寥花殘照 (15)媽居然勸我給錢?還說是為了她的兒子?那我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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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奴 #NTR book18.org

第二天上午,陽光從窗戶湧進來,把整個客廳照得亮堂堂的,亮得刺眼,亮得無處可躲。book18.org

我站在臥室門口,手裡攥著那件皺巴巴的T恤,還沒來得及套上。眼睛被陽光刺得眯起來,視線模模糊糊的,可客廳里那一幕,還是清清楚楚地撞了進來。book18.org

媽坐在何澤虎的大腿上。book18.org

她穿著那件白色的浴袍,和昨晚一樣,腰帶鬆鬆地系在腰側,領口大敞著,那對飽滿的奶子在晨光里白得幾乎透明,乳頭的顏色深得發紫,透過薄薄的布料若隱若現。她的雙手勾著何澤虎的脖子,手指插在他亂糟糟的頭髮里,十根塗著暗紅色指甲油的指甲在他頭皮上輕輕划著,像在彈一架無聲的鋼琴。book18.org

何澤虎的手搭在她腰上,拇指在她腰側那塊裸露的皮膚上慢慢摩挲著,一圈,又一圈,像在揉一團永遠揉不軟的面。他的另一隻手插在她大腿下面,掌心貼著那片白花花的皮膚,手指微微彎曲,掐進她大腿內側柔軟的肉里。book18.org

他們在接吻。book18.org

不是那種蜻蜓點水的、禮貌的、夫妻間敷衍了事的吻,而是舌吻——何澤虎的嘴張著,媽也張著,兩個人的嘴唇黏在一起,像兩塊被烤化了的糖,分不清誰的嘴唇是誰的。媽的舌頭伸進了何澤虎嘴裡,我能看見那截粉色的、濕漉漉的舌尖在他口腔里翻攪,像一條蛇在他嘴裡鑽來鑽去。何澤虎的嘴唇裹著她的舌頭,吮吸著,發出細微的、黏膩的、像踩在泥濘里才會發出的「嘖嘖」聲。book18.org

媽的鼻子裡發出低低的、含混的哼聲,那聲音不大,可在這間安靜的、只有陽光和灰塵的客廳里,每一個音節都清清楚楚——那是滿足的、放鬆的、帶著某種慵懶的愉悅的聲音,像一隻被撓著下巴的貓,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咕嚕咕嚕的響動。book18.org

她的眼睛閉著,睫毛微微顫動,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她的臉頰上泛著那種曖昧的、讓人心裡發癢的粉色,從顴骨一直蔓延到耳根,在晨光下顯得格外鮮嫩,像剛剝了殼的雞蛋,又像被熱水燙過的桃花。book18.org

我就站在那兒,手裡攥著那件T恤,像一個走錯了片場的觀眾,站在舞台邊緣,看著台上的男女主角在聚光燈下忘情地擁吻。燈光打在他們身上,把他們每一根頭髮絲都照得清清楚楚,把他們嘴唇上每一道細小的紋路都照得纖毫畢現,把他們舌尖上那層亮晶晶的唾液照得像塗了一層蜜。book18.org

我沒有出聲。book18.org

沒有叫「媽」,沒有叫「何澤虎」,沒有摔門,沒有咳嗽,沒有任何能引起他們注意的動作。我只是把T恤套上,動作很輕,輕到連布料摩擦皮膚的聲音都覺得太響了。然後我轉過身,假裝什麼都沒看見,走向餐桌。book18.org

餐桌在客廳的另一頭,靠著廚房的門口。桌上擺著三副碗筷,兩碟小菜,一鍋白粥。粥已經涼了,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膜,像一層半透明的皮膚,用筷子一戳就破了,露出底下稀薄的米湯。book18.org

我坐下來,端起碗,拿起筷子,夾了一口鹹菜塞進嘴裡。鹹菜鹹得發苦,苦得我眉頭皺了一下,可我沒吐出來,嚼了嚼,咽了下去。book18.org

身後那個方向,「嘖嘖」的水聲還在繼續,混著媽鼻子裡發出的低低的哼聲,和何澤虎偶爾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含混的、像在品嘗什麼美味時才會發出的「嗯——」的一聲。那些聲音像蒼蠅一樣在我耳邊嗡嗡地飛,趕不走,揮不掉,只能忍著。book18.org

我把粥喝進嘴裡,燙的——不,涼的,涼粥划過喉嚨的時候,胃猛地縮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酸水往上涌,涌到喉嚨口又被我壓了回去。我又夾了一口鹹菜,嚼得很用力,咬得咯吱咯吱響,像在嚼什麼東西,又像在嚼什麼情緒。book18.org

「喲,起來了?」book18.org

何澤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那種刻意的、做作的、像是在舞台上念台詞時才有的抑揚頓挫。那聲音里沒有半點被打斷的尷尬或心虛,反而透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理直氣壯的從容,像一個主人看見了睡懶覺的客人,熱情地打招呼,語氣里還帶著點調侃。book18.org

我沒有回頭。筷子在粥碗里攪了攪,又夾了一口鹹菜。book18.org

腳步聲朝我這邊過來了。拖鞋在地上拖沓著,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每一步都很重,像要把地板踩出坑來。那聲音越來越近,近到我能聞見他身上那股味道——劣質煙草、隔夜茶,還有媽身上那種奶香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氣息,濃烈得像打翻了一瓶劣質香水。book18.org

他在我旁邊坐下了。book18.org

不是隔著椅子坐,而是緊挨著我,近到他的胳膊肘幾乎要碰到我的胳膊肘。椅子被他坐下的時候發出一聲刺耳的「吱嘎」,像在抗議,又像在哀嚎。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從上到下,從我的臉掃到我端著碗的手,從我端著碗的手掃到我夾鹹菜的筷子,像一把鈍刀在我皮膚上慢慢地鋸。book18.org

「昨晚睡得怎麼樣?」book18.org

他的語氣輕飄飄的,像在問今天天氣如何。可那四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刻意的、曖昧的、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的味道。他的嘴角往上翹著,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像是在說「我都知道」的笑,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book18.org

我沒說話。把碗端起來,喝了一大口粥。粥是涼的,可滑過喉嚨的時候像一把火,從喉嚨燒到胃裡,燒得我整個胸腔都在發燙。book18.org

何澤虎對我的沉默似乎早有預料。他往椅背上一靠,翹起二郎腿,一隻腳在空中晃來晃去,拖鞋掛在腳尖上,隨時都要掉下來又掉不下來。他的手搭在桌沿上,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著,發出「篤、篤、篤」的聲響,像在敲一面無形的鼓。book18.org

「昨天——」他又開口了,這次聲音壓低了,低到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低到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像是在分享什麼秘密的親昵,「我老婆的下面,是不是很緊?」book18.org

他頓了頓,歪著頭看著我,眼睛眯成兩道縫,縫裡透出那種精明的、算計的、像算盤珠子一樣噼里啪啦響的光。book18.org

「很爽吧?」book18.org

這三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他笑了。不是那種憤怒的、咬牙切齒的笑,而是一種輕鬆的、甚至帶著點自豪的笑,像一個人在炫耀自己的東西——看,我的車不錯吧?我的房子不錯吧?我老婆不錯吧?book18.org

那種笑讓我噁心,讓我想吐,讓我想把手裡的碗砸在他那張狐狸一樣的臉上。碗里的粥會潑他一臉,鹹菜會掛在他亂糟糟的頭髮上,他會跳起來,會罵人,會舉起攝像機——對了,攝像機。book18.org

攝像機在哪裡?book18.org

我的手指攥緊了碗沿,指節發白。那股從胸腔里湧上來的、滾燙的、像岩漿一樣的東西在身體里橫衝直撞,撞得我渾身發抖,撞得我牙關緊咬,撞得我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book18.org

可我沒有動。book18.org

沒有砸碗,沒有罵人,沒有一拳砸在那張笑著的臉上。我只是把碗端起來,把剩下的粥一口喝完,然後把碗放在桌上,發出一聲很輕的「咚」。book18.org

何澤虎看著我,等著我。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兩盞探照燈,打在我臉上,把我每一絲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他在等我反應——等我發怒,等我罵人,等我失控。攝像機不在他手上,可我能感覺到那盞猩紅色的小燈在某個地方閃爍,在某個我看不見的角落,在某個他早就布置好的位置,一眨不眨地盯著我。book18.org

我不會讓他如願。book18.org

我站起來,端著空碗走向廚房。腳步很穩,穩到連自己都覺得意外。每一步都踩得結結實實的,踩在地板上,沒有聲音,可我能感覺到地板在微微震動,像在為我讓路。book18.org

身後傳來何澤虎的聲音,帶著一種失望的、自討沒趣的、像是沒釣到魚的漁夫才會有的語氣:「嘖,沒勁。」book18.org

水龍頭打開,水衝進碗里,濺出來,濺在我的手背上,涼涼的。我把碗放在水池裡,沒有洗,就那麼放著。手撐在灶台上,低著頭,看著水槽里那半碗沒喝完的粥——媽的,她沒喝完,碗邊上還沾著她嘴唇的痕跡,一道淺淺的、暗紅色的口紅印,像一個小小的、彎彎的月牙。book18.org

我盯著那道口紅印,盯了很久。水龍頭沒關,水嘩嘩地流著,衝進碗里,又溢出來,順著碗沿往下淌,把那道口紅印一點一點地沖淡,衝散,沖沒了。book18.org

腳步聲又過來了。book18.org

這次更近了,近到我能感覺到他站在我身後,近到我能感覺到他的呼吸落在我後腦勺上,溫熱的,帶著那股劣質煙草的味道。他的手落在我肩膀上,五指張開,掌心貼著我的肩胛骨,用力捏了一下。那隻手很瘦,骨節突出,像一把鐵鉗,掐得我肩膀生疼。book18.org

「高材生,」他叫我,語氣變了,變得柔和了,變得推心置腹了,變得像一個長輩在教導晚輩,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刻意的、表演性質的慈祥,「別想那麼多。」book18.org

他頓了頓,掌心在我肩膀上拍了拍,一下,兩下,三下,每一下都很重,重到我的身體跟著晃了晃。book18.org

「只要你把錢給了——」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一口氣,帶著一種神秘的、像是在分享一個驚天大秘密的語氣,「以後我老婆,你也可以隨便玩。」book18.org

「隨便玩。」book18.org

這三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我聽見了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音。不是玻璃,不是瓷器,而是某種更脆弱的、更私密的、藏在骨頭縫裡的東西。那聲音很小,小到可能只有我一個人能聽見。可它確實碎了,碎得很徹底,碎成了一地的粉末,連撿都撿不起來。book18.org

隨便玩。book18.org

他在說他的老婆。book18.org

他在說我的母親。book18.org

他在說那個昨晚還在他懷裡哭泣的、被他安慰的、被他稱作「受害者」的女人——他說我可以「隨便玩」。book18.org

像玩一個玩具。像玩一件物品。像玩一個沒有感情、沒有尊嚴、沒有名字的東西。book18.org

我的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像一口燒開了的鍋,滾燙的泡泡一個接一個地炸開,炸得我腦漿都在沸騰。我的手在發抖,不是冷,是那種從身體深處湧出來的、控制不住的、像發了高燒一樣的顫抖。我的指甲陷進掌心裡,微微的刺痛,可我沒鬆開,我甚至希望扎得更深一些,讓我疼,讓我記住這一刻。book18.org

我要殺了他。book18.org

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在腦子裡「刷」地亮了一下,亮得刺眼,亮得讓我渾身一顫。那一瞬間,我看見了自己的手——不是發抖的手,而是一隻握緊了刀的手,刀鋒上沾著血,血順著刀柄往下淌,滴在地板上,一滴,兩滴,三滴,像一朵一朵盛開的花。book18.org

然後那道光滅了。book18.org

不是因為我害怕,不是因為我不敢,而是因為另一個念頭緊接著跟了上來——殺了他之後呢?攝像機里的視頻呢?他有沒有備份?有沒有發給別人?有沒有藏在某個我找不到的地方?我坐牢了,媽怎麼辦?那個孩子怎麼辦?book18.org

那個孩子。book18.org

我的——不對,是他的兒子。何澤虎的兒子。那個和媽住在一起、吃媽的奶、被媽抱在懷裡哼著搖籃曲入睡的孩子。那個孩子叫什麼來著?我沒問過,媽也沒說過。我只知道他是個男孩,幾個月大,會哭,會笑,會伸著兩隻胖乎乎的小手在空中亂抓。book18.org

那個孩子。book18.org

我的腦子裡突然安靜了。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水龍頭的嘩嘩聲,何澤虎的呼吸聲,我自己的心跳聲——全都消失了,像被人按了靜音鍵。世界變成了一部無聲電影,只有畫面在眼前一幀一幀地閃過。book18.org

然後,一個念頭浮了上來。book18.org

不是殺了他。book18.org

不是殺了何澤虎。book18.org

而是——book18.org

我轉過身。book18.org

何澤虎還站在我身後,手還搭在我肩上,臉上還掛著那種推心置腹的、慈祥的、像長輩一樣的笑。他的手從我的肩膀滑到我的上臂,又捏了一下,像在檢查一塊豬肉的肥瘦。book18.org

「怎麼樣?」他歪著頭看著我,眼睛亮晶晶的,「考慮考慮?」book18.org

我看著他那張瘦削的、精明的、像狐狸一樣的臉,看著他那雙亮得嚇人的、算盤珠子一樣噼里啪啦響的眼睛,看著他嘴角那道尖刻的、帶著惡意的弧度,看著他那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看著他牙齦上那片紅得像要滴血的顏色。book18.org

我的嘴角動了動。book18.org

不是笑,不是哭,不是憤怒,不是恐懼,而是一種連我自己都說不清楚的表情——像是在嘴角掛上了一張面具,一張薄薄的、透明的、剛好能遮住所有情緒的面具。book18.org

我點點頭。book18.org

「錢我會給的。」book18.org

聲音從我嘴裡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那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真的,平靜得像一面結了冰的湖,湖面下暗流涌動,可表面上什麼都看不出來。沒有憤怒,沒有委屈,沒有不甘,什麼都沒有,像一張被擦乾淨了的白紙。book18.org

何澤虎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種亮不是普通的亮,而是一種貪婪的、精明的、像餓狼看見了獵物時才會有的、綠瑩瑩的光。他的嘴角往上翹了翹,翹得更高了,高到幾乎要咧到耳根,露出整排黃牙,牙齦紅得像要滴血。book18.org

「這才對嘛——」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一下,兩下,三下,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用力,像是在鼓勵一個終於開竅的學生,「高材生就是高材生,腦子轉得快。」book18.org

我沒有接話。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越過他的肩膀,看向客廳。book18.org

媽還坐在那張椅子上。book18.org

不是何澤虎的大腿上——他站起來的時候,媽就從他腿上滑了下來,滑到了椅子上。浴袍的領口還敞著,她沒有拉上,就那麼敞著,那對飽滿的奶子在晨光下白得晃眼,乳頭的顏色深得發紫,透過敞開的領口清晰可見,像兩顆藏在薄霧後面的紫葡萄。她的頭髮散落在肩上,幾縷碎發貼在她油亮的脖頸上,隨著她的呼吸輕輕晃動。book18.org

她沒有看我。book18.org

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那十根塗著暗紅色指甲油的手指交叉在一起,放在大腿上,指節微微泛白,像在用力絞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她的嘴唇抿著,下唇那道淺淺的齒痕在晨光下格外清晰,像一道小小的傷疤。她的臉頰上還殘留著那種曖昧的粉色,從顴骨一直蔓延到耳根,在陽光下顯得格外鮮嫩,像剛被人掐過一把。book18.org

我看著她,看了兩秒鐘。然後我轉過頭,重新面對何澤虎。book18.org

「但請對我媽好點。」book18.org

這七個字從我嘴裡出來的時候,我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不是憤怒,不是哀求,而是一種很輕的、很淡的、像風一樣抓不住的東西。那聲音落在這間明亮的、陽光充足的、到處都是光的客廳里,輕得像一片羽毛,輕得像一口氣,輕得像一聲嘆息。book18.org

何澤虎看著我,愣了一下。book18.org

那一愣很短,短到可能只有零點幾秒。可我看得清清楚楚——他眼睛裡那層綠瑩瑩的光閃了閃,像一盞被風吹了一下的燈,晃了晃,又穩住了。他的嘴角歪了一下,像是在咀嚼什麼味道很奇怪的東西,然後又恢復了那個尖刻的、帶著惡意的弧度。book18.org

他沒有說話。book18.org

只是轉過身,走向門口。拖鞋在地上拖沓著,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每一步都很重,像要把地板踩出坑來。他的手插在大褲衩的口袋裡,肩膀一高一低地晃著,整個人鬆鬆垮垮的,像一棵被風吹歪了的枯樹。book18.org

他走到門口,彎下腰,從鞋架上扯下一雙灰撲撲的運動鞋,往地上一扔,然後把腳塞進去,沒有解鞋帶,就那麼硬塞,鞋幫被他踩得歪歪扭扭的。他直起腰,伸手在門框上拍了一下,發出一聲悶悶的「砰」,像是在跟誰告別,又像是在宣示什麼。book18.org

然後他出去了。book18.org

門沒有關嚴,留了一道縫,陽光從門縫裡擠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細細的、亮晶晶的光線。他的腳步聲從門外傳進來,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樓梯口的方向。book18.org

客廳里安靜了。book18.org

只剩下陽光,灰塵,和兩個人。book18.org

我站在廚房門口,她坐在客廳的椅子上。中間隔著一張餐桌,桌上擺著兩碟小菜,一鍋涼粥,三副碗筷。碗筷整整齊齊地擺著,沒有人動過——除了我那副,除了我那碗已經喝完了的粥。book18.org

她沒有動。book18.org

我也沒有動。book18.org

陽光從窗戶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鍍上一層金色的、暖洋洋的光。浴袍的白色在陽光下顯得更加刺眼,像一面反光的鏡子,把光折射到四面八方,折射到天花板上,折射到牆壁上,折射到我的眼睛裡。book18.org

她的頭髮在陽光下泛著濕潤的、烏黑的光澤,幾縷碎發貼在她油亮的脖頸上,隨著她的呼吸輕輕晃動。她的鎖骨在浴袍領口下面若隱若現,那兩道淺淺的凹陷像兩條小溪,從肩膀一直延伸到胸口,消失在浴袍的陰影里。book18.org

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那十根手指交叉在一起,指節泛白,骨節突出,像十根被凍僵了的枯枝。她的拇指在互相繞著圈,一圈,又一圈,像是在畫一個永遠畫不完的圓。book18.org

時間在那一刻變得很慢,慢到我能看見灰塵在陽光里緩緩飄落,慢到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和她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慢到我能感覺到空氣中那些看不見的、說不清的、像蛛絲一樣黏糊糊的東西在我們之間拉扯著,繃得緊緊的,隨時都會斷。book18.org

然後她開口了。book18.org

「維民。」book18.org

兩個字,很輕,很軟,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沒什麼重量,可它確實存在。那聲音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的、沙啞的、像是在水裡泡了很久才會有的潮濕的味道。book18.org

她的頭沒有抬起來,依然低著,下巴幾乎要碰到鎖骨。可她的嘴唇在動,下唇那道淺淺的齒痕隨著她的說話一開一合,像一個快要癒合又被撕開的傷口。book18.org

「對不起。」book18.org

這三個字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我的胸口猛地縮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撞得我整個人都晃了晃。我扶住了門框,手指攥緊了木頭,指甲陷進木紋里,發出細微的「咯吱」聲。book18.org

對不起。book18.org

她說對不起。book18.org

不是「他強姦我」,不是「他強迫我的」,不是「你放過他吧」——而是「對不起」。book18.org

我看著她的頭頂,看著那些烏黑的、濕漉漉的、散落在肩上的頭髮,看著髮絲間露出的那一小截白得幾乎透明的頭皮,看著那截頭皮上細細的、像嬰兒毛髮一樣的絨毛。book18.org

我的喉嚨動了動。有什麼東西從胸腔里湧上來,酸酸的,澀澀的,像一口沒熟透的青柿子,咬一口滿嘴都是澀的,澀得舌頭髮麻,澀得嘴唇發乾。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我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又干又澀,像砂紙刮玻璃,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的、嘶啞的、像是在問一個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時才會有的空洞。book18.org

她沒有馬上回答。book18.org

她的拇指停止了繞圈,交叉在一起的手指鬆開了,垂在身體兩側,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著,像兩朵枯萎了的花。她的身體往前傾了傾,浴袍的領口又敞開了一些,那對飽滿的奶子在晨光下微微晃動,乳頭的顏色深得發紫,透過敞開的領口清晰可見。book18.org

她的嘴唇動了動,抿了抿,又張開。下唇那道齒痕更深了,邊緣泛著暗紅的光澤,像被咬破了又癒合了,癒合了又被咬破了,反反覆復,永遠好不了。book18.org

「何家破產了。」book18.org

四個字,很輕,很淡,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可這四個字落在我耳朵里的時候,我聽見了她聲音里那根繃緊的弦——表面上風平浪靜,可底下全是暗涌,全是漩渦,全是看不見的、能把人卷進去的、深不見底的東西。book18.org

「何澤虎又好賭。」book18.org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了,不是那種明顯的、劇烈的抖,而是一種細微的、持續的、像一根被風吹動的琴弦一樣嗡嗡作響的抖。每一個字都帶著那種嗡嗡的迴音,像從一口很深的井底傳上來的回聲,悶悶的,沉沉的,壓得人喘不過氣。book18.org

「錢全輸光了。」book18.org

她頓了頓,喉嚨動了一下,像在吞咽什麼很苦的東西。她的手抬起來,把散落在肩上的頭髮攏到耳後,動作很慢,很輕,像一個在冰面上行走的人,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頭髮被攏到耳後,露出她整張臉——那張美艷的、蒼白的、眼眶泛紅的、嘴唇紅腫的、下唇有一道淺淺齒痕的臉。book18.org

她的眼睛終於抬起來了。book18.org

那雙眼睛看著我,濕漉漉的,亮晶晶的,像兩顆被水洗過的黑葡萄。那裡面有淚光,不是要哭出來的那種淚光,而是一種已經哭過了、眼淚還沒幹透、在燈光下反著光的那種淚光。那光很亮,亮得刺眼,亮得讓我心裡發毛,亮得像兩根針,准准地扎進我心口。book18.org

「為了孩子,我只能這麼做。」book18.org

孩子。book18.org

她在說那個孩子。那個幾個月大的、會哭會笑的、伸著兩隻胖乎乎的小手在空中亂抓的孩子。那個孩子不是我的,是何澤虎的。可她說是「為了孩子」,她說「只能這麼做」。book18.org

那我呢?book18.org

我算什麼?book18.org

我也是她的孩子。book18.org

我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是她懷胎十月生下來的,是她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是她供我讀書、供我上學、供我去上海讀研究生的——那個孩子。book18.org

我看著她的眼睛,看著那雙濕漉漉的、亮晶晶的、像兩顆被水洗過的黑葡萄一樣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淚光,有愧疚,有心虛,有躲閃,有說不清的、道不明的、像一團亂麻一樣的東西。可那裡面有沒有愛?有沒有對我的、不是那種愛、而是母親對兒子的、應該有的那種愛?book18.org

我不知道。book18.org

我他媽真的不知道。book18.org

我的眼眶又開始發燙了。有什麼東西在眼球後面膨脹,像一隻被吹得太滿的氣球,隨時都會炸開。我咬緊了牙關,咬得腮幫子發酸,咬得太陽穴突突地跳。我不能哭,不能在她面前哭,不能在她說「為了孩子」的時候哭——那個孩子不是我,我哭什麼?book18.org

「所以,」我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釘在舌頭上,釘在牙齒上,釘在嘴唇上,「和我上床,就是為了騙我錢?」book18.org

這句話從我嘴裡出來的時候,我看見她的臉白了一下。book18.org

不是那種慢慢的、一點一點變白的白,而是一種「刷」的一下、像被人潑了一盆冷水一樣的、瞬間失去所有血色的白。她的嘴唇在哆嗦,下唇那道齒痕更深了,深到幾乎要裂開,邊緣泛著暗紅的光澤,像一道還沒幹透的傷口又被撕開了。book18.org

她的眼睛垂了下去,不敢看我。睫毛顫了顫,像兩隻受驚的蝴蝶,扇動著翅膀,隨時都要飛走。她的手指攥住了浴袍的衣角,指節發白,骨節突出,像十根被凍僵了的枯枝。book18.org

然後她點了點頭。book18.org

那一下很輕,很淺,淺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盯著她,根本不會注意到。可我看得清清楚楚——她的下巴往下點了點,大概只有一厘米的距離,可那一厘米像一道懸崖,她點了頭,就是跳了下去,再也回不來了。book18.org

「只是這十萬而已。」book18.org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一口氣,像一片羽毛,像一朵被風吹散的蒲公英。那聲音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性的、像是在祈求什麼又不敢明說的卑微。她的眼睛抬起來,看了我一眼,又迅速移開,像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book18.org

只是這十萬而已。book18.org

只是。book18.org

而已。book18.org

這兩個字像兩把刀,一刀一刀地扎進我胸口。第一刀扎進去的時候,我還沒反應過來,只覺得胸口一涼,像被人潑了一盆冰水。第二刀扎進去的時候,我聽見了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音——不是玻璃,不是瓷器,而是某種更脆弱的、更私密的、藏在骨頭縫裡的東西。book18.org

只是這十萬而已。book18.org

不是一百萬,不是一千萬,不是她後半輩子的贍養費,不是她兒子的奶粉錢,不是她丈夫的賭債——只是十萬。book18.org

十萬塊。book18.org

她把她的兒子賣了十萬塊。book18.org

她把她的身體賣了十萬塊。book18.org

她把自己從「母親」這個位置上拽下來,扔到地上,踩了兩腳,然後標了個價——十萬。book18.org

我看著她,看著那張和我有著相似輪廓的臉,看著那雙濕漉漉的、亮晶晶的、像兩顆被水洗過的黑葡萄一樣的眼睛,看著那張嘴唇紅腫的、下唇有一道淺淺齒痕的、嘴角還沾著一點乾涸了的唾液痕跡的嘴。book18.org

我想說點什麼。想說「你知不知道你毀了我」,想說「你知不知道我以後怎麼活」,想說「你知不知道十萬塊買不走我的噩夢」——可這些話剛到喉嚨就變成了酸澀的、滾燙的液體,堵在那裡,上不去也下不來。book18.org

我轉過身,走回了臥室。book18.org

門在身後關上的時候,我聽見了客廳里傳來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像是什麼東西碎了,又像是什麼東西斷了,又像是什麼東西終於死了。book18.org

那個聲音很小,小到可能只有我一個人能聽見。book18.org

可它確實存在。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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