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能與少女收容計劃 (16)作者:蒼天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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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十六 罪與罰兄弟情深 第二卷卷末結語book18.org

  第一個故事發生在北方。book18.org

  明斯克政區所屬,布列斯特要塞。book18.org

  昔日的堡壘早已經收斂了鋒芒,變成遲鈍迂腐的紀念品。春天的風從白樺林的那頭吹來,亞麻開始搖曳。春天年復一年地到來了,大地上枯槁的黃被畫筆悄無聲息地塗抹上如紗的薄霧。多麼無趣而平凡。book18.org

  無名小卒蒂姆·費利克斯踏上異國的土地,為風中傳來的肅殺感到一陣乾嘔。風吹拂過他已經變得柔軟的絡腮鬍,可能該剃一剃了。book18.org

  人正中年的巫師從巴伐利亞州而來,這次作為大咒樂團的侍從部門,一路跟隨著「締造巴洛克」開撥至同盟前線。book18.org

  幾天前,他們剛剛踏平了捷克斯洛伐克境內燃燒著的火焰。咒樂團們是那樣強大,還沒等到他們這群土包子衝進布拉格的古老中去,「締造巴洛克」的咒樂師們就已經不費吹灰之力地鎮壓了本地的反抗軍,長驅直入,不可阻擋地控制住了局勢。book18.org

  再之後,他們和友軍在華沙合師,他們來自柏林、維也納和其他更多地方。接著,他們一路向東,真正地進入俄羅斯人的領地。book18.org

  布列斯特要塞前的春草還未生出幾分翠綠,便被他們和他們敵人的腳步踐踏過了。book18.org

  就在蒂姆正盯著亞麻的杆子走神之際,幾公里外傳來恢宏古典的弦樂聲。弦樂聲極富層次,像是波浪從遠方奔涌而來。book18.org

  他不得不打起了精神。他知道,這是三大咒樂團合併後的超級咒樂施法體——「萊茵之聲」在朝敵人發起進攻。book18.org

  海浪剎那間變得湍急而激盪,席捲向這方天地內的每一個生靈。俄羅斯人隱藏在丘陵之中的陣線不得不後退,更多的則是沒入遠處那坨巨大的鉛灰色山峰。book18.org

  「萊茵之聲」的戰果舉世聞名。但它的上一次出現,已經是在一百年前了。book18.org

  那時,德國人兵分三路奇襲蘇聯,在本該是最艱難的南線戰場上,卻因為有了「萊茵之聲」的加入,他們一下子將蘇聯的改造人軍團和哥薩克人的術騎兵打得潰不成軍,硬生生打散了數十個編制,飲馬第聶伯河,並且直至鎮壓過歐洲大陸的每一寸土地。book18.org

  但百年已過,眼前的敵人也已經完全不同了。book18.org

  俄羅斯人當然不會被動防守。在巫師們視界的盡頭,正矗立著一座巍峨的鋼鐵巨構。book18.org

  它在那裡扭曲、閃爍著,似乎就在那個方向,可若是在衛星上俯瞰,卻詭異地無法捕捉得到那巨大無比的造物。book18.org

  可能由於距離太遠,它外表冷酷的金屬色也變得模糊,鉛灰的風在地平線搖曳,恰似炎夏時分草木沁出的濕氣在近地高溫下扭曲景色。book18.org

  但金色的能量激流已經從超越視距的遠方奔涌而來。book18.org

  「非實體打擊!」book18.org

  「神術能量!」book18.org

  「第一、第七戰鬥巫師團,統一護盾咒!」book18.org

  「第三、第四戰鬥巫師團,能量抗拒咒!」book18.org

  「第二戰鬥巫師團以及樂團侍從們,每組需完成10標準份的心智防護咒加持!」book18.org

  戰時中樞方向傳來一道道心靈訊息,耳邊的單兵信息終端和背在通訊兵後的大部頭抗干擾通訊器也在同步傳遞信息。book18.org

  前線心靈網絡中的指揮官和魔靈在協同進行指揮,魔靈高強的算力為蒂姆和每一個巫師都標定了他們的任務。book18.org

  在眼前的戰場景象中,像是科技側的AR技術那樣,各種標點和指令都無比清晰,甚至還為他提醒了咒語的每個音節。book18.org

  第一次接觸這種秩序中的迷幻時,蒂姆幾乎要陶醉在其中了。book18.org

  蒂姆抬眼瞄了一下心智防護咒的咒語。book18.org

  學校里教授的心智防護咒是最為普通、最為廣泛的類型咒,起源於侯國時代最古老的頭腦封閉術。而在戰場之上,他們所選擇施展的心智防護咒則應與「萊茵之聲」的特性結合,是從著名歌劇變形提煉而來的特殊咒。book18.org

  他和另外三個戰鬥小組組員急匆匆地跑到了一起,把手一同搭在了屬於他們四個人的神經復合施咒單元上面。book18.org

  那是台很古怪的機器,聽說是鍊金生物技術與現代科技的結合產品。約莫一個洗衣機大小的正方體外殼全部為紫銅打造,透過六面體六個表面中心的一輪輪圓視窗,可以看見裡面翻滾的淡青色培養液與巨大的人造腦組織——它和人類的大腦組織很像很像,只是體型更大更誇張,溝回邊也蔓延出了幾根由粗神經纖維組成的觸手,上面附著著一層噁心的結締白膜。book18.org

  他們各自抓住邊上的把手,感受著。人造腦開始在布滿培養液的缸中揮舞著古怪的神經觸手,一道呆滯的精神向他們觸摸而來。他們允許了它的接入與統合,並調動出魔力連結上固定器的外殼,語速飛快地齊念咒語:book18.org

  「黃金啊,我將你熔毀;book18.org

  「熔毀後,你仍是太陽的精神。book18.org

  「人類啊,你自己強大;book18.org

  「因為自由只在人之強權下!」book18.org

  和戰友們一起,蒂姆將魔杖舉向搖晃的天空:「「金之誓Goldene Schwüre」!」book18.org

  在他們的咒語還未成型之際,那道金色洪流就已經駕臨巫師們的頭頂。離近了,離低了,人們才能看到那道遮住陽光的能量集束究竟是有多麼宏大而震撼,幾乎完全覆蓋住了他們所能看到的天空。book18.org

  在遙遠的遠方視野中,它明明只該像是一道疾馳而過的金光璀璨的列車,可到了眼前,卻像是另一片海洋從天空傾覆!多像大地母親在安眠前掀起她華美的衾被,足可遮蔽日月的窺探。book18.org

  天上的海洋分化成一道道綿長的河流,向大地上的敵人砸落。洶湧的河流激烈地撞在友軍為他們撐起的大型護盾咒上,激開擬真的波紋與裂痕跡。book18.org

  一層層地破裂。book18.org

  一層層地消弭。book18.org

  而更多的閃耀洪流還在從遠方駛過來。那數百道、數百層的金色能量的轟炸與傾覆,完全可以徹底毀滅一個中型城市的核心結構,並且長久地留下神明屬性的精神污染。book18.org

  可在那滅頂之災下,更多的巫師卻是頭也不抬,繼續完成著以四人小組和一座神經復合施咒單元為單位的施法。book18.org

  越來越多的魔力匯聚著,結成一層又一層的半透明護盾與能量抗拒環,穩穩地撐住了由天空向大地傾倒的龐大洪流。book18.org

  在那道半徑約有二十多公里的能量抗拒環也徹底成型的那一刻,俄羅斯人陸行艦發出的一道道金色能量也終於不再變得可怕。book18.org

  接著是蒂姆等人施放的心智防護咒。book18.org

  施法單元的輸出口處竄出一道道的青黑色的焰火,它們升入天空,又落在每一處戰士的心中。古高地德語譜寫出的詩歌在今天變化成同樣偉大的咒語,使人類也有了與神對抗的力量。book18.org

  形勢剛剛穩固下來,心靈網絡里便翻騰起新的海浪:book18.org

  「華沙方向最新消息:我方占星觀者在靈界中擊敗了敵方薩滿!book18.org

  「更新:已突破敵靈界遮蔽,已破獲敵艦相對位置,觀測進入確定性狀態。book18.org

  「更新:已突破敵法術法制,已可發起穿梭突襲。」book18.org

  「變形師結社與第十三戰鬥巫師團,做好超距傳送準備!你們的位置將比「萊茵之聲」更前!book18.org

  「其他法師部隊同樣向前遷移,以師、團為單位完成2次最大距離的集體傳送!book18.org

  「隨後,即刻施放勒布轟炸咒,掩護模式,人均預計完成0.75標準份的魔力輸出!book18.org

  「常規作戰部隊在五公里內建立據點,聽候進一步指揮。」book18.org

  接下來的消息應該是給突襲者部隊特意發布的,蒂姆沒有再在心靈網絡里聽到什麼。但他向遠方看去時,已經能夠在魔靈的幫助下看清楚那座巨大的銀色山峰。book18.org

  四個人抱起那台施法單元,循照著指令,一同向前方傳送了兩次。book18.org

  再現形的時候,他們離敵人已經算得上很近了。蒂姆抬頭,太陽的大半已經被山脈的陰影遮蔽住。book18.org

  天哪,真大……book18.org

  蒂姆看見了它傾斜的鋼鐵護甲,大約比中國人建造的大壩還要更高,而在那護甲或者說城牆的包圍之中,更有著不知凡幾的冷灰炮管與護盾發生器。在陸行艦巨大的移動基座上,星星點點的洞口正向外吐露著螞蟻遷徙般的黑潮。蒂姆知道,那就是俄羅斯人的地面力量了,賜福坦克、自行火炮與改造人集群。book18.org

  但他一時間只想多看幾眼那座雄偉到無以復加的陸行艦。多麼巍峨錯落的山峰,多麼堅韌堅強的城牆。book18.org

  在平原之上,世界上質量最重的陸行艦「大雷雨」驟然從空氣中析出。像是幻影坦克不得不撤去了它的偽裝,不過,既然如此,它的下一步便是雄偉地推進。book18.org

  那便是陸行艦嗎?book18.org

  那幾乎是一座鋼鐵鑄就的城市,一座鋼鐵鑄就的山脈。古老的布列斯特要塞在它面前也不過像是巨人膝蓋邊上的石塊。book18.org

  在這樣龐大而完備的鋼鐵巨構面前,哪怕是擁有磁系力量的超凡者也無法對它進行干預。book18.org

  不是只有蒂姆在一時間恍然,當你面臨著一座鐵山碾過丘陵溝壑向你奔來,你也會感到震撼。剛才覆蓋天地的金色洪流,應該也是這座「大雷雨」號發出的吧。他們將要對抗它。book18.org

  他激動了。book18.org

  誰不曾渴望以戰爭崩毀山嶽,誰不曾渴望以鐵蹄踏破仇敵。自伊甸始,罪惡一直潛藏在我們的內心。book18.org

  在蒂姆望向陸行艦的一刻,拖著尾焰與流雲的制導飛彈已經漫過天空,從他們的身後沖向已經進入確定性觀測狀態的陸行艦,大部分都被攔截,小部分炸裂在它龐大的護盾體上。不僅有護盾發生器的功效,更有逆約派神術的力量。book18.org

  那是世界上最強大的移動堡壘之一,一些靠高溫、破片與衝擊波來殺傷的小玩意怎麼可能傷得了它呢。book18.org

  敵人之所以敢如此遠征,也多有賴它所提供的後勤與援護支持。一座移動的城市,自然是絕妙的兵營。book18.org

  但靈咒同盟也並非沒有破局之策。在第一批試探性的轟炸後,短暫的寂靜之中,數十團強烈而浩大的藍紫色星空在銀灰之中突兀地爆開。book18.org

  黑袍翻飛,頃刻間就已席捲過鋼鐵和人群里外。剛剛的試探已經讓他們鎖定了反導系統的部位,於是,他們的突襲第一時間就摧毀了陸行艦外圍的反導系統。book18.org

  變形師結社和第十三戰鬥法師團突襲加入戰場。book18.org

  他們還沒被完全包圍之際,靈咒同盟的第二批制導飛彈就已經飛了過來。這一批飛彈是專用於特種作戰的飛彈,大部分都從夜城的幾大軍工企業(白夜公司、戰術國際、中核重工)採購而來。book18.org

  特種作戰部褪去外殼,干擾性的魔術術式發動,魔力裹挾著高壓氣體擴散,詭異地透射過「大雷雨」號的護盾力場與神術屏障,接著將陸行艦里外的神秘氛圍攪弄成一團漿糊。book18.org

  變形師們感到周圍的魔力環境立馬變得混亂而不可掌控。book18.org

  當然,對於敵軍超凡者來說,也是一樣的。他們所掌握的力量——血脈之力、薩滿魔力與神力也都被飛彈釋放出的魔力單對單地吸附,飛速沉降成神秘中的廢渣,無法再作為溝通天地、祖先、神明的橋樑。book18.org

  而變形師卻是最不怕失去魔力的魔力使用者了。畢竟變形術主要依賴精神力的放出,幾乎不消耗魔力。book18.org

  三名變形師裹著兜帽,在走廊里被十來個普通士兵、五個術士和三個薩滿堵住了。就在要決一死戰之際,纏縛住雙足的祖靈藤蔓突然全部縮了回去。book18.org

  變形師嗅了一口環境中沉降著的廢能,露出冷峻的笑容。book18.org

  那幾個穿著甲冑的術士向他們衝過來,但隨著鋼鐵之上的賜福也在神遺棄的地方變得無力,甲冑被變形術屈服成束縛住主人的牢籠,最後被胸口彈出的利刃刺穿心臟。book18.org

  另兩個變形師則乾脆合力將廊道的那頭擰成了鋼鐵聚成的廢紙團,將正要逃脫的十幾個人活生生地攪死在裡面。內臟和骨骼在強大的力量面前又有什麼分別呢?就像善與惡被強權一視同仁。book18.org

  變形師摘下兜帽,撕開合金牆壁,走過廢能肆虐的廊道,認真地揮出一道傳訊咒:book18.org

  「報告臨時中樞:「大雷雨」中疑似不存在牧首級聖職者。神術削弱幅度與其他力量相近。」book18.org

  「中樞收到。現可通告全軍:逆約派牧首瓦西里二世確已被巫王閣下於聖彼得堡擊殺。」book18.org

  但他們離讓「大雷雨」號失去功能還遠著呢,攻占它更是天方夜譚。book18.org

  變形師心想著,下一秒就在轉角迎上了一個「新瓦爾基里」小隊。book18.org

  他們已等候多時了。漆黑的長矛把領頭人的腳面牢牢釘死在鐵柵格上,在痛呼聲中,又一道長矛刺穿護盾,帶著冷風戳進他的心窩。變形師死前看見那個「新瓦爾基里」紅髮簇擁的臉上洋溢著非人性的嗜血與凶狂。book18.org

  那是一群聯邦研製的改造人,生化技術和薩滿先祖召喚術雙管齊下的怪胎。「新瓦爾基里」們的一整個童年都是用心靈控制器輔助培訓的,忠誠度和戰鬥力自不必談。book18.org

  變形師們賴以成名的精神力也沒有感應到這個小隊,他們早已經遮蔽了氣息,是專門來伏殺變形師的!book18.org

  改造人手中人造啞石打造的破魔長矛重重地磕在地上,變形師蔓延在空間裡的精神力如遭火焰灼燒,又似寒冰附著,短暫地失去了知覺,痛苦地捂住腦袋。book18.org

  這便是死亡的徵兆。book18.org

  要讓一個人的腦袋裡裝進知識、憐憫、仁慈與更多的道德是很難很難的,有時候,一輩子也不夠。book18.org

  可用武器戳碎、打爛一個人的腦袋連半秒鐘也用不上。book18.org

  「新瓦爾基里」們用身後的火焰噴射器焚燒過巫師們的肢體,免得死靈系咒術有可趁之機,隨後又悉心地擦乾了矛尖的腦漿與暗黑色的血。book18.org

  「我們的增援即將到來。」book18.org

  阿格拉菲娜舉起長矛,力圖振奮軍心。接著,她領著她的隊員繼續奔赴下一處戰場。book18.org

  戰友們已經幫他撕開了聖潔印記附帶的神術屏障,於是蒂姆·費利克斯猛地揮舞著魔杖,用一記最大魔力限度的爆破咒炸翻了一輛來自莫斯科基督復活教堂的坦克。book18.org

  他剛想找個安全的地方灌一口魔藥,又不得不從地上爬起來,躲避並擊落從天空盤旋而下的自爆無人機。book18.org

  作為樂團侍從,他們正在努力往「萊茵之聲」的駐紮點靠近,試圖為它提供幫助。book18.org

  咒樂團正緩慢卻堅定地向「大雷雨」號一步步推進過去,俄羅斯人一路的阻擋力量都被咒樂無情地扭曲,變成徒勞的觀眾。book18.org

  物質世界的規律在那裡不足為道,而敵人竭力驅使的神秘更是無法與他們足以陶醉神明的樂聲對抗。他們的樂聲里不止富含魔力與感情,更充斥著精神世界的密集感召。book18.org

  弦樂從九霄垂落,激盪著大地上的靈魂。仇敵被撕扯,朋友被鼓舞。book18.org

  蒂姆感受到了新的力量、新的信心正在強制地注入到自己體內,從而溫柔地迫使他和他的戰友繼續向前進。book18.org

  是不是,在近百年前,他的先祖,他的同胞甚至他的敵人,也如此呢?book18.org

  他沒法多想,魔靈已經為他們小隊標定了新的路程,路上預計會有一批俄羅斯的超凡者阻撓。術士、薩滿、改造人、神官……還不確定是什麼。book18.org

  於是蒂姆仰頭咽下兩管流質魔藥,補充了營養、體力與魔力,繼續向前進。book18.org

  他剛走出兩步,就發現身後的人少了兩個。book18.org

  「那倆呢?」蒂姆回頭,問那個還跟著他的年輕人。book18.org

  「啥?」book18.org

  戰場上太吵了,用小車拖著施法單元的年輕人沒聽清楚。book18.org

  蒂姆不捨得浪費魔力來放擴聲咒來放大音量,只是把手在嘴前圍成喇叭狀:book18.org

  「我說——那倆人呢?!」book18.org

  「哪倆啊?」年輕人這時候才拖著小車趕上他。book18.org

  蒂姆很無奈,直想罵這個蠢蛋,但他還是按下無名火,繼續問。book18.org

  他忽然發現自己確實不記得這三個年輕下屬的名字:「就和你一塊來的那倆個!」book18.org

  「哦,頭,我才明白,你是說韋伯和費舍爾,」年輕人咽了口唾沫,才接著說:「費舍爾剛剛被炸斷腿了,連人帶腿一塊被拖回指揮中樞治療了;韋伯不知道被改造人砍掉了哪個地方,總之也大叫著被拖走了。」book18.org

  蒂姆皺眉:「當時沒死吧?」book18.org

  「沒死。」book18.org

  「那還能救過來,沒事,對了,」蒂姆拍拍年輕人的肩膀:「你叫啥來著?」book18.org

  「托馬斯·霍夫曼!」book18.org

  「好,托馬斯小子,你接下來啥也不用干,就不遠不近地盯著我,一會我要是被什麼玩意炸殘打殘了,你也趕緊把我拖回去。」book18.org

  「我不用戰鬥嗎?專門保護您?」book18.org

  「我更強,交給我。打得過的不需要你,打不過的你也打不過,穿梭咒捏著救我就行。」book18.org

  「哦,您的命確實也更值錢。」book18.org

  托馬斯木訥地開了個玩笑。蒂姆沒笑,只是指了指他拖著的施法單元:book18.org

  「比這玩意值錢,到時候不行就丟掉。不過這玩意也挺貴的,我估摸著一個起碼也得個幾十萬吧,實在不行再說。」book18.org

  培養皿中的人造腦正在祥和地游弋,也許正在戰場上做著美夢。book18.org

  「好嘞。」托馬斯·霍夫曼說。book18.org

  他們正要往前走的時候,天黑了。book18.org

  天真的黑了。book18.org

  明明遠不到落日時候,可天卻黑了。book18.org

  太陽與雲朵並駕齊驅的天空搖身一變,眨眼間變化成深沉的黑夜,沒有繁星的黑夜。神子法厄同頃刻墜落。book18.org

  這瞬間中的轉變突兀得仿佛神話故事,太不真實。book18.org

  「敵方幻想種編隊……戰場,請…地做……聲學……精……」book18.org

  心靈網絡中的訊息變得失真而斷續,不過蒂姆也根本沒有暇裕去聽。book18.org

  一陣陣尖利、悚懼的叫聲從漆黑的天上傳來,它已經超過刺耳這個形容詞可以形容的限度,開始直接地折磨著巫師們的靈魂,並且完全遮蔽住了咒樂團的號召。book18.org

  蒂姆什麼也聽不到,卻好像什麼都聽到了。他趴倒在地上,無濟於事地捂住耳朵,痛苦打滾。喉嚨里、氣管里或者是肺里湧出了汩汩的鮮血,從他的七竅和皮膚上瘋狂地淌出。book18.org

  「夜女巫」,Баба-яга,Baba Yaga,一個令歐陸聞風喪膽的名字。她們已經從凍土襲來,開始在黑夜中獵殺。book18.org

  有什麼東西在他們的旁邊疾速地俯衝下來了,無法用耳朵去分辨的嚎叫聲驟然增大,讓蒂姆無法組織出任何思維。那道身影好似游隼一般迅捷,又如金雕一般雄壯。她,或者它,從地上擄起了什麼,然後重新飛上天空。book18.org

  在這可怖的黑暗中,蒂姆數不清楚時間。甚至於,他感覺只要自己稍有放棄的念頭,那撕扯他靈魂的聲音就會立刻成功。book18.org

  天上炸開了一團團明亮刺眼的照明彈,是後方友軍的支援。一般的照明彈是無法突破異種們的封鎖的,顯然,這也是超凡特化的產物。book18.org

  儘管黑夜還遠未散去,但心靈網絡已經恢復了,他的大腦似乎也多了一層屏障。不過,蒂姆並沒期待從心靈網絡中聽到什麼別出心裁的計策。book18.org

  依據戰爭開始前關於如何應對「夜女巫」的預案,他們要做的只是儘可能聚集在一起,像羊群一樣抱團取暖,用集體的力量讓自己的身份從獵物中逃脫。book18.org

  「「夜女巫」正與我方神秘生物學家和變形師纏鬥,請各單位不要驚慌,依照預案,儘可能聚集,抵禦敵軍俯衝。」book18.org

  蒂姆開始趴在地上慢慢地蠕動著,直到兩秒鐘內都沒有任何事物關註上他,他才立馬開動四肢,飛快地爬去找托馬斯和其他友軍。book18.org

  可他剛剛觸摸到了托馬斯的手指尖——這可憐孩子的手指正不住地痙攣著——心靈網絡里又響起一道急促到有些失格的聲音。book18.org

  「各單位注意:立即散開,立即散開,立即散開——!」book18.org

  草,什麼狗屁東西。book18.org

  感覺耳朵似乎又被摧殘了一番,蒂姆用手砸了砸自己的腦袋,有點想把那道聲音從自己的腦海中驅逐出去。book18.org

  不過,為什麼讓他們散開呢……book18.org

  托馬斯的臉上鼻涕和眼淚流得不成樣子,幾乎要比那些鮮血顯得可怕了。蒂姆突然擔心那些半透明的黏液里會不會混著這孩子的腦脊液。book18.org

  「托馬斯!你怎麼樣?」book18.org

  「我……我沒事……」book18.org

  有意識,還能組織語言,應該沒什麼大事。蒂姆把自己剩的最後一管治癒劑掏出來,把口服的治癒凝膠像擠牙膏一樣擠在手上,往那孩子顫抖著的嘴唇上摸。book18.org

  他看起來好多了。蒂姆拍了拍托馬斯的肩膀:「我稍微起來看看,你記得掩護我。」book18.org

  「好……好的。」他還在哆嗦。book18.org

  一代比一代差,蒂姆心想。book18.org

  他撐著托馬斯的胳膊半爬起上身,在照明彈慘白的光下,從影影綽綽的事物——倒下的人和沒倒下的人、倒下的亞麻與沒倒下的亞麻——之中望向遠方。book18.org

  他一開始還擔心天太黑什麼也看不見,準備給自己施個夜視咒,但很快他就發現自己是多慮了。book18.org

  那毀滅的青影,誰都可以輕輕鬆鬆地看見。book18.org

  哪怕是在數百公里外的華沙,人們也可以在天的盡頭看見淡青色的風。book18.org

  和「夜女巫」們不同,那道淡青色的風不止從明斯克和陸行艦的方向來,他們還從更偏向南的方向而來。那兒是基輔。book18.org

  蒂姆已經認出那是什麼了。book18.org

  古代戰爭中最令人心神激盪的王牌力量,騎兵團。book18.org

  而毫無疑問,出現在這片超凡肆虐戰場上的騎兵團,也只可能是暫時領命於聯邦的哥薩克術士騎兵團。哥薩克術士騎兵團,蒂姆只能用這個名字稱呼他們。book18.org

  可能他們也有個威風凜凜的名字,就像蒂姆側前方的咒樂團們,但這個世界和他一起忘記了。book18.org

  那道青影——不,已經不能夠用「道」和「影」來稱呼他們了,那是一場橫掃過布列斯特州的風暴。上承著天,下接著地,騎兵群向戰場衝鋒而來。book18.org

  戰場很大,騎兵群當然不可能全部覆蓋,但蒂姆一開始就發現他們是衝著他這兒來的。他立刻拖著托馬斯往旁邊跑,跑到一半又想起來可以用穿梭咒。剛要施咒的時候,青色的罡風已經劃破了他的臉頰。book18.org

  可敵人還離他那麼遠,人影還只不過手指長!book18.org

  幸好,他們所處的地方還沒有被敵方薩滿的法術反制鎖定,從陰影中錯進錯出後,他們已經穿梭到了離剛剛的地方數百米之外的一個小山丘的背面。book18.org

  不過顯然的,不是所有友軍都和他們一樣幸運。book18.org

  托馬斯突然打翻了他的手,往他們剛剛趴著的地方跑去。book18.org

  「你他媽要去幹啥!」book18.org

  「頭,施法單元!」book18.org

  那孩子跑得真快,眨眼間居然已經跑開幾十米的距離,看來他給自己施了咒才去的,還算有分寸。book18.org

  「穿梭咒!找到立馬回來!」book18.org

  蒂姆好像聽到托馬斯努力地嗯了一聲,然後沒入了星光中。book18.org

  這是蒂姆聽到的,他最後一次用喉嚨發出的聲音。book18.org

  只是不到三秒鐘,那道凶狂的風就已經卷過他們剛剛所處的地方。book18.org

  怎麼會……book18.org

  怎麼會這麼快……book18.org

  術騎兵不該是殺向咒樂團的嗎?book18.org

  他們的命才貴啊。book18.org

  蒂姆難以置信地跪在地上,看著青風的尖滑過了側前方的咒樂團,避重就輕地繼續加速衝鋒。數百米外,青色的罡風尖將他所關注的那道微不足道的黑影釘死在了原地,好像很慢,又好像很快。book18.org

  那道黑影的右手拖著什麼東西,左手仍還在不斷地揮舞手中的木棍。book18.org

  蒂姆的心臟揪起來了,他清楚地知道,足夠龐大的術騎兵群衝鋒所產生的護陣罡風足可鎖死空間,穿梭咒無法使用了。book18.org

  然後,黑影終於丟下了拖著的小車,往蒂姆的方向努力地跑了幾步。最後,他在風中四分五裂。book18.org

  那孩子的肉體被攪碎成更微不足道的細雨,和其他的腥血匯合在一起,只作了暴力美學的序幕。book18.org

  術騎兵的人與馬甚至還未殺到。book18.org

  他認識不到一個星期、甚至沒想記住名字的下屬——托馬斯·霍夫曼死了。蒂姆在自己的褲子上抓了抓,只抓到軍褲上的口袋,然後他爬下小土丘。book18.org

  騎兵們仍在衝鋒。蒂姆明白了他們的去處。book18.org

  在靈界裡不間斷的拉鋸與撕扯中,巫師們也終於露出了一絲破綻。book18.org

  臨時中樞的位置暴露了。或許是被薩滿占卜出來的,或許是逆向追溯的。book18.org

  於是,敵人打出了他們的王牌。book18.org

  相比於那座巍峨雄偉的移動堡壘「大雷雨」,巫師們的指揮中樞一定更脆弱,而「布爾巴」術士騎兵團的物理攻擊力,也極有可能是全世界最強的。book18.org

  「夜女巫」的聲勢雖然駭人,但並沒有達到最核心的戰略目標——阻攔咒樂團前進。而在「萊茵之聲」咒樂團已經逼近「大雷雨」號陸行艦,並且清掃出了一條相對安全的道路的情況下,聯邦人其實更先在這場會戰中退無可退。book18.org

  那麼,他們就要甩出足以扭轉勝敗的王牌了。book18.org

  並且,希望收穫「莫斯科維納斯」的垂青。book18.org

  只有名號與只有血氣的「哥薩克人」一齊裹在狂烈的青風之中,朝著唯一的目標衝鋒,在那之前,沒有什麼可以阻擋他們了。book18.org

  制導武器被輕易地卷飛,地面武裝被撕碎成紅雨和鐵流,溝壑被超凡的力量填沒,丘陵被堅實的鐵蹄踏平。book18.org

  衝鋒!book18.org

  長矛握在手中,敵情盡在掌控,勢已再起,何須遊獵。book18.org

  衝鋒!book18.org

  為那芬蘭灣旁的明珠復仇!book18.org

  他們撕破了層層的法陣,魔力被屈服成無力的煙霧,在巨箭般的青光中變成歌頌毀滅的禮焰。指揮中樞與後勤部門是多麼不堪一擊,以至於未讓他們減慢分毫。騎兵群仿佛一桿最凶狂粗野的長槍,不由分說地搠入敵人的心窩。book18.org

  心靈網絡斷流的那一刻,蒂姆便明白臨時中樞已經覆沒了。但事實上,他認為那些前線指揮官的死活並不太重要。book18.org

  對蒂姆來說,重要的是安在臨時中樞旁邊的傷兵營。book18.org

  蒂姆的嘴唇動了動,突然在這個半白半黑的天空下感到一陣憤慨與哀傷。但這份憤慨與哀傷,又不全全是對他和他們的敵人。book18.org

  戰爭是多麼殘酷啊。可超凡者的戰爭比世界上的一切戰爭都還要殘酷,因為它的最大戰果永遠是有生力量的消滅。book18.org

  只有死,才能夠將一個超凡者永遠放逐出戰場。book18.org

  受傷了、殘廢了的普通士兵可以離開戰場,被俘虜的普通士兵有可能得到存活以上的優待,可是超凡者只有被殺死的命運等待著他們。book18.org

  只有死,才能讓他再不能殺戮自己的同胞。book18.org

  在蒂姆痴痴呆呆地沉浸在情緒中時,新的心靈網絡連結上了。book18.org

  「這裡是華沙,同盟前線。上一批前線指揮官95%以上已英勇殉職,接下來我們將繼續進行指揮,請不要氣餒。」book18.org

  「對騎兵特種戰團的戰士們已按照預案減緩了敵騎兵的衝鋒速度。」book18.org

  鍊金藥劑、泥石類咒術、地形變形、特異系神秘生物……應該是靠這些和人命填吧。book18.org

  「天氣術士,預案進行。」book18.org

  蒂姆抬頭望的時候,夜魔與巫師們所爭奪的天空仍還呈著半邊白晝半邊黑夜的奇觀。掌握禁忌的人體變形法術的變形師在五顏六色的光里變化成各種模樣,用最原始的力量去和面容格外俊美、四肢雙翼卻分外凶戾的夜魔們廝殺。兩邊都具有高度的施法抗性,所以,拳腳、爪牙與附魔冷兵器反而成了效率最高的殺戮手段。book18.org

  他撞進她的懷抱,用拳刺捅進她的心口,她尖叫著揮起鉤爪,熱情地撕開他的喉管,甘甜的鮮血離體,頃刻便被暴戾的神秘蒸騰成鮮紅色的霞霧。慷慨的天光與冷靜的寂暗將紅霧折射出斑斕的顏色,我們在這壯麗的其中一齊墜落。book18.org

  好似大天使米迦勒在帶領他背生羽翼的從屬,與那些漆黑而變化無窮的墮天使和紅龍們展開創世的戰爭,多麼史詩!黑暗與光明在邊緣彼此撕扯又彼此交融,比西斯廷和聖伯多祿的天頂還要雄偉不知多少。這是多少藝術家夢寐以求的畫面,若是見上一見,又何恨不能將生命澆築其中,創造出傳唱整個文明的雄篇!book18.org

  而就在那交錯的黑夜與白晝之中,慢慢地,不可阻擋地,烏雲開始淤積。天的蒼色被徹底攪亂了,黑色的城越來越墜落在他們頭頂,多麼溫柔的自然開始對這群不珍惜自己的凡人發出它憤怒的咆哮。book18.org

  那會是什麼?一場洗凈天地的悽厲洪水嗎?book18.org

  也許靈咒同盟第三軸心的目標,一直都並不是那座陸行艦,而是最難培養的術騎兵們。現在,聯邦的術騎兵幾乎在這無有遮擋的大平原上傾巢出動了。book18.org

  「超級咒語「終末阿斯加德Endzeit-Asgard」就緒中。」book18.org

  蒂姆看見無數個光點從戰場各處升上天空,烏雲將魔力無情地吞沒,作為毀滅的燃料。烏雲已經綽綽有餘地覆蓋了後方的術士騎兵團的撤退區域,但增長的速度卻並沒有絲毫減緩。book18.org

  所有人都震撼得失去了言語,站在原地看著那包含著無數道猩紅色閃電的黑雲蔓延過他們的頭頂。聽,那滾滾而來的雷聲已經第一次暗示了它可怕的暴力。book18.org

  「最新消息:控制程序部出現嚴重干擾情況。」book18.org

  「全軍注意:由於敵方施法者干擾,超級咒語的控制出現嚴重偏差,攻擊範圍將會擴大至整個戰場,請諸位做好自身防護,往地勢低處躲避。」book18.org

  「最後,超級咒語「終末阿斯加德Endzeit-Asgard」將在三秒後降臨。」book18.org

  「祝你們好運。」book18.org

  「終末阿斯加德Endzeit-Asgard」,由一萬道次序嚴謹的天氣咒作為引子,再經消耗四十萬標準份的魔力後方可匯聚出的超級咒語,代表著共同施法領域最高的傑作。在戰略意義和施法行為上,是可以與中國法師們開發出的「湮滅極光Aurora」並駕齊驅的傳奇禁咒。book18.org

  現在,它砸落在所有人頭頂。book18.org

  第一道猩紅色的雷電劈落而下。book18.org

  天使與惡魔們停下了廝殺,紛紛撲閃著羽翼,開始疾速下落。他們忙不迭地從危險的天空中逃離。面對這等只有在現代超凡體系中才可能出現的力量,那些單薄的神話與幻想又算得了什麼?book18.org

  雷雨,大雷雨。無雨的雷雨。雷落如雨。book18.org

  蒂姆抱著頭轉身跑。沒跑兩步,就在離他不到十米遠的地方,一處粗壯如信號塔的紫紅色光柱從地面無徵兆地升起,與烏雲萃取出的猩紅雷霆接續起來,徹地然後通天。book18.org

  他被那股強大的衝擊力震得整個人都飛了起來,摔在地上的疼痛才讓他意識到他還活著,還有爭取活著的空間。book18.org

  和普通的天氣咒不同,「終末阿斯加德」不僅是召喚生成了一片史無前例的雷雲,更是將不知多少平方公里的大地變成了另一處恐怖的電極。book18.org

  而他們,戰場上的所有人——咒術師、變形師、鍊金師、神秘生物學家、術士、薩滿、改造人、異種——通通變成了這可怕暴力夾縫之中的螻蟻。蒂姆相信,就連那座巍峨的移動堡壘,也終究不能抵抗它的力量。book18.org

  的確,「大雷雨」在無邊的雷雨之中顫抖。book18.org

  在生命不斷淪落的這片大地,卻沒有一聲人類的哭喊,只有密集的、彎折而不可預測的紫紅電柱像風暴一樣席捲過這個失去聲音的世界。book18.org

  蒂姆連眼睛都不敢睜開,生怕被那極致的光灼傷了眼睛。他摸索著跳進了一個坑裡,戰壕或者彈坑。然後,他蜷成一團,顫抖著向上帝祈禱。book18.org

  他聽不到自己的哭聲、祈禱聲和嘴唇哆嗦著相碰的聲音。咆哮的雷電之海切斷了這裡的一切通訊和聲音,將它不可冒犯的意志從耳朵灌進人們的大腦。book18.org

  那是一切防禦咒語和防禦工事都無法抵抗的毀滅力量。不過,可是,又有什麼大不了的呢?人類的矛,不一直都比盾堅固、鋒利許多嗎?book18.org

  在死亡與生命如此相近的時刻,靈界裡的命運被徹徹底底地遮掩,神明不曾停止的呼喚被信仰的真空短暫地隔絕,沒有人知道他自己會怎麼樣。在每一個呼吸中,戰士們都在被雷電無情地融化成碎末。book18.org

  在死亡與生命如此模糊的時刻,蒂姆的心卻詭異地平靜下來。沒有什麼可回憶的事物,不美好的童年,差強人意的成長,庸碌的愛情與戰爭。那些事物在大腦里急遽地翻卷,消逝。book18.org

  這世界仿佛一個巨大的墳墓,他只是其中的一具屍體,還有感情,還會流淚。book18.org

  直到,直到,皮囊再也包裹不住腐爛的那一刻,便是他們再度沉睡的時候。book18.org

  雷雨停了。book18.org

  安靜。而還沒有喧鬧起來。book18.org

  蒂姆晃晃悠悠地從地上爬起來。他先摸了摸自己的褲腰帶,後來又爬高了些,在戰壕邊上露出半個毛毛躁躁的腦袋。book18.org

  他努力睜開眼睛來看,被雷電洗禮過的大平原上已經完全變了一番模樣。地面翻出來的泥土從飽滿生機的有機物黑色變成了令人絕望的焦黑色,到處是還未死去的人的哀嚎。book18.org

  他看見腳邊的地上有一坨黑黢黢的肢體,來不及感到噁心或是悲傷,蒂姆飛快地拍打自己的身體,慶幸地感到自己還沒有少了某個部位。book18.org

  他猛地掐住自己的喉嚨,在窒息感來臨前放開自己,用生物的本能來將生命的實在感貪婪地吸回來。book18.org

  那道席捲天地的超級咒語完完全全地阻斷了敵我雙方的通訊,蒂姆再三確認沒有能從心靈網絡里聽到任何上級的指令。book18.org

  華沙、柏林、慕尼黑、維也納……去他媽的……都他媽的是一群廢物玩意……book18.org

  他從變形大師造就的深壕溝裏手腳並用地翻了出來,那是剛剛用來阻截哥薩克人的。book18.org

  烏雲一掃而空後,天空一時間還顯得很明亮。但很快很快,從他前面和後面起飛的自爆無人機群就又將垂落的陽光遮蔽。銀灰色的、墨綠色的……那些機器和家鄉田野上的蝗蟲群一模一樣,嗡嗡地鳴叫著,沖向彼此,沖向地面上還活著的人。book18.org

  蒂姆站直了身子,從褲腰帶里抽出魔杖,隨手擊落了一批直衝他而來的無人機,然後又給自己上了三次反制咒和五次護盾咒。book18.org

  鍊金脊椎和附魔戰紋都還能工作……這很好……book18.org

  學校里的戰術素養課上說,反制咒和護盾咒應該各上九次。而戰場手冊上說,兩種咒語應該各上七次。但蒂姆此刻感到自己的魔力所剩不多,魔力補給物品已經磕光了。於是他決定在自己的性命上稍稍偷工減料一下。book18.org

  這一番功夫下來,蒂姆感到自己更加疲憊了,魔力的空洞、精神的乾涸和肉體的勞累同時襲擊著他。他一時間只想找個地方好好坐一會,休息那麼幾分鐘。book18.org

  但在他的左前方,還沒能完全看清的塵土堆里,又響起了直衝他而來的馬蹄聲。book18.org

  蒂姆一下子又有了力氣,他轉身就往不遠處的壕溝里跑。正要跳下去的時候,他遲鈍的大腦終於使他意識到那馬蹄聲是那麼的單薄。book18.org

  似乎只有一個人。book18.org

  他轉過身,看見一個單槍匹馬的哥薩克騎兵揮舞著銀亮亮的馬刀向他殺過來。那個哥薩克騎兵很年輕,身上連衝鋒長矛都沒有,估計是在剛剛的雷暴中弄丟了,像他和他小組成員的施法單元一樣。book18.org

  他舔了舔嘴唇,轉身直面那個比他還要菜鳥的敵人。book18.org

  那個哥薩克人明顯也是外強中乾,見他不躲不避,心中也沒了底,但還是勉強驅使著身下的戰馬衝過去。book18.org

  蒂姆努力按向自己的太陽穴,榨乾最後一絲精神。他們的距離很近,眨眼間,哥薩克人的刀鋒就將凌駕於巫師的脖頸。book18.org

  巫師勢在必得地抬起手,馬蹄腳下的焦黑泥土猛地抬起,變形成一道符合EN14889歐盟標準的混凝土牆體,將難以提防的騎兵連人帶馬一起絆倒。book18.org

  那個藍眼睛的斯拉夫男人在傾斜的馬背上剛有幾分滑落的勢頭,蒂姆就猛地一揮右手中蘊含魔力的木棍。book18.org

  那道綠色的光宛若死神的召喚,冷冷地射向半空中無處著力、無法躲避的騎兵。book18.org

  在這生死的一刻,哥薩克胸口的某個護符奇詭地閃爍了一下。騎兵的身遭出現了一道肥皂泡樣的屏障,將巫師的死咒偏導了幾寸,正中他身下的戰馬。book18.org

  「不——!」book18.org

  在哥薩克騎兵悲傷的叫喊聲中,那隻掙扎著的戰馬疲軟地倒在地上,死去的矯健四肢彼此打結後困在一起,滑稽地像是一隻被扣下電池後隨意擺弄的大毛絨玩具。book18.org

  蒂姆並不只是冷眼地看著這一切,他拔腿衝上前去,用魔杖端上聚集的最後一絲魔力戳破了哥薩克人的護符屏障。book18.org

  年輕的哥薩克男人轉瞬間紅了眼眶,他借著翻身下馬的勢頭,揚起的馬刀重重地劈向巫師的頭顱。book18.org

  騎兵雖然比巫師要年少得多,但還比後者高大概半個頭。他經受過賜福的彎馬刀斬落在巫師預先準備的護盾咒上,大概只砍碎了一層多。book18.org

  男人把更高大的男人撲倒在地上,顫顫巍巍的魔杖正要抵著後者的脖頸念出咒語,但魔力的空洞讓他眼神一空。book18.org

  騎兵抬起馬靴把身上的巫師踹得打了個滾,抽出腰間的手槍,來不及瞄準就往巫師借力翻滾的方向開火。book18.org

  馬卡洛夫里只有八發子彈。book18.org

  他的前三發都空了,打在蒂姆短袍的邊角,濺起火星與泥土。book18.org

  第四發第五發,他打中了巫師的身體。book18.org

  但蒂姆預先設下的反制咒生效了。book18.org

  這一秒鐘里,兩道比子彈更快的琉璃色流光從巫師的身體表面彈出,剎那間擊中了騎兵的身體。book18.org

  「啊—啊——!」book18.org

  疼痛,劇烈的疼痛!book18.org

  雖然蒂姆的魔力已經短缺到了無法再主動施展任何咒語的程度,但最基礎的、沒有任何加成的反制咒也足以致死一個普通人。book18.org

  唯一的幸運是,對於一名祖先來自頓河、現今為聯邦奮戰的血脈術士來說,騎兵只需要忍受超越極限的痛苦。book18.org

  疼痛激活了騎兵的精神,術士古老的血脈也終於沸騰起來,曾於莽原上馳騁的野性在生命將要逝去的那一刻迴光返照。book18.org

  他丟掉手槍,馬刀卻仍還握在手上,於是騎兵向前衝鋒。book18.org

  所謂獸血沸騰,並不是文藝的敘述!book18.org

  屬於古老術士和偉大聯邦的血確實是在貨真價實地沸騰!book18.org

  難近的高溫將皮膚表面的汗水與淚水蒸騰成白色的霧氣,若有若無地遮住他的半邊身子。騎兵的毛孔沁出源源不斷的鮮血,血色的氣息凝而不散,包裹住他從強健變得衰弱的肉體。book18.org

  術騎兵美麗的藍色眼睛染上亢奮和憤怒的紅色,帶著一決生死的慷慨射穿了迷霧。book18.org

  那個騎兵裹著一團血色的霧氣向巫師衝鋒,驅散沿途的陰霾!book18.org

  巫師蒂姆也沒有了選擇躲避的理性,背後的鍊金脊椎最後一次挺直扭動,為他提供了超越設定閾值的出力。他再一次施展變形術,對那根陪伴他一生的魔杖。book18.org

  是的,他的魔杖就是他最忠誠、最仁慈的戰友,就像眼前堅韌頑強的哥薩克術騎與堅韌頑強的頓河戰馬。book18.org

  橡樹幹與雙頭鷹羽毛製成的魔杖在他手中慢慢地扭曲,令人迷幻地變形成一柄有十字護手的長匕首,或者說短劍。book18.org

  他本想讓它變成某種重武器的——雙手劍、狼牙棒、長槍……好在他精疲力盡前決定生死勝負。但他的精神力也不再夠支持那麼大幅度的變形術了。book18.org

  不過,這也夠用了!book18.org

  四肢表面的附魔戰紋正在積極地榨取他肉體內的最後一絲魔力,同時忠誠不倦地為他調動自然中稀薄的魔力。來自蘇格蘭的技術符文使得它們還能夠對一些超級咒語留下的魔力廢渣進行再利用。book18.org

  戰紋是那些名門巫師們分外鄙夷的下三流手段,在他們看來,只有不通咒言的野蠻人才會如此粗暴而低效率地用魔力來強化肉體。book18.org

  蠻族的戰士是野蠻人,術士改造出的獵巫人也是野蠻人,而和他們一樣征服了世界的魔術使們,也儘是投機取巧的庸才!book18.org

  可在這時候,蒂姆還是覺得它足夠簡單而可靠,慶幸自己還算及時地擁抱了新潮。book18.org

  鍊金脊椎正一節節吸附著他的脊溝,從無針模式切換成接入狀態,冰冷的銀針像真正的生命那樣迫不及待地刺向他體內的脊骨椎柱。那可怖的金屬骨節在巫師的指令下激動地彈跳著,其上刻錄著的金色符文在短袍的幽暗中浮現出鍊金大師們嚴謹理性而帶有少許瘋狂的光。book18.org

  那個巫師向騎兵揮舞魔杖變形成的鋒利短刃,以他前所未有的爆發力!book18.org

  血氣撕碎魔力,護盾衝撞胸膛,巫師擰身躲開騎兵揮出的那一道血腥的刀風,耳畔的頭髮都被凜冽的風斬斷了幾根。book18.org

  蒂姆壓低身子,一刀砍向騎兵腰間沒有皮甲保護的縫隙。術騎身邊那一陣變得更加濃郁的血氣告訴他,他得手了。book18.org

  但下一秒,他就被騎兵抓住了袍角。那個年輕人強大的力量幾乎要把他直接扯翻在地。book18.org

  天知道,那個術士是怎麼穿過護盾咒抓到他的身體的!book18.org

  可能是佩戴的某個薩滿護符,也可能是他沸騰血脈代表的特殊力量。不重要了。book18.org

  重要的是,對他們來說,對方和自己的防禦已經不再有用了!book18.org

  哥薩克人粗獷地大吼著。他一手捉住蒂姆,另一手中的彎長馬刀折返回來,當即就往蒂姆的胸膛中攮去!book18.org

  他所刺的地方正是要害。心臟的保護大概只有一層薄防彈衣和幾件衣物,在術士憤慨血氣的加持下,必然一擊致命。book18.org

  鍊金脊椎竭澤而漁地舒張後繃緊,蒂姆用同胞造物的力量在生死的角力中扳回一城。book18.org

  巫師將身奮力一扭,寶貴的心臟避開了奪命的鋒銳。book18.org

  而騎兵的刀也絲毫不容小覷,被祖先和信仰賜福過的長刀刺穿了陶瓷與布帛,去勢不減地沒入巫師單薄的肉體。book18.org

  那個哥薩克人凶狂憤怒的刀頂著蒂姆一寸寸碎裂的肋骨,將他的左肺捅了個對穿,從後背露出了半截沾上血紅氣泡的彎刀尖!book18.org

  儘管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超越生理極限的痛苦還是讓蒂姆的表情一瞬間扭曲成人類最醜陋的模樣之一。book18.org

  暴怒與無助!你們是多麼醜陋,多麼骯髒,一樣的醜陋,一樣的骯髒!book18.org

  鍊金脊柱和附魔戰紋接管了他因疼痛而無法動彈的本能,蒂姆機械般地抬起胳膊死死夾住騎兵插進自己胸膛的馬刀,魔杖變形成的短劍同樣兇狠地撞破騎士蒸騰的血氣,破開滾燙的血肉,從哥薩克人的腰側搗了進去。book18.org

  兩個人同時癲狂地大叫起來,抽刀,撥劍,痛苦與給予痛苦,仇恨與釋放仇恨。book18.org

  蒂姆在殘酷的忍耐與搏鬥中贏了。他更成熟,更有經驗,也更冷血。也許也更有不能死去的理由,他已經有了一個家庭。book18.org

  他把那個哥薩克人壓在身下,拿短劍去捅後者的脖子。騎兵拿手死死抵住劍鋒,蒂姆的劍尖戳不穿他滾燙的手掌。book18.org

  於是他換了個姿態,用橫過來的劍刃細細地去切割那個年輕人的手筋和動脈。在騎兵的慘叫聲中,鮮血如注。book18.org

  但哥薩克人還是沒有放棄求生的慾望,他手掌中的骨肉仍然頑強地夾住了巫師的短劍。與此同時,他的身體仍然在激烈地掙扎,腿腳不住地撲騰著,像最貞潔的處女面對一個強姦犯。多麼滑稽啊。book18.org

  蒂姆感覺自己有點按不住這個騎兵了,於是他有心直接念出死咒,結束身下人的反抗與痛苦。book18.org

  他並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足夠的精神力和魔力,只能先試一試。蒂姆低下頭,死死地盯著那個傢伙的眼睛。book18.org

  年輕騎兵的眼睛真藍,使常常面對著南德農田的蒂姆也能幻想到這個世界上那些個和平而偉大的海洋。book18.org

  可是,他現在將要殺死這片年輕的海洋。book18.org

  蒂姆看見那片藍色在搖晃,在閃爍,在巫師可怕的眼神中變得軟弱。book18.org

  他想不起來死咒該怎麼念了。book18.org

  太陽仍舊在天上不痛不癢地照耀著他們,照耀著這片殘酷的戰場。大雷暴之後的空氣很是清新,但炸藥與槍械開火的氣味很快將這份虛假的美好拖入人間。book18.org

  可是,他沒有向他求饒,他也仍將要殺死他。book18.org

  是啊,如果不殺死他,讓他活著,以術士的強大體質,他回到那個城市般的堡壘後一定又會很快恢復健全,然後繼續殺戮我的同胞。蒂姆痛苦地心想。book18.org

  為什麼我們能夠如此地蔑視死亡?book18.org

  以至於要豁達自大地認為死亡並非結束,之後才能安心入眠?book18.org

  為什麼我們能夠如此地信任死亡?book18.org

  以至於要將一切不順於己的人放逐向它,之後才能安心入眠?book18.org

  巫師高高抬起短劍,向騎兵的心臟處刺落,劍鋒剛剛刺穿皮甲,騎兵還沒有廢掉的那隻手就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book18.org

  那件制式皮甲上有這個年輕人的名字,可蒂姆不認得俄文,認不出它。book18.org

  騎兵阻截著他的手,使他無法單手將短劍送入他的心臟。蒂姆聽到了那孩子牙齒打顫的聲音,還有喉嚨里的慟哭聲。book18.org

  蒂姆舉起左拳,努力地砸在了自己的右手上。book18.org

  那把劍受力後猛地下壓,刺入了那個男孩的胸膛,刺入了他的心臟。book18.org

  冰冷的劍刃破壞了火熱的心臟,結束了一條以二十多年為製作周期的生命。蒂姆壓在那個男孩身上,感受著他的血液在慢慢停止流動。book18.org

  那雙藍色的眼睛最後望向了異國灰暗的天空。book18.org

  蒂姆從他身上爬下來,跪在那裡哭了。book18.org

  可他被炮火燻黑的眼角並沒有能夠流出晶瑩而珍貴的眼淚,只能感到喉嚨里有東西在控制不住地顫動,劇烈的酸澀感填滿了他的鼻尖。book18.org

  他很想流下淚來,他覺得那樣他會好受很多。可是他沒有,他做不到。上帝不允許罪人流下渴求寬恕的淚水,也不允許善人自己決定什麼時候去往天堂或地獄。book18.org

  他哆哆嗦嗦地去拔還插在哥薩克人心臟里的短劍。變形術的期限到了盡頭,沾上鮮血的短劍慢慢變回了他的橡木魔杖。就在他要完全拔出魔杖的時候,那根剛剛因為主人的意願而殺死敵人的魔杖仿佛是到了極限,在一聲清脆的「叭」後,脆弱地斷成了兩截。book18.org

  「不……不要……」book18.org

  他哭著去撿掉落在泥土中的那半根橡木棍。他的確是精疲力盡了,甚至在焦黑的土裡抓握了好幾次後,才把它撿起。book18.org

  「求求你……」book18.org

  只是斷掉而已,修補起來很容易。實在不能夠彌補,再換一根就是了。book18.org

  可每一個巫師都相信著,他們的魔杖都是有生命的。而蒂姆這一刻確信,他的魔杖是選擇死去了,永永遠遠,真真正正。book18.org

  他最信賴的戰友先他一步而去。book18.org

  就像騎兵失去了他的戰馬。book18.org

  那個鬍子拉碴的男巫師站起來,手裡還握著兩根斷掉的木棒,身前身後的衣服上是大片大片紅褐色的血跡。book18.org

  然後他就站在那裡。book18.org

  他看見身前的土地上有更多的人爬起來,有更多的術騎兵、薩滿、改造人沖向他,要立刻置這個不曾聞名的人於萬劫不復的死地。book18.org

  他也相信,他的身後,也會有更多的巫師、變形師、神奇生物學家站起來,沖向他和他們的敵人,同樣要把敵人永永遠遠地用死亡放逐。book18.org

  他像個雕塑一樣地立在原地,然後又像雕塑一樣地崩塌,變成沉默的石塊,投入大地——他們唯一共同的母親——的懷抱。book18.org

  第二個故事發生在南方。book18.org

  魔法使蘿尚·穆賈希德剛剛降落在巴拉哈斯樞紐的時候,空客的舷窗上正滑落著淅淅瀝瀝的水珠。book18.org

  而當流時酒店門前的禮賓員為她取下行李,梅塞塔高原難得一見的大雨已經將這個城市搖晃成一片瘋狂的海洋。book18.org

  馬德里流時酒店的前台是個皮膚偏黑的巴斯克男人,用口音微妙的卡斯蒂利亞語向來自倫敦的普什圖裔小姐問好。book18.org

  「Bienvenida al Timeflow of Madrid, Mrs Roshan.」book18.org

  「Horologium, WORLD, Roshan.」book18.org

  前台以議席擁有者的身份登記了「告死梟」蘿尚的到來。在安靜的等待中,接待員看見蘿尚眨了眨眼睛,像是安靜的泥雕突然具有了生命。book18.org

  女孩開口說話,聲音在一陣磨砂般的乾澀之後趨於平凡:「我還以為你會用巴斯克語,上次在羅馬,那裡的前台一直講古拉丁語。」book18.org

  「如果蘿尚議員願意聽的話,我會向經理提交在畢爾巴鄂擴展業務的提案。」book18.org

  前台接待員微笑,抬高雙手將房卡恭敬地遞給了蘿尚。book18.org

  「不用了,我聽不懂。西班牙有幾家Timeflow?」蘿尚接過那張名片一樣的方薄紙,看一眼後隨口問道。book18.org

  「只有三家,Madrid,Barca,還要您要去的Santiago。」book18.org

  「謝謝。」book18.org

  蘿尚點頭,轉身上樓,接待員禮貌地彎腰行禮。book18.org

  等普什圖少女的身形消失在大廳里,接待員思考一會後,撥動了那台老式的座機電話的轉輪:「Manager,那位議員與裁判長雨夜大駕光臨。」book18.org

  「不出所料。正常招待她。Santiago與Ortega自食其果。」電話那頭說道。book18.org

  「好的。」book18.org

  蘿尚洗了個澡,敞著睡衣的衣襟躺在床上,水珠從毛孔中沁出,流遍赤裸胴體的每一個角落。book18.org

  流時酒店高級套間的大床正對著房間的落地窗,在窗外幽深的鐵質花欄杆中,她可以望見馬德里平平無奇的夜景。不遠處的「歐洲之門」雙子斜塔寂寥地閃著光,在飄搖的夜雨中,蘿尚感到一片空洞的安靜。book18.org

  即便歐陸的東北方正爆發著秘密戰爭以後規模最廣、烈度最高的里世界戰爭,伊比利亞半島也依舊是風平浪靜。首都馬德里尚且如此,她最終的目的地估計更是古井無波。book18.org

  蘿尚長而密的睫毛垂了下去。她取出平板電腦,開始整理起這次任務的資料。book18.org

  這是一次她自己提出、自己接下的任務,內容是重新補充一位時鐘塔前議會成員的檔案。蘿尚讀起舊有的檔案。book18.org

  露西婭·奧爾特加·畢卡索(Lucía Ortega Picasso),上世紀七十年代生於西班牙聖地亞哥德孔波斯特拉的一個巨富家庭,擁有國家首富級的經濟背景。在時鐘塔學習階段,隸屬於「世界」學系,由議席擁有者親自授課,預確認為該議席的直系培養者。book18.org

  在其剛剛畢業的那一年,其導師、當時的「世界」議席擁有者亞歷山大·德萊昂(Alexander de León)在特殊外勤事件中於夜城戰死,於是露西婭·畢卡索依據一一法則,自動接任「世界」議席,成為第十二任「世界」議員,並領學院教職。book18.org

  魔術使露西婭·畢卡索的魔術天賦雖然優秀,但主要體現在對於各系列魔術的適應性,單一魔術天賦並非頂級。審判庭以為,這也是促使其人走向墮落一途的重大原因之一。book18.org

  蘿尚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侍應生送上來的熱巧。她繼續劃出露西婭·畢卡索的照片,又一次地端詳著。book18.org

  由於富裕的女魔術使想保持一段年齡內的容貌不衰不算太難,所以蘿尚並不能夠看出照片中的女人當時是什麼年紀。book18.org

  露西婭·畢卡索很漂亮。照片中的女人是很經典的拉丁化伊比利亞人相貌,棕色的半長頭髮梳著參差的直發,眉毛細淡而彎曲。book18.org

  在時間定格的那一刻,她露出燦爛而自信的笑容。與此同時,這個貌美不凡的女人有著一雙炯炯有神的藍色眼睛,在那之中,也透露出一分特別的狡猾與智慧。book18.org

  她讓蘿尚想起西美國影星朱迪·福斯特早年飾演的西部賭徒安娜貝爾·布蘭斯福德。book18.org

  最後,蘿尚在上一人編纂的事件檔案最末一行看到了這樣的描述:「由於「世界」席位的特殊性,該墮落者已被審判庭特聘外部人員實行裁決,最終決定葬於其人故土。」book18.org

  這位前前任的檔案不是很齊全,很多事件的時間、地點、人物都處於缺失狀態。這也是蘿尚提交任務的原因之一。book18.org

  蘿尚又把僅有的資料讀完了一遍,然後蒙上被子睡覺。book18.org

  她睡覺不喜歡關燈,這是普什圖少女的習慣,自從她的個人經濟境況稍有餘裕。book18.org

  清晨,蘿尚退了房,在馬德里的大街小巷裡隨便逛了逛,然後坐火車慢悠悠地前往聖地亞哥德孔波斯特拉。book18.org

  列車穿過崎嶇的高原,向廣袤的大西洋邊上而去。book18.org

  旁邊座位上的婦女剛剛給幾歲大的孩子換完尿布,正要去拿小桌上的嬰兒濕巾,身邊那個裹得嚴嚴實實的奇怪女孩主動幫忙遞了過去。book18.org

  在已經過去的幾個小時車程上,這個把臉埋在黑皮衣立領下的女孩一句話也沒有說過,除了偶爾痛苦地咳嗽幾聲,她甚至沒發出過任何表示自己存在的聲音。婦女只看見蘿尚不時眨眼,但女孩目光垂落的方向卻沒有去處。book18.org

  是窗外被淡薄霧氣封鎖的景色嗎?book18.org

  身邊的這位婦女一年中的絕大多數時候都在外打工,也許在巴斯克地區,也許是卡斯蒂利亞,總之都是充當櫛風沐雨的臨時工。但這位加利西亞裔的窮苦婦女很有幾分淳樸的熱情,而且很大膽。在蘿尚稍微幫了她個小忙之後,她便開始主動和蘿尚攀談起來。book18.org

  她問蘿尚是不是來旅行的。book18.org

  蘿尚說出差。book18.org

  她不信這個看起來只有十五六歲大的女孩是因公出差。book18.org

  蘿尚想了想,最後承認她是去聖地亞哥朝聖的。book18.org

  婦人看著蘿尚的外貌,艱難地相信了。book18.org

  蘿尚正看著列車車窗上的白霧在綠野上漸漸升起,最後轉過頭問了一句:「您呢?回家?」book18.org

  「回家,哈,是回家。家裡有事。聽說現在外面也亂……小姑娘,你也得注意安全啊,一個人在外面……」book18.org

  「是得注意安全。」蘿尚說。book18.org

  「小姑娘,這種時候,你家裡放心你獨自旅行嗎?」book18.org

  「應該放心,」蘿尚抬起指肚擦過冰涼的車窗,笑:「我是被人贍養長大的。」book18.org

  黃昏時分的太陽反而要比下午更加明亮,蘿尚背著大包走出火車站,手搭涼棚望向天空。聖地亞哥的天空沒有什麼特別的。book18.org

  她的個子不高,某些時候的身形確實像個小巧玲瓏的蘿莉。她的包里又因為塞滿了各種物品而撐得鼓而高,整個人看上去倒也算是個痴迷旅行的背包客。book18.org

  一走上聖地亞哥德孔波斯特拉的街頭,蘿尚便能感受到周圍行人異樣的目光,比在馬德里的時候要嚴重得多。book18.org

  少女惡趣味地笑了笑,把皮大衣的立領豎得更高更直了些,然後又拉上秘銀質的拉鏈,將自鼻樑一半以下的面部全部藏進純黑的緘默里,權當表示對加利西亞人和聖雅各的尊重與尊敬。book18.org

  接下來,她把戴著分指手套的手揣進兜里,讓全身上下裸露的皮膚只剩下額頭、深眼窩與從皮衣下擺透出一小截的純色小腿,這樣一來,蘿尚就變得更多趨向於亞文化了。畢竟,她也從來都不樂意包住自己的腦袋。book18.org

  焦若拿鐵的長髮在少女身後搖晃。book18.org

  蘿尚腳上的褲管靴的尖頭皮面油光發亮,指定誇張加厚過的鞋跟重重地踏在古城濕漉漉的石板路上。book18.org

  她的眼仁是很奇異的藍黑混成的暗棕色,像是野獸派特立獨行地臨摹過只屬於莫奈的拂曉。也許因為眼瞼比較深陷,也許因為眼周顏色稍深,蘿尚那雙珍貴的眼睛總顯得那麼深邃而孤寂。book18.org

  氣質疏離而冷漠的少女孤身漫步在這座哥特城堡、巴洛克式教堂與古典建築林立的城市,幾乎可以完美地融入其中。book18.org

  聖地亞哥·德·孔波斯特拉(Santiago de Compostela)古城是全世界三大天主朝聖聖地之一,與之並列的是永恆之城與夜城。相傳,耶穌十二門徒之一的聖雅各就埋葬在這裡的主教座堂。book18.org

  這座古城是西班牙抗綠化的重要象徵,以佩帶利劍、身騎白馬的勇士形象傳世的聖徒雅各更是有「摩爾人的屠夫」之稱呼。book18.org

  在中世紀,整個歐陸對這位聖徒和這座城市的朝覲不僅將許許多多的外來文化與審美帶入了西班牙,也讓伊比利亞半島居民本就擁有的精神財富——科學、文學和藝術進一步向陸地敞開。book18.org

  安達盧西亞抒情風格的韻律和崇高理想越過庇里牛斯山,風靡向法蘭西和德意志的市井田野。book18.org

  蘿尚背著包站在聖地亞哥大教堂高高的台階前,仰頭看著它巍峨繁複的形貌。霧蒙蒙的夜晚將要降臨,濕涼的小雨搶先一步。水珠噼里啪啦地打在蘿尚皮衣的肩頭,散逸的髮絲也服帖地黏在她小麥色的額角。book18.org

  天主教堂米黃的牆壁開始染上雨水星星點點的暗色,夕陽被時間無情地扯進遠方的群山,只剩天邊幾縷紅藍色的霞雲來為寰宇帶來光亮。雨水從天而降,帶著天空遙不可及的氣息。book18.org

  慢慢地,她的長髮被雨打濕了,在晚風的席捲下,也變得木訥呆滯。咖啡色的絲線糾結成泥土中的流蘇,地面反彈的水珠濺起到蘿尚裸露的膝蓋。book18.org

  皮衣的下擺開始滑落一圈水簾,從透明的幕到白色的花。望向不信仰的信仰的眼睛沐浴在大雨之下,水蓄滿在兩顆深深的眼窩。book18.org

  在這座哥特氣息極重的羅馬式教堂前,蘿尚安靜地駐足了一刻鐘。最後,她低頭倒出眼窩裡的水,拿出手機對著教堂拍了三張照片,才轉身離去。book18.org

  聖地亞哥的流時酒店建在一座巴洛克式的公館裡,像是帝國時代的美國人才會做的浮誇事情。蘿尚婉拒了禮賓員的協助,自己提著包走上鋪著紅毯的台階。流時酒店的大廳里沒有多少人,畢竟在現代,這已經不算是座人流量大的城市。book18.org

  修女打扮的前台接待員微笑著對蘿尚說:book18.org

  「Bienvenida al Timeflow of Santiago, Mrs Roshan.」book18.org

  「Horologium, Arbiter 014, Roshan.」book18.org

  「已為您準備好了房間,蘿尚女士。」book18.org

  「謝謝,」蘿尚推過一枚金幣,接過印信:「幫我通訊奧爾特加家族,明天我會去拜訪。」book18.org

  「好的,裁決者。在聖地亞哥有任何事情,都可以吩咐我。您可以叫我,特蕾莎。」book18.org

  特蕾莎雙手把那枚金幣交還蘿尚:「流時酒店永遠無償為時鐘塔提供服務。」book18.org

  「好的,特蕾莎修女。」book18.org

  蘿尚將它們收起來,搓了一下手指,碰碰嘴唇。book18.org

  房間裡,蘿尚脫下大衣,解下幾層衣服和內衣,然後踏進馬賽克浴缸里溫熱的水裡。時鐘塔出品的大師級魔具「純黑緘默」在防水性上當然不會有問題,儘管淋了一夜的雨,但除了她裸露在外的咖啡色亂髮,身上並沒怎麼濕。book18.org

  蘿尚探出半截濕漉漉的身子,溫水在她偏向暗色的肉體上滑動如古老神廟的油脂。她關掉了浴室的燈,抬起原先靠在浴池邊上馬賽克小方磚的後腦勺,往水裡躺下去。book18.org

  窗戶外的公館外牆上裝飾有一個個鐵燭盞,透過百葉窗簾,火焰的光已經極度微弱。book18.org

  如水流淌的黑暗中,她放任著自己往水中不斷沉沒。溫水不作遲疑地漫過她的口鼻,蘿尚屏住呼吸,並且睜大眼睛。book18.org

  眼前出現水的波浪,使她想起廣袤、潮濕和充滿腥味的大海。她好像曾經死過一次,好像也曾經擁有過什麼,可是記憶的最後一抹真切被人為地模糊過。沙海與水漬將書頁卷得昏黃,不可辨識。book18.org

  失去的痛苦慢慢轉變成麻木,未知的傷痕在隱隱作痛。book18.org

  可她最終選擇又一次的自殘,又一次的瀕臨極限。她越過乾涸的黃沙,越過崩潰的大雨,越過茫茫的白霧,越過山巒之上的青色薄紗,越過顛倒世界的不止狂風,抱著一去不回的信念越過屬於她自己的精神世界。book18.org

  直到她在自己那鬆動和將要潰散的精神盡頭,看見如蜂巢般的六邊形在不住地聚攏、擴散。它們是入侵者所留下的精神具現體。book18.org

  那些純白色的蜂巢至今仍在令人目眩神迷地蠕動著。細看起來,那些工整嚴謹的六邊體好似一間間的酒店客房,從中心的空洞中透出熾白色的光。book18.org

  蜂巢,或者房間,每一刻都在挪動著,與一模一樣的同胞彼此在平面上替換,最終形成了一道永遠不可能被暴力破解的謎題。只為了在精神的盡頭不聲不響地守護著什麼。book18.org

  她已經知道那是誰留下的。那是一個她永遠也無法去責怪與怨恨的對象。book18.org

  水淹過睜開的眼睛。book18.org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蘿尚再也忍受不住失去呼吸的無助和思維停滯的虛無,猛地從水下鑽出來,大口呼吸起浴室里溫暖的空氣。book18.org

  如果真相已被所有人忘記,就由自己親手尋找回來。book18.org

  蘿尚無力地從溫柔的水中鑽爬了出來,像是破殼的鳥與鱷魚,像是羊水裡貪婪的嬰兒。她痛苦地弓起脊背,拖著滿身淅淅黏膩的水珠,赤裸著,一路跪爬回起居室里。她從床邊拿起手機,鎖屏介面上已經有一個粉粉嫩嫩的頭像正在閃爍:book18.org

  「已經開始了。這是你所期望的嗎?」book18.org

  「當然,在做不道德的事情上,我遠遠比你擅長。公主大人。」book18.org

  她敲下螢幕。book18.org

  第二天一大早,蘿尚穿戴整齊,除了換了雙更方便行動的鍵盤底短靴,全身的穿搭依舊和昨天一樣,冷傲殊特。少女用一頂報童帽將奇異的焦發隨意地收攏起來,隨後挎著單肩包走出流時酒店的大門。book18.org

  台階下停著輛漆黑的奔馳V級,在蘿尚走出酒店內的電梯時就已敞開車門。book18.org

  「蘿尚女士,你好,這邊。」book18.org

  蘿尚點點頭,坐上奧爾特加家族的車子。book18.org

  車門滑關,另一個獨立座位上的女人向蘿尚伸出手:book18.org

  「蘿尚小姐好,卡門·奧爾特加。」book18.org

  卡門·奧爾特加是個身上全無半分神秘的女強人,從精明的褶眼角可以看出來是個久經考驗的商業精英。蘿尚伸出手,輕輕地與她握了一下手。book18.org

  「你好,卡門·奧爾特加·羅德里格斯女士,蘿尚。」book18.org

  「之後您叫我卡門就好。」book18.org

  「好的。」蘿尚笑,點頭,望向窗外古城變化的景色。book18.org

  雖然看樣子不擅長和里世界中人打交道,但卡門女士還是試著和這位裁決者寒暄:「蘿尚小姐在聖地亞哥玩得還開心嗎?」book18.org

  「還行,很漂亮,就是不是很方便。」book18.org

  「聖地亞哥城畢竟不如馬德里和巴塞發達。不過在之後,您有什麼需求,都可以吩咐奧爾特加家族。」book18.org

  蘿尚扭回頭,直勾勾地看著她,看得她心裡發慌。book18.org

  最後,蘿尚說:「有機會的話。」book18.org

  「一定讓您和時鐘塔滿意。」book18.org

  「希望不只是靠這些。」book18.org

  少女無情感地殺死了談話。book18.org

  他們很快到了目的地,蘿尚下車,徑直地走進奧爾特加家族的私宅,毫無防備。book18.org

  會客廳里,蘿尚翻檢著奧爾特加的族志,長桌邊上坐著卡門和她的父親何塞·奧爾特加·佩雷斯——也是奧爾特加家族集團的終極首腦。book18.org

  「卡門女士,你應該知道我為什麼而來吧。」book18.org

  蘿尚興致缺缺地看著記載商業奇蹟的大部頭書籍,然後深深地吹了口氣,將額頭上垂落的焦色劉海吹得飄起來打了個顫。book18.org

  「嗯……」卡門·奧爾特加斟酌著用詞:「我知道您和時鐘塔是為了露西婭·畢卡索而來。」book18.org

  蘿尚勾起嘴角看了她一眼:「是的,為你的姐姐露西婭·奧爾特加·畢卡索。」book18.org

  「露西婭·畢卡索早就已經和我們沒有任何關係了,還請您明鑑。況且……」卡門語速急促。book18.org

  「況且她已經死了。是這樣嗎?」蘿尚啪一聲合上奧爾特加們的族志。擔任裁決者身份的少女把雙腿悠閒地蹺起,腳則擱在了桌面上,靴跟重重地砸上會客室厚重的木桌。book18.org

  「是的。」卡門女士斬釘截鐵地說。book18.org

  她們的父親臉上露出一份無法偽裝的黯然。book18.org

  「那就好,奧爾特加先生與卡門小姐,勞煩跟我聊聊畢卡索小姐的事情吧。聽說,您的前妻,也就是畢卡索小姐的生母是前幾年去世的?」book18.org

  何塞愣了一下,然後慢慢說:「是的……畢卡索……畢卡索女士大概是一年半前去世的。」book18.org

  「葬禮上她來了嗎?」蘿尚隨口問。book18.org

  「您說笑了,那時候露西婭也已經不在了。」book18.org

  作為曾經叱吒中南歐商界的掌舵者,何塞·奧爾特加並不知道眼前年輕得過分的少女到底是什麼用意,只能老老實實地說出自己認為的答案。book18.org

  蘿尚遺憾地搖搖頭:「可惜了。沒見上最後一面啊。」book18.org

  會客室里安靜得針落可聞。book18.org

  「嗯——接下來,犯人露西婭·畢卡索生前有什麼愛好嗎?從童年時期。」book18.org

  「……」一無所知的何塞沉默了,將關於他女兒的問題移交給了他的女兒。book18.org

  卡門女士思考了一下:「畢卡索小姐喜歡的事情,我們也不知道很多。畢竟她年紀還不太大的時候就已經去倫敦學習魔術了。」book18.org

  「隨便講幾個,檔案要填的。給你舉幾個例子——世界時尚、服裝設計、文學藝術、體育運動、奢飾品、歷史、軍事……」book18.org

  「比較明確的愛好是體育運動。」卡門說。book18.org

  「足球嗎?這個國家是很流行足球。」蘿尚挑眉,掏出便箋本刷刷地寫下什麼東西。book18.org

  「呃,是的。也許還有F1?」book18.org

  「哦?梅奔?西班牙德系車挺多的。」book18.org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book18.org

  蘿尚聽完,咧開血紅艷麗的嘴唇:「不錯,很好。繼續這樣吧。下一項,露西婭小姐與家裡的關係怎麼樣?在外學習時,與家裡的聯繫頻率大概是多高?」book18.org

  「呃……」book18.org

  「三天?一周?一個月?」book18.org

  「半年吧。」何塞說。book18.org

  「哦,從十三歲開始?」book18.org

  「是的,從她離家開始。」book18.org

  蘿尚聳肩,繼續問。book18.org

  問完了公事公辦的問題,已經將近中午了。奧爾特加們用西班牙本地菜豐盛地宴請了蘿尚。book18.org

  蘿尚稍事休息,便提出要何塞和卡門帶她去看看露西婭生母的住所。book18.org

  這不算為難的事情。book18.org

  可惜那裡已經換了新的住戶,一點痕跡也沒留下,無論是露西婭的母親畢卡索女士,還是露西婭本人。book18.org

  不過說實話,就算是奧爾特加家,也沒留下一點點露西婭·奧爾特加的痕跡。似乎,首富家族奧爾特加真的將這個背叛時鐘塔、嚴重違反條律的孩子徹底地祛除了。蘿尚有時候覺得,她來這裡一趟,也並沒有多收穫到什麼有價值的信息。book18.org

  「奧爾特加家族集團的經營帳目……方便檢查嗎?」在回古城區的路上,蘿尚問。book18.org

  卡門面露難色,何塞頓了頓,說當然可以。book18.org

  他們看著少女掏出手機撥打電話。book18.org

  「你好,這裡是014號裁決者,幫我轉接「四鍾」。」book18.org

  「Hello,Mrs Roshan.」溫柔而空靈的女聲在蘿尚耳邊響起。book18.org

  「介入註冊地為西班牙聖地亞哥德孔波斯特拉的奧特加集團的經濟調查。」book18.org

  「好的,請問您要側重什麼方面?經營封鎖還是併購預案?」book18.org

  「只是分析一下帳目就好,看看有無異常情況。」book18.org

  「好的,詳細數據稍後將會發送到您的郵箱中。」book18.org

  蘿尚掛斷電話,撐著頭看MPV車窗外下午時分就已經昏沉起來的藍黑天穹。book18.org

  聖地亞哥今天天氣不好。book18.org

  下車的時候,蘿尚等了一拍卡門女士,在她的肩膀上拍了拍。book18.org

  「有什麼事嗎?蘿尚小姐?」卡門女士很緊張。book18.org

  「如果你姐姐其實沒死,你會想對她說什麼?」book18.org

  「……」卡門愣住了,可能她並沒想過。book18.org

  「一句話。」book18.org

  「Es unha cabrona.(你是個混蛋。)」book18.org

  蘿尚不由得大笑,走入侍從們為她撐起的黑傘之下。book18.org

  夜幕降臨的時候,雨下得更大了。book18.org

  蘿尚慢條斯理地用著晚宴,奧爾特加準備的菜品比中午時分更有幾分當地特色。book18.org

  先上餐桌的當然是開胃小吃,以炸小青椒和白葡萄酒腌過的章魚塊為主材的加利西亞Tapas,蘿尚吃到了一顆爆辣無比的小青椒,感到出奇的不錯。還有聖地亞哥蛋糕餡酥餅,廚師專門做成了一口一個的大小,很方便,不過味道甜而油得有點膩了,蘿尚不怎麼感冒,只咬了一半就放下。book18.org

  好在亞麻桌布邊上只有她、卡門和何塞,這裡應該沒人會覺得蘿尚小姐不夠文明。book18.org

  接下來的則是以海鮮為主的前菜,魚湯和扇貝。何塞為蘿尚介紹,說這種用甘藍、土豆和豬肉熬底湯的魚湯叫做加利西亞魚湯(Caldo Galego),蘿尚嘗了嘗裡面的鱈魚塊,接著又抿了一口棕黃色的湯汁,都沒感到有什麼太大的特色。蘿尚又嘗試了一下聖地亞哥的名菜扇貝,那是和洋蔥、白葡萄酒和麵包屑一起煎烤的,蘿尚覺得確實還不錯,不過又覺得大概沾了時令的光。book18.org

  還有一些看起來就亂七八糟的蘆筍片、蘆筍乾,蘿尚敬而遠之地只用勺尖蘸了蘸調味汁微品。book18.org

  主菜倒是普通很多,烤鴿子,海鮮拼盤還有烤至半熟的土豆與小牛肉。蘿尚感到普普通通,不過吃了很多。book18.org

  因為她餓了。而且畢竟不用花錢。book18.org

  卡門女士問蘿尚小姐今日是否感到還算滿意的時候,後者正盯上了剛剛端上來的奶酪拼盤。蘿尚把造型奇異的奶頭奶酪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點了點頭。book18.org

  何塞先生和卡門女士送蘿尚走出門。book18.org

  「蘿尚小姐,明天您還有什麼安排嗎?」卡門女士問。book18.org

  「明天我自己逛逛,去露西婭小姐的墓地看看。」book18.org

  「需要我們陪您一起嗎?」book18.org

  「沒事,我自己去。地址也告訴我了,不是嗎?」book18.org

  大雨依舊急切,傘邊的水珠墜落成不間斷的絲線。book18.org

  「祝裁決者行事順利。」何塞先生說。book18.org

  「已經很順利了,」蘿尚頓了一下後,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一樣地說:「對了,你們明天還是一起來吧。也許到時候可以給你們一個好消息——或者一個壞消息。」book18.org

  「呃,好的。」book18.org

  「只你們兩個。儘量別帶其他人。」book18.org

  卡門女士最後回答:「我們儘量。」book18.org

  「以及,露西婭小姐那輛車不錯。」book18.org

  「呃,請問,哪輛?」book18.org

  「AM-RB001,Valkyrie女武神。朋友送給過我一台Valhalla英靈殿,Valkyrie則是它的高階版本。女武神由阿斯頓馬丁與奧地利紅牛聯合研製出品,全球限量預計為一百五十台,在2019年上半年提前出廠過一批。嗯——它還在這兒嗎?」book18.org

  「不好意思,我並沒聽懂您所說的。」卡門女士一頭霧水,何塞先生突然地陷入思索之中。book18.org

  「不久前,奧爾特加家族財團的一項大額預支出終於結清了。不過它倒是很隱蔽,隱蔽到你們兩人都不知道。」book18.org

  「蘿尚小姐,這不可能。」book18.org

  「話別說那麼死。我們明天見。」book18.org

  小麥色皮膚的女孩勾起血紅的嘴角,拉上了皮大衣的拉鏈,挎著包坐上回酒店的車。book18.org

  在這個濕涼寂寥的清晨,人們還未徹底從冬日的陰霾和寒冷中走出,而伊比利亞半島上的花鳥蟲魚早已享受起漸漸濕潤起來的空氣。卡門·奧爾特加·羅德里格斯昨晚大約只睡了三個半小時,等到早間的霧氣散發出的白茫茫的光從窗簾的邊角透進她的房間,她才意識到天色已亮。一個人的時間將要結束。book18.org

  這位女總裁專門叮囑了下屬最近不要打擾她,小事交給她信任的副手,大事留待她回馬德里。book18.org

  卡門女士起床,沐浴洗漱後走下樓。昨夜下了一整夜的雨水,晨間自然濕氣很重,她披上外套,走進前院。園丁已經開始在幾何式的園林里忙碌。book18.org

  她已經很久沒有回過家了,故宅里許許多多的工作人員,卡門都不太認得了。和她姐姐一樣,卡門並不太喜歡這裡。book18.org

  父親退休之後,不知道什麼時候愛上了養鳥,卡門看到何塞正提著個鳥籠在遠處漫步。book18.org

  心不在焉地吃完早飯,他們坐車去往郊外的墓地。book18.org

  雖然露西婭·畢卡索早已不再是奧爾特加家族中人,但她依然被葬在家族墓地。這是父親和卡門一起要求的,也是最後要求的。book18.org

  大概九年前,也許更長,同樣是這樣一個霧蒙蒙的潮濕清晨,一個耀金色長髮的絕美少女敲開了奧爾特加家的大門,隨後留下了一具屍體。奧爾特加家族派出了自己培養的超凡者前去追查,但是他們既攔不住那個年輕的女魔術使,傾盡里世界人脈的調查也一無所獲。book18.org

  高高在上的時鐘塔用血與禁令無情地警告了他們:魔術使露西婭·奧爾特加·畢卡索的罪名是使用反人類存續的禁忌魔法,並在一個受國際神秘謹用公約保護的國家造成了一起特大災禍事件,直接、間接致使了二十人死亡、一人重傷、一人失蹤。請其所屬家族與推薦者在一個自然月內作出無罪自證,否則將會與露西婭·畢卡索一同被時鐘塔議會與審判庭下達裁決決定。book18.org

  奧爾特加們不知真相,也不知是否有冤屈可言。他們只能屈辱地接受了他們寄予厚望的大公主的屍體,和比那還要覺得屈辱而悲愴的事情。book18.org

  可是,在希望死去的多年後,仍要有人來踐踏他們和她最後的尊嚴。book18.org

  卡門攙扶著父親,屏退了家族侍從,向白茫茫的霧裡走去。book18.org

  在石板路上,霧氣已經淹沒聖地亞哥大教堂的尖頂;在墓園碎碎的草葉之中,更是五米之外不見分曉。露西婭·畢卡索的墳墓位置很靠後,卡門和何塞走過他們母親和祖母的陵墓的時候,感到腳邊的草叢裡有不知名的蟲子在濕漉漉的葉間跳躍。book18.org

  離得很近了,卡門才看到那位來自時鐘塔審判庭的裁決者。蘿尚靜靜地站在露西婭·奧爾特加·畢卡索的墓碑前。book18.org

  女孩的身材說不上高大,散發出的氣質卻令人生畏。她今天沒有戴帽子,取而代之的是一條其上蝕著迴路的灰髮帶,將少女被露水沾濕的劉海捋到額頭以上。圓潤光滑的小麥色額頭以下,便是蘿尚那雙流淌著深邃雜色的美麗眼睛,一眼望上去就能讓人忘記自己,總是那麼發人深省。book18.org

  好在蘿尚並沒有轉頭去看他們,她仍然低頭注視著墓碑上的簡短文字:「你們來了。」book18.org

  披散在蘿尚背後的咖啡色長髮整體長短不一,既像是山野間松鼠蓬鬆散逸的尾巴,又如鄂圖曼人精緻得浮誇的道道流蘇。book18.org

  卡門覺得,如果此刻有一陣難得的大風吹來,在吹散這讓人憂鬱的大霧的同時,也一定會讓裁決者小姐的秀髮在狂風中變成一張激昂而悲愴的焦黃飛帆。book18.org

  「是的,蘿尚小姐。」卡門說。book18.org

  卡門和父親來到她身旁,在離她一米左右的地方站好。卡門這時候注意到蘿尚·穆賈希德的皮衣肩頭與靴根上已經有了很多亮晶晶的露水。book18.org

  「我們不多廢話。我要開始了。」book18.org

  「您是要?」book18.org

  雖然心裡已經有了猜想,但卡門和何塞都開始遲疑起來,猶豫著要不要、能不能阻止蘿尚如此褻瀆的行為。book18.org

  「掘墓。」book18.org

  蘿尚一邊說著,一邊從腳邊的挎包里摸出一把墨綠色的摺疊鏟,嫻熟地翻過墓前的十字架,跳進封石外的一圈草叢裡。book18.org

  「呃——蘿尚小姐——!」book18.org

  少女已經彎下腰,聽到卡門的大喊聲,便及時中止了工兵鏟上的術式。多功能魔具鏟的鏟刃無力地磕在大理石封墓石上,只留下一道格格不入的白痕。book18.org

  蘿尚扭頭,疑惑地問:「怎麼了?」book18.org

  看著蘿尚眼神中透露出的厭膩與不解,卡門和何塞都再說不出來什麼話了。book18.org

  「您一個人能行嗎?需不需要我們喚些人手?」book18.org

  「不用。我有經驗。」蘿尚把頭埋下去,揮起鏟子。book18.org

  平心而論,奧爾特加集團的女總裁卡門·奧爾特加並不覺得一個看起來還沒成年的少女,能夠靠著一把普普通通的鏟子破開堅硬的封石,再一連挖到棺槨的深度。book18.org

  但蘿尚既然拒絕了,他們也只好就這麼看著。卡門甚至天真地想到,如果她一番辛苦之後無功而返,那當然才最好。book18.org

  不過她的妄想很快就被打破了,魔術術式啟動後,工兵鏟的刃像削豆腐一樣削過大理石。在蘿尚沉默而嫻熟的努力下,很快便看見泥土。book18.org

  她的手很穩,節奏很好,動作也很克制,絕不會在某一處浪費力量和時間。卡門望著少女的動作,心想她果然擅長這個。book18.org

  奧爾特加們看著蘿尚掘墓,忽然感到有一種欣賞雕塑家工作的美感。book18.org

  工兵鏟揭開最後一層迷霧的時候,清晨的風已經起來。book18.org

  蘿尚直起身來,望向那具被打開過的禮物盒。book18.org

  「我猜,裡面會留下個小把戲。你們覺得呢?」book18.org

  「怎麼會……」book18.org

  卡門看見深坑裡的一幕,不知道該擺出什麼情緒。book18.org

  「復活節快樂。」蘿尚說。book18.org

  風越來越大,霧卻沒有散開,預先設置過的魔術陣終於被多年以後的闖入者觸發了,奧爾特加的魔力隔絕了天地,將墓地外的景色扭曲成油畫。眨眼之間,他們已經被拉入了那位女魔術使的結界魔術之中,魔力凝聚成的骨兵與活屍從任何處出現,憎惡地向蘿尚撲來。book18.org

  蘿尚一鏟子劈開了活屍的脖子,隨後露出惡質的笑容:「幸好是魔力具現的,要是真的,那露西婭小姐的品行也太惡劣了。」book18.org

  儘管兩個奧爾特加並不是被攻擊的對象,儘管剛剛得知的事情是那麼驚喜,儘管眼前的一切怪誕過於驚世駭俗,但卡門還是哆哆嗦嗦地抽出了銀色的手槍。book18.org

  「蘿尚小姐,太危險了!我立刻向外面求援!」book18.org

  而蘿尚纏著魔力的一拳砸在一個正從地下鑽出的骷髏兵的頭上,頭骨瞬間碎裂成虛幻的煙塵。book18.org

  「時鐘塔的審判庭一共有十四位裁決者。book18.org

  「除了一個中國人,另外十二位都是來自全球魔術界名門望族的白手套,憑藉學術水平和家族資源擔任裁決者,依靠時鐘塔的威信行於世間。book18.org

  「而在他們之外,最後一位入選者——「告死梟」蘿尚·穆賈希德女士,是唯一一個以武力著稱的裁決者。所以,完全不用擔心。」book18.org

  蘿尚回頭沖他們笑,肩膀沒有怎麼轉動,而是幾乎把頭扭了一百八十度,儘管她笑起來是那麼美,但看起來卻當然有股足以攥住人類心臟的驚悚感。book18.org

  在那一瞬間,卡門和何塞感到天地之中的顏色在極速地變得鮮明,人眼無法分辨的無數種光在他們的視界中閃爍。在模糊不清的視野里,百億種顏色在紫色的黎明中交相呼應,少女小麥色的皮膚披覆上一層大紅大紫的羽織,笑眼裡的渾濁原來是顛倒著的彩虹。book18.org

  她美麗的深眼窩裡流淌出純粹的精神,將嗆人的大霧癲狂地撕碎。book18.org

  ……book18.org

  喀爾巴阡山下,特蘭西瓦尼亞古老而無垠的綠野上。book18.org

  一輛破道奇正嘶吼著奔馳在彎曲的公路上,駕駛者的胳膊愜意地搭在門窗上。戴著墨鏡的女子嘴角帶著笑容,從東喀爾巴阡山巍峨的陰影中駛出,向西北連綿起伏的丘陵進發。book18.org

  金色的太陽將近隱沒在山脈的懷抱中時,黎契·露西婭·奧爾特加·畢卡索走下車,踏著石子路走進馬拉穆列什郡縣郊野的一處村莊。book18.org

  這座不大不小的村莊依附在起伏柔和的蒼翠原野上,周圍的漫山遍野都是楊樹與農田共同構成的綠色海洋。傍晚時分,山間傳來的春風令這童話般的綠海在夕陽的金光下搖曳。book18.org

  黎契走進的村子原始而安靜,最高最大的建築是一座已經有幾百年歷史的修道院。村子裡不常來外人,最多的是各種旅遊報紙派來的攝影師和記者,村民們見到穿著棕黃色牛皮馬甲和長靴的女人走進籬笆來,當然也覺得又來了一個新的記者。book18.org

  生活在這裡的人和他們的祖先一樣,一直保留著熱情的傳統。有裹著頭巾的農婦從木屋裡走出來招呼她,問她是不是需要留宿,緊接著補充說不收錢。book18.org

  黎契笑著給跑過來的小孩子塞了一塊巧克力,向村民問路。book18.org

  村民告訴她要找的那座修道院,就在不遠處的木塔下。漆黑色的橡木圓塔很遠就能看得到,黎契向他們道謝,迫不及待地走了過去。book18.org

  修道院很好找,大門處設置的門衛涼亭也充當了小村上書報亭的作用,放在檐下的小桌板上放著一些過時了的報紙和雜誌,黎契走進去的時候,頭髮鬍子花白的老修士也沒有攔她。他們不會阻攔任何追求精神寄託的人。book18.org

  修道院不大,只有四座可以稱得上建築的事物,邊上三座兩三層高的木樓分別是修士宿舍、社區餐廳與圖書館。book18.org

  而最當中的那座十分起眼的高木塔里是修道院裡的教堂和小參事廳,有時候也充當鄉賢們的議事廳。book18.org

  黎契穿過木塔下的環廊,路過參事廳,進到了方教堂內。book18.org

  現在正是黃昏,一覽無餘的東正教堂里只有三兩個上了年紀的老人,低著頭看著攤開的經卷,不時抬眼望向方教堂中心樹立的木十字架。露西婭有時候總好奇這些讓人尊敬的老修士是不是已經睡著了,像上課打盹卻沒被老師叫醒的僥倖小孩子一樣。book18.org

  信眾座位的最前排上有一個斜纏著精緻艷麗的聖帛巾的老婆婆,說是精緻,其實也只是相對於這個淳樸的村子而言。露西婭走到她身旁,靜靜地等她從靈修中退出,睜開血紅色的眼睛。book18.org

  「教友好。您有什麼事情嗎?」book18.org

  黎契沒有立刻回話,只是蹲下去,將手掌放在跪凳上。片刻之後,魔術使畢卡索將手掌拿開,留下兩枚金燦燦的圓幣。book18.org

  第一枚金幣嶄新嶄新的,採用了現代化的鏤空工藝,在最大的凸面上蝕刻出一隻3D視效的全視之眼,細看起來有些讓人戰慄。book18.org

  「血錢」,全稱「血稅的命錢」。book18.org

  「血錢」是由知名武力租賃公司「戰術國際」與超大型國際企業「白夜公司」聯合發行的特殊貨幣,經受「時鐘塔」以及絕大多數超凡組織、政府的認可,主要流通於超凡世界,特別是在僱傭兵行業中。book18.org

  無論是否願意深入超凡,僱傭兵們都可以憑藉此貨幣在全球購買「戰術國際」與「白夜公司」的服務,包括但不限於空中支援、超凡者僱傭、裝備定製與批量出售、信息流通與共享、私人安保、武裝押運、身心療愈、中小型戰爭業務承攬、享有治外法權的安全屋。book18.org

  一枚「血錢」代表的原始價值很模糊——「一件事」或者「一條命」。「血錢」目前的市場流通均價為65萬歐元左右。book18.org

  第二枚金幣看起來就陳舊多了,除了偶然反映日光的金色,就像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金屬硬幣。她甚至可以在邊上的豎紋看得見泥土與污穢。book18.org

  修士撿起膝蓋邊的第二枚金幣,正面上是一枚正十字,她翻過來看,金幣的背面蝕有一隻奇怪的灰鳥,頭戴王冠,口中銜著有兩道上短下長橫臂的金色十字架。book18.org

  那隻灰鳥無法分辨出是什麼種類,既有尖利細長的鷹喙與雙爪,喉部又有藍喉歌鴝那鮮艷的藍花紋,最最詭異的是那隻鳥的翅膀,在骨節曲折的部位憑空伸出來了一雙有五指的手爪,悽厲地為它自己抓穩了頭頂的金王冠。book18.org

  「一枚「血錢」和一枚采佩什金幣……」女修士嘆了口氣,將手中的金幣交還給了黎契:「你想找的人在最後面。」book18.org

  「謝謝您。」book18.org

  黎契起身,拋著那枚采佩什們的信物走出教堂。book18.org

  黎契走入修道院後的墓地,這裡的公共墓園與修道院裡一般安靜,也沒有礙事的守陵人。book18.org

  馬拉穆列什的鄉民並不對死亡聞聲色變,他們視死亡為新旅程的開始,在墓園的入口處,黎契看到照片牆上他們和他們家人的笑臉。book18.org

  黎契來到墓地的最後端,在這裡,野草野花已經越過低矮的籬笆,在不起眼的土丘上扎堆。book18.org

  墮落的女魔術使看著好友墳頭上隨風搖晃的不知名花草,忍不住笑了一聲,自拍留影紀念。book18.org

  她取出一具白骨質感的玉白鏟子,就那樣一點點刨起封土堆。book18.org

  天還未完全黑的時候,鏟子撞在了棺材蓋上。book18.org

  黎契下了坑,從長邊推開了棺材板。棺木里靜靜臥著一個分外冷艷的女屍。女屍有一頭幾乎鋪滿了身下的濃金色波浪卷髮,她的皮膚蒼白,面無生氣,只有唇角依然血紅,但屍體卻又沒有一點腐爛的跡象。book18.org

  埋葬在這個偏僻之地的冷艷女屍顯然有著非同凡響的身份,單從她的陪葬品上就可以看出——她的卷髮中正簪戴著一頂馬桑式的水滴鑽石網狀王冠,用以點綴的大東珠排成了一個個正十字狀。奢靡的珠光寶氣讓黎契一下子想到了尼德蘭王國與沙皇俄國的王后們的最愛。book18.org

  女屍胸前的宗主教十字架是由一圈鑽石項鍊懸掛在白皙的脖頸上的,在昏沉的日暮下也顯得璀璨耀眼。好在十字架上的六條臂上也鑲嵌有細密的銀鑽,才不至於讓前者喧賓奪主。book18.org

  至於配套的藍寶石胸針與對耳環,雖然同樣價值不菲,但相比起前幾樣物品,便是不值一提的陪襯了。book18.org

  黎契把手伸進棺材的時候,女屍睜開了眼睛。book18.org

  黎契不動聲色地收回手,然而天色已經黑了。太陽躲進了喀爾巴阡山里,女屍坐起身來,猩紅色的雙眼映在黎契的眼前,像成熟的果實裂流出鮮艷的血。book18.org

  「好久不見,我親愛的侯爵大人。」book18.org

  「你……居然還沒死在哪個地方……」book18.org

  「起床氣好大哦。」book18.org

  「因為我知道你每次找我都沒什麼好事,露西婭·奧爾特加·畢卡索……」book18.org

  「有嗎?」book18.org

  「讓我想想……上次是什麼破事?幫你牽扯巴黎一整個神官團,好讓你溜進聖心大教堂?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要去燒聖母院呢。」book18.org

  「別說,還真燒了。」book18.org

  「……真的?」book18.org

  「真的。不信你一會去看新聞。好啦,我的女侯爵,消消氣,該起床了。」book18.org

  黎契朝棺材裡的女人伸出手。book18.org

  女侯爵有點嫌棄地抓住黎契的手掌。book18.org

  「怎麼還有泥啊?好噁心。」book18.org

  「挖你挖的啊。」book18.org

  「女瘋子。」book18.org

  女侯爵甩開她的手,自己站了起來,一腳把需要幾個成年普通男子才能稍微挪動的厚重棺材蓋踢了回去,身上的珠寶飾品搖晃出奢華的聲音。book18.org

  「行頭真好看。」黎契好奇地去摸女侯爵頭上的王冠。book18.org

  「你不准看。」book18.org

  女侯爵沒好氣地閃躲開她的髒手,跳出土坑,等黎契也上來之後,頃刻之間把墳墓的封土又填了回去。book18.org

  她坐上她的車。book18.org

  而黎契卻突然在原地發了下呆,仿佛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女侯爵用不善的眼光看向她後,她才慢慢拉開車門坐上去。book18.org

  「怎麼了?」女侯爵問。book18.org

  「有個人在聖地亞哥頗有收穫啊。」book18.org

  女侯爵繫上安全帶,換了個舒服的姿勢躺下:「看來大難不死的男孩要找上Tom Marvolo Riddle了。」book18.org

  黎契仰頭,嘴角勾出沒有聲音的笑,把車鑰匙插了進去。book18.org

  主控台上面有黎契事先為女侯爵準備好的通信設備,女侯爵在鎖屏介面輸入自己的生日,但並沒能解鎖它。於是她將數字換成自己的死期,果然解鎖成功。瘋女人。book18.org

  「真燒了?哪個瘋子啊……荒謬。」book18.org

  「哈哈——巫師們都又和聯邦都打仗了,」黎契擰動車鑰匙,不無感慨地說道:「對了,猜猜那孩子現在在做什麼?」book18.org

  「誰?」book18.org

  「卡米莉亞。」book18.org

  「她不應該待在家族裡好好的嗎?」book18.org

  副座上的女侯爵皺起眉頭。book18.org

  黎契轉動著方向盤:「自己溜出來了,偌大的一個家族倒也沒人去找這小姑娘,果然——外人就是外人。小卡米莉亞現在好像在當地下偶像啊,有幾分天分,和你一樣。」book18.org

  女侯爵憂心忡忡地扶住額頭上出現的皺紋:「卡米莉亞在哪?我要先去找她。」book18.org

  「放心,完全順路,梅菲絲侯爵!」book18.org

  道奇載著兩個已死之人一路飛馳,黎契搖下車窗,後視鏡里的她露出了一口骨白色的整齊牙齒。然後,她在特蘭西瓦尼亞迎面而來的夜風中放聲大笑。book18.org

  她太期待了。book18.org

  那些小傢伙。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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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這裡,聖彼得堡的故事應該就算是徹底告一段落了,《異能與少女收容計劃》的第二卷「罪與罰兄弟情深」也這樣結束了。book18.org

  雖然不知道讀者們對於這一卷的故事情節、節奏、文風和文筆有怎麼樣的看法,但筆者本身確實是看到了自身的很多不足之處。book18.org

  希望能夠在今後加以修補。book18.org

  這一卷寫了很多該寫的和不該寫的,比如說大篇幅的戰爭情節和歷史小故事,有友人勸阻過筆者不要多寫這些東西。可能既不招讀者們喜歡,又寫得不好,而且還容易引發一些危險的事情吧。雖然可能有些沮喪。book18.org

  不過也許、說不定會有人喜歡呢?(笑)畢竟這本小說的讀者並不算太多,有時候還是需要靠一些「自嗨」來支撐著寫下去的。book18.org

  不知道外站有沒有搬運這本小說的,如果有機會的話希望能夠在pixiv與筆者多加進行互動。book18.org

  同時,本作或者說「蒼天之火」的讀者群已經建立了,企鵝10489,70321。應該也會是最後一遍放了。book18.org

  這本小說應該也正式度過了漲粉的最佳窗口期了,接下來只該要好好把握不大的存量了。(笑)book18.org

  最後,更新了 《異能與少女收容計劃》的設定資料集,同樣是在網頁端的系列欄目可以看到。book18.org

  到這裡,關於之前的事情,該說的,不該說的都已經講完了。聊聊下一卷吧。book18.org

  下一卷的故事會回到夜城。book18.org

  讓我們繼續跟隨主人公楚嵐的腳步,去尋找、記錄、創造那些珍貴的瞬間——靈魂與生命真正誕生的瞬間。book18.org

  「你從沒覺得自己少了些什麼嗎?」book18.org

  「少了些什麼?」book18.org

  「靈魂。」book18.org

  「那你有靈魂嗎?」book18.org

  「人們常說自然出生的人類就有靈魂,那麼我應該也算有靈魂,電子靈魂。」book18.org

  「就算你沒有那東西,看起來也挺好的。」book18.org

  《異能與少女收容計劃》第三卷「以我殘軀化烈火」,即將開幕。book18.org

  文末附上多次引用的詩歌——普希金的《青銅騎士》,作為結束的結束。book18.org

  青銅騎士book18.org

  【俄】普希金book18.org

  譯者:穆旦book18.org

  那裡,在寥廓的海波之旁book18.org

  他站著,充滿了偉大的思想,book18.org

  向遠方凝視。在他前面book18.org

  河水廣闊地奔流;獨木船book18.org

  在波濤上搖盪,淒涼而孤單。book18.org

  在鋪滿青苔的潮濕的岸沿,book18.org

  黝黑的茅屋東一處,西一處,book18.org

  貧苦的芬蘭人在那裡棲身。book18.org

  太陽躲進了一片濃霧。book18.org

  從沒有見過陽光的森林book18.org

  在四周喧譁。book18.org

  而他想道:book18.org

  我們就要從這裡威脅瑞典。book18.org

  在這裡就要建立起城堡,book18.org

  使傲慢的鄰邦感到難堪。book18.org

  大自然在這裡設好了窗口,book18.org

  我們打開它便通向歐洲。book18.org

  就在海邊,我們要站穩腳步。book18.org

  各國的船帆將要來彙集,book18.org

  在這新的海程上遊歷,book18.org

  而我們將在海空里歡舞。book18.org

  一百年過去了,年輕的城book18.org

  成了北國的明珠和奇蹟,book18.org

  從幽暗的樹林,從沼澤中,book18.org

  它把燦爛的,傲岸的頭高聳;book18.org

  這裡原只有芬蘭的漁民,book18.org

  像是自然的繼子,鬱鬱寡歡,book18.org

  孤單的,靠近低濕的河岸book18.org

  把他那破舊的魚網投進book18.org

  幽深莫測的水裡。可是如今book18.org

  海岸上卻充滿了生氣,book18.org

  勻稱整齊的宮殿和高閣book18.org

  擁聚在一起,成群的book18.org

  大船,從世界每個角落book18.org

  奔向這豪富的港口停泊。book18.org

  涅瓦河披上大理石的外衣,book18.org

  高大的橋樑橫跨過水波,book18.org

  河心的小島遮遮掩掩,book18.org

  遮進了一片濃綠的花園,book18.org

  而在這年輕的都城旁邊book18.org

  古老的莫斯科日趨暗淡,book18.org

  有如寡居的太后站在book18.org

  剛剛加冕的女皇前面。book18.org

  我愛你,彼得興建的城,book18.org

  我愛你嚴肅整齊的面容,book18.org

  涅瓦河的水流多麼莊嚴,book18.org

  大理石鋪在它的兩岸;book18.org

  我愛你鐵欄杆的花紋,book18.org

  你沉思的沒有月光的夜晚,book18.org

  那透明而又閃耀的幽暗。book18.org

  常常,我獨自坐在屋子裡,book18.org

  不用點燈,寫作或讀書,book18.org

  我清楚地看見條條街路book18.org

  在靜靜地安睡。我看見book18.org

  海軍部的塔尖多麼明亮。book18.org

  在金光燦爛的天空,當黑夜book18.org

  還來不及把帷幕拉上,book18.org

  曙光卻已一線接著一線,book18.org

  讓黑夜只停留半個鐘點。book18.org

  我愛你的冷酷的冬天,book18.org

  你的冰霜和凝結的空氣,book18.org

  多少雪橇奔馳在涅瓦河邊,book18.org

  少女的臉比玫瑰更為艷麗;book18.org

  還有舞會的笑鬧和竊竊私語,book18.org

  單身漢在深夜的豪飲狂歡,book18.org

  酒杯冒著泡沫,噝噝地響,book18.org

  潘趣酒流著藍色的火焰。book18.org

  我愛你的戰神的操場book18.org

  青年軍人的英武的演習,book18.org

  步兵和騎兵列陣成行,book18.org

  單調中另有一種壯麗。book18.org

  呵,在櫛比的行列中,飄揚著book18.org

  多少碎裂的,勝利的軍旗,book18.org

  還有在戰鬥中打穿的鋼盔,book18.org

  也給行列帶來耀目的光輝。book18.org

  我愛你,俄羅斯的軍事重鎮,book18.org

  我愛你的堡壘巨炮轟鳴,book18.org

  當北國的皇后傳來喜訊:book18.org

  一個太子在宮廷里誕生;book18.org

  或者俄羅斯戰敗了敵人,book18.org

  又一次慶祝她的光榮;book18.org

  或者是涅瓦河冰凍崩裂,book18.org

  藍色的冰塊向大海傾瀉,book18.org

  因為感到春意,歡聲雷動。book18.org

  巍然矗立吧,彼得的城!book18.org

  像俄羅斯一樣的屹立不動;book18.org

  總有一天,連自然的威力book18.org

  也將要對你俯首屈膝。book18.org

  讓芬蘭的海波永遠忘記book18.org

  它古代的屈服和敵意,book18.org

  再不要挑動枉然的刀兵book18.org

  驚擾彼得的永恆的夢。book18.org

  然而,有過一個可怕的時辰,book18.org

  人們還能夠清晰地記憶……book18.org

  關於這;親愛的讀者,我將對你book18.org

  敘述如下的一段事情,book18.org

  我的故事可是異常的憂鬱。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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