.org
她在遮。book18.org
把所有我見過的、在腦子裡回味過的、在黑暗中想著射出來的部位，全部用布料堵上。book18.org
好像只要我看不到，那些東西就不存在了。好像那兩團被爸揉得變形的奶子、那兩條裹過絲襪的大腿、那個被我的手掌覆蓋過三秒鐘的屁股——只要遮住了，就等於沒有了。book18.org
距離上也是。book18.org
以前她在走廊里碰到我，會側側身就過去了。現在不一樣——她會停下來。停在走廊那頭，等我先走過去，等我進了房間或者進了衛生間，她才動。book18.org
有一次我從房間出來上廁所，正好在走廊里跟她迎面碰上。走廊很窄，兩個人正面走過多少會有點擦肩。book18.org
她的腳步頓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貼著牆壁側過身，臉偏向牆的方向，給我讓出了整整一條通道。book18.org
我從她身邊走過的時候，聞到了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那種用了好幾年的、我聞了幾千次的老牌子洗衣液。以前聞著只覺得是「家裡的味道」，現在聞著，只覺得心裡發堵。book18.org
她的手縮在袖管里，指尖攥著袖口的邊緣。book18.org
指節發白。book18.org
對話的變化最讓人受不了。book18.org
她要是罵我倒還好。沖我發頓脾氣也行。book18.org
什麼都不說才最難受。book18.org
以前的媽，是一個永遠有話說的人。嘴巴從早上睜眼就開始動——「起床了！」「刷牙了沒有？」「你看看你這頭髮亂的跟雞窩似的！」「早飯快點吃，牛奶別浪費了！」「放學早點回來，別在外面瞎晃！」「今天學校怎麼樣？老師說什麼了？」「這次考試多少分？上次不是說要好好複習嗎？」「你看你這房間——我上輩子是造了什麼孽生了你這麼個東西！」book18.org
那些話雖然煩，雖然吵，雖然密得像連珠炮一樣讓人耳朵起繭——但那是活的。是熱的。是一個當媽的對自己親生兒子才會有的、不需要理由的、理所當然的碎碎念。book18.org
現在全沒了。book18.org
剩下的只有幾個乾巴巴的短句。book18.org
「吃飯了。」book18.org
「作業寫了嗎。」book18.org
「睡覺吧。」book18.org
每一句話乾巴巴的，說完一句劃掉一句的架勢。book18.org
有一回吃晚飯，我實在受不了那種死一般的沉默，硬著頭皮開口。book18.org
「媽，今天這個土豆絲炒得挺好吃的。」book18.org
她低著頭扒飯。book18.org
「嗯。」book18.org
然後繼續扒飯。book18.org
筷子碰碗的聲音。咀嚼的聲音。窗外有輛車經過，輪胎碾過路面的沙沙聲。暖氣片里偶爾「咕嘟」一聲，像是什麼東西在管道里翻了個身。book18.org
這些聲音以前都被她的嘮叨蓋住了。現在它們全都暴露出來，大得讓人難受。book18.org
「媽，明天星期幾來著？」book18.org
「六。」book18.org
一個字。book18.org
「那……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book18.org
她的筷子停了大概一秒。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然後站起來，端著碗進了廚房。book18.org
我聽見水龍頭「嘩——」地開到最大檔，碗筷被沖得「叮叮噹噹」響。book18.org
爸在家待了大概十天。book18.org
那十天裡，家裡的日子過得有一種分裂的詭異感——爸在的時候是熱的，我和媽獨處的時候是冷的。兩種溫度在同一個屋檐下交替出現，像是兩個頻道在不停地切換。book18.org
爸在的時候，媽會說話。會笑。會嘮叨。會罵爸「你又把煙灰彈在地上了」，會催他「去把垃圾倒了別偷懶」，會在他講工地上那些葷段子的時候啐一口「什麼話當著孩子面講」。book18.org
那些表情、語氣、動作，跟以前一模一樣。book18.org
但只要爸一走開——哪怕只是去衛生間——那些東西就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book18.org
啪。book18.org
沒了。book18.org
剩下一個穿著高領毛衣、緊抿著嘴、目光躲閃的陌生女人。book18.org
有一天晚上，爸喝了點酒，早早就在沙發上打起了呼嚕。媽去臥室拿毛毯出來給他蓋。book18.org
我正好坐在沙發另一頭寫作業。book18.org
她走過來的時候，我抬起頭看了她一眼。book18.org
就一眼。book18.org
甚至不是那種有企圖的看——只是一個正常的、聽到動靜之後的本能反應——抬頭、看了一下、又低回去了。book18.org
但她的腳步停了。book18.org
手裡抱著毛毯，站在客廳中間，像是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地上。book18.org
我能感覺到她在看我。book18.org
準確地說，是在「審視」我——審視我剛才那一眼是不是「那種」眼神。book18.org
我沒敢再抬頭。低著頭盯著卷子上那道我已經看了十遍的數學題，假裝在算。book18.org
大概過了三四秒——很長的三四秒——她的腳步聲又響起來了。繞過沙發，把毛毯蓋在爸身上，然後轉身回了臥室。book18.org
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book18.org
爸走的那天是元旦前一天。book18.org
他在玄關換鞋的時候，媽站在旁邊，跟上次送別一樣——貼在他身上，聲音軟得像棉花。book18.org
「路上注意安全。到了打個電話。」book18.org
「知道了知道了。」book18.org
爸在她腰上攬了一把，又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book18.org
媽紅著臉推了他一把：「兒子看著呢……」book18.org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她的目光掃了我一下。book18.org
極快。book18.org
然後立刻移開了。book18.org
那一下掃視里有一種我說不清的東西——不是之前那種冰冷的迴避，也不是正常的「嗔怪地看兒子一眼」。是一種——book18.org
緊繃。book18.org
像是她必須時刻提醒自己，我就站在那裡。book18.org
門關上了。book18.org
爸的腳步聲在樓道里漸漸遠去。book18.org
屋裡立刻涼下來了。book18.org
暖氣燒得挺足的，可我渾身發冷。book18.org
媽在玄關站了一會兒。也許是在等爸下樓的腳步聲徹底消失，也許只是在調整自己——從「妻子」模式切換回「和那個兒子獨處」模式。book18.org
然後她轉過身。book18.org
經過客廳的時候，我正坐在沙發上。book18.org
她沒看我。book18.org
徑直走向臥室。book18.org
走到臥室門口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背對著我說了一句話。book18.org
「冰箱裡有剩菜，你中午自己熱。」book18.org
然後進去了。book18.org
門關上。book18.org
不重不輕的一聲。book18.org
我坐在沙發上，聽著那個關門聲在空蕩蕩的客廳里迴響了一下，然後被暖氣片「咕嘟」一聲蓋過去了。book18.org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著。book18.org
從十二月過到了一月。book18.org
期末考試來了又走了。試卷上那些題我答得昏昏沉沉的，腦子裡裝不進去任何公式和定理。成績出來的時候掉了十幾個名次，媽看了一眼成績單——我把它放在餐桌上的——什麼也沒說。book18.org
以前要是掉這麼多名次，她能嘮叨我三天。book18.org
「你看看你這成績！上次不是還考了年級前三十嗎？這次怎麼回事？是不是上課不認真聽了？是不是又玩手機了？我跟你說陳浩，你要是再這樣下去——」book18.org
現在，那張成績單在餐桌上放了一整天，到晚上被她默默收走了。book18.org
一個字的評價都沒有。book18.org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忽然覺得連挨罵都成了一種奢侈。book18.org
至少罵我的時候，她還把我當兒子。book18.org
現在呢？book18.org
我算什麼？book18.org
一個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需要被投喂三餐的、危險的陌生人？book18.org
窗外有風。book18.org
冬天的風刮過樓房的稜角，「嗚——」地悶響，一聲接一聲。book18.org
隔壁很安靜。book18.org
她沒有哭。book18.org
但那種安靜比哭還讓人難受。book18.org
第十七章：外人book18.org
一月的第二個禮拜六。book18.org
外頭下了一夜的雨夾雪，路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殼子。我早上拉開窗簾的時候，對面那棟樓的屋頂覆了薄薄一層雪，還沒化透。book18.org
屋裡暖氣燒得還算足，但空氣乾燥得很——嘴唇起了皮，鼻腔里像塞了棉花。book18.org
媽比我起得早。book18.org
我從房間出來的時候，她已經坐在餐桌前吃早飯了。一碗白粥，一碟榨菜絲，半個饅頭。吃得很安靜，筷子碰碗的聲音都像是故意放輕了似的。book18.org
她穿著那套「鎧甲」——深灰色高領毛衣，黑色寬鬆棉褲，腳上是那雙丑得要命的毛絨棉靴。頭髮用一根皮筋隨便扎在腦後，有幾縷碎發從兩鬢垂下來，搭在臉頰上。book18.org
素麵朝天。book18.org
眼底有一層淡淡的青色。比上禮拜又深了一圈。book18.org
「早。」book18.org
我在她對面坐下來。book18.org
她沒抬頭。筷子夾了一根榨菜絲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了。book18.org
「粥在鍋里。」book18.org
三個字。book18.org
我去廚房盛了碗粥，端回來坐下。book18.org
兩個人面對面吃著。book18.org
除了咀嚼聲和暖氣片偶爾「咕嘟」一下的水聲，屋裡安安靜靜。book18.org
吃到一半的時候，我夾了一筷子榨菜，猶豫了一下，開口了。book18.org
「媽，這個榨菜是新買的？比之前那個牌子好吃。」book18.org
她的筷子停了一下。大概零點五秒。book18.org
「嗯。超市搞活動換的。」book18.org
八個字。比平時多了幾個。book18.org
我想再說點什麼，但不知道說啥好。腦子裡轉了好幾圈，最後冒出來的是——book18.org
「今天好冷。」book18.org
「嗯。」book18.org
又回到一個字了。book18.org
吃完飯她收了碗筷進廚房。水龍頭嘩啦啦地響。我坐在餐桌前發了會兒呆，然後回了自己房間。book18.org
一上午就這麼過去了。我坐在書桌前翻課本，什麼都看不進去。窗外的雨夾雪停了，太陽從雲縫裡鑽出來照在窗台上，玻璃上的水珠亮晶晶的。book18.org
大概下午兩點多的時候，門鈴響了。book18.org
「叮咚——」book18.org
我正趴在桌上迷糊著，被這聲響驚了一下。book18.org
隔壁傳來媽的腳步聲——從臥室出來，經過走廊，走向玄關。腳步有點急，棉靴踩在地板上發出「噗嗒噗嗒」的悶響。book18.org
「誰呀？」book18.org
「雨薇！是我！」book18.org
是王阿姨的嗓門。那種中年婦女特有的穿透力，隔著防盜門都能聽得清清楚楚。book18.org
門鎖轉動了。book18.org
「王姐！這大冷天的，快進來快進來。」book18.org
媽的聲音——book18.org
變了。book18.org
不是那種天翻地覆的變化。但我一下子就聽出來了。那語氣里突然多了一種東西——熱乎勁兒。就像是有人把她身上某個開關撥了一下，原本乾巴巴的、冷冰冰的嗓音一下子活了過來，帶上了正常人該有的溫度和起伏。book18.org
「喲，你這地上怎麼濕了？外面雪化了吧？進來進來，換雙拖鞋。」book18.org
「不用不用，我就待一會兒。給你送點東西來——你嘗嘗，我今天滷的豬蹄，做多了。」book18.org
「那多不好意思……你每回來都帶東西。」book18.org
「跟我客氣什麼，十幾年的鄰居了。」book18.org
腳步聲由遠及近。我從房間門口探出半個腦袋——book18.org
王阿姨出現在走廊里。四十七八的年紀，身材矮胖，穿了件紅色的羽絨服，手裡提著一個保鮮盒，臉被冷風吹得紅撲撲的。book18.org
「喲，兒子也在家呢？」book18.org
她看到我，笑著打了個招呼。book18.org
「王阿姨好。」我從房間裡出來，點了點頭。book18.org
「這孩子，越長越高了。」她轉頭對媽說，「上次見他好像還沒這麼高吧？一個寒假竄了一大截。」book18.org
媽跟在她身後走進客廳。book18.org
我注意到媽看了我一眼。book18.org
極快的一眼。快到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留意她的表情變化，根本捕捉不到。book18.org
那一眼裡有一種微微收緊的東西——不是害怕，也不是敵意，整個人微微繃了一下——那種還沒想好下一步該怎麼辦的繃。book18.org
「坐坐坐，王姐你坐。」她招呼王阿姨坐到沙發上，然後扭頭對我說，「去倒杯水。」book18.org
語氣比這幾周對我說話時稍微鬆了那麼一點點。不是因為她對我態度緩和了——是因為有外人在。book18.org
她在外人面前，不能表現得太反常。book18.org
我去廚房倒了兩杯水端出來。放在茶几上的時候，王阿姨已經打開保鮮盒了——裡面是八九隻鹵得油亮的豬蹄，上面撒了蔥花和辣椒段，一股子濃郁的鹵香味撲面而來。book18.org
「你聞聞，加了我們老家那種香葉和八角，滷了兩個鐘頭呢。」王阿姨推了推保鮮盒，「你家兒子肯定愛吃，男孩子嘛，正長身體的時候。」book18.org
「那謝謝王姐了。」媽接過保鮮盒，起身往廚房走，「我給你裝個碟放著。」book18.org
「別忙別忙，又不是外人。」book18.org
媽還是把豬蹄裝了個碟子端出來，擱在茶几上。book18.org
然後坐下來。book18.org
王阿姨立刻就開始了——她這個人，嘴巴一張開就收不住，說個沒完。book18.org
「……我跟你說，樓上那個三零四的張家媳婦，你聽說沒？前天跟她婆婆吵起來了，那動靜大的——我在樓下都聽見了！砸東西呢！把一個盤子摔了！」book18.org
「是嗎？為什麼吵啊？」book18.org
「還不是為了那個月嫂的事。張家媳婦生了二胎，她婆婆非說不用請月嫂自己來伺候就行——結果你猜怎麼著？她婆婆把孩子的臍帶貼弄掉了！張家媳婦當場就炸了！」book18.org
「哎呀，那可不得炸嘛……」book18.org
媽聽著，應和著，偶爾插一兩句嘴。表情很自然——皺眉的時候像是真的替那個張家媳婦著急，嘆氣的時候像是真的感慨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book18.org
如果不是我知道內情，單看這個畫面——兩個中年婦女坐在沙發上嗑著家常，一個說一個聽，間或端起茶杯喝一口——這就是全世界最普通的鄰里串門。book18.org
但我一直在看媽。book18.org
不是那種「看」。book18.org
是觀察。book18.org
觀察她在有外人在場的時候，和只有我在的時候，到底有多大的差別。book18.org
差別很大。book18.org
她的坐姿變了。這幾天她在家裡的時候，肩膀總是微微塌著，像是扛著一個看不見的東西。但王阿姨來了之後，她的背挺直了，肩膀打開了，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了不少。book18.org
她的表情變了。這幾天她在我面前幾乎不笑——偶爾扯一下嘴角算是對我某句話的回應，但那抹笑從來到不了眼睛。但在王阿姨面前，她笑了好幾次。有一次王阿姨講到那個張家婆婆把尿布穿反了，媽甚至「噗」地笑出了聲。book18.org
她的聲音變了。和我說話時那種擠牙膏似的、每個字都像是用秤稱過才放出來的乾巴勁兒，在王阿姨面前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正常的語調、正常的節奏、正常的那種——人味兒。book18.org
但只要她的目光掃到我這邊——book18.org
啪。book18.org
開關撥回去了。book18.org
笑容收起來。眼神移開。手指下意識地去揪褲腿的布料。book18.org
亮一下，滅一下。來回切換。book18.org
「對了雨薇，你家那口子回去了？」book18.org
王阿姨不知道什麼時候把話題轉到了我家。book18.org
「嗯，元旦前走的。」媽端起茶杯喝了口水，「工地上催著開工。」book18.org
「一年到頭見不了幾面，你也不容易。」王阿姨嘆了口氣，「你說你們這些當老婆的，上有老下有小中間還得上班，男人在外面掙錢是不假，可家裡大事小事全指望你一個人——我家那個也是，動不動就出差，回來還嫌這不好那不好的……」book18.org
「可不是嘛。」媽接了一句，「男人在外面覺得自己辛苦，回來恨不得當大爺伺候著。他倒是不想想，留在家裡的那個更辛苦。」book18.org
「就是就是！」王阿姨連連點頭，「我跟你說，有時候我真覺得還不如他別回來呢——回來一趟我還得伺候他吃喝拉撒，走了我反倒清靜。」book18.org
「哎，話不能這麼說……」媽笑了笑，但那笑容有一點勉強，「總歸是一家子人，還是盼著團聚的。」book18.org
「那倒是。」book18.org
她們又聊了一陣子——從丈夫聊到孩子，從孩子聊到學區房，從學區房聊到物價漲了菜價貴了。王阿姨基本上負責輸出，媽負責接話和應和。一切看起來再正常不過。book18.org
然後王阿姨把話題拐到了我身上。book18.org
「你們家兒子快放寒假了吧？期末考完了沒有？」book18.org
「考完了。」媽回答。聲音平了一下。book18.org
「成績怎麼樣？」book18.org
「……還行。」book18.org
兩個字。跟以前完全不一樣。book18.org
以前王阿姨要是問起我的成績，媽能說上五分鐘。從哪科考得好哪科拉了分說起，一路說到我上課是不是走神了、回家是不是玩手機了、老師最近有沒有找她談話。那些話雖然都是在「數落」我，但王阿姨聽著就會說「哎呀你管得嚴也是為他好」，媽就會接「我不管誰管啊他爸又不在家」——一來一去的，熱鬧得很。book18.org
但現在，兩個字就打發了。book18.org
王阿姨倒是沒太在意。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別的東西吸走了——book18.org
「雨薇，你這幾天氣色不太好啊。」book18.org
她忽然湊近了一點，帶著那種鄰居大姐特有的關心勁兒打量著媽的臉。book18.org
「黑眼圈挺重的，是不是沒睡好？」book18.org
媽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揪著褲腿布料的那隻手鬆開了，又重新揪住。book18.org
「最近有點失眠。可能是冬天乾燥，上火了。」book18.org
「上火你喝點菊花茶嘛，我家裡有，回頭給你拿點。」book18.org
「不用不用——」book18.org
「別客氣。對了你也別光操心家裡了，有空出來走走，我們幾個阿姨禮拜天早上在公園跳操你來不來？活動活動身子骨，比窩在家裡悶著強。」book18.org
「等天暖和了再說吧，現在外面冷……」book18.org
媽在應付王阿姨的時候，我一直坐在沙發另一頭裝模作樣地看手機。book18.org
但眼角一直掛著她。book18.org
她確實瘦了。book18.org
不是那種一下子瘦很多的明顯變化，而是一種緩慢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一點一點抽空了的消瘦。下巴的線條比以前尖了一點，臉頰那裡原本有一小團圓潤的肉，現在凹進去了半分，顯得顴骨突出來了一些。book18.org
手腕也細了。book18.org
她端著茶杯的時候，袖口滑下來一截，露出手腕的骨節——那兩顆小小的骨頭比以前更凸了，手背上那條青色的血管也更明顯了。book18.org
她沒睡好。book18.org
她瘦了。book18.org
她在王阿姨面前努力撐著「一切正常」的樣子。book18.org
但那個「撐」的動作本身，就像是在消耗她剩餘的所有力氣。book18.org
「哎對了，」王阿姨又把頭轉向我，「你這個寒假有什麼安排？補課不補課？」book18.org
「呃……還沒定。」book18.org
「要我說啊，該補就補。現在競爭多激烈啊，人家孩子個個都在補——我們家那個，寒假報了三個班呢，數學英語物理，花了我好幾千……」book18.org
她又開始了新一輪的輸出。book18.org
媽在旁邊聽著。偶爾「嗯」一聲，偶爾點點頭。book18.org
但我注意到——在王阿姨跟我說話的這段時間裡，媽的坐姿又微微繃緊了。book18.org
她緊張的不是王阿姨說了什麼。book18.org
她緊張的是我在場。book18.org
在外人面前，她需要扮演一個「正常的母親」。但「正常的母親」意味著她需要跟我互動——至少得對著我的方向說幾句話，做出一些關心兒子的姿態。book18.org
可她又不想跟我互動。book18.org
她不知道該怎麼跟我互動了。book18.org
這種矛盾讓她整個人像是被架在了一口鍋上面——火在下面燒著，她在上面熬著。book18.org
「兒子，幫媽去把那個——」book18.org
她忽然開口了。book18.org
然後停住了。book18.org
嘴巴張著，後半句話卡在喉嚨里。book18.org
那兩個字——「兒子」——是脫口而出的。book18.org
是不過腦子的。是十六年的慣性。是那種不需要思考就會從嘴裡蹦出來的、像呼吸一樣自然的東西。book18.org
但她說出來之後，立刻就意識到了什麼。book18.org
有那麼一瞬間——大概半秒鐘——她的表情出現了一個極輕微的裂縫。像是踩在冰面上忽然聽見了一聲「咔」，然後立刻收住了腳。book18.org
「……去廚房看看，好像灶上還有東西。」book18.org
她把後半句話改了。book18.org
聲音比前半句生硬了一截，像是把一塊熱豆腐硬塞進了冰水裡。book18.org
「哦，好。」book18.org
我站起來，往廚房走。book18.org
灶上什麼都沒有。book18.org
火關著。鍋蓋蓋著。灶台擦得乾乾淨淨的。book18.org
她只是想把我支開。book18.org
我在廚房裡站了一會兒。打開冰箱看了看——裡面有昨天剩的半盤紅燒茄子，一碗涼了的白粥，還有那盒王阿姨拿來的鹵豬蹄。book18.org
關上冰箱。book18.org
靠在灶台邊，盯著牆上那塊油膩膩的瓷磚發獃。book18.org
她叫我「兒子」了。book18.org
這幾個禮拜以來，她一直在所有句子裡刻意去掉這個稱呼。「吃飯了」、「作業寫了嗎」、「睡覺吧」——每一句話都被修剪得乾乾淨淨，沒有多餘的字，尤其沒有「兒子」這兩個字。book18.org
但剛才，在王阿姨面前，在她需要表現得「正常」的壓力下——那個被她壓了三個禮拜的習慣，忽然就冒出來了。book18.org
不受控制地。book18.org
本能地。book18.org
她不是不想叫我「兒子」。book18.org
她只是在「強迫自己不叫」。book18.org
但那種強迫需要時刻緊繃著一根弦。一旦注意力被別的東西分走了——比如需要在外人面前表演正常——那根弦就會松一下，那些被壓住的習慣就會從縫隙里鑽出來。book18.org
我在廚房裡站了大概三四分鐘。回到客廳的時候，王阿姨還在說話。這次是在講她們小區物業最近漲了管理費的事，說得義憤填膺的。book18.org
媽在旁邊「嗯嗯」地聽著。book18.org
我坐回沙發另一頭，拿起手機。book18.org
餘光里，媽的坐姿又緊了一下。book18.org
但她沒有再看我。book18.org
她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王阿姨身上——或者說，放在了「不看我」這件事上。book18.org
王阿姨走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book18.org
夕陽的餘光把窗戶染成橘紅色的，客廳里的光線暖洋洋的，反而襯得那種只有我們兩個人知道的冷更加刺骨。book18.org
「那我先回去了啊，改天再來聊。」book18.org
「好的王姐，慢走。路上結冰了你當心點。」book18.org
「沒事沒事，就隔壁幾步路的事。」book18.org
她們在玄關說了幾句話，然後門開了又關了。book18.org
王阿姨的腳步聲在樓道里漸漸遠去。book18.org
媽站在玄關那兒，背對著客廳。book18.org
我能看到她的後背——那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包著她的肩膀和脊背，輪廓比幾周前瘦了一圈。肩膀微微塌下來，像是繃了一下午的弦終於鬆了。book18.org
她在玄關站了好幾秒鐘。book18.org
也許在深吸一口氣。也許在調整自己。也許只是在等——等那股子「在外人面前正常」的力氣，慢慢從身體里退潮。book18.org
然後她轉過身。book18.org
走向客廳。book18.org
經過我身邊的時候——book18.org
她的目光掃了我一眼。book18.org
那一眼跟以前所有的「迴避」都不太一樣。book18.org
以前的迴避是冷的——像是一扇關死了的門，什麼也看不到。book18.org
這一眼不是冷的。book18.org
這一眼裡面有一種我說不太清的東西。book18.org
沒有憤怒，沒有嫌棄，剩下的全是累——那種扛了太久、骨頭都酥了的累。book18.org
扛了太久的那種累，渾身上下都軟了book18.org
她的眼角有細紋。黑眼圈很深。嘴唇乾裂了一小塊。book18.org
她看起來像一個扛了太久的東西、已經快要扛不住了的人。book18.org
那一眼只持續了不到一秒。book18.org
然後她收回目光，走進了廚房。book18.org
冰箱門打開又關上。微波爐「嗡——」地轉了起來。大概是在熱王阿姨送來的豬蹄。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她把一碟豬蹄端了出來，放在餐桌上。book18.org
旁邊擱了一雙筷子。book18.org
只有一雙。book18.org
她沒坐下來吃。她自己端了碗粥回臥室去了。book18.org
我坐到餐桌前，看著那碟鹵豬蹄。book18.org
鹵得很爛，顏色醬紅油亮，蔥花和辣椒段散在上面。聞起來很香。book18.org
她把豬蹄熱好了端出來給我吃，自己只喝粥。book18.org
她在生我的氣。她在躲著我。她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我。她甚至已經不叫我「兒子」了。book18.org
但她還是會把豬蹄熱給我吃。book18.org
我夾起一隻豬蹄。book18.org
咬了一口。book18.org
爛得脫骨。味道很好。book18.org
嚼了兩下，嘴裡忽然湧上來一股酸澀。book18.org
不是辣的。不是燙的。book18.org
是那種——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鼻腔發酸、喉嚨發堵的東西。book18.org
我低下頭，繼續啃豬蹄。book18.org
吃完了把碟子端到廚房洗乾淨。book18.org
走過主臥門口的時候，裡面沒開燈。只有手機螢幕的光從門縫底下透出來一點——她大概在刷手機。book18.org
不知道在看什麼。book18.org
也許什麼都沒在看。book18.org
也許只是需要一個藉口，讓自己不要在黑暗裡想那些不知道怎麼想的事情。book18.org
我回了自己的房間。book18.org
關上門，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book18.org
那碟豬蹄的味道還留在嘴裡。book18.org
她還在給我做飯。book18.org
還在熱東西給我吃。book18.org
還在把一個母親該做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做完——儘管她已經把那些事情壓縮到了最低限度，儘管她做這些事情的時候臉上像是戴了一層面具。book18.org
她不是不愛我了。book18.org
她只是不知道該怎麼愛我了。book18.org
窗外又開始下雨夾雪了。細碎的冰粒打在窗玻璃上，發出「沙沙」的聲音。book18.org
隔壁安安靜靜的。book18.org
過了很久——也許一個鐘頭，也許更久——我快要迷糊過去的時候，忽然聽到了一個極輕極輕的聲音。book18.org
從隔壁傳來的。book18.org
隔著一堵牆，模模糊糊的。book18.org
像是有人在壓抑著呼吸。book18.org
或者——book18.org
在哭。book18.org
第十八章：深夜book18.org
冰凍期的第四個禮拜。book18.org
我試過不去想她。book18.org
真的試過。book18.org
把手機里偷拍的那些照片全刪了——彎腰的、炒菜的、側面的。一張不剩。把瀏覽器里那些亂七八糟的論壇帖子清了緩存。甚至開始認真寫作業——不是為了成績，是因為需要一個東西把腦子塞滿，不留縫隙給那些畫面鑽進來。book18.org
沒有用。book18.org
晚上躺在床上一閉眼，那些東西就往腦子裡鑽，趕都趕不走——她彎腰整理衣櫃時棉褲繃在屁股上的弧度，她坐在馬桶上大腿內側那片白得透明的皮膚，她在恐怖片那晚被我摟著時胸側傳過來的柔軟觸感。book18.org
更遠的畫面也來——book18.org
爸回來那個夜晚。她騎在爸身上，那兩團大奶子像兩隻失控的水袋一樣上下甩動，嘴裡喊著「老公……射給我」。book18.org
這些畫面一出來，褲襠里就硬了。book18.org
我恨自己。book18.org
但恨完了還是得射。book18.org
白天倒好過一些。因為能看到她——哪怕是看到那個穿著高領毛衣、緊抿著嘴、像是在走廊里碰到陌生人一樣側身讓過我的、冰冷的她——至少還能看到。book18.org
至少知道她還在。book18.org
還在這個家裡。還在給我做飯。還在往鍋里放那些不咸不淡的、像是在完成任務的飯菜。book18.org
那天是一月中旬的某個禮拜四。book18.org
放學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一盞，走到三樓拐角的時候黑漆漆的一片。我摸著牆壁往上走，鑰匙在口袋裡叮噹響。book18.org
開了門，玄關的燈亮著。book18.org
鞋柜上擱著一雙剛洗過的布鞋——媽在單位穿的那雙，鞋底朝上晾著，還在滴水。book18.org
「我回來了。」book18.org
沒人回。book18.org
廚房是暗的。客廳是暗的。只有走廊盡頭主臥的門縫底下透出一絲光——大概是那盞小夜燈。book18.org
灶台上放著一個保溫飯盒。我打開來看——裡面是一碗蛋炒飯，還溫著，米粒上沾著油光，混著雞蛋碎和蔥花。book18.org
她做了蛋炒飯。book18.org
不是前幾天那種白水煮麵條或者冷稀飯，是正經炒過的蛋炒飯，雞蛋放得挺多，還加了火腿腸丁。book18.org
我端著飯盒坐到餐桌前，一個人吃。book18.org
嚼著嚼著，忽然發現碗底還藏了幾顆蝦仁。是那種超市冷凍區賣的速凍蝦仁，要化凍、洗凈、去蝦線才能用。book18.org
她花了功夫在這碗蛋炒飯上面。book18.org
不是隨便對付的那種。book18.org
可她沒有出來跟我一起吃。book18.org
她把飯做好了，放在灶台上等我回來，然後自己躲進了臥室。book18.org
我端著空飯盒走到水池邊洗。水龍頭的水嘩啦啦地響，沖走了碗壁上的油和米粒。book18.org
洗完碗，我把灶台擦了擦。抹布有點髒了，在水裡涮了兩遍，擰乾，掛在水龍頭的彎管上。book18.org
這些事情以前都是她做的。book18.org
我從來沒幫她洗過碗。擦灶台也沒擦過。從小到大，廚房裡的一切——洗菜、切菜、炒菜、刷鍋、擦台面、倒垃圾——全是她一個人乾的。book18.org
爸不在家的時候，全是她一個人。book18.org
我關了廚房的燈，路過主臥門口的時候放慢了腳步。book18.org
門關著。門縫底下的光很暗——不是日光燈那種白光，是小夜燈那種昏黃的、橘紅色的光。book18.org
我站了兩秒。book18.org
裡面沒有聲音。book18.org
回了自己房間。book18.org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或者說，我很早就躺到了床上。但沒睡著。一直在翻來覆去，枕頭翻了好幾個面，被子踢開又蓋上。book18.org
大概凌晨一點多的時候。book18.org
隔壁傳來了一個聲音。book18.org
極輕的。輕到如果不是整棟樓都安靜下來了——樓上沒人走路，樓下沒有電視聲，窗外的車也都停了——我根本不可能聽到。book18.org
那聲音是從牆那邊滲過來的。不是那種夫妻行房的聲音——不是。那種聲音我太熟悉了，我聽過太多次了。book18.org
這個不一樣。book18.org
這是一種斷斷續續的、壓抑的、像是把臉埋在枕頭裡才能發出來的——book18.org
哽咽。book18.org
極短的一聲。然後是幾秒鐘的安靜。然後又是一聲。像是有人拚命想把什麼東西吞回去，但嗓子不配合，時不時就漏出那麼一點點。book18.org
媽在哭。book18.org
我整個人僵在了床上。book18.org
在我所有的記憶里——從我能記事開始到現在——媽從來沒有在我面前哭過。book18.org
從來沒有。book18.org
爸一年到頭不著家的時候她沒哭過。單位領導讓她加班到晚上九點的時候她沒哭過。跟樓下那個潑辣的張嬸吵完架回來氣得手都在抖的時候她也沒哭過。她頂多就是嘴裡罵兩句——「死鬼」「殺千刀的」「老天爺不長眼」——罵完了該做飯做飯，該洗衣服洗衣服，第二天早上照樣六點半起來給我熱粥。book18.org
她扛著的。book18.org
一直都在扛著。book18.org
這個家裡的一切——上有年邁的外婆偶爾要打電話問候，下有正在讀高一的兒子要操心成績，中間還有那個一年回來不了幾天的丈夫留下的空缺——全是她一個人在頂。book18.org
現在她在哭。book18.org
在凌晨一點多。book18.org
在她以為兒子已經睡著了的深夜。book18.org
在黑暗中。book18.org
一個人。book18.org
那聲音傳過來的時候，我感覺胸口被什麼東西猛地攥住了。book18.org
不是慾望。book18.org
不是那種——以前聽到隔壁傳來聲音時那種燥熱的、讓褲襠發硬的衝動。book18.org
完全不是。book18.org
是一種冷的。從心臟的位置開始往外擴散的冷。胸口一陣發涼，涼意從裡面往外面擴。book18.org
她在哭。book18.org
因為我。book18.org
因為她發現自己養了十六年的兒子，對她有那種想法。book18.org
因為她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個事實——不知道該恨我、該罵我、該打我、還是該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book18.org
因為她一個人扛不住了。book18.org
那些被壓了快一個月的東西——震驚、羞恥、困惑、害怕、自我懷疑——全部在這個深夜潰堤了。book18.org
隔壁的哭聲持續了大概十幾分鐘。book18.org
中間有好幾次我以為她停了——安靜了幾十秒——然後又傳來一聲極短的抽泣，像是被子蓋得不夠嚴實，從某個縫隙里漏出來的。book18.org
我躺在床上，一動不動。book18.org
眼睛睜得大大的，盯著黑暗中的天花板。book18.org
耳朵豎著。book18.org
每一聲抽泣都清清楚楚地鑽進來。book18.org
那種感覺——book18.org
不是「難受」兩個字能形容的。book18.org
更準確地說，是碎。book18.org
心裡頭鈍鈍地疼。說不清從哪兒開始疼的，但確實在疼。book18.org
那些碎片有的是慾望——那些我對著她自慰過的畫面、那些我精心策划過的試探、那些我貪婪地盯著她的屁股和胸的時刻。book18.org
有的是愧疚——她不知道該怎麼辦的那種茫然的眼神、她在走廊里貼著牆讓開的那種小心翼翼、她把「兒子」兩個字從所有句子裡抹掉的那種決絕。book18.org
有的是——book18.org
心疼。book18.org
純粹的、沒有摻雜任何其他東西的心疼。book18.org
不是因為她的身體。不是因為她的奶子或屁股或大腿。book18.org
是因為她是我媽。book18.org
是因為她在凌晨一點多的黑暗裡，一個人哭。book18.org
哭聲終於停了。book18.org
也許她哭夠了。也許她累了。也許她終於在眼淚和疲憊中睡著了。book18.org
隔壁恢復了安靜。book18.org
只剩下暖氣片「咕嘟」一聲的水響，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book18.org
我翻了個身，面朝牆壁——那堵隔開兩個房間的牆。book18.org
伸出手，掌心貼在牆面上。book18.org
冰涼的。粗糙的。大概十幾厘米厚的磚和水泥。book18.org
另一面，就是她。book18.org
也許她正背對著這面牆躺著。也許她的臉上還掛著沒擦乾的淚。也許她的枕頭濕了一小塊。book18.org
我的手掌貼在冰冷的牆面上，一動不動地貼了很久。book18.org
第二天早上起來的時候，灶上照例放著一碗熱粥和一碟鹹菜。book18.org
她已經出門上班了。門廳的鞋柜上少了那雙剛洗好的布鞋。book18.org
我坐在餐桌前吃粥。book18.org
粥是紅棗小米粥。不是前幾天那種白水煮的、像在應付的稀飯。紅棗去了核，小米熬得很稠，用勺子舀起來能拉出一道黏糊糊的絲。book18.org
旁邊還擱了一個白煮蛋。book18.org
蛋殼上用記號筆畫了個笑臉。book18.org
我盯著那個笑臉看了好幾秒。book18.org
那是以前的習慣——小時候她怕我不愛吃白煮蛋，就在蛋殼上畫各種小表情。笑臉、哭臉、生氣的臉、吐舌頭的臉。我大概從小學三年級以後就跟她說「別畫了太幼稚了」，她嘴上說「行行行不畫了」，但隔三差五還是會畫一個。book18.org
有多久沒畫了？book18.org
上一次看到蛋殼上的笑臉是什麼時候？book18.org
我想不起來了。book18.org
也許是在那件事發生之前。也許更早。book18.org
我把蛋拿起來，輕輕在桌沿上磕了一下。蛋殼裂了，笑臉從中間斷開了——一半笑著，一半碎了。book18.org
我剝完蛋，蘸了點醬油吃了。book18.org
粥也喝了。book18.org
碗洗了。book18.org
灶台擦了。book18.org
一切弄完，背上書包出門。book18.org
走到樓道里的時候，手機響了。book18.org
是爸的號碼。book18.org
「喂？」book18.org
「浩子，你媽呢？」book18.org
「上班了。」book18.org
「哦。這麼早就走了？我剛打她手機沒人接。」book18.org
「可能在地鐵上吧，信號不好。」book18.org
「行，你跟她說一聲，這個月底我可能要去另一個工地，在廣東那邊。去了之後手機號可能要換，到時候我再打電話回來。」book18.org
「知道了。」book18.org
「你在家好好的，聽你媽的話，別給她添亂。」book18.org
「……知道了。」book18.org
電話掛了。book18.org
我站在樓道里，盯著手機螢幕上那個通話結束的介面。book18.org
「別給她添亂。」book18.org
爸這句話——他說的時候大概什麼都沒多想，就是當爸的出門前例行公事地囑咐兩句。book18.org
但這四個字現在聽在耳朵里，味道全變了。book18.org
別給她添亂。book18.org
我給她添了多大的亂？book18.org
我把她弄得不敢跟自己的親生兒子對視。把她弄得在家裡穿得像個防彈衣。把她弄得在凌晨一點多獨自流淚。book18.org
而爸呢？book18.org
他在電話里問了一句「你媽呢」，然後通知了一下換工地的事情，然後囑咐我聽話。book18.org
整個通話不超過四十秒。book18.org
他不知道媽這一個月經歷了什麼。不知道她瘦了。不知道她黑眼圈有多深。不知道她在深夜獨自哭泣。book18.org
他什麼都不知道。book18.org
因為他不在。book18.org
他永遠不在。book18.org
這個念頭悄悄扎進腦子裡，拔不出來了。book18.org
我下了樓，走到路口。冬天的早晨灰濛濛的，路上的人縮著脖子趕路，嘴裡呼出一團一團的白氣。book18.org
放學路上，我沒有直接回家。book18.org
在學校門口那條商業街上轉了一圈。路過一家水果店的時候停了下來。book18.org
「老闆，草莓怎麼賣？」book18.org
「三十八一斤。」book18.org
「來一斤。」book18.org
又走了幾步，路過一家藥店。book18.org
「有那種貼在脖子上的暖貼嗎？就是那種……頸椎用的。」book18.org
「有。熱敷貼是吧？這個牌子的不錯，十二塊一盒。」book18.org
「來兩盒。」book18.org
到家的時候，媽還沒回來。book18.org
我把草莓洗了，挑了個最大的碟子裝好，擱在餐桌正中間。book18.org
暖貼放在她臥室門口的地上——我不敢推門進去。book18.org
然後回了自己的房間，打開課本，寫作業。book18.org
大概六點出頭的時候，聽到了防盜門開鎖的聲音。book18.org
換鞋。走廊里的腳步聲。經過我房間門口——停了半秒——然後繼續往前。book18.org
然後是一陣很輕很輕的安靜。book18.org
大概是看到了餐桌上那碟草莓。book18.org
又過了幾秒，腳步聲往臥室方向走去。book18.org
又停了一下。book18.org
那是她看到了門口地上那兩盒暖貼。book18.org
整個走廊安靜了好一會兒。book18.org
然後傳來了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book18.org
嘆氣。book18.org
不是冷的那種嘆。book18.org
是那種——我也說不清——那聲嘆氣裡帶著點什麼——說不太清，但跟之前那些冰冷的嘆氣不一樣。book18.org
第十九章：重新解讀book18.org
蛋殼上的笑臉，在腦子裡留了好幾天。book18.org
不是那種刻意去想的留——是會在做題做到一半的時候猛地冒出來，或者刷牙的時候水流到嘴裡了才回過神，發現自己正盯著鏡子發獃。book18.org
那個用記號筆畫的、歪歪扭扭的笑臉。book18.org
她畫了很多年了。小時候是各種表情——笑的、怒的、吐舌頭的。我嫌幼稚，讓她別畫了。她嘴上說好好好，隔三差五還是偷偷畫一個。book18.org
冷漠期以來，那些蛋殼上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有。book18.org
然後那天早上，笑臉回來了。book18.org
還有那碟被洗好的草莓。還有那兩盒放在臥室門口的暖貼。還有她回來之後那一聲——不是冷的、不是硬的——輕輕的嘆氣。book18.org
那幾天，家裡的溫度在變。book18.org
不是暖氣的溫度。是別的什麼。book18.org
早飯從白水煮掛麵變回了正經的粥——小米粥、紅豆粥、皮蛋瘦肉粥，輪著來。配菜也不再是一碟湊合的榨菜了，有時候是鹵花生，有時候是拌黃瓜，有一天甚至出現了一小碟她自己做的辣椒醬。book18.org
她還是不怎麼跟我說話。但那種說話的方式在變。book18.org
以前是——「吃飯了。」兩個字。句號。book18.org
現在是——「吃飯了，趁熱。」多了兩個字。book18.org
有時候甚至會加第三層——「吃飯了，趁熱。那個辣椒醬少放點，咸。」book18.org
就這麼一點一點的。book18.org
我不敢多做什麼。不敢多說什麼。每天老老實實上學、回家、寫作業、洗碗、擦灶台。她做的飯我全吃乾淨，碗洗得比以前任何時候都仔細。book18.org
有一天晚上，我在水池邊洗碗，她從臥室出來上廁所，經過廚房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book18.org
「你洗得倒是挺乾淨的。」book18.org
聲音是從走廊里飄過來的，人已經走過去了。book18.org
我低著頭擦碗，嘴角動了一下。book18.org
沒說話。book18.org
怕說多了又把什麼東西攪碎。book18.org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我又沒睡著。book18.org
不是因為在想她的身體——雖然那些畫面確實會往腦子裡鑽。book18.org
是因為另外一些東西。book18.org
關於爸的。book18.org
這幾天我一直在翻來覆去地想一件事。book18.org
上次爸打來那個電話——不到四十秒，通知換工地，囑咐我「聽你媽的話」。然後掛了。book18.org
四十秒。book18.org
媽在夜裡獨自哭了十幾分鐘。book18.org
他一個電話都沒有打來問過。book18.org
不是說他不關心。他肯定關心。他在外面扛鋼筋、搬水泥、風吹日曬的，掙的每一分錢都寄回了這個家。這些我都知道。book18.org
但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book18.org
不知道媽瘦了。不知道她眼底的青色有多深。不知道她在深夜裡把臉埋在枕頭裡哭。不知道她花了多少力氣才能在鄰居面前維持一個「一切正常」的笑臉。book18.org
他什麼都不知道。book18.org
因為他不在。book18.org
這個念頭冒出來之後，我腦子裡開始翻出一些更早的畫面。book18.org
十月底那個晚上。book18.org
門縫。book18.org
燈光。book18.org
媽和爸在床上。book18.org
當時我蹲在門縫後面看的時候，滿腦子都是媽的身體——她的奶子在燈光下晃蕩的樣子、她騎在爸身上那個角度能看到的大腿內側、她嘴裡喊出來的那些話。book18.org
但這幾天，那些畫面在我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的時候，我開始注意到一些以前沒注意到的東西。book18.org
爸的手。book18.org
他那雙手——粗、大、指節上全是老繭。他抓著媽的腳的時候，那力道很大。媽的腳踝被他的手指箍著，皮膚上陷出了白印子。book18.org
媽的腳被他掰成了一個角度——往上、往外——她的腿繃得很緊。book18.org
當時媽說了什麼來著——book18.org
「老公……你就這麼喜歡聞我的腳……」book18.org
語氣是軟的。撒嬌的。book18.org
但那個角度。那個力道。book18.org
那是媽自己選的姿勢嗎？book18.org
還是爸要求的？book18.org
後來爸把他的東西夾在媽的絲襪腳之間的時候，媽一邊用腳趾夾著，一邊問他「舒服嗎」、「伺候得爽不爽」。book18.org
伺候。book18.org
這個詞我以前沒在意過。book18.org
現在翻出來重新嚼了嚼，覺得不對味。book18.org
伺候——是下面的人對上面的人做的事。book18.org
是服務者對被服務者說的話。book18.org
那個場面里，媽是在「伺候」爸。book18.org
爸是被伺候的那個。book18.org
她一邊做，一邊問他爽不爽——那個問題是給誰問的？是為了確認她自己舒不舒服？還是為了確認他滿不滿意？book18.org
答案很明顯。book18.org
再後來——絲襪被從襠部撕開，爸直接插了進去。動作很猛。每一下都撞得媽整個人往前沖。book18.org
媽嘴裡喊著那些話——「用力」、「好大」、「都射給我」。book18.org
那些話我以前聽著只覺得頭皮發麻，血往下涌。book18.org
但這幾天重新在腦子裡過的時候，我忽然想到一件事——book18.org
那些話，是媽「想說的」，還是爸「想聽的」？book18.org
一個女人在床上說「好大」、「用力」、「都射給我」——這些話是為了她自己的快感，還是為了讓男人興奮？book18.org
我想了很久。book18.org
然後我想起了另一句話。book18.org
「小點聲，兒子在隔壁睡覺呢……」book18.org
媽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確實壓低了，帶了一點緊張。book18.org
但爸怎麼回的？book18.org
「讓他聽見怎麼了，讓他知道他媽是個什麼樣的騷貨……」book18.org
然後他用了更大的力氣。book18.org
他把媽的那點擔心——一個母親對兒子是否會被吵醒的擔心——拿來當調情的佐料了。book18.org
他不在意。book18.org
他根本不在意她在不在意。book18.org
他只在意他自己。book18.org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那一刻，我的手攥緊了被角。book18.org
不是硬了。book18.org
這一次不是。book18.org
是另外一個地方——胸口——在發緊。book18.org
第二天傍晚，放學回來的路上，我在超市門口站了一會兒。book18.org
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媽媽、提著菜籃子的中年男人、手牽手的老頭老太太。book18.org
那些男人下了班就回家了。回到妻子身邊。回到家裡。book18.org
爸呢？book18.org
他在兩千公里外的工地上。book18.org
媽在這個城市的某個社區辦公室里，對著一摞永遠填不完的表格，忍著領導的刁難，下班再擠地鐵回來做飯。book18.org
做完飯，一個人吃。book18.org
洗完碗，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看電視。book18.org
到了晚上，一個人躺在那張空蕩蕩的大床上。book18.org
一年三百六十天。book18.org
三百六十天裡，大概有三百五十天是這樣的。book18.org
剩下的十來天，爸回來了。book18.org
回來幹什麼？book18.org
送禮物。親熱。在飯桌上講工地上的事。book18.org
然後——book18.org
在臥室里把她絲襪撕開，把她按在床上，折騰到半夜。book18.org
然後拎著箱子走了。book18.org
下一次回來，又是半年以後。book18.org
周而復始。book18.org
我站在超市門口，看著那些提著菜籃子回家的男人們的背影。book18.org
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book18.org
他憑什麼？book18.org
他一年回來十天，就理所當然地占有她。占有她的身體。占有她的笑臉。占有她穿上酒紅色裙子、化好妝、站在玄關等他的那副模樣。book18.org
剩下三百五十天呢？book18.org
她一個人扛著的那些呢？book18.org
他知道嗎？book18.org
他在乎嗎？book18.org
我買了兩棵青菜和一塊豆腐，回了家。book18.org
媽還沒到家。鍋還是冷的。book18.org
我洗了菜，切了豆腐，把灶上的油倒進鍋里。book18.org
油熱了的時候，聽見門口鑰匙響。book18.org
「我回來了。」她的聲音從玄關傳過來，帶著下班後的疲憊。book18.org
「換鞋。我在炒菜。」book18.org
她換完鞋走到廚房門口，探頭一看——book18.org
「你又做飯？」book18.org
「今天簡單，青菜豆腐湯。」book18.org
「別放太多鹽了，上次咸死人。」book18.org
「知道了。」book18.org
她沒再說什麼，轉身去了臥室換衣服。book18.org
我站在灶台前，拿鍋鏟撥著鍋里的豆腐塊。油煙嗆得眼睛有點酸。book18.org
但腦子很清醒。book18.org
比這幾個月任何時候都清醒。book18.org
他不在的時候，這個家是我在撐著。book18.org
雖然我只是個高一的學生，雖然我做的飯難吃、洗的碗有時候還有油漬、買個菜都要在超市門口站半天比價——book18.org
但至少我在。book18.org
他不在。book18.org
我在。book18.org
這個事實，現在想起來，比任何道理都管用。book18.org
吃飯的時候，媽喝了一口湯，皺了皺眉——book18.org
「豆腐沒焯水。有豆腥味。」book18.org
「下次注意。」book18.org
「你連這都不知道？豆腐要先用開水燙一下去腥的，哪有直接丟鍋里煮的……」book18.org
她開始數落了。book18.org
正正經經的、連珠炮式的數落。book18.org
我低頭扒飯，聽著。book18.org
以前覺得煩。book18.org
現在覺得——book18.org
挺好。book18.org
第二十章：醉book18.org
那頓被數落了半天的青菜豆腐湯之後，日子又往前挪了幾天。book18.org
媽的變化是一點一點來的。book18.org
不是什麼天翻地覆的轉折——只是一些小得不能再小的細節。book18.org
比如說話。book18.org
以前冷漠期那會兒，她對我說的每句話都短得能刻在戒指上。「吃飯了。」「作業寫了嗎。」「睡吧。」book18.org
現在開始往後面加字兒了。book18.org
「吃飯了，趁熱。今天燉了排骨。」book18.org
「作業寫了沒有？數學那個卷子是不是還沒改？」book18.org
「早點睡，你這黑眼圈都快趕上你媽了。」book18.org
最後那句說完她自己愣了一下，大概是意識到拿自己的黑眼圈開了玩笑。但也就愣了那麼一下，轉頭又去廚房忙了。book18.org
還有稱呼。book18.org
「兒子」兩個字開始零零星星地往句子裡冒了。不是每次，但隔個兩三句就會蹦出來一次。book18.org
「兒子，醬油沒了，明天放學順路買一瓶。」book18.org
「兒子，你襪子怎麼又亂扔——」book18.org
每次聽見這兩個字，我嘴上不說什麼，但喉嚨會酸一下。book18.org
很短的一下。然後就過去了。book18.org
穿著上也在變。那件把脖子包到下巴的深灰色高領毛衣終於被她換了下來，改成了普通的圓領衛衣。雖然還是寬鬆的，松垮垮地罩在身上看不出什麼輪廓，但至少不再是那種「恨不得把自己焊死在布料里」的架勢了。book18.org
有一天下午她蹲在陽台上搬花盆，衛衣的後擺往上竄了一截，露出後腰三四厘米寬的一條皮膚。腰窩淺淺的，皮膚很白。棉褲的鬆緊帶勒出一道淺紅的印子。book18.org
我站在陽台門口，看了大概兩秒鐘。book18.org
然後她直起身，衣服落回去了。book18.org
那兩秒鐘，褲襠里動了一下。book18.org
但我沒有做任何事。book18.org
不是不想。是不敢。book18.org
這幾天的變化來之不易——是我每天洗碗、擦灶台、買菜、偶爾做頓難吃的飯，一點一點換來的。book18.org
我不能急。book18.org
急了，又得從頭來過。book18.org
那天是一月最後一個禮拜三。book18.org
下午五點多的時候，手機響了。媽的號。book18.org
「喂？」book18.org
「兒子，今天晚上我有個飯局，社區那邊的，推不掉。你自己熱點昨天的剩菜吃。」book18.org
她說話的聲音帶著點疲憊，背景里有人在嚷嚷什麼，雜七雜八的。book18.org
「行。幾點回來？」book18.org
「不知道……九點十點吧。你別等我了，先睡。」book18.org
「哦。」book18.org
電話掛了。book18.org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盯著螢幕看了一會兒。book18.org
應酬。book18.org
媽在社區辦事處乾了七八年，這種場合她不喜歡，但也躲不開。以前爸在家的時候，她回來會對著爸抱怨——「煩死了」「那些人一個比一個能喝」「我嘴都笑僵了」。book18.org
現在爸不在。book18.org
她回來也沒人聽她抱怨了。book18.org
或者說——以前冷漠期的時候，她連抱怨都不跟我抱怨。book18.org
不知道今晚回來，會不會跟我說兩句。book18.org
我把昨天的紅燒茄子和米飯熱了熱，一個人在餐桌前吃完了。碗洗了，灶台擦了，客廳收拾了一遍，連沙發上的靠枕都擺整齊了。book18.org
然後坐在沙發上等。book18.org
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小。book18.org
七點半。book18.org
八點。book18.org
八點半。book18.org
九點。book18.org
窗外黑透了。樓下偶爾有車經過，大燈的光掃過窗簾，在天花板上劃一道白線，然後消失。book18.org
九點四十分。book18.org
門口傳來了響動。book18.org
不是鑰匙開鎖的聲音——是人靠在門上摸索的聲音。鑰匙在鎖孔里捅了兩三下，沒對準，金屬碰金屬的「咔啦咔啦」聲響了好幾下。book18.org
我起身走到玄關，從裡面把門打開。book18.org
媽站在門口。book18.org
身子微微歪著，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還攥著鑰匙串。她穿著那件深藍色的針織開衫，裡面套了件白色打底衫，下面是一條黑色西裝褲——上班時候的穿法，比在家正式得多。book18.org
臉紅了。book18.org
不是害羞那種紅。是喝了酒之後血管擴張、皮膚表面充血的紅。從兩頰一直蔓延到耳根，連脖子都是粉的。眼神有點飄，焦距對不太準，看了我兩秒才認出來。book18.org
「啊……你還沒睡啊……」book18.org
嘴裡一股酒味。不是很沖，但混著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聞起來有一種說不清的——book18.org
讓人心跳加速的氣味。book18.org
「你喝了多少？」book18.org
「沒多少……兩三杯……」她含含糊糊地說，邁腿往裡走，腳下一個趔趄，整個人往前栽——book18.org
我一把扶住她。book18.org
她的身體靠過來的那一瞬間，重量全壓在我的右臂上。她不重，五十四五公斤的樣子，但酒後的人身子發軟，整個人往下墜，我得用力才能架住她。book18.org
她的手抓住了我的前臂，指頭攥得挺緊。另一隻手還沒放下鑰匙串，金屬的鑰匙硌在我的皮膚上，冰涼的。book18.org
「慢點，別摔了。」book18.org
「沒事沒事……就是有點暈……」book18.org
我攙著她往客廳走。她的手臂搭在我肩上，走路的時候身子一歪一歪的，腳下軟綿綿的踩不穩。book18.org
她身上的溫度比平時高。是酒精的作用。那股熱氣透過她的針織開衫傳過來，手臂貼著她腰側的時候，能感覺到布料底下那層皮膚的溫熱。book18.org
腰側的肉很軟。book18.org
不是年輕姑娘那種緊實的腰，是中年女人的腰——帶了一點贅肉，手掌擱上去會微微陷下去那麼一點。book18.org
我沒有多想。book18.org
把她扶到沙發上坐好，她整個人往後一靠，腦袋歪在靠墊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book18.org
「累死了……」book18.org
「等著，我去倒杯水。」book18.org
廚房裡倒了杯溫水端過來。她接過去，兩手捧著杯子，小口小口地喝。喝了幾口，眼睛半閉著，呼吸慢慢平了一些。book18.org
「你外套脫了吧，捂著不舒服。」book18.org
「嗯……」book18.org
她配合著我的動作把手臂抬起來，我幫她把那件深藍色的針織開衫從兩邊袖子褪下來。book18.org
這個過程中，我的手碰到了她的肩膀——隔著那件白色打底衫，她的肩膀骨節並不寬，圓圓的，肉不多。鎖骨的位置在打底衫的領口下面若隱若現，隨著她抬手的動作微微凸起。book18.org
打底衫的領口不算低，但因為她靠在沙發上的角度，領口微微張開了一點，能看到鎖骨下方大概兩三厘米的皮膚。白。細。上面有一顆很小的痣。book18.org
我把外套疊好放在旁邊，又從臥室拿了條薄毯出來蓋在她身上。book18.org
「舒服點了嗎？」book18.org
「嗯……」她的聲音軟得沒骨頭了，眼睛閉著，嘴唇微微張開，「謝謝你啊……兒子……」book18.org
兒子。book18.org
她叫了。book18.org
自然的。不過腦子的。book18.org
酒精把她這幾個星期辛辛苦苦豎起來的那些規矩、那些防備，全給化開了。book18.org
「你等著，我去打條毛巾來給你擦擦臉。」book18.org
「不用了……」book18.org
「聽話。」book18.org
我去衛生間打濕了一條毛巾，擰到半干，端回來。book18.org
她還是靠在沙發上，眼睛半睜半閉的。燈光打在她臉上——臉頰上的紅暈還沒消，眉頭微微皺著，嘴角往下耷拉著，是那種被酒折騰了之後的疲態。book18.org
我蹲在她面前，把毛巾貼上她的額頭。book18.org
她「嗯」了一聲。book18.org
「涼涼的……舒服……」book18.org
我從額頭往下擦。太陽穴。臉頰。下頜線。book18.org
她的皮膚在毛巾底下很細——不是小姑娘那種吹彈可破的細，是保養尚可的中年女人的細。眼角有幾條紋路，不深，但在燈光下看得出來。法令紋也有了，淺淺的兩條弧線，從鼻翼往嘴角延伸。book18.org
她閉著眼睛，任我擦。book18.org
這個距離——大概二十厘米。book18.org
我能看到她的睫毛。不長，但很密。閉著眼睛的時候在眼瞼上投下一排細密的陰影。book18.org
能看到她嘴唇上一點口紅的殘留——大概出門前塗的，現在被酒杯蹭掉了大半，只剩下唇線邊緣還有一點暗紅色。book18.org
能看到她脖子上貼著一縷碎發，被汗打濕了，粘在皮膚上。book18.org
我把那縷碎發用毛巾的角撥開了。book18.org
她沒有睜眼。book18.org
「你爸……今天打電話來了沒有？」book18.org
她忽然問了這麼一句。book18.org
我擦毛巾的手頓了一下。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哦……」book18.org
她的聲音低下去了。book18.org
「他好久沒打了……上次打電話是什麼時候來著？」book18.org
我想了想。「上個禮拜？還是上上個禮拜？記不清了。」book18.org
「上上個禮拜。」她說，聲音含含糊糊的，「十四天了。十四天沒打一個電話。」book18.org
她記得。book18.org
精確到天。book18.org
「他可能忙。」我把毛巾從她臉上拿開，搭在茶几上。book18.org
「忙……」她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他總是忙。」book18.org
停了幾秒。book18.org
「一年到頭在外面……回來待幾天……又走了……」book18.org
她的嘴開始動了。不是對著我說的——更接近自言自語，酒精把那些平時壓在嗓子眼底下的話全給頂上來了。book18.org
「回來就知道那個……白天裝著人五人六的……到了晚上……」book18.org
她說到這裡，聲音忽然斷了一下。book18.org
大概是想到了什麼不該在兒子面前說的東西。但酒精讓她的過濾系統失靈了，停了兩秒鐘之後，後面的話還是往外冒。book18.org
「平時電話都懶得打……我打給他吧，他嫌我煩……說'有什麼事快說，我這邊還有活'……」book18.org
她學爸說話的那個語氣——粗、快、不耐煩。學得挺像的。book18.org
「那我能有什麼事啊……我就是想跟他說說話……連說話的人都沒有……」book18.org
她的聲音開始發顫了。book18.org
眼眶紅了。book18.org
不是那種突然嚎出來的哭——是慢慢漲上來的，眼眶一點一點變紅，鼻頭也跟著紅了，然後有一滴眼淚從右眼的眼角滑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book18.org
她抬手去抹。book18.org
但酒後的手不利索，抹了一下沒抹乾凈，反而把眼淚蹭得滿臉都是。book18.org
「媽……」book18.org
「我沒事……」她搖頭，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就是喝多了……說胡話……你別聽……」book18.org
她越說越收不住。book18.org
「你說他是不是忘了家裡還有人了……我一個人在這兒……上班受氣沒人說……回來冷鍋冷灶的……」book18.org
眼淚嘩嘩地往下掉。book18.org
不是那種深夜裡藏在枕頭底下的、壓抑的、我隔著一堵牆才能勉強聽到的那種哭。book18.org
是當著我的面，毫無遮掩的哭。book18.org
鼻涕眼淚一起下來。嘴巴癟著。肩膀一抖一抖的。book18.org
三十幾歲的中年女人，坐在沙發上哭得跟個孩子一樣。book18.org
「我也想有人陪啊……我也想有人疼啊……」book18.org
這兩句話出來的時候，她的聲音已經碎了。不是在對我說話。是在對著空氣說。對著這個空蕩蕩的客廳說。對著那個十四天沒打一通電話的男人說。book18.org
我蹲在她面前，看著她哭。book18.org
胸口鈍鈍地疼。book18.org
不是那種跟慾望有關的疼。book18.org
是另一種。book18.org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book18.org
她的手。book18.org
溫熱的。因為酒精而有些發燙。手指不長，指甲剪得平平的，手心裡有一層薄薄的繭——洗了十幾年碗、拖了十幾年地磨出來的繭。book18.org
我的手比她的大了一圈。手指合攏的時候，她的整隻手被我的手掌包住了。book18.org
她低下頭，看著我們交握的手。book18.org
眼淚還在流，但沒有再說話。book18.org
我也沒說話。book18.org
就那麼握著。book18.org
過了大概十幾秒——也許更久——她的手指動了。book18.org
反握了過來。book18.org
她的五根手指穿過我的指縫，攥住了我的手掌。book18.org
攥得很緊。book18.org
那種力道——不是對兒子的力道。book18.org
是一個溺水的人抓住身邊唯一能抓住的東西時候的力道。book18.org
「你是好孩子……」book18.org
她說。聲音沙沙的，帶著酒氣和哭腔。book18.org
「你是媽的好孩子……」book18.org
我蹲在她面前，被她攥著手，喉嚨里堵著什麼東西，上不來也下不去。book18.org
「媽。」我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在。」book18.org
兩個字。book18.org
她聽到了。手又緊了緊。book18.org
然後，慢慢地，她的力氣松下來了。book18.org
呼吸變長了。book18.org
眼睛合上了。book18.org
她靠在沙發上，攥著我的手，睡著了。book18.org
臉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痕。嘴角因為哭過的緣故還微微往下撇著。睡著之後，眉頭也沒有完全舒展開——擰著，淺淺的一個「川」字，橫在兩道眉毛之間。book18.org
我沒有抽手。book18.org
就那麼蹲著，讓她攥著。book18.org
膝蓋蹲得酸了。腳也麻了。book18.org
但我沒動。book18.org
她太累了。book18.org
不是今天喝酒喝累的那種累。是這一整年——不，是這好多年——積攢下來的那種累。上班受氣、回來做飯、一個人帶孩子、一個人扛著所有事情——這些累疊在一起，壓了那麼久，今晚被酒一衝，全垮了。book18.org
客廳里很安靜。book18.org
暖氣片「咕嘟」了一聲。book18.org
窗外有風。book18.org
過了不知道多久，她的手終於徹底鬆開了。五根手指從我的指縫裡滑出去，垂在身側，隨著呼吸微微擺動。book18.org
我站起來。膝蓋「咔」地響了一聲。book18.org
把薄毯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肩膀。book18.org
然後關了電視。關了客廳的大燈，只留了一盞角落裡的小夜燈。book18.org
橘黃色的光，照在她的臉上。淚痕已經快乾了，臉頰上的紅暈也在慢慢退。book18.org
她在睡夢中動了動嘴唇，嘟囔了一句什麼。聽不清。book18.org
我站了一會兒。book18.org
然後彎下腰，把掉在地上的那串鑰匙撿起來，放在茶几上。book18.org
「晚安，媽。」book18.org
走回自己房間。關門。躺下。book18.org
天花板上映著小夜燈透過門縫漏進來的一點微光。book18.org
我攤開右手——book18.org
掌心還是熱的。book18.org
她的溫度還留在上面。book18.org
＊＊＊ ＊＊＊ ＊＊＊book18.org
次日清晨，媽比平時晚起了半個鐘頭。她走出臥室的時候，我已經把粥煮上了。她揉著太陽穴坐到餐桌前，什麼都沒提。我也什麼都沒問。碗筷碰了幾下。她喝完粥，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的時候停了兩秒。「昨天……我是不是說了什麼亂七八糟的？」我低頭洗碗。「沒有。你就說睏了，然後就睡著了。」她「嗯」了一聲，走了。book18.org
第二十一章：春節book18.org
醉酒那天晚上的事，媽再也沒有提過。book18.org
第二天早上我說「你就說睏了然後就睡著了」，她「嗯」了一聲，端著粥碗低頭喝了兩口，算是把這頁翻過去了。book18.org
日子又往前挪了幾天。book18.org
那幾天裡，媽的狀態明顯變了——不是因為我。是因為爸快回來了。book18.org
她開始收拾屋子。不是那種平時應付著拖兩下的收拾，是里里外外、角角落落、連窗簾都拆下來洗了的那種收拾。陽台上曬滿了窗簾和床單被罩，白花花的一排，在冬天的風裡甩來甩去。book18.org
「兒子，去把你房間那個床底下的灰給我清了——上次我看你往裡頭塞了什麼東西？」book18.org
「沒塞什麼……就是幾本舊雜誌。」book18.org
「舊雜誌扔了！占地方！你爸回來看你這屋裡跟老鼠窩一樣，又得罵你。」book18.org
「他罵我關你什麼事啊……」book18.org
「關我什麼事？我是你媽！你被罵了我臉上光彩？」book18.org
她一邊數落我一邊把拖把往我這邊塞。book18.org
臘月二十七晚上，她在廚房炸丸子。book18.org
灶台上一排排碼著剛出鍋的炸肉丸、炸藕夾、炸春卷，油鍋里還在「噼里啪啦」地響。滿屋子都是熱油和肉的味道，嗆得人眼睛疼。book18.org
她穿著舊圍裙站在灶前，一勺一勺地往油鍋里放丸子。圍裙系在腰上，後面打了個蝴蝶結。底下是黑色家居褲和棉靴。頭髮夾了個塑料夾子，幾縷碎發垂下來，沾了麵粉。額頭上冒著細細的汗珠。book18.org
「你別在這兒杵著了，去把那袋糯米搬過來。」book18.org
我去陽台搬了糯米。回來的時候，她正彎腰從灶台底下的柜子里夠一個大盆。圍裙的帶子被她的臀部撐得繃緊了，兩瓣屁股在黑色棉褲里鼓出兩個渾圓的弧度。因為彎腰的姿勢，褲腰往下滑了一截，後腰那段皮膚露出來了——三四厘米寬，白的，腰窩淺淺地凹進去。book18.org
我把糯米放下，多看了兩眼。book18.org
她直起身來，褲腰彈回去了。book18.org
「你爸明天下午到。」她隨口說了一句，手裡還在翻油鍋里的丸子。book18.org
「嗯。」book18.org
「他說火車是十點的，到站大概兩點多。你明天別出去了，在家等著。」book18.org
「知道了。」book18.org
她用笊籬撈出一批炸好的丸子，顛了顛瀝油，倒在鋪了吸油紙的盤子裡。拈起一顆，吹了吹，咬了一口。book18.org
「嗯，味道還行。你嘗嘗。」book18.org
遞了一顆過來。book18.org
我接過去咬了一口。外面酥的，裡面是實心的肉餡，燙得舌頭都麻了。book18.org
「好吃。」book18.org
「那當然。你媽我這手藝，出去開個炸丸子攤都夠了。」book18.org
她難得地誇了自己一句，嘴角翹了翹。book18.org
她是真的開心。book18.org
不是裝的。是那種——忙了一天、累得夠嗆、但心裡頭有個盼頭所以渾身都是勁兒的開心。book18.org
因為爸要回來了。book18.org
這個認知讓我胸口堵了一下。book18.org
但我什麼都沒說。book18.org
臘月二十八，下午兩點出頭。book18.org
防盜門響了。book18.org
媽那時候已經換好衣服了——在臥室里折騰了起碼四十分鐘。book18.org
我坐在沙發上，聽見門鎖響，站起來走到玄關。book18.org
門開了。爸站在外頭。兩個行李箱，一個背包。灰色抓絨外套，褲子上蹭了干泥點子。臉黑了一圈，但精神頭不錯。book18.org
「老婆！兒子！我回來了！」book18.org
嗓門大得樓道里迴響。book18.org
「來了來了——」book18.org
媽從臥室走出來。book18.org
她換了那條酒紅色的針織連衣裙。book18.org
V字領口，不算深，但夠露出鎖骨和胸口上方那一小片白皮膚。裙子貼身，把她腰部收緊、胸部撐起、臀部包裹的整個曲線都勾了出來。胸前那兩團——被連衣裙的面料緊緊兜住，因為她走動的步伐而沉甸甸地晃了兩下。那晃動的幅度說明她底下穿了胸罩，但那胸罩也兜不住全部——乳房的輪廓從V領的兩側鼓出來，隨著每一步都在布料底下顫動著。book18.org
她穿了絲襪。肉色的，薄，貼著皮膚，把兩條腿裹出一層均勻的、帶著微微反光的肉色光澤。小腿繃得緊，膝蓋窩處的絲襪有一點點起皺——說明穿的是連褲襪，從腳到腰一體的那種。腳上踩著三厘米高的黑色粗跟鞋，「嗒嗒」地走過來。book18.org
頭髮盤起來了，露出後頸和兩側耳根。耳垂上掛著那對珍珠耳環。塗了口紅，畫了眉毛，臉上撲了粉。book18.org
跟昨天那個穿圍裙炸丸子、額頭冒汗、頭髮沾麵粉的中年婦女判若兩人。book18.org
「快進來快進來——看你這一身髒的！」她走上去，一手接過爸的背包，一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先去洗手，飯菜都弄好了。」book18.org
爸嘿嘿笑著換了拖鞋。經過她身邊的時候，一隻手摟上了她的腰，順勢往下滑了一截，在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book18.org
啪。book18.org
聲音挺響。那一巴掌落在裙子包裹的臀肉上，臀部的肉被拍得顫了一下。book18.org
「想我沒有？」book18.org
「去去去——毛手毛腳的！兒子看著呢！」book18.org
她推了他一把，臉紅了一下，但笑得眼睛彎彎的。book18.org
身子沒有僵。book18.org
手沒有攥緊。book18.org
她一點都不排斥。book18.org
爸拍她的屁股，她就笑。book18.org
我碰一下她的屁股，她凍了我一個月。book18.org
這個事實在我腦子裡過了一遍。book18.org
然後我把它壓下去了。book18.org
「兒子，愣著幹嘛？不認識你爸了。」book18.org
「爸。」book18.org
「嗯，長高了。學習怎麼樣？」book18.org
「還——」book18.org
「行了行了先別問了！」媽打斷他，把他往餐桌那邊推，「你趕了一天的路，先吃飯！問那些等吃完了再說。」book18.org
她推爸的動作很自然——兩隻手撐在他後背上，小步子跟著走。高跟鞋在地板上嗒嗒響。裙擺在膝蓋下面一甩一甩，絲襪包著的小腿在燈光底下泛著一層淡淡的光。book18.org
爸走到餐桌前，一屁股坐下來，四下打量了一圈。book18.org
「呦，弄了這麼多菜？」book18.org
「你一年回來幾天，不給你弄好點行嗎？」媽往他碗里盛飯，「少喝酒啊，你胃不好。」book18.org
「知道了知道了——你一天能說八百遍。」book18.org
「我說了你也不聽！上次回來喝了多少？吐了一地！我收拾到半夜！」book18.org
「那不是老王非拉著我灌嘛……」book18.org
「老王讓你跳河你也跳？」book18.org
她把筷子「啪」地拍在桌上：「吃飯！」book18.org
爸縮了縮脖子，乖乖拿起筷子。book18.org
我坐在旁邊，看著這一幕——book18.org
媽罵爸的時候，跟罵我的時候是一樣的。中氣十足，連珠炮，不帶停頓，一句接一句，讓人連插嘴的縫隙都沒有。book18.org
她不是那種見了丈夫就變成小綿羊的女人。她在爸面前該撒嬌撒嬌，該罵人照罵。嘮叨、數落、指揮、命令——這些東西在丈夫面前一樣不少。book18.org
但區別在於——book18.org
她罵完了會笑。book18.org
笑著又給爸夾一筷子紅燒肉：「少吃點肥的。」book18.org
那種又嫌棄又心疼的勁兒，在我面前從來不會出現。book18.org
接下來幾天，家裡熱鬧了不少。book18.org
爸嗓門大，愛說話，一個人就能把整間屋子撐滿。吃飯的時候講工地上的事，誰跟工頭吵架了，誰家老婆跑了，誰喝醉了掉進化糞池——說得唾沫橫飛，媽在旁邊一邊聽一邊罵他「吃飯的時候說這個惡不噁心」。book18.org
有時候爸講著講著會冒幾個葷段子——哪個工友偷看了隔壁宿舍的大嫂洗澡之類的。媽就會啐他一口：「什麼話當著孩子面講！」book18.org
爸嘿嘿笑：「他都高一了，什麼不懂？」book18.org
「懂什麼懂——你少教他學壞！」book18.org
她邊說邊用筷子敲爸的手背。book18.org
爸縮回手，繼續吃。book18.org
我在旁邊低頭扒飯，什麼都沒說。book18.org
爸在家的幾天裡，媽每天都精心打扮。酒紅色裙子穿了兩天，後面換了駝色針織裙，再後來是黑色毛呢半裙配白色襯衫。每一身都要搭絲襪和高跟鞋。出門前要在穿衣鏡前照好一會兒，拉一拉裙擺，理一理領口。book18.org
她的穿著在爸面前和在我面前完全是兩個概念。book18.org
在我面前——灰色衛衣、黑色棉褲、棉靴、素顏、馬尾。book18.org
在爸面前——連衣裙、絲襪、高跟鞋、口紅、盤發、珍珠耳環。book18.org
那兩條被絲襪包裹著的腿——我在家裡幾乎看不到。媽在我面前穿的永遠是棉褲，把腿的形狀埋得死死的。book18.org
但爸一回來，那兩條腿就出來了。裙擺底下，肉色的絲襪把她大腿和小腿的每一寸曲線都貼出來。坐在沙發上的時候，裙擺會往上縮一截，露出膝蓋上方一小段大腿——絲襪裹著的大腿肉被沙發坐墊擠得微微鼓出來，往兩邊攤開。她自己沒在意，隨手去夠茶几上的遙控器，身子往前傾了一下，裙擺又往上竄了兩厘米——book18.org
我從對面看過去，能看到絲襪貼著大腿內側的紋路。那裡的肉更白更嫩，絲襪的面料在那個位置繃得更緊，反光更明顯。book18.org
然後她坐直了，裙擺落回去了。book18.org
她全程沒有看我一眼。book18.org
大年三十晚上。book18.org
年夜飯很豐盛。紅燒肉、糖醋排骨、清蒸鱸魚、炸春卷、蒜蓉菠菜、涼拌木耳。媽從下午兩點開始在廚房忙到五點多，中間爸去幫忙，被她趕出來了——book18.org
「你上次切個姜把我的菜刀都崩了口！出去出去！」book18.org
「我就幫你盛個飯——」book18.org
「盛飯你也能打翻！走走走！」book18.org
爸被轟出廚房，訕訕地坐回沙發上看電視。看了我一眼，搖搖頭：「你媽啊……」book18.org
我沒接話。book18.org
吃飯的時候，爸開了一瓶白酒。媽喝了一小杯紅酒，臉又紅了，兩頰到耳根都是粉的。book18.org
「來，一家三口，新年快樂。」book18.org
碰杯。book18.org
酒杯碰在一起的聲音。book18.org
那一刻——確實是一個普通的、三口之家的年夜飯。book18.org
春晚看到十一點出頭。媽打了個哈欠，站起來收拾茶几上的瓜子殼和橘子皮。book18.org
「我先睡了。你們看完了也早點睡。」book18.org
「知道了。」爸揮揮手。book18.org
媽經過我身邊的時候拍了拍我的頭頂：「你也別看太晚了。」book18.org
然後走進了臥室。book18.org
高跟鞋換成了棉拖鞋。裙子還穿著。絲襪還穿著。book18.org
爸又看了一會兒，喝完了杯里最後一口酒，關了電視，也回了臥室。book18.org
門關上了。book18.org
我坐在客廳里。窗外偶爾有鞭炮聲。book18.org
過了幾分鐘，我也回了自己的房間。關燈。躺下。book18.org
大概過了半個鐘頭。book18.org
隔壁開始有動靜了。book18.org
先是說話聲。模模糊糊的，聽不清具體內容。男人低低的嗓音，女人小聲地回了幾句什麼。book18.org
然後安靜了一小會兒。book18.org
再然後——book18.org
床板響了。book18.org
不是翻身那種偶爾的「吱」一聲。是有節奏的。「吱呀——吱呀——吱呀——」從慢到快，越來越密。book18.org
我整個人僵在床上。book18.org
媽的聲音從牆那邊滲過來——壓著的、含混的、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book18.org
「嗯……老公……」book18.org
爸的喘息。粗的。悶的。book18.org
床板的節奏加快了。book18.org
「慢……慢點……」媽的聲音斷斷續續的，被撞擊的節奏打碎了，「你……你別那麼猛……回來就……啊……」book18.org
爸沒理她。床板響得更厲害了。book18.org
然後媽的聲音變了。book18.org
不是讓他慢下來的那種聲音了。book18.org
是——book18.org
「嗯……老公……深一點……」book18.org
那四個字。book18.org
清清楚楚地穿過了那堵牆。book18.org
我的手攥緊了被角。book18.org
「深一點」——book18.org
這個詞從媽嘴裡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我在她日常生活中從來沒有聽到過的腔調。軟的。黏的。尾音拖得長長的。book18.org
那不是穿著圍裙在廚房裡罵爸「你給我出去別添亂」的那個女人的聲音。book18.org
也不是穿著棉褲在客廳里數落我「你這房間跟老鼠窩一樣」的那個女人的聲音。book18.org
是另一個人。book18.org
一個我只在那堵牆後面才能聽到的人。book18.org
「老公……老公你摸摸我……摸摸這裡……」book18.org
「這裡？」book18.org
「嗯……你用力……用力揉……嗯……」book18.org
媽在指導爸。book18.org
告訴他摸哪裡。告訴他用多大力氣。book18.org
她在床上不是被動的。book18.org
她在主導。book18.org
至少——她知道自己要什麼，而且會說出來。book18.org
這個認知在三個月前就已經確認過了——我在門縫後面看到過。但那時候我滿腦子都是她的身體。book18.org
今晚再聽到的時候，注意力落在了別的地方。book18.org
她是享受的。book18.org
她在享受。book18.org
不是配合，不是迎合，不是在「伺候」誰——book18.org
她在享受那個過程。book18.org
「你腳放上來……」爸的聲音忽然低下來，含混了。book18.org
腳？book18.org
媽沒回話。但床板的響動停了一小會兒——大概在調整姿勢。book18.org
然後傳來一種不一樣的聲音。book18.org
不是撞擊。是摩擦。緩慢的、規律的摩擦聲。book18.org
還有爸的喘息——變得又粗又重。book18.org
「對……就這樣……用腳趾夾住……」book18.org
媽的聲音，帶著一點笑意——那種在床上才會有的、撒嬌的、故意拿捏著的笑意：book18.org
「舒服嗎老公？」book18.org
「嗯……再快一點……」book18.org
「你可真是——每次第一件事就想著這個……每次都要我用腳……你煩不煩啊……」book18.org
嘴裡在抱怨。book18.org
但那抱怨的調子——軟得沒骨頭，帶著氣音，每個字都拖著長長的尾巴。book18.org
跟她白天在廚房裡罵爸「你給我出去」的那種中氣十足、殺氣騰騰的罵完全不一樣。book18.org
絲襪腳。book18.org
爸的絲足癖好。book18.org
三個月前我在門縫後面看到過全過程——他把媽的絲襪腳抬起來舔腳趾、舔腳心、把陰莖夾在她兩隻腳之間讓她用腳趾揉搓龜頭。book18.org
現在他們又在做這件事。book18.org
在我隔壁。book18.org
在大年三十的晚上。book18.org
摩擦的聲音持續了一兩分鐘，然後停了。book18.org
接著是更劇烈的床板響動——「吱呀吱呀吱呀」——速度很快，衝擊力很大，隔壁牆壁都跟著微微震動。我床頭柜上的檯燈「嗡」了一下。book18.org
媽的聲音拔高了。book18.org
「啊——輕點——你個殺千刀的——哎喲——」book18.org
她在罵。book18.org
在做愛的時候罵。book18.org
「你是要把老娘捅穿啊——慢一點——」book18.org
「憋了半年了——」爸的聲音悶悶地從牆那邊傳來。book18.org
「半年你就不會悠著點——啊——你別——別頂那裡——」book18.org
媽的聲音忽然碎了。後半句話被截斷了，變成了一聲又長又顫的呻吟——book18.org
「啊……嗯……老公……」book18.org
從罵罵咧咧變成了求饒一樣的低喘。book18.org
「別……別頂那裡……我受不了……」book18.org
嘴裡說著受不了。book18.org
但那聲音越來越細、越來越碎、越來越黏——book18.org
「嗯……嗯……老公你好厲害……都頂到最裡面了……」book18.org
跟白天那個在飯桌上用筷子敲爸手背、罵他「吃飯的時候說這個惡不噁心」的女人——book18.org
是同一個人。book18.org
我躺在床上，渾身僵著，被子被攥成一團。book18.org
褲襠里硬得發疼。陰莖頂著內褲的布料，前端濕了一小片。book18.org
但胸口更疼。book18.org
酸。澀。堵。book18.org
一團說不清的東西塞在那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book18.org
是妒。book18.org
赤裸裸的妒。book18.org
隔壁那個把她乾得又罵又叫的男人，是她合法的丈夫。book18.org
他回來了，拍一巴掌她的屁股，她就笑。他把她的絲襪腳捧起來舔，她就配合著用腳趾夾住他。他把陰莖捅進她身體里撞得床板響，她就一邊罵一邊叫一邊喊「老公」。book18.org
理所當然。book18.org
天經地義。book18.org
而我——book18.org
我連她的手都是趁她喝醉了才握到的。book18.org
隔壁的聲音持續了將近半個鐘頭。book18.org
中間換了好幾次節奏——有時候快有時候慢，有時候停下來說幾句話（聽不清），然後又繼續。book18.org
媽的聲音從最開始的罵罵咧咧，到中間的求饒低喘，到後來——book18.org
「老公……我要到了……快一點……再快一點……」book18.org
再快一點。book18.org
她嘴裡喊著再快一點。book18.org
然後是一聲——很短的、尖銳的、被死死咬住不讓它跑出來但還是漏了半截的——book18.org
破碎的叫聲。book18.org
緊接著爸悶哼了一聲。book18.org
床板猛地響了幾下。book18.org
然後一切安靜了。book18.org
只剩下兩個人粗粗的喘息聲，隔著牆壁傳過來，一起一伏的，漸漸平了下去。book18.org
我把枕頭捂在臉上。book18.org
褲襠里的陰莖還硬著。book18.org
但我沒有碰。book18.org
不想碰。book18.org
我翻了個身，面朝牆壁。book18.org
那堵牆。十幾厘米厚的磚和水泥。book18.org
另一面，媽大概正躺在爸旁邊。剛才做完了那些事，絲襪大概已經脫了——或者沒脫，她有時候不脫的，我以前在那堆要洗的絲襪上看到過乾了的白色痕跡。book18.org
她的身體現在大概還是熱的。book18.org
大腿內側大概還是濕的。book18.org
她大概在平復呼吸。book18.org
她大概——book18.org
我把枕頭按得更緊了。book18.org
正月初三。爸走了。book18.org
跟每年一樣。玄關換鞋。媽站旁邊幫他拉外套拉鏈。book18.org
「路上小心。」book18.org
「知道了。」book18.org
「到了給我打電話。別又忘了。」book18.org
「知道了知道了。」book18.org
「你看你這拉鏈卡住了——我來——你笨手笨腳的——」book18.org
她蹲下去幫他弄拉鏈。蹲下去的時候，裙擺往上竄了一截，絲襪裹著的大腿繃緊了。她埋頭擺弄了幾下，「嗤——」一聲把拉鏈拉上來。book18.org
站起來的時候在爸胸口捶了一下：「好了。快走吧。」book18.org
爸摟了她一下，在她額頭上親了一口。她推了他一把：「走走走——磨蹭什麼。」book18.org
嘴上趕人，腳下沒動。book18.org
一直站在玄關，看著爸拎箱子出了門、進了電梯、門關上了。book18.org
她在那兒站了好幾秒。book18.org
然後轉過身來。book18.org
看到我站在客廳里。book18.org
「餓不餓？剩菜還有，我去熱。」book18.org
「不餓。」book18.org
「那去寫作業。寒假作業到底寫完沒有？」book18.org
「快了。」book18.org
「快了是多少？你每次都說快了——」book18.org
嘮叨開了。book18.org
跟以前一樣。book18.org
跟爸不在的時候一樣。book18.org
我看著她走進廚房。高跟鞋還沒換。裙子還穿著。珍珠耳環還掛在耳朵上。book18.org
但我知道——book18.org
今天晚上之前，這些東西都會被收起來。book18.org
裙子會疊好塞回衣櫃。絲襪會脫下來放進髒衣簍。高跟鞋會放回鞋櫃最底層。珍珠耳環會放回那個絨布盒子裡。口紅會洗掉。眉筆不會再拿出來。book18.org
明天早上她會穿著灰色衛衣和棉褲出現在廚房裡，頭髮用皮筋隨便一紮，臉上什麼都沒抹，嘴裡念叨著「你怎麼又賴床了快起來刷牙」。book18.org
變回只有我能看到的那個樣子。book18.org
那個穿圍裙炸丸子、額頭冒汗、頭髮沾麵粉、嘴裡不停數落人的——book18.org
媽。book18.org
「兒子！碟子在哪兒？白瓷盤呢？」book18.org
「洗碗機里！我昨天洗了忘拿出來了！」book18.org
「你這記性！——跟你爸一個德行！」book18.org
我走向廚房。book18.org
「我幫你拿。」book18.org
＊＊＊ ＊＊＊ ＊＊＊book18.org
第二天一早，鬧鐘沒響。媽站在房間門口敲門——「起來了！太陽曬屁股了！磨磨蹭蹭的！你看看幾點了！」我睜眼看了一下手機。七點十五。她穿著灰色衛衣站在門口，頭髮隨便扎著，臉上什麼都沒抹。「趕緊刷牙洗臉，粥都快涼了！」book18.org
第二十二章：照顧book18.org
爸走的第二天早上，媽穿著灰色衛衣站在我房門口，「砰砰砰」地拍門。book18.org
「起來了！七點一刻了！粥都快涼了！」book18.org
我從被窩裡探出半個腦袋。她已經走了，腳步聲往廚房那邊去了。棉靴踩在地板上悶悶的。book18.org
起來洗漱，坐到餐桌前。book18.org
粥是白粥，配了一碟榨菜和半個鹹鴨蛋。她坐在對面，頭髮用皮筋扎了個馬尾，臉上什麼都沒抹。嘴唇乾了一點，有點起皮。book18.org
昨天那條酒紅色的連衣裙已經不在了。絲襪也不在了。高跟鞋也不在了。book18.org
眼前這個素麵朝天、穿著寬大衛衣的中年婦女，和昨天送爸出門時那個化了妝、穿著絲襪裙子的女人——book18.org
是同一個。book18.org
「吃快點，碗一會兒我來洗。你去把陽台上那兩床被子收進來，曬乾了。」book18.org
「知道了。」book18.org
「收的時候撣撣灰，別原封不動往柜子里塞。上次你收的被子上面全是灰，我又重新曬了一遍。」book18.org
「知道了知道了……」book18.org
「還有你那個房間——你爸走了你就又開始放飛了是不是？襪子！髒襪子扔髒衣簍里！不要往床底下踢！」book18.org
她數落了起來。book18.org
中氣十足。停都不停。筷子戳著空氣，配合著每一句話的重音。book18.org
我低頭喝粥，不接腔。book18.org
她能罵，說明狀態好。book18.org
這比前段時間那種乾巴巴的、兩三個字打發我的冷淡強一萬倍。book18.org
從那天開始，我接手了家裡大部分的家務活。book18.org
不是突然的——前幾個禮拜就已經在做了，洗碗、擦灶台、偶爾去超市買點菜。但爸走之後，我加大了力度。book18.org
每天下午放學回來，先去菜市場轉一圈。豬肉哪個攤子便宜、青菜挑嫩的還是老的、豆腐要南豆腐還是北豆腐——這些以前我完全不懂的事，硬著頭皮學。book18.org
第一次買魚的時候，我挑了一條看起來還在撲騰的鱸魚。拎回家往灶台上一放，媽從臥室出來一看——book18.org
「這魚你買的？」book18.org
「嗯。」book18.org
「多少錢一斤？」book18.org
「十八。」book18.org
「十八？！」她把魚翻了翻，用手指按了按魚肚子，「你是不是被宰了？這種個頭的鱸魚最多十三四！你在哪家買的？」book18.org
「就……菜市場東邊那個——」book18.org
「東邊那家姓劉的？他最會宰生客了！你跟他說你媽是宋雨薇，他還敢要你十八？！」book18.org
「……」book18.org
「算了算了，買都買了。以後買魚你先打電話問我，別自己瞎買。」book18.org
她把魚拿去水池裡洗了。嘴裡還在念叨：「十八……十八塊錢一斤……那魚肚子裡還有籽呢，不好吃的……」book18.org
做飯我也學著來。book18.org
手機上搜菜譜，照著步驟一步一步弄。頭兩回做的西紅柿炒雞蛋和青椒土豆絲，味道勉勉強強——雞蛋炒老了，土豆絲切得粗細不均，鹽放多了。book18.org
媽坐在餐桌前吃了兩口，眉頭皺了皺。book18.org
「鹽放少點。」book18.org
「好。」book18.org
「油溫也太高了，你看這個雞蛋邊上都糊了。小火，懂嗎？小火慢炒。」book18.org
「知道了。」book18.org
「還有，土豆絲要泡水去澱粉，不然炒出來黏糊糊的。你沒泡吧？」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你看看你！做個飯這麼多毛病！」book18.org
罵是罵了，碗里的菜還是吃完了。book18.org
洗衣服是另一件事。book18.org
以前家裡的衣服都是媽一個人洗的。髒衣服扔進洗衣機，放洗衣液，按一下開關——這事簡單，我以前也幫著做過。book18.org
但現在不一樣了。book18.org
我把她的衣服和我的分開洗。book18.org
從髒衣簍里分揀的時候——她的衛衣、棉褲、襪子，還有內衣褲。book18.org
我的手指碰到了一件胸罩。book18.org
淺灰色的，棉質的，杯麵很大，上面有一圈蕾絲邊。鋼圈的形狀還保留著弧度，兩個罩杯撐開著，裡面的海綿墊子已經被壓出了兩個淺淺的凹痕——是她胸部長期撐出來的。book18.org
我拿在手裡看了兩秒。book18.org
罩杯的內側，靠近乳頭位置的那一小塊棉布上，顏色略微深了一點——被汗浸過的痕跡。book18.org
旁邊還有一條內褲。淺藍色碎花棉褲衩，十塊錢三條那種。鬆緊帶有點鬆了，彈性不太夠。褲襠那一小塊布的顏色也比周圍深一些。book18.org
我把這些東西放進了洗衣機。book18.org
倒了洗衣液。book18.org
按了開關。book18.org
洗完了拿到陽台上晾。book18.org
那些胸罩和內褲一件一件地掛在衣架上，在風裡微微晃。我的手指碰過每一件的布料——胸罩的罩杯、內褲的鬆緊帶、棉褲的褲腰——那些接觸過她身體的布料。book18.org
媽從臥室出來上廁所，經過陽台的時候看到了。book18.org
腳步停了一下。book18.org
「你連這個都洗了？」book18.org
「順手嘛。洗衣機都開了，一起扔進去的。」book18.org
我沒回頭。繼續晾。book18.org
她在陽台門口站了幾秒。book18.org
「那你弄完了自己收啊。」book18.org
然後走了。book18.org
我把最後一件胸罩掛好。book18.org
心跳比平時快了一截。但手很穩。book18.org
有天晚上，大概十一點多。book18.org
我從床上爬起來上廁所。經過她的臥室門口——book18.org
門虛掩著。book18.org
裡面沒開燈。窗簾拉了大半，有一條縫沒合嚴，屋裡的小檯燈照在床上。book18.org
我站住了。book18.org
從門縫裡看進去——book18.org
媽側躺著，面朝窗戶那邊。book18.org
她穿了一件淺粉色的睡裙。布料很薄，是那種棉紗的，貼身。因為側躺的姿勢，裙擺往上縮了，堆在大腿中段的位置。book18.org
大腿以下全部露在外面。book18.org
從膝蓋到小腿到腳踝。燈的光照在她的皮膚上——小腿正面的那條骨頭線看得很清楚，兩側的肌肉不多，但有肉感，不是乾柴棍子似的瘦。腳踝的骨節不大，腳背上隱隱有兩三根青色的血管。book18.org
她的被子沒蓋好，只搭在腰上面那一截。book18.org
腰以下——睡裙卷上去了大半。她的屁股朝著我這邊。book18.org
那兩瓣臀肉在燈的光線下輪廓分明——圓的，鼓的，左邊那半瓣完全從睡裙底下露出來了，皮膚泛著一層柔和的光，臀縫的那道陰影往下延伸，消失在兩腿合攏的地方。內褲的邊緣從臀部和大腿的交界處橫過去，是深色的——黑色還是深藍，光線太暗看不准，但那條細細的鬆緊帶勒在臀肉上，把肉擠得微微鼓出來一截。book18.org
她翻了個身。book18.org
從側躺變成了仰躺。book18.org
睡裙的前擺也不老實了——本來就縮到了大腿中段，這一翻身又往上竄了兩厘米。大腿的正面全露出來了。兩條腿微微分開，膝蓋之間有大概一拳的間距。book18.org
胸口那裡——仰躺之後，那兩團乳房往兩邊攤開了。睡裙的領口是方形的，不算低，但她沒穿胸罩。那兩團肉在薄薄的棉紗底下鬆鬆垮垮地塌著，往兩側腋下方向軟了下去。左邊那隻的乳頭在布料底下頂出了一個小小的凸起——因為仰躺的角度和布料的貼合，那個凸起的形狀看得很清楚。book18.org
她呼吸很平穩。胸口隨著吸氣和呼氣緩緩起伏。那兩團軟肉也跟著微微晃動。book18.org
她睡得很沉。book18.org
我在門口站了多久？book18.org
不知道。可能兩分鐘。可能更久。book18.org
她又動了一下——手往上抬了抬，擱在枕頭旁邊，手指鬆鬆地蜷著。這個動作帶動了她的肩膀，肩膀又帶動了睡裙的領口——領口往旁邊滑了一點，露出了右邊的鎖骨和肩膀上方一小段皮膚。book18.org
燈的光正好照在那片皮膚上。book18.org
白的。細的。肩頭有一顆黑痣。book18.org
我退了一步。無聲地。book18.org
轉身，上了廁所，回了房間。book18.org
躺在床上。book18.org
右手攥著被角。book18.org
褲襠里硬得發疼。book18.org
但今晚我沒有碰自己。book18.org
開學後第一天中午。book18.org
食堂里，林凱端著飯盤坐到對面。book18.org
「喲，活人了？一個寒假人都不見。幹嘛呢？」book18.org
「在家待著。」book18.org
「待著？」他打量了我兩眼，「你黑眼圈怎麼這麼重？沒睡好？」book18.org
「複習太晚了。」book18.org
「切——你什麼時候這麼用功了。」他扒了兩口飯，又湊過來壓低了嗓子，「我跟你說啊，我寒假髮現了個新網站——」book18.org
「不感興趣。」book18.org
「嚯？」他筷子停了，「你小子轉性了？以前不是你最——」book18.org
「吃你的飯吧。」book18.org
他嘴張了張，看了我一會兒，沒再往下說。埋頭吃飯了。book18.org
吃到一半他又冒了一句：「你最近怎麼變了啊？跟換了個人一樣。」book18.org
我沒接。book18.org
他說對了。book18.org
是換了個人。book18.org
但他不會知道是怎麼換的。book18.org
開學之後又過了大概一個禮拜，我開始注意到媽的穿著在變。book18.org
不是巨大的變化。是那種很細微的、不仔細看發現不了的變化。book18.org
高領毛衣——那種裹到下巴的、把整個脖子都焊死了的厚實高領——不怎麼穿了。開始換成普通的圓領衛衣，偶爾也穿套頭毛衣。領口不高，剛到鎖骨下面那個位置。book18.org
棉褲還是棉褲，但換了一條——新買的，顏色淺了些，灰白色的，比之前那條稍微修身了一點點。不是貼身的那種，但至少腿的輪廓能看出個大概了。book18.org
棉靴也換了一雙。之前那雙丑得要命的毛絨棉靴收起來了，換了一雙灰色的家居拖鞋。腳踝重新露出來了。book18.org
「兒子」兩個字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book18.org
「兒子，醬油沒了，明天放學買一瓶。」book18.org
「兒子，你的內褲怎麼又翻過來晾？正面朝外晾！」book18.org
「兒子，這次月考什麼時候？你準備了沒有？」book18.org
有天晚上，我在客廳寫作業，她坐在沙發上看電視。book18.org
隔著茶几，一米多的距離。book18.org
她盤著腿坐著。灰白色棉褲的褲管往上滑了一截，露出一小段腳踝和小腿下半部分的皮膚。腳丫子縮在沙發墊子上，十個腳趾微微蜷著，指甲修得很短。book18.org
她在看一個家庭調解類的節目。螢幕上兩口子在吵架，媽嘴裡念叨了一句「這男的腦子有病」，然後拿起遙控器換了台。book18.org
「最近學習怎麼樣？」她忽然問。book18.org
我抬頭。book18.org
這是冷漠期以來，她第一次主動問我學習之外的事。不是那種例行公事的「作業寫完沒」——是真的在找話說。book18.org
「還行吧。剛開學，沒什麼考試。」book18.org
「嗯。」她點點頭，目光又轉回螢幕。book18.org
過了一小會兒。book18.org
「你最近怎麼突然這麼勤快了？」book18.org
我心跳了一下。book18.org
「什麼意思？」book18.org
「做飯啊、洗衣服啊、買菜什麼的。以前你是不管這些的。」book18.org
我放下筆。看著她。book18.org
她也看著我。衛衣的領口鬆鬆的，鎖骨下面那一小片皮膚在燈光下白白的。眼睛裡有東西在轉——在琢磨什麼。book18.org
「想幫幫你唄。」我說，壓著嗓子讓自己聽起來輕鬆些，「你一個人挺累的。」book18.org
她盯著我看了幾秒鐘。book18.org
嘴動了動。book18.org
然後嘆了口氣。「這孩子……」book18.org
後面的話沒說完。book18.org
她轉回去看電視了。book18.org
但我注意到——她的腳趾蜷了蜷，又鬆開了。book18.org
我低下頭，繼續寫作業。book18.org
鋼筆在紙面上划過的聲音。電視里播了一段廣告，洗衣液的，歡快的配樂。暖氣片「咕嘟」了一聲。book18.org
她在沙發上換了個姿勢，把盤著的腿放下來，踩在拖鞋上。然後又抬起來，夾在沙發墊子底下。book18.org
折騰了好一會兒才安靜下來。book18.org
我沒有再抬頭看她。book18.org
但餘光一直掛在她那個方向。book18.org
＊＊＊ ＊＊＊ ＊＊＊book18.org
那天寫完作業收拾桌面的時候，媽已經回臥室了。路過廚房，我把灶台又擦了一遍，把垃圾袋換了新的。走到她臥室門口的時候，裡面傳來手機外放的聲音——短視頻，有人在講方言脫口秀，挺逗的。她「噗」地笑了一聲。book18.org
我在門口停了兩秒。book18.org
沒有敲門。book18.org
回了自己房間。book18.org
第二十三章：意外book18.org
那天晚上，大概八點出頭。book18.org
媽吃完飯在廚房收拾碗筷。我坐在客廳里翻手機，餘光一直掛在廚房那邊。book18.org
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寬鬆衛衣，下面是黑色家居褲。頭髮扎了個馬尾，幾縷碎發從耳朵兩邊垂下來。腳上踩著灰色家居拖鞋，腳踝露在外面。book18.org
她站在水池邊洗碗，背對著我。衛衣的後擺比較長，剛好蓋住屁股的上半部分，但蓋不住下半部分。黑色家居褲包著她的臀部和大腿——褲子不緊，但媽的屁股大，再寬鬆的褲子穿上去也撐得出形來。兩瓣臀肉在褲子裡的輪廓清清楚楚，飽滿、渾圓，每走一步都會跟著晃一下。book18.org
她彎腰把碗櫃底層的盤子摞好——這個動作讓衛衣後擺往上竄了一截，家居褲的褲腰被臀部撐開了一道縫隙。我從客廳的角度看過去，能看到那道縫隙里露出的後腰——三四厘米寬的白皮膚，和內褲的鬆緊帶邊緣。鬆緊帶是深色的，勒在腰上，把腰兩側的軟肉微微擠出來一點。book18.org
她直起身來，褲腰彈回去了。book18.org
擰乾抹布，擦了灶台，把廚房台面抹了一遍。book18.org
「兒子，我去洗澡了。」book18.org
「好。」book18.org
她走向衛生間。book18.org
腳步聲「噗嗒噗嗒」的。拖鞋在地板上拍打著。book18.org
衛生間的門關上了。book18.org
沒鎖。book18.org
我家的衛生間從來不鎖門。門鎖壞了很久了，一直沒修。以前媽嫌這個嫌那個，就這個門鎖，她從來沒催著修過。大概是覺得家裡就母子兩個人，沒必要。book18.org
水聲響了。book18.org
嘩啦啦的。是淋浴花灑的聲音。book18.org
我坐在沙發上。手機螢幕亮著，什麼都沒看進去。book18.org
廚房那邊的燈還亮著，沒關。衛生間的門縫底下透出一條窄窄的光線，帶著水汽。book18.org
我閉上眼。book18.org
腦子裡冒出了畫面——book18.org
媽站在花灑底下，水從頭頂澆下來，順著她的頭髮、脖子、肩膀往下流。流過鎖骨，流過胸口——那兩團沉甸甸的奶子被水沖得發亮，上面掛著水珠，乳頭被熱水激得立了起來——book18.org
我睜開眼。book18.org
吸了口氣。book18.org
不能想。book18.org
水聲還在響。嘩啦啦，嘩啦啦。book18.org
大概過了十來分鐘。book18.org
「啊——！」book18.org
衛生間裡傳來一聲短促的驚叫。book18.org
緊接著是一陣悶響——重物撞擊地面和牆壁的聲音。book18.org
我整個人從沙發上彈起來。book18.org
「媽？！」book18.org
沒回應。book18.org
只有水還在嘩啦啦地沖。book18.org
「媽！」book18.org
我衝到衛生間門口，推開門。book18.org
熱氣撲了一臉。帶著沐浴露的味道——茉莉花香的，她一直用這個牌子。水汽濃得眼前全是白茫茫的霧。book18.org
我看到了——book18.org
媽坐在地上。背靠著浴室牆壁，一隻手撐在地磚上，另一隻手捂著手腕。book18.org
她身上裹著一條淺粉色的浴巾。book18.org
浴巾歪了。book18.org
因為摔倒的姿勢——她是滑了之後側著倒下去的，然後撐著牆坐起來的，這個過程里浴巾被扯得亂七八糟。book18.org
胸口那裡敞開了一道口子。book18.org
很寬的口子。book18.org
浴巾的上緣從右邊肩膀滑落下來了大半，耷拉在她的右上臂位置。右邊那隻乳房幾乎完全露了出來——沉甸甸地垂著，因為她坐在地上的角度而往右側偏去，白花花的一大團軟肉，上面掛著水珠。乳頭是深褐色的，被熱水和蒸汽激得鼓起來了，硬硬地挺著，周圍那一圈乳暈顏色很深，面積不小，上面有細密的顆粒狀凸起。book18.org
左邊那隻被浴巾的布料勉強遮住了大半，但上沿——乳房頂部那一大片白皮膚和乳溝——全暴露在外面。兩隻奶子之間的那道溝壑又深又窄，因為她坐著的姿勢而被擠得更緊。book18.org
浴巾的下擺也亂了。book18.org
大腿幾乎全露在外面。她的腿分開著——左腿彎曲，膝蓋支在地上；右腿伸直了，大腿內側那片皮膚白得泛光，上面還掛著水。大腿根部那裡，浴巾的布料皺成一團，堪堪擋住了最後一點。book18.org
她的全身都是濕的。book18.org
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肩膀和後背上，幾縷貼在臉上。皮膚上到處是水——肩膀上、鎖骨窩裡、胸口上方、手臂上——水珠掛在那些白皮膚上面，在浴室的燈光下亮晶晶的。book18.org
花灑還在沖。水打在地磚上濺起來，水霧瀰漫。book18.org
我愣在門口。book18.org
也許愣了一秒。也許兩秒。book18.org
她抬頭看我。臉上是疼的——眉頭擰著，嘴唇發白。book18.org
「兒子……」book18.org
「我……我腳滑了……手腕好像扭了……」book18.org
我回過神來，三步衝過去。book18.org
地磚濕滑——我的棉拖鞋踩上去差點也打了個趔趄，用手扶住了牆才穩住。book18.org
蹲到她面前。book18.org
「嚴重嗎？能動嗎？」book18.org
「能……就是疼……」book18.org
我伸手去扶她。book18.org
手臂從她的腋下穿過去，另一隻手扶住她的腰——book18.org
手掌貼上去的那一刻——book18.org
我的掌心碰到了她的皮膚。book18.org
浴巾在腰部那裡已經鬆了。我的手沒有隔著布料，是直接貼在她的腰側上的。book18.org
濕的。滑的。熱的。book18.org
她剛洗過澡。皮膚表面是水和沐浴露殘留的混合質感，手掌壓上去的時候，手指陷進了腰側的軟肉里——那裡的肉不多不少，柔韌的，有彈性，手指收緊的時候能感覺到皮膚底下脂肪的厚度和肌肉的張力。book18.org
「來，慢慢站起來。」book18.org
我用力往上托。她也在使勁——用那隻沒傷的左手撐著地面往上撐。book18.org
但地太滑了。她腳底一打滑，整個人又往下墜——book18.org
本能地，她身子往我這邊倒。book18.org
我趕緊收緊了環在她腰上的手臂，另一隻手也摟了上去——book18.org
她的整個身體，貼上了我的胸口。book18.org
那一瞬間——book18.org
所有的感官信息全部湧進來了。book18.org
她的奶子。book18.org
那兩團沉甸甸的、濕漉漉的、被浴巾遮了還沒遮住一半的乳房，結結實實地擠壓在我的胸膛上。浴巾的布料夾在中間，薄薄的一層棉紗，根本擋不住什麼。我能感覺到那兩團肉的重量——很重，壓在我胸口的感覺沉甸甸的，隨著她呼吸的起伏而微微擠壓、鬆開、再擠壓。book18.org
我能感覺到兩顆硬硬的凸起——乳頭——隔著浴巾的布料頂在我的胸肌上。book18.org
她的肚皮貼著我的肚子。柔軟的。因為生過孩子而有一點鬆弛的小腹，隔著我的T恤衫傳過來的體溫滾燙。book18.org
她的大腿碰到了我的大腿。濕的。光滑的。她的膝蓋卡在我兩腿之間。book18.org
她的臉靠在我的肩膀上。book18.org
呼吸——急促的、帶著熱氣的呼吸——噴在我的脖子上。一下一下的。癢。燙。book18.org
我的手——book18.org
左手環在她的腰上。掌心貼著她赤裸的腰側皮膚，五根手指扣著她後腰的肉。book18.org
右手扶著她的後背。浴巾在這個位置基本沒了——我的右手整個手掌貼在她的後背上，從肩胛骨的位置往下，貼著濕漉漉的、光滑的背部皮膚。她的脊椎在我手掌底下微微凸起，手指碰到了胸罩帶子的位置——沒有。什麼都沒有。就是赤裸的背部。book18.org
我的陰莖在短褲里硬了。book18.org
硬得發疼。book18.org
它直挺挺地頂著短褲的面料，因為我們貼在一起的姿勢，我的下腹緊貼著她的——book18.org
她一定感覺到了。book18.org
不可能感覺不到。book18.org
那根硬邦邦的東西就抵在她的小腹上。隔著我的短褲和她的浴巾，但那麼近的距離，那麼明顯的硬度——book18.org
她的身體僵了一下。book18.org
很短的一下。也許半秒。book18.org
然後——book18.org
她沒有推開我。book18.org
她沒有推開。book18.org
她只是——呼吸更急了。胸口貼著我的胸口，那起伏變得更明顯了。book18.org
「我……我先把水關了。」book18.org
我開口了。嗓子乾的。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慢慢鬆開左手。但沒有完全松——扶著她的手臂，確保她能站穩。book18.org
伸手去夠花灑的開關。旋了一下。book18.org
水聲停了。book18.org
浴室里忽然安靜下來。book18.org
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在蒸汽瀰漫的小空間裡，那呼吸聲聽得格外清楚。book18.org
她的。我的。交錯著。一快一慢，一深一淺。book18.org
「我扶你出去。」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彎下腰，把她沒傷的那隻手搭在我肩上。右手再次環住她的腰——book18.org
這一次，浴巾已經松到了腰線以下的位置。我的手掌直接貼在她的後腰和腰窩上面。手指能碰到臀部上方那道淺淺的凹陷——尾椎骨上面那個位置，再往下一厘米就是臀縫的起點。book18.org
她的皮膚在我掌心底下又熱又滑。book18.org
我們一步一步，從浴室里挪了出來。book18.org
她走路的時候，身子一歪一歪的——大概是摔的時候膝蓋也磕了。每歪一下，她的身體就往我這邊靠，那兩團奶子就在浴巾底下晃一下，蹭過我的手臂。book18.org
走到客廳，我把她扶到沙發上坐好。book18.org
她用手把浴巾往上扯了扯，重新裹緊了一些。但還是有很多地方沒遮住——肩膀，鎖骨，胸口上方那大片白皮膚。大腿也是，浴巾的下擺剛到大腿中段，膝蓋以下全部光著。book18.org
她的頭髮還在滴水。水珠順著發梢往下滴，滴在肩膀上，再沿著鎖骨往胸口方向流。book18.org
「讓我看看你的手腕。」book18.org
我蹲在她面前，輕輕拿起她的右手。book18.org
她的手心向上。手腕的內側——那片最薄、最嫩的皮膚——微微鼓起來了，開始發紅。book18.org
我的手指按在她的手腕上，輕輕試了試。她「嘶」了一聲，眉頭皺了皺。book18.org
「沒有骨折。扭傷了。我去拿冰袋。」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站起來，走到廚房。從冰箱冷凍層拿了個冰袋出來，用洗碗布裹了一層。book18.org
端回去的時候——book18.org
她還是坐在沙發上。一隻手攏著浴巾的前襟，另一隻——受傷的那隻——垂在身側。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腕。脖子彎著，後頸那段皮膚上還掛著水珠，在燈光底下一顆一顆亮晶晶的。book18.org
我蹲回她面前，把冰袋輕輕放在她的手腕上。book18.org
她縮了一下。book18.org
「涼。」book18.org
「忍一忍，冷敷消腫。」book18.org
「知道了……你什麼時候變得比我還嘮叨了。」book18.org
她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微微動了一下。book18.org
不是笑——是那種想笑但又沒完全笑出來的動作。book18.org
這是這幾個星期以來，她跟我說話最「正常」的一次。book18.org
不是那種乾巴巴的指令。不是功能性的兩三個字。book18.org
是帶了點——人味兒的話。book18.org
「媽。」book18.org
「嗯？」book18.org
「沒事。就是……想叫你一聲。」book18.org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book18.org
幾秒鐘。book18.org
然後低下頭，又看自己的手腕了。book18.org
「這孩子……說什麼怪話……」book18.org
她的聲音輕輕的。book18.org
但她沒有把手從冰袋底下抽走。book18.org
我的手還扶著冰袋——手指壓在她的手腕上方，碰著她的小臂皮膚。book18.org
她沒有縮回去。book18.org
我幫她敷了大概十五分鐘。book18.org
中間給她倒了杯水。又去臥室拿了件乾淨的睡衣——棉質的、長袖長褲那種——放在沙發扶手上。book18.org
「你先換件衣服吧。頭髮也得擦乾，不然要著涼。」book18.org
「嗯。」book18.org
她站起來，拿了睡衣往臥室走。book18.org
走了兩步，停了。book18.org
沒有回頭。book18.org
「今天……謝謝你。」book18.org
三個字。聲音很輕。book18.org
然後她走進了臥室，把門關上了。book18.org
我站在客廳里。book18.org
掌心還是熱的。book18.org
＊＊＊ ＊＊＊ ＊＊＊book18.org
第二天早上媽的手腕腫了一圈，用彈力繃帶纏著，左手炒菜右手不太使得上勁。我說「早飯我來」，她猶豫了一下，讓開了灶台。我煮了粥，熱了昨天剩的饅頭，切了個鹹鴨蛋。她坐在餐桌前，用左手笨拙地拿筷子，夾菜老掉。我把鹹鴨蛋往她碗邊推了推。她瞥了我一眼，沒說話，低頭吃了。book18.org
第二十四章：吻book18.org
媽的手腕腫了五六天才消。book18.org
這五六天裡，她右手使不上勁，廚房的事我全包了。早飯煮粥、熱饅頭。晚飯炒兩個菜——水平比剛開始的時候強了點，至少不會把雞蛋炒糊了。book18.org
她坐在餐桌前看我做飯。book18.org
「火小點。」book18.org
「知道了。」book18.org
「鍋鏟別那麼使勁劃拉，鍋底都給你刮花了。」book18.org
「知道了知道了。」book18.org
「油倒多了。你看你倒的這個油，都能開炸雞店了。」book18.org
「……」book18.org
她的嘴是一刻不停的。book18.org
但罵的時候人坐在凳子上沒動。左手撐著下巴，看著我在灶台前手忙腳亂的樣子。book18.org
有一回我回頭看了她一眼——她正盯著我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沒說話。等我看過去，她立刻把目光移到了別處，去看窗外了。book18.org
「看什麼呢？」我問。book18.org
「看你做飯做得跟打仗一樣。廚房都快被你拆了。」book18.org
她站起來，左手拉了下衛衣的下擺，走到灶台旁邊。book18.org
「讓開，我來翻。你那鍋鏟拿反了都不知道。」book18.org
「你手腕還沒好呢——」book18.org
「左手翻一下又不會死。讓開。」book18.org
她擠到我旁邊，左手拿著鍋鏟把鍋里的菜翻了翻。book18.org
我們並排站著。灶台窄，兩個人擠在那兒肩膀挨著肩膀。她的手臂碰到了我的手臂——隔著兩層衣服的布料，但能感覺到她胳膊的溫度。book18.org
她翻了兩下菜，側過頭來看我。距離很近。大概十五厘米。book18.org
「行了，出鍋吧。再炒就老了。」book18.org
她的臉上有一層薄薄的油煙。鼻尖微微泛紅——廚房熱的。幾縷碎發貼在太陽穴上。book18.org
我說「好」，端起鍋把菜倒進盤子裡。book18.org
她退了一步。book18.org
那十五厘米的距離消失了。book18.org
手腕好了之後，她把廚房的指揮權收了回去，但沒全收——允許我打下手了。洗菜、切菜、刷鍋這些活兒我接著干，她掌勺。book18.org
有天晚上洗碗的時候，她站在水池邊，我在旁邊擦灶台。她洗完碗順手把抹布遞給我——book18.org
「這個也擦擦。」book18.org
我伸手去接。book18.org
她的手指碰到了我的手指。book18.org
一兩秒。book18.org
濕的。涼的。沾著洗潔精泡沫。book18.org
她鬆了手。book18.org
沒有縮開。沒有僵。就是正常地鬆了手，然後轉身去擦水池邊沿了。book18.org
兩個禮拜前，她碰到我的手會條件反射地縮回去。book18.org
現在不會了。book18.org
那天晚上，大概是浴室那件事之後的第五天。book18.org
我坐在客廳寫作業。媽坐在沙發上看電視。book18.org
這是最近幾天常有的局面——我們不再各自縮在各自的房間裡了。開始能待在同一個空間裡做各自的事，偶爾說兩句話。book18.org
她今天穿著一件淺灰色的套頭毛衣，領口是圓的，剛到鎖骨下面那個位置。黑色家居褲。頭髮散著，沒扎，披在肩上。book18.org
我看了她幾眼。book18.org
燈光從側面照過來，她的側臉輪廓很柔——鼻樑不高，但線條順。下巴不尖，帶一點圓。睫毛不長，但密，眼睛半閉著看電視的時候投下一小排短短的陰影。book18.org
脖子上方那一截皮膚白白的，能看到她吞咽口水時喉結——不，女人沒有明顯的喉結——是皮膚底下軟骨的輪廓隨著吞咽動了一下。book18.org
毛衣的領口鬆鬆的。她靠在沙發上，身體微微往下滑，毛衣的前胸部分被撐得很滿。那兩團奶子在寬鬆的毛衣底下垂著，因為她靠著沙發的角度，左右兩隻擠在一起，中間擠出了一道溝。毛衣的面料在那道溝的位置凹了下去，勾出了乳溝的形狀。book18.org
她沒穿胸罩。book18.org
我能看出來——因為毛衣貼著她胸口的那一塊面料上，左邊那隻奶子的乳頭位置有一個小小的凸起。不明顯，但在燈光的側面打光下看得出來。book18.org
她忽然嘆了口氣。book18.org
「唉……」book18.org
我抬頭。book18.org
「媽，怎麼了？」book18.org
「沒什麼。」她搖搖頭。「就是累。」book18.org
「工作上的事？」book18.org
「嗯……」她停了一下。「今天開會，被領導當著全辦公室的人點名了。說我上個月交的那個匯總表有三處錯誤。」book18.org
「是你的錯嗎？」book18.org
「是小李那邊給我的數據就是錯的！我跟她確認過兩遍！結果領導不聽——就盯著我罵，說我不仔細，說我工作態度有問題……」book18.org
她開始講了。book18.org
一件一件的。領導怎麼罵的，同事怎麼看熱鬧的，小李事後怎麼裝無辜的。她講得很碎，東一句西一句，中間夾著「煩死了」「有什麼辦法」「就這樣唄」之類的口頭禪。book18.org
我放下筆，轉過身，認真聽著。book18.org
以前她幾乎每天回來都要吐槽一通——從領導到同事到工作流程到辦公室的中央空調老壞。那些話又密又碎，我以前嫌煩，總是敷衍兩句就回房間了。book18.org
冷漠期里這些話全停了。她不跟我說任何多餘的東西。book18.org
現在，那些話又慢慢回來了。book18.org
她講著講著，聲音漸漸低下去了。book18.org
「……算了，說這些幹嘛。」book18.org
「你爸要是在家就好了。」book18.org
這句話冒出來的時候，她自己也愣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她的眼眶紅了。book18.org
不是突然的——是慢慢漲上來的。眼白的部分一點一點泛紅，鼻頭也跟著紅了。然後有淚從右眼的眼角淌出來，掛在臉頰上。book18.org
她抬手去抹。抹了一下沒抹乾凈。book18.org
「媽——」book18.org
「沒事。」她搖頭，聲音已經變了，帶上了鼻音。「就是……喝多了——不是，沒喝酒……就是突然有點想他了。」book18.org
她的手放下來，擱在膝蓋上。手指攥著褲子的布料，指節發白。book18.org
「一個人在這兒……上班受氣，回來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book18.org
淚掉下來了。順著臉頰一直淌到下巴尖上，掛了一顆，晃了晃，掉在了毛衣的領口上。book18.org
「我也想有人陪……」book18.org
我站起來，走到沙發旁邊，在她身邊坐下。book18.org
她的肩膀在抖。小幅度的。一抽一抽的。book18.org
我伸出手，搭在她肩膀上。book18.org
她的身體緊了一下。book18.org
就一下。book18.org
然後鬆了。book18.org
然後——她的身體往我這邊傾了過來。頭靠上了我的肩。book18.org
她的頭髮蹭在我的脖子上。乾燥的，帶著洗髮水的味道——一種很普通的、超市貨架上十幾塊錢一瓶的洗髮水味道。但這個味道——她的味道——充滿了我的鼻腔。book18.org
她的身體貼著我的身側。我能感覺到她的體溫透過兩層衣服傳過來——比正常體溫高一點，大概是哭的緣故。她的手臂碰著我的手臂。她的頭髮搭在我的肩上和胸口上方。book18.org
還有——book18.org
那兩團奶子。book18.org
她側身靠過來的時候，左邊那隻奶子擠壓在我的上臂外側。隔著她的毛衣和我的T恤，那團軟肉的重量和形狀清清楚楚地壓著。隨著她抽泣的節奏，那團肉跟著微微起伏——吸氣的時候鼓起來一點，呼氣的時候塌下去一點。book18.org
我的另一隻手也抬了起來。環住了她的肩膀。book18.org
兩隻手臂把她圍住了。book18.org
她縮在我懷裡。一個三十幾歲的中年女人，縮在十六歲兒子的懷裡，肩膀一抖一抖地哭著。book18.org
我沒說話。book18.org
就抱著。book18.org
她的眼淚打濕了我T恤的肩膀位置。一小塊。溫熱的。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也許兩三分鐘——她的呼吸慢慢平了。抽泣的頻率降了下來，肩膀不怎麼抖了。book18.org
但她沒有離開。book18.org
還是靠在我懷裡。book18.org
她的臉埋在我的胸口偏右的位置。我低頭能看到她的頭頂——那些烏黑的頭髮中間有兩三根白髮，混在黑髮裡面，不仔細看發現不了。她的耳朵露出來了，耳垂上沒有耳環，耳垂的肉軟軟的，上面有一個很小的耳洞——以前扎過的，現在不戴了，只剩下一個淺淺的眼兒。book18.org
耳朵後面那一小片皮膚——白的，細的，上面有細細的絨毛，在燈光下看得出來。book18.org
我的呼吸打在她的頭髮上。book18.org
然後——book18.org
我低下頭。book18.org
我自己都不知道是為什麼。腦子沒有想任何東西。沒有策劃。沒有計算。book18.org
就是——低下了頭。book18.org
嘴唇碰到了她的臉頰。book18.org
很輕。碰了一下就離開了。book18.org
她臉頰的皮膚是濕的——被淚打濕的。嘴唇碰上去的那一刻，嘗到了一點鹹味。book18.org
她的身體僵了。book18.org
整個人定住了。book18.org
我能感覺到她的呼吸停了大概一秒鐘。貼在我手臂上的那隻奶子也不動了——呼吸停了，胸口的起伏就停了。book18.org
一秒鐘。book18.org
兩秒鐘。book18.org
然後她呼吸恢復了。book18.org
她慢慢地從我懷裡撐起身來，往後退了一點。不是猛地推開——是一點一點地、緩緩地、拉開了距離。book18.org
她抬頭看著我。book18.org
我也看著她。book18.org
燈光打在她臉上。淚痕還沒幹。眼眶還是紅的。鼻頭紅紅的。嘴唇因為哭過而微微腫了一點。book18.org
她的眼睛裡有很多東西。book18.org
我讀不完。book18.org
但我能確定的是——book18.org
沒有憤怒。book18.org
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book18.org
「你這孩子……」book18.org
她開口了。聲音啞啞的。book18.org
說了三個字就停了。book18.org
看了我幾秒。book18.org
然後站起來，拿起遙控器，關了電視。book18.org
「太晚了，該睡覺了。」book18.org
她走向臥室。腳步比平時快了那麼一點點。但沒有跑。book18.org
走到臥室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book18.org
背對著我。book18.org
「你也早點睡。明天還要上學。」book18.org
門關上了。book18.org
我坐在沙發上。book18.org
右肩的T恤上那一小塊濕漬還在。book18.org
掌心裡還留著她肩膀的溫度。book18.org
嘴唇上——那一點碰過她臉頰的地方——還殘留著一絲咸。book18.org
她說的是「你這孩子」。book18.org
三個字。book18.org
沒有罵。沒有推。沒有冷漠。book18.org
說完之後關了電視，走了。book18.org
腳步快了一點點。book18.org
但她沒有跑。book18.org
我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十點四十二分。book18.org
關了客廳的燈。回房間。躺下。book18.org
天花板上暗暗的。隔壁沒有聲音。book18.org
我攤開手——book18.org
右手的掌心。book18.org
五根手指上——食指和中指的指腹——那裡剛才貼著她的肩膀和後背。book18.org
我把手放在鼻子底下。book18.org
聞了聞。book18.org
洗髮水的味道。很淡了。快散了。book18.org
＊＊＊ ＊＊＊ ＊＊＊book18.org
第二天早上，媽比我起得早。灶上照例放著一碗粥和一碟鹹菜。她已經出門上班了。桌上留了個字條，歪歪扭扭幾個字，原子筆寫的：book18.org
「晚上回來晚一點，你先吃。冰箱裡有昨天的紅燒肉，微波爐熱兩分鐘。」book18.org
字條的最後面，多了兩個字。book18.org
「——媽」book18.org
她以前留字條從來不署名的。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