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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古代當貴婦】(19)book18.org
作者:聽雨觀雲有為法book18.org
標籤:#武俠 #歷史 #劇情 #女性視角 #重口 #性奴 #淫墮 #異世界 #性轉book18.org
第一卷 驚魂乍定入侯門 強掩惶惑學當家book18.org
第19回 鞭笞賤婢初窺血性,杖斃狐媚始見雷霆book18.org
承平二十七年二月廿九日,寅末卯初時分,天色還黑沉沉的一片。book18.org
靜馨院中燈火俱熄,只廊下那盞風燈在夜風裡搖搖曳曳,昏黃的光暈一漾一漾的,映得院中那株老梅的影子也跟著晃。book18.org
值夜的荷香裹著一件半舊的棉襖,倚在耳房門框上打盹兒,頭一點一點的,正迷糊間,忽聽得院門外頭一陣雜沓的腳步聲,夾雜著一個女子細細的哭喊與婆子粗聲大氣的呵斥,那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響,倒像是在后角門那邊起的亂子。book18.org
荷香一個激靈醒過來,側耳聽了一回,那腳步聲已到了院門前,拍門聲砰砰地響起來,又急又重,像是拿拳頭在擂。book18.org
她慌忙披了衣裳去開門,門閂剛拔開,外頭的人便涌了進來,當先是兩個巡夜的婆子,一胖一瘦,胖的那個姓錢,生得膀大腰圓,一張紫棠麵皮,此刻正喘著粗氣,額上都是汗;瘦的那個姓孫,顴骨高高的,一雙眼睛精光四射,手裡攥著一根麻繩的繩頭。book18.org
麻繩那端,綁著一個丫鬟,那丫鬟鬢髮散亂,嘴角帶血,衣裳上沾著泥污,被推推搡搡地押進來,正是內院的二等丫鬟彩蝶。book18.org
她身後還跟著一個婆子,手裡提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青布包袱,氣喘吁吁地喊道:「快稟夫人!這蹄子要跟油鋪的夥計私奔,被我們在后角門堵住了!」book18.org
荷香一見這陣仗,瞌睡早嚇醒了,忙道:「夫人還睡著呢,我這就去叫雲姐姐。」話音未落,耳房那邊已亮起了燈,雲岫披著一件石青色的褙子走了出來,頭髮鬆鬆地挽了個髻,臉上卻不見半分睡意,那雙杏眼在燈下清亮亮的,掃了一眼院中情形,便道:「大呼小叫什麼,夫人才歇下沒多久,仔細驚著了。」book18.org
錢婆子忙斂了聲,福了一福,壓低了嗓子將事由說了一遍。book18.org
原是今夜她與孫婆子一道巡夜,巡到后角門時,遠遠瞧見一條黑影從內院溜出來,鬼鬼祟祟地往后角門那邊去,她便起了疑,悄悄跟上去。book18.org
到了后角門,借著月光一瞧,只見那油鋪的夥計趙大正蹲在門外,彩蝶從門縫裡遞出一個包袱去,兩人隔著門說話,說的都是「趁今夜走」、「再不走就晚了」之類的話。book18.org
錢婆子當機立斷,一聲唿哨,將埋伏在附近的兩個粗使婆子喚了出來,先堵了後路,再一擁而上,將那趙大按住了。book18.org
那趙大還想掙扎,被孫婆子一棒槌敲在肩胛上,立時便老實了。book18.org
彩蝶嚇得魂飛魄散,拔腿想跑,哪裡跑得掉,被錢婆子一把揪住頭髮,三下五除二捆了,連同那包袱一起押了回來。book18.org
趙大已鎖在門房,等天亮了送官。book18.org
雲岫聽罷,走到彩蝶跟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就著廊下燈光瞧了瞧她的臉。book18.org
彩蝶滿臉淚痕,嚇得渾身發抖,嘴角的血是方才被捆時磕在門框上磕破的。book18.org
雲岫打量了她一回,淡淡道:「倒生得齊整,可惜了。」又問錢婆子,「那包袱里裝的是什麼?」book18.org
錢婆子將青布包袱放在地上打開,裡頭露出幾件衣裳,幾件首飾,還有兩隻銀鐲子,一對銀耳環,外加一隻織金繡花錢袋,鼓鼓囊囊的,倒出來一數,竟有七八兩碎銀子,並幾串銅錢。book18.org
雲岫蹲下翻了翻,那首飾裡頭有一枝鎏金簪子,簪頭鑲著一粒豌豆大的紅瑪瑙,是府里針線房年前才打的新樣式,只給了幾個有頭有臉的大丫鬟,彩蝶不過是個二等丫鬟,原不夠格戴這樣式的簪子,顯見是從哪位大丫鬟房裡偷出來的。book18.org
雲岫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塵土,對荷香道:「把人押到耳房去,好生看管著,別讓她尋了短見。等夫人醒了再發落。」又對錢婆子和孫婆子道,「今夜辛苦你們了,先去廚房喝碗熱湯壓壓驚,賞錢明日再發。」那兩個婆子連聲道謝,押著彩蝶去耳房了。book18.org
雲岫回到正房外間,在簾外聽了一回,裡頭靜悄悄的,趙重的呼吸勻凈綿長,睡得正沉。book18.org
雲岫便在簾外那隻小杌子上坐了,也不點燈,只靜靜等著。book18.org
窗外夜色沉沉,院裡那株梅樹的影子投在窗紙上,隨著風一搖一搖的。book18.org
她心中默默盤算著,彩蝶這樁事來得正是時候。book18.org
主母連日處置府務,雖在議事廳發落了李富貴,震懾了一番,但府中那些積年的老僕,心裡未必真服。book18.org
今日這樁風月案,若是處置得當,便能將主母「治家嚴明」的名聲再往深里扎一層。book18.org
只是這彩蝶倒也有幾分姿色,又與那趙大有了私情,想來是個情種,這般人物,用好了是一步棋,用不好,便是個麻煩。book18.org
她思忖了一回,心中已有了計較。book18.org
天光漸漸亮了。卯正三刻,正房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是趙重醒了。book18.org
雲岫起身進去,見趙重已坐起身來,正倚在引枕上揉著眼睛。book18.org
她今日氣色倒好,睡了一夜,面上那層淡淡的倦意已褪了,白膩的肌膚在晨光里泛著一層薄薄的光澤。book18.org
雲岫服侍她洗了臉,梳了頭,在妝檯前坐下,方將昨夜之事緩緩稟了。book18.org
趙重正對鏡理妝,手中執著一把玉梳,聞言手上頓了頓,那玉梳便停在半空中,半晌沒有落下去。book18.org
鏡中那張臉上,神色變了幾變,先是一驚,繼而是惱怒,再到後來,眉梢眼角竟浮起一絲辨不清是興奮還是不安的複雜神色。book18.org
她沉默了片刻,將玉梳擱在妝檯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問道:「那男人呢?」book18.org
雲岫道:「鎖在門房裡,等發落了彩蝶再送官。」book18.org
趙重「嗯」了一聲,又沉默了一會兒。她心中此刻翻騰的,其實不止是對這樁醜事的惱怒。book18.org
她說不清為什麼,但聽到「私通」、「私奔」這兩個詞時,心裡竟隱隱有些莫名的躁動。book18.org
這兩個月來,她處置過貪墨,查過帳目,發落過管事,卻還從未碰過這等風月之事。book18.org
她忽然意識到,這座國公府里,除了銀子上的虧空,還有另一種暗流——那些被高牆深院困住的男男女女,那些在規矩與體統的縫隙間偷偷滋長的慾望,就像石頭縫裡長出來的草,看著不起眼,根卻扎得極深。book18.org
她莫名地想知道,那個彩蝶是什麼樣的女子,是生得狐媚,還是性子輕浮,又是怎樣跟一個油鋪夥計勾搭上的。book18.org
雲岫在旁察言觀色,見她眼神閃爍不定,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book18.org
她低聲道:「夫人,無規矩不成方圓。夫人若寬縱了這一樁,日後人人效仿,內院便成了篩子。那些年輕的丫鬟們,一個個都看著呢。」book18.org
這話像一根細細的針,輕輕刺在趙重心頭那團亂麻上。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恢復了慣常的沉靜。她問道:「彩蝶伺候哪個屋的?」book18.org
「原是在大姑娘屋裡做針線的,後來大姑娘出嫁,便撥到了庫房那邊打雜。」book18.org
趙重點了點頭,站起身來,道:「傳我的話,辰正時分,三班僕役、各房管事、內院丫鬟,都到靜馨院前院來。今日這樁事,我要當眾審。」book18.org
辰正時分,靜馨院前院裡烏壓壓站了四五十人。book18.org
上夜的婆子、各房管事、內院丫鬟,連同廚房漿洗房針線房各處執事的,都到了。book18.org
眾人得了消息,知道昨夜彩蝶私奔被拿,主母要當眾發落,一個個伸長了脖子等著看戲。book18.org
有幾個與彩蝶相熟的丫鬟,心裡暗暗替她捏著汗,面上卻不敢露出來;有幾個素日與彩蝶不對付的,便掩著嘴互相使眼色,那眼神里分明是幸災樂禍。book18.org
柳姨娘也來了。book18.org
她今日穿了一件海棠紅的妝花褙子,鬢邊插著一枝赤金點翠蝴蝶釵,通身的氣派比前幾日更盛了幾分。book18.org
她站在廊下,由王媽媽扶著,面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笑意里藏著一股看好戲的意味。book18.org
她倒要看看,這位年輕主母今日要如何處置這樁不要臉的風月事。book18.org
趙重端坐在正房廊下的紫檀圈椅上,身上穿的是那件沉香色遍地金通袖大襖,髮髻梳得一絲不苟,步搖的流蘇在晨光里輕輕晃動。book18.org
雲岫垂手侍立在她身後,面上淡淡的,看不出什麼表情。book18.org
晨光從東邊斜斜地照進來,將廊下一半籠在光里,一半留在暗處,趙重恰坐在光與暗的交界處,半邊臉兒映著晨光,半邊臉兒隱在陰影里,那畫面竟有一種說不出的端嚴與肅殺。book18.org
彩蝶被兩個婆子押了上來,跪在院中的青石地上。book18.org
她鬢髮散亂,臉上淚痕交錯,嘴角那抹血痕已乾涸了,結成一道暗紅的印子,像一條細細的蜈蚣爬在唇邊。book18.org
她跪在那裡,渾身篩糠似的發抖,那件半舊的藕荷色褙子上沾滿了泥污,袖口撕破了一道口子,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臂。book18.org
她跪著磕頭,額上磕出一片青紫,口中不住地喊:「夫人饒命!夫人饒命!」book18.org
趙重端坐不動,目光落在彩蝶身上,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回,方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落在院中每個人耳里:「彩蝶,你是府里的二等丫鬟,吃的是府里的飯,穿的是府里的衣,月錢按時領著,府里哪一樣虧待了你?你倒好,與外人私通,竊取主家財物,趁夜私逃,這樁樁件件,你自己說說,按家法該當何罪?」book18.org
彩蝶哭得渾身發抖,磕頭如搗蒜,聲音斷斷續續的:「夫人,夫人饒命!奴婢……奴婢一時糊塗,奴婢再不敢了,夫人饒命!」book18.org
趙重看著她那副可憐兮兮的模樣,心中卻沒有半分憐憫。book18.org
她只覺得奇怪,這樣一個看著柔柔弱弱的女子,是哪裡來的膽子半夜卷了細軟跟男人私奔?book18.org
這膽子,只怕比許多男子還大些。book18.org
她倒想聽聽,這彩蝶究竟是怎麼走上這條路的。book18.org
「一時糊塗?」趙重淡淡地道,「你抬起頭來回話。」book18.org
彩蝶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來,露出一張淚痕狼藉的臉。book18.org
那是一張瓜子臉,下巴尖尖的,眉眼倒有幾分清秀,只是此刻哭得眼睛紅腫,鼻頭通紅,瞧著便有些狼狽。book18.org
趙重看著她,心裡忽然泛起一絲說不清的感覺——不是憐憫,倒像是一種好奇,好奇這樣一個弱女子,是怎樣在那些深夜的角門邊、在那些偷偷摸摸的幽會裡,一步一步走到今日這步田地的。book18.org
她問道:「我且問你,你是何時與那個趙大相識的?」book18.org
彩蝶抽抽噎噎地道:「回夫人,是……是去年秋天。奴婢那一日去街上買脂粉,在油鋪門口碰見的,他……他替奴婢撿了掉在地上的荷包,便搭了幾句話。」book18.org
「幾句話說了一回便有了私情?」趙重的聲音里沒有多少怒意,倒像是在審一樁案子,問得極細,「幾時開始幽會的?幽會了多少回?」book18.org
彩蝶被她問得滿臉通紅,恨不得把頭埋到地縫裡去。滿院僕役聽著這些細節,一個個伸長了脖子,豎起耳朵,生怕漏了一個字。book18.org
有幾個年輕丫鬟聽得臉紅心跳,低著頭不敢看人;有幾個年長的婆子便撇著嘴,那眼神分明是「這等不知羞恥的蹄子,活該有今日」。book18.org
彩蝶抵不過,只得一五一十地招了。book18.org
原來自去年秋日相識之後,趙大便時常在她出門採買時「偶遇」她,先是送些不值錢的脂粉頭繩,後來又送了銀鐲子,一來二去便勾搭上了。book18.org
起初不過是在角門邊說幾句話,後來膽子越來越大,趙大便半夜翻牆進來,在花園假山後頭私會。book18.org
到今年正月里,兩人便商量著私奔,只因府里看得緊,一時沒尋著機會。book18.org
昨夜是約好了趙大在后角門接應,彩蝶事先已將細軟收拾好,趁夜溜了出來,誰知被巡夜婆子撞破了。book18.org
趙重聽她說完,微微點頭,又問了一句:「那枝鎏金簪子呢?是哪裡來的?」book18.org
彩蝶臉色一白,聲音更低了:「是……是奴婢從庫房偷出來的。」book18.org
趙重不再問了。book18.org
她端坐不動,目光從彩蝶身上移開,掃過院中眾人,緩緩道:「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彩蝶身為內院丫鬟,與外男私通,此乃第一樁;竊取主家財物,此乃第二樁;趁夜私逃,壞我府上門風,此乃第三樁。三樁並罰,按家法,鞭笞三十。」book18.org
此言一出,院中鴉雀無聲。book18.org
三十鞭,雖不算是極重的刑罰,但也要看行刑的是誰。book18.org
若是那兩個婆子手下留些情,打完了養上一兩個月便能好;若是手下不留情,三十鞭也足以將人打得皮開肉綻,落下終身的疤痕。book18.org
彩蝶聽到「鞭笞三十」四個字,渾身一軟,癱在地上,連哭都哭不出來了。兩個婆子上前將她拖起來,按在一張條凳上。book18.org
行刑的照例是錢婆子和孫婆子,這二人是府中專管行刑的老手,曉得輕重,也知道分寸。book18.org
錢婆子從腰間解下一根牛筋編的鞭子,那鞭子長約三尺,通體烏黑,鞭梢上結著一個小疙瘩,打在人身上又准又狠。book18.org
孫婆子將彩蝶的外衫褪去,露出裡頭雪白的中衣,彩蝶趴在條凳上,渾身發抖,牙齒格格打戰。book18.org
錢婆子舉起鞭子,第一鞭落下去,只聽「啪」的一聲脆響,那中衣應聲撕裂,露出底下白膩的肌膚,隨即一道紅痕便浮了起來,像一條燒紅的鐵條印在雪地上,觸目驚心。book18.org
彩蝶慘叫一聲,渾身劇烈地一顫。book18.org
趙重端坐廊下,面上不動聲色,仿佛這一切不過是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公事。book18.org
然而她的目光卻一瞬不瞬地盯著那道紅痕,盯著彩蝶在條凳上扭動掙扎的身軀,盯著那白膩的肌膚上綻開的一道道血痕。book18.org
那鞭子落下的聲音清脆響亮,像是敲在某種緊繃的弦上,每一鞭,她都覺得那弦被撥動了一下,彈起的顫音從耳中傳入,順著脊椎一路往下,在腹底那最隱秘的地方激起一陣細微的、令人心悸的漣漪。book18.org
她的手擱在膝上,指尖卻在袖中悄悄掐進了掌心,指甲嵌進肉里,那微微的刺痛感竟讓她覺得莫名的清醒與興奮。book18.org
她喉頭微動,咽下一口不知從何處湧上來的唾液。book18.org
打到第五鞭時,彩蝶的中衣已被抽成碎片,露出整片脊背,那背上橫七豎八布滿了血痕,有的地方已破皮滲血。book18.org
打到第十鞭時,彩蝶的慘叫已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呻吟,嗓子啞了,叫不出聲來,只在每一次鞭子落下時渾身抽搐一下,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線提著。book18.org
打到第十五鞭時,背上的皮肉已打得稀爛,血肉模糊,鮮血順著條凳淌下來,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石地上,匯成一小灘。book18.org
滿院僕役垂著頭,大氣不敢出。book18.org
有幾個膽小的丫鬟已經嚇得眼淚汪汪,拿袖子掩著臉不敢看。book18.org
有幾個年長的婆子面色如常,顯見是見慣了這種場面的,但那眼神里也不由自主地帶上了一絲敬畏——主母今日是動了真格的了。book18.org
她們原以為夫人不過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做做樣子罷了,哪知她竟面不改色地看完了整場鞭笞,從始至終,眼都不曾眨一下。book18.org
柳姨娘站在廊下,臉上的笑意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了。她看著那血肉模糊的脊背,看著趙重不動聲色的面容,心中隱隱浮起一絲寒意。book18.org
她忽然意識到,這位年輕主母,與她從前想像的那個好糊弄的病秧子,不是一回事。book18.org
打到第三十鞭時,彩蝶已癱在條凳上動彈不得,背上沒有一塊好肉。book18.org
錢婆子收了鞭子,孫婆子上前探了探她的鼻息,回稟道:「夫人,還活著,只是昏過去了。」book18.org
趙重微微頷首,道:「抬下去。叫個大夫來給她瞧瞧傷,別讓人死在府里。」book18.org
又命人將那個青布包袱里的細軟清點造冊,將銀兩首飾歸回,衣裳仍還給彩蝶。book18.org
又吩咐帳上支十兩銀子,道,「這十兩銀子,是遣嫁的銀子。等她的傷養好了,不拘是趙大還是旁的什麼人,只要是個本分人家,便把她嫁出去。府里從此沒有彩蝶這個人。」book18.org
此言一出,眾人皆道主母仁慈。book18.org
打了三十鞭,還給銀子遣嫁,已是天大的恩典。book18.org
有幾個心軟的婆子便念起佛來,說夫人菩薩心腸,這蹄子做了這等不要臉的事,若是換了別家,只怕早打死了拖出去喂狗了。book18.org
唯有雲岫,於半垂的眼帘下將趙重那一瞬的呼吸急促盡收眼底,微微勾起一絲笑意。book18.org
處置完彩蝶,趙重回到內室,在窗下坐了一刻。book18.org
院中的僕役已散了,只留下青石地上那幾灘暗紅的血痕還未及沖洗,在晨光里泛著一層觸目的暗光。book18.org
她端起茶盞,手指微微發抖。那三十鞭的聲響仿佛還迴蕩在她耳中,每響一次,便在她心底激起一陣微妙的顫慄。book18.org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白膩纖長,指甲上還塗著淡淡的蔻丹,看著這樣一雙手,很難相信方才它剛剛下令將一個人打得皮開肉綻。book18.org
可那種聲音,那種血色,那種將一個人的皮肉綻開、將她的哭聲從尖叫打到呻吟、再從呻吟打到無聲的過程,竟讓她覺得,有一種不可言說的快意。book18.org
雲岫端了一盞熱茶進來,輕輕放在她手邊。見她神色恍惚,便道:「夫人可是累了?要不要歇一歇?」book18.org
趙重搖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水溫熱,入口甘芳,她咽下去,方覺得胸中那團說不清的煩亂稍稍平復了些。book18.org
她忽然問道:「那個趙大,怎麼樣了?」book18.org
雲岫道:「已送官了。按律,勾引良家婢女盜取主家財物,夠他吃幾年牢飯的。」book18.org
趙重點了點頭,沒有再問。book18.org
此後數日,府中相安無事。book18.org
彩蝶被打得皮開肉綻的消息傳遍了全府,那些素日裡喜歡在角門邊與外人搭話的丫鬟們,一個個都縮了頭,再不敢出去招搖。book18.org
廚房漿洗房針線房各處執事,也都比從前勤快了許多,每日按時點了卯,該做的活計一樣不敢落下。book18.org
府中氣象,竟比從前肅整了幾分。book18.org
然而這平靜不曾持續多久。book18.org
三月初二日,又出了一樁事。book18.org
那日午後,繼業從學堂回來,在書房裡溫習功課。他身邊伺候的丫鬟紅綃,年方十五,是去年才買進府的,分在世子屋裡做侍茶。book18.org
這紅綃生得頗有幾分狐媚之態,一張瓜子臉,一雙桃花眼,眼梢微微上挑,看人時總是水汪汪的,像是含著一汪春水。book18.org
她腰肢纖細如柳,走起路來款款婷婷的,那身段在一眾粗手笨腳的丫鬟裡頭,格外出挑。book18.org
她平日裡伺候世子也算盡心,只是偶爾看世子時,那眼神里總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book18.org
因繼業到底還是個十四歲的少年,雖生得眉清目秀,終究是個半大孩子,府中上下誰也不曾往那方面想。book18.org
那日繼業在書房裡默寫功課,紅綃端了一盞茶進來,放在書案上,卻不肯退下,只站在繼業身側,嬌滴滴地道:「世子爺看了這半日書,仔細傷了眼睛,不如歇一歇罷。」book18.org
繼業正寫得入神,頭也不抬,只道:「放著吧,你出去。」book18.org
紅綃聽了,卻不走,反而往他身邊湊了湊,故意將衣領扯鬆了些,露出一抹雪白的酥胸。book18.org
她這日是穿了一件桃紅色的窄褃褙子,領口本就開得低,這一扯,便露出裡頭蔥綠色的抹胸,那一抹雪白在燈光下瑩瑩生光,晃得人眼花。book18.org
她又嬌聲道:「世子爺,我替你研墨罷。」book18.org
繼業到底是十四歲的少年,被她這般一撩撥,面紅耳赤,手足無措。book18.org
他本能地往旁邊躲,手中的筆一抖,一大滴墨汁落在紙上,洇開一團烏黑,半篇字都廢了。book18.org
他結結巴巴地道:「你……你做什麼!」book18.org
紅綃見他這番窘態,越發大膽。她挨上前去,伸手要去摸繼業的手,嘴裡道:「世子爺緊張什麼?奴婢不過是想替世子爺研墨罷了。」book18.org
她的指尖觸到繼業的手背時,繼業像被火燙了一般猛地縮回去,霍地站起來,將書案上的茶盞都碰翻了,茶水潑了一桌,順著桌沿淌下來,洇濕了半幅袍子。book18.org
他漲紅了臉,喝道:「你出去!」book18.org
紅綃這才退開,卻並不害怕。book18.org
她抿著嘴笑了笑,那雙桃花眼水汪汪地瞅著繼業,慢悠悠地整理自己的衣領,將那一抹春光重新遮回去,方福了一福,退了出去。book18.org
那退出去的步態都是款款的,帶著一股子有恃無恐的從容,仿佛篤定了世子少年臉薄,必不忍心告發她。book18.org
繼業在書案前坐了好一會兒,一個字也讀不進去。那顆心在胸腔里砰砰亂跳,臉上燙得像火燒,手心都是汗。book18.org
他再不懂事,也知道紅綃今日這舉動不是尋常的服侍,分明是存了那種心思。book18.org
這念頭讓他又羞又惱又怕,只覺得像是吃了一隻蒼蠅,吐不出又咽不下。book18.org
他想去告訴母親,又說不出口——這種事,他一個十四歲的少年,如何開得了口?book18.org
可若是不說,萬一紅綃下次再來,又怎麼辦?book18.org
他思來想去,末了吩咐身邊的小廝墨竹:「去靜馨院說一聲,就說……我今兒身子不大爽利,想早些歇下,不過去請安了。」book18.org
墨竹領命去了。book18.org
他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繼業,見世子面色通紅,神情恍惚,書案上潑了一灘茶水,地上還有一灘水漬,墨也沒研好,紙上一團墨污。book18.org
墨竹是個機靈的,雖不知出了什麼事,卻也覺得不對。book18.org
他沒有直接去靜馨院傳話,而是先繞到了耳房,尋著了雲岫。book18.org
雲岫正坐在耳房燈下研藥,那藥缽里散出一股辛辣腥甜的氣味,聞著叫人心裡發慌。墨竹在門外探了探頭,低聲道:「雲姐姐可在?」book18.org
雲岫頭也不抬,只道:「進來。」book18.org
墨竹進了耳房,將世子的異狀一五一十地說了,又描述了書房裡的情形,末了道:「小的也不知道出了什麼事,但世子那模樣,分明是受了什麼驚嚇,又不好意思說。」book18.org
雲岫放下藥杵,神色平靜如常,眼中卻亮了一下,像一顆火星子在夜幕中閃了一閃。她問了一句:「今日誰進過書房?」book18.org
墨竹想了想,道:「只有紅綃送過一次茶。」book18.org
雲岫點了點頭,道:「知道了。你去吧,夫人那邊我自會回。」book18.org
墨竹去後,雲岫又在耳房坐了一刻,然後站起身,去尋了書房外伺候的一個小廝,問了紅綃進去的時間和出來的情形。book18.org
小廝說她進去了約一盞茶的工夫,出來時笑眯眯的,像是有什麼喜事。book18.org
雲岫又問了幾句,便轉身回了正房。book18.org
趙重正在窗下翻看帳冊,見她進來,面色不同平常,便放下帳冊,問道:「怎麼了?」book18.org
雲岫走到她身邊,壓低聲音,將墨竹的話並自己探聽到的情形細細稟了。book18.org
她沒有多加評論,只是將事實一樁一樁地擺在趙重面前,末了才道:「夫人,那紅綃今日進書房,只怕不是送茶那麼簡單。」book18.org
趙重聽著聽著,臉色便變了。那怒意來得又快又猛,幾乎將她整個人燒著了。book18.org
她不是不知道丫鬟勾引主子這種事在深宅大院裡並不稀罕,可繼業才十四歲!book18.org
十四歲!book18.org
那紅綃竟敢打他的主意!book18.org
況且,繼業是她在這府中的根本,是她將來的依靠,是她這盤棋上最要緊的一枚子,誰敢動繼業,便是動了她的命根子!book18.org
她一拍桌案站起身來,那力道之大,將茶盞都震得跳了一跳,茶水潑了出來,洇濕了帳冊的一角。book18.org
她厲聲道:「去,把紅綃帶到正廳來!」book18.org
三月初二日申正,紅綃被帶到了靜馨院正廳。book18.org
她跪在地上,還不知道自己惹了多大的禍事,只當是送茶時不小心將茶盞碰翻了,被夫人知道了要訓斥幾句。book18.org
她跪在那裡,拿帕子按著眼角,嬌聲嬌氣地道:「夫人息怒,奴婢不過是不小心打翻了茶盞,奴婢知錯了,夫人彆氣壞了身子。」book18.org
趙重端坐在正廳主位上,身上還穿著那件沉香色的遍地金大襖,只是髮髻邊那枝步搖的米珠流蘇在鬢邊輕輕晃動,顯見是氣得不輕。book18.org
她聽見紅綃這番做作,冷笑一聲:「送茶?送茶要解衣領子麼?送茶要往人身上貼麼?」book18.org
紅綃聞言,臉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乾乾淨淨。book18.org
她萬沒想到,世子竟將這事告訴了夫人,或者說,夫人竟知道了。book18.org
她張了張嘴,想要辯駁,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那副狐媚模樣在趙重冷冽的目光下竟像被凍住了一般。book18.org
趙重不再多言,她想起方才雲岫回報時說的那些細節——「衣領扯鬆了些」、「露出一抹雪白的肌膚」、「伸手要去摸世子的手」——每一個細節都像一把火,燒得她理智全無。book18.org
她站起身,命人取過家法藤條。book18.org
那是一根長約三尺、拇指粗細的老藤,通體烏黑髮亮,是老夫人傳下來的舊物,平日供在祠堂里,輕易不請出來。book18.org
她要親自動手。book18.org
雲岫在旁勸道:「夫人仔細手疼,讓婆子們來便是。」book18.org
趙重卻道:「不必。這等賤婢,我親手教訓!」book18.org
她接過藤條時,手指攥得緊緊的。book18.org
她奪過藤條,劈頭蓋臉便往紅綃身上抽去。第一鞭落在肩上,紅綃尖叫一聲,撲倒在地。book18.org
那尖叫又尖又利,像一把刀子划過寂靜的廳堂,在廊下迴蕩著,驚起了檐上的幾隻麻雀。book18.org
第二鞭落在背上,隔著衣裳都能看到一道血痕迅速洇出來,那桃紅色的褙子被抽出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白膩的皮肉。book18.org
紅綃被打得滿地打滾,哭喊不止。她爬到趙重腳邊,伸手要去抱她的腿,口中哭喊道:「夫人饒命!夫人饒命!奴婢再不敢了!」book18.org
趙重一腳踢開她,手中的藤條毫不停歇,一鞭比一鞭重,越打越狠,越打越快。book18.org
她額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幾縷碎發從鬢邊垂下來,貼在臉頰上,她的呼吸漸漸急促,但手下的藤條沒有半分遲疑。book18.org
打到十幾鞭時,只聽「啪」的一聲,藤條從中斷裂,半截飛了出去,骨碌碌地滾到了牆角。book18.org
趙重頓了頓,看了一眼手中斷成兩截的藤條,隨手丟在一邊,喝道:「換木杖來!」book18.org
旁邊的婆子慌忙取來一根茶碗口粗的棗木杖,那是平日懲戒男僕時才用的重杖,通體深紅,又粗又沉。book18.org
趙重接過來,握在手裡沉甸甸的,那木杖的杖身上有幾道深深的凹痕,那是經年累月打在人身上留下的印記。book18.org
她掂了掂,然後掄起來,繼續打。book18.org
木杖比藤條沉得多,每一杖下去都帶著沉悶的聲響,不是藤條那種清脆的「啪」,而是鈍重的「咚」,像搗在厚布上的槌子,又像悶雷在厚重的雲層里滾動。book18.org
第一杖砸在紅綃的肩上,她悶哼一聲,整個人被砸得趴在地上,那聲音像一塊石頭墜入了深潭,沉沉的,悶悶的,聽得人心底發慌。book18.org
第二杖砸在背上,紅綃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口中噴出一口血沫來。book18.org
第三杖、第四杖、第五杖……趙重的額上汗珠越來越多,那件沉香色遍地金大襖的袖口已被汗水洇濕了一片,她的手酸了,可她不停,仿佛有什麼東西攫住了她,讓她無法放下手中的木杖。book18.org
紅綃的哭喊聲漸漸弱了下去,從尖叫變成了呻吟,從呻吟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嗚咽,最後連嗚咽也沒了,只剩身體被木杖擊中時發出的那一聲聲沉悶的響,像捶在一隻破了洞的皮鼓上,聲音越來越疲,越來越弱。book18.org
她的裙子洇開一大片深色的濕痕,那是血。book18.org
滿院僕役跪了一地,無人敢抬頭。book18.org
有幾個膽子小的已經癱坐在地上,臉色煞白,嘴唇哆嗦,卻連哭都不敢出聲。book18.org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氣,混著暮春傍晚潮濕的土腥味,還有一絲淡淡的、說不清是什麼的氣味,令人作嘔。book18.org
那些跪在廊下的丫鬟婆子們,一個個把頭埋在胸口,恨不得縮進青石地縫裡去,誰也不敢多看一眼,生怕下一個挨杖子的就是自己。book18.org
趙重仍不停手。她像是被什麼力量攫住了,手中的木杖機械地抬起、落下、抬起、落下,那是她穿越以來頭一回親手將一個人打得血肉模糊。book18.org
每一次木杖落下,她的身體便跟著一震,那震動從掌心傳到手腕,從手腕傳到手臂,從手臂傳到肩胛,然後順著脊椎一路往下,在腹底深處激起一陣陣熱流,那熱流越聚越多,越聚越燙,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體內燒了起來,燒得她整個人都興奮起來。book18.org
這一瞬,她不再是那個穿越之初惶惑不安的趙重,也不再是那個在病榻上連翻身都要人扶的趙重。book18.org
她是誰?book18.org
她不知道。book18.org
她只知道,這種掌控另一個人生死的感覺,比在議事廳發落李富貴時強烈得多,比在元宵夜立誓奪權時真實得多,那是實實在在的、可以用雙手觸摸到的力量,是一種從存在主義角度而言,最極致的、最徹底的掌控——我讓你活,你便活;我讓你死,你便死。book18.org
這種感覺,像一劑劇毒的藥,灌進她的喉嚨,燒灼著她的五臟六腑,卻讓她覺得前所未有的痛快。book18.org
終於,雲岫上前一步,輕輕握住了趙重的手腕。book18.org
那動作極輕極柔,卻恰到好處地卡在了虎口與腕骨之間的穴位上,趙重只覺得手腕一軟,那木杖便險些脫手。book18.org
雲岫低聲道:「夫人,夠了。再打,便要出人命了。」book18.org
趙重這才停下來。她拄著染血的木杖,喘息未平,衣裳已被汗水洇濕了一大片,貼在背上涼絲絲的。她的眼中閃爍著一種異樣的光亮。book18.org
她低頭看了一眼地上蜷縮成一團的紅綃。book18.org
那丫鬟已經不動了,整個人像一隻被碾碎的蟲,蜷在青石地上,裙子洇透了血,那桃紅色的褙子已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只剩一片深紅。book18.org
她的手指還在微微抽搐,像一個壞了發條的玩偶。book18.org
趙重沉默了片刻。廳中靜得連針落在地上都聽得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等著她開口。book18.org
「拖出去。按家法,杖斃論處。」book18.org
杖斃。這兩個字落在廳中,像兩塊冰冷的石頭砸在每個人的心頭。book18.org
杖斃不是打幾十板子養幾個月就能好的事,杖斃就是打死了。book18.org
夫人親手打死了人,而且是在眾目睽睽之下。book18.org
那些跪在地上的僕役們,此刻不只是怕,而是恐懼——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冷徹骨髓的恐懼。book18.org
雲岫立於陰影中,將這一幕盡收眼底。book18.org
她看著趙重眼中那尚未熄滅的光,看著地上那道長長的血痕,看著滿院僕役瑟縮的身影,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消散了。book18.org
她終於可以徹底確認:這位主子的骨子裡,藏著一條渴血的蛇。book18.org
紅綃的屍體被拖出去時,地上拖了一道長長的血痕,從廳中一直延伸到院門外,青石板上那暗紅的印記在暮色中觸目驚心。book18.org
幾個小丫鬟嚇得面無人色,躲在廊下瑟瑟發抖,互相攥著衣角不敢鬆手。book18.org
有一個年紀小的丫鬟忍不住哇地哭出聲來,被旁邊的婆子一把捂住嘴,壓低聲音罵道:「住口!作死麼!」book18.org
柳姨娘得了消息,派心腹王媽媽來探聽虛實。book18.org
王媽媽提了一籃子點心,假借送東西之名到了靜馨院,見院中眾人個個面如土色,便拉著一個婆子問了幾句。book18.org
那婆子壓低聲音將紅綃的事說了,王媽媽聽罷,臉色也變了,手中的籃子差點掉在地上。book18.org
她定了定神,去向趙重請安,旁敲側擊地問:「夫人辛苦了,柳姨娘遣老奴來問問,可有什麼需要幫忙的。」book18.org
趙重正在凈房洗手。那雙白膩纖長的手浸在溫水裡。她頭也不抬,只道:「按家法處置了,有什麼好問的?」book18.org
那輕描淡寫的語氣,王媽媽聽得心底一陣陣發涼,連大氣也不敢出,諾諾地退了出去。book18.org
從此,府中上下再無人敢在世子面前作怪,連說話都低了三分聲。book18.org
就是那些平日裡仗著柳姨娘撐腰、走路都帶風的管事婆子,從靜馨院門前經過時,也不自覺地放輕了腳步。book18.org
那些曾經與紅綃交好的丫鬟們,更是嚇得連她的名字都不敢提,仿佛那兩個字本身便帶著血腥氣。book18.org
紅綃的屍身由兩個粗使婆子用草蓆卷了,從后角門抬出去,送到城外義莊去了,連口薄棺都沒撈著。book18.org
繼業自己聽說了母親將紅綃活活杖斃的消息,又驚又畏。book18.org
他原以為母親不過是訓斥幾句、打幾板子便罷了,哪知竟打死了。book18.org
他來靜馨院請安時,見了趙重比先前更恭敬了幾分,一進門便跪下磕頭,然後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將這一日學的功課一一稟了。book18.org
然而那恭敬裡頭,分明添了些許說不清道不明的畏懼。book18.org
他說話時不敢看母親的眼睛,只是垂著頭,手指在袖中不安地絞著衣角。book18.org
他心中隱隱覺得,這位母親,與他記憶中那個溫柔懦弱的母親,似乎不是同一個人。book18.org
可他說不清哪裡不同,也不敢細想,只覺得母親身上多了一種讓他害怕的東西,那東西是什麼,他不知道,也但願永遠不知道。book18.org
趙重看出了繼業眼中的畏懼,她沒有多說什麼。book18.org
她只是問了他的功課,又叮囑了幾句飲食起居的話,便讓他回去了。book18.org
繼業走後,她坐在窗下出了一會兒神,心中浮起一絲極淡的悵然。book18.org
她知道繼業怕她了,這未必是壞事,可也未必是好事。book18.org
她需要繼業敬她、聽她的話,可她不想繼業怕她怕到不敢親近她。book18.org
然而這種悵然只存在了片刻便消散了,被另一種更強烈的情緒所覆蓋——今日,她親手杖斃了一條人命,她從這個行為中得到的滿足感,遠遠超過了那一絲對母子關係的擔憂。book18.org
是夜,夜深人靜。book18.org
靜馨院中燈火已熄了大半,窗外只有一彎瘦瘦的月牙,掛在梅樹的枝梢之間,像一隻半睜的眼睛,冷冷地俯瞰著這座深宅大院。book18.org
趙重獨坐在窗前,望著階前那一灘已被水沖洗過、卻仍隱約可見的暗紅痕跡。book18.org
那是紅綃的血滲進青石板的縫隙里留下的,僕役們拿水沖了好幾遍,拿刷子刷了好幾遍,可那暗紅像是沁進了石頭深處,怎麼沖也沖不幹凈,在月光下泛著一層幽幽的光。book18.org
她望著那痕跡,心中亂成一團。book18.org
雲岫打了一盆熱水進來,放在腳凳前,然後跪下來,替趙重脫去鞋襪,將她的腳輕輕放入水中。book18.org
熱水沒過腳踝,那溫度剛剛好,不燙不涼,舒服得讓人想嘆氣。book18.org
雲岫的手指在水中揉按著她腳底的穴位,力道不輕不重,恰到好處。book18.org
趙重沉默了很久。book18.org
她望著窗外的月牙,望著階前那道暗紅的痕跡,望著雲岫那雙在水中若隱若現的手。book18.org
水聲細細的,像風拂過竹林的沙沙聲,又像蠶在吃桑葉,極輕極柔極有耐心。她忽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我今日……是不是打得太狠了?」book18.org
那聲音很低,很輕,像是問雲岫,又像是問自己,又像是問窗外那彎冷冰冰的月牙。book18.org
她問這話時,手指在袖中微微蜷曲,指尖輕輕摩挲著掌心那片尚未消退的指痕,那是白日裡她自己掐出來的。book18.org
雲岫沒有抬頭。她的手指仍在水中揉按著,力道紋絲不亂。book18.org
她的聲音平靜如水:「夫人是按規矩行事。那丫頭勾引世子,往大了說,是毀謗主子、壞亂門風;往小了說,也是不安本分、存心不良。按家法,打死了也不算冤。」book18.org
趙重沉默了一會兒,又低聲道:「可我當時……心裡竟不覺得怕,也不覺得不忍,反倒,」她說到這裡猛地住了口,像是被自己的話燙了一下,指尖攥緊了衣襟,指節泛白。book18.org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胸口起伏了幾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在心頭,壓得她喘不過氣來。book18.org
雲岫緩緩抬起頭來。那雙杏眼在燈下幽深如潭,映著跳躍的燭火,像是潭水深處沉著兩粒火星。book18.org
她不疾不徐地道:「夫人心中有什麼,奴婢都看得見。夫人不必怕,也不必躲。這世上,有些慾念,越是壓著,越是瘋長。」book18.org
趙重渾身一震,怔怔地看著雲岫。book18.org
那一刻她覺得自己像被剝光了衣裳,不是肉體上的赤裸,而是靈魂深處那些她不敢碰、不敢認的幽暗角落,全被這雙眼睛看了個通透,一絲一毫都藏不住。book18.org
她下意識地想躲,想移開目光,可那雙杏眼像是有魔力,將她牢牢地釘在那裡,動彈不得。book18.org
雲岫不再言語,只將她的腳從水中捧起,用干布一寸一寸地擦乾,從腳背到腳踝,從腳踝到小腿,那動作極輕柔極溫存。book18.org
她低著頭,眼睫毛在燈下投出兩彎扇形的陰影,唇角那抹笑意極淡極淺,像是早已瞭然一切,也像是早已等待多時。book18.org
趙重低頭看著,心頭忽地湧上一股說不清的委屈與依賴。book18.org
她在這世間孑然一身,沒有親人,沒有舊識,連這具軀殼都是借來的。book18.org
她眼眶一熱,兩行淚便落了下來,無聲無息地滑過面頰,滴在雲岫的手背上。book18.org
夜深人靜時,雲岫已退下了。book18.org
趙重獨坐在窗前,望著那雙仍微微顫抖的手。book18.org
那是一雙剛剛奪人性命的手,她用這雙手握過藤條,握過木杖,將那活生生的一個人,打得再也不會動彈。book18.org
那藤條的手感還殘留在掌心裡,那木杖的震動還迴蕩在骨節間,那血腥氣還若有若無地瀰漫在鼻端。book18.org
她把手翻過來覆過去地看,看不出任何奪過人性命的痕跡。book18.org
她低聲自語道:「原來……殺人,也不過如此。」book18.org
趙重並不知道,她這番自語,已被隔簾侍候的雲岫一字不漏地聽了去。book18.org
當夜侍寢時,雲岫比往常更加溫柔。book18.org
她的手指在趙重的脊背上畫著圈,力道輕柔如羽毛拂過,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種催眠般的韻律:「夫人今日累了,讓奴婢好生服侍一回罷。」book18.org
那聲音里,藏著只有她自己才知的意味。book18.org
此後數日,趙重趁熱打鐵,又連續處置了幾樁「小事」。book18.org
漿洗房私扣皂角,將上等的桂花皂角換了劣等的苦皂角,中間的差價被管事媳婦私吞了,查出來杖十,罰沒三個月月錢,革去管事之職。book18.org
門房收錢不報,外頭有人遞帖子求見,按規矩該封二十文門敬,那門房收了五十文,卻不報上去,私下昧了三十文,查出來杖五,貶去馬棚喂馬。book18.org
小廚房偷賣食材,將府里採買的鹿肉、筍尖偷出去賣給了外頭的酒樓,查出來杖十五,革職發往莊子上做苦力。book18.org
一樁一樁一件一件,各按輕重罰過。book18.org
有打板子的,有罰月錢的,有革職的,無一寬縱。book18.org
府中僕役人人自危,走路都踮著腳尖,說話都壓低了嗓音,連廊下掛著的畫眉都不敢高聲啼叫了,只偶爾在籠中驚慌地撲了幾下翅膀,便又歸於寂靜。book18.org
那些曾經心懷僥倖的人,那些曾經以為主母不過是做做樣子的人,此刻終於明白,這位年輕主母不是那麼好糊弄的。book18.org
又以「賞勤罰惰」之名,提拔了幾個老實本分的老人。book18.org
周三娘從廚房的二等管事升作總管事,管轄廚房上下二十餘號人,統管採買入庫、帳目登記、日常用度,這是府中有史以來頭一遭由女子出任廚房總管,滿府上下無不側目。book18.org
張順從採買的夥計提為收貨掌眼,專管驗貨入庫,防止以次充好虛報數目,這職位雖不高,卻是肥差,平日裡多少人盯著,趙重偏偏給了一個最老實最笨嘴的張順。book18.org
繡橘從針線房的二等丫鬟調至靜馨院,專管趙重的衣物首飾,與荷香平級。book18.org
柳姨娘聞知李富貴被發落、紅綃被打死、彩蝶被鞭笞遣嫁,又聽說趙重提拔了這許多人填補空缺,心中又驚又怒。book18.org
那些被換下來的人,要麼是她的人,要麼與她有些勾連,退一個便斷她一根手指,如今十個手指已被砍去了七八根,剩下的兩三根,也不知能撐到幾時。book18.org
三月初五日,戌初時分。book18.org
雲岫晚間理帳,將這一個月的帳冊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發現帳面比年前乾淨了許多。book18.org
該入的銀子入了,該出的銀子出了,採買上的虛報也少了大半,庫房的入庫出庫也都有人簽字畫押,帳目清楚得像是剛擦過的鏡子。book18.org
她合上帳冊,抬頭對趙重笑道:「夫人這一個月,比先頭那位三年做的事還多。」book18.org
趙重聽了,沒有接話。book18.org
她只是望著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窗外沒有月亮,天幕上只有幾顆疏星,靜靜地閃爍。book18.org
遠處芙蓉苑的燈火已熄了大半,只剩廊下那一盞風燈還在夜風中搖晃著,像一隻不肯合上的眼睛。book18.org
她忽然覺得,這國公府的夜,好像比從前安靜了許多。book18.org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寂靜,像是整個府邸都在她的威勢之下屏住了呼吸。book18.org
雲岫走到她身後,輕聲道:「夫人,夜深了。明日還要理事呢。」book18.org
趙重點了點頭,站起身來,由著雲岫替她寬衣卸妝。book18.org
銅鏡中映出她的面容,脂粉已卸盡,素麵朝天,卻比從前任何時候都更加鮮明生動。book18.org
鏡中那張臉,皮膚依舊白膩如脂,鳳眼依舊帶著一絲天生的慵懶春意,可眉梢眼角那一抹從前不曾有過的鋒芒,卻讓這張原本嬌艷的臉增添了幾分令人不敢直視的凜然。book18.org
她望著鏡中的自己,忽然覺得那張臉不再陌生了。book18.org
正是:book18.org
一堂鞭落暗心驚,血沁頑石認舊形。book18.org
杖斃階前方知味,從此深閨不誦經。book18.org
【待續】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