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能與少女收容計劃 (20)作者:蒼天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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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蒼天之火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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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二十 less is MOREbook18.org

  「以賽亞,醒醒呀,以賽亞。」book18.org

  楚嵐被人搖醒了,睜開眼睛,眼前的景象已經許久未見了。book18.org

  像石頭一樣的、紅褐色的山與翠綠色的海相撞在一起,匍匐著出現在他的腳下。海與山彼此殘殺著,交界不斷地綿延,綿延向看不見的遠方。book18.org

  地上有一些移動著的黑點,楚嵐想那多半是在大戈壁上奔馳的越野車輛或者馬群。再遠處,他還能看見大片大片的太陽能板,像黴菌一樣、一片片地附著著荒涼的大地。他們在的地方很高,意識到這點的時候,他也聽見了身邊有一個小女孩在興奮地呼吸。book18.org

  楚嵐把眼睛移向呼吸聲發出的那邊。這時候,他更加清楚自己是身在夢中,因為,身邊的人是一個已經死去的人。而把他帶入夢境中的那個幻想種,此刻卻正在現實中甘甜地酣睡著——巫秋意有意或者無意地讓他做了一個夢,但卻沒有自己入夢來。這是否是一種自私?book18.org

  楚嵐轉過臉來,看見一張許久沒見過的臉。book18.org

  「利婭,是你叫醒我的嗎?」他說。book18.org

  「是呀,以賽亞,你怎麼能在景色這麼美的地方打盹嘛?」book18.org

  利婭的手正握著他的手腕,溫溫熱熱的。她是個引人注目的小女孩,雖然膚色不怎麼白,但混血的五官巧妙而精緻,實際容貌相當動人。暗黃色的鼻子凸出,但有一點窄,上嘴唇很輕薄,稍稍一抿就幾乎藏得看不見,但眼睛卻非常大。book18.org

  女孩眼睛的虹膜里似乎天生缺乏色素,所以是非常罕見的灰色,那道灰色的輪並不讓利婭的眼睛顯得晦暗,相反,純色的灰反而使得眼裡的水極度澄澈。她的那對眼睛大而橢圓,眼角的尖銳收得十分突然,直視起來,有種奪人心魄的奇險美感,總令人恍然自慚,難堪久視。book18.org

  從相貌特徵上可以推測出,利婭剩下的血源應該是亞洲,中亞或者東亞或者兼而有之,但楚嵐沒法知道更多了。利婭沒有姓氏,和他一樣是個孤兒。book18.org

  不過和她不一樣的是,楚嵐倒有被人贈授過一個姓——Chaim,在希伯來語中的發音是KHAI_IM,不過這個名字是一個阿什肯納茲人給他的,所以該用意第緒語念,念作CHU_IM。知道他的姓氏其實是這個念法的人約莫只有五個。book18.org

  在現在,只有兩個人還活著。book18.org

  利婭雖然知道,但從不用他的姓稱呼他,畢竟他們那麼親密。在撒萊還沒有來到教所里的時候,楚嵐的各項考試成績都是所有孩子們中的第一,無論是書面知識還是精神與武力層面的實操;而利婭也總保持著第二的水平。他們天生一對。book18.org

  有一聲急劇墜落的小提琴聲響起,讓楚嵐在夢中也回過神來。book18.org

  楚嵐把眼睛低下去,發現自己在夢中的身形居然還是現實中的模樣,而身邊的利婭卻還是一個小女孩的模樣。可能是因為他沒有能夠見到她長大的樣子,也沒有勇氣去幻想過。book18.org

  他慢慢翻過手心,抓住利婭的手掌:「可能是昨晚沒有休息好吧,有點困。」book18.org

  「又讀書了嗎?我真該向克萊因太太申請和你住一個房間的,好監督你好好休息!你看看你都瘦成什麼樣子了?所羅門根本管不住你!」關切的小丫頭在那裡嘰嘰喳喳地叫著,一定會很讓不喜歡她的人感到厭煩。book18.org

  楚嵐現在已經不再瘦弱了。在最應該痛苦的日子裡,況靈君扮演著一個姐姐或者母親的角色,一直把他養得很好。但利婭既然對他明顯成熟高大了許多的外形恍若未覺,自然也不會覺得自己的話有什麼錯誤。這只是夢而已。book18.org

  「以後不會了,」楚嵐還是揉了揉並不存在的黑眼圈,說,「其他人呢?」book18.org

  利婭向四周看了看,然後也握緊了他的手:「所羅門和撒萊小姐領著他們到露台上玩去了。你要去嗎?」book18.org

  「不用了,」楚嵐搖搖頭,「這裡也挺好,也不會太孤單,有你陪我呢。」book18.org

  他和利婭正坐在落地窗前的長沙發上,望著永夜之外的大地景色。楚嵐艱澀地回憶了一下,這應該是西奈教所組織的某次外出研學,他們此刻正在某具大浮空艇上,底下可能是約旦王國,也可能是敘利亞共和國。book18.org

  約旦鄰著海洋嗎?可能因為此刻是在夢中,他完全記不得了。努力回想的話,說不定夢會醒來。他小心翼翼地對待著這片難得的夢境,心中有些感激那位無私的造夢魅魔。book18.org

  利婭聽見他的話,臉兒上立刻紅了幾分,扁了扁嘴後卻又終於沒能說出什麼少女嗔怪的話。白種黃種的恰好混血使得她的容貌都近乎極端的漂亮,哪怕她現在還是個小丫頭。顰蹙時使人能夠幻想起遠方甜澀辛美的葡萄酒,微笑時使人如同沐浴在仲夏夜繁星下涼爽的清風中。book18.org

  不過美貌當然不只是好事,可能也會是一種災難,楚嵐這麼覺得。除了他以外,利婭很不喜歡男生,甚至可以說得上是討厭和害怕。楚嵐沒問過利婭的過去,也沒有向克萊因太太打聽過。利婭是克萊因太太帶進教所里來的,不過後來楚嵐才知道,克萊因太太也不了解利婭的身世。可惜那時候他已經沒法聽到利婭親自的回答了。book18.org

  利婭的側臉輕輕靠在他的胳膊邊上,她的頭上帶著一頂白粉綠間雜的花冠,用灰黃的藤固定在那裡,像一位出現在畫作里的希臘女神。可能是他為她折的,現在的他已經沒有這件記憶了。book18.org

  時間那麼安靜,像寬闊的河水在慢慢流淌。河水並不安靜,只是所有生活在大河邊上的人都已經覺得河水奔騰的聲音理所應當。時間的河水無處不在。book18.org

  他的手比起利婭的手已經太大太大了,楚嵐緩慢地端起她滾燙的手,突然對他們之間的差異感到一陣說不上來的噁心。這股噁心感像是從胃裡生出來的,迅速地像火一樣燒進心臟和喉嚨里。book18.org

  為了迴避這種噁心感,楚嵐把臉轉走,看著山脈的陰影緩慢地向大海和沙漠撒去。那片巨大的陰影慢慢地朝他們逼近,也或者是他們乘坐的交通工具正在往那飛去。楚嵐害怕了。在有太陽東升西落的地方,他最最畏懼黃昏。光明的消逝並不可怕,黑暗的到來也不那麼可怕。而只是由虛度光陰的惶恐和從回憶里追殺出的惡鬼在折磨著自命不凡的他和自命不凡的每個人。book18.org

  太陽下山了。book18.org

  陰影已經在拉長了身子顫抖。楚嵐想起來了更多事情。這是他們最後一次見到太陽。book18.org

  他低頭,想對利婭說一聲什麼真摯的話,什麼歷經時間之河後依然作數的話,但女孩已經沉浸在夕陽的美好之中,她的那對灰眼睛裡燃燒著麥穗般的金黃,那麼美好。book18.org

  楚嵐最終默不作聲。book18.org

  而等到他感到黑暗將要降臨、夢已經將要結束的時候,利婭抬起頭來,淡灰的眼睛仍還殘留著落日的金黃,對他說了一句明顯不可能出現在回憶里的話。book18.org

  「楚嵐,你很孤獨吧?你究竟缺少什麼?」book18.org

  「我缺少……」book18.org

  他說不出來。book18.org

  這不是回憶,只是夢而已。book18.org

  楚嵐覺得自己該醒來了。book18.org

  巫秋意在等他。book18.org

  ……book18.org

  「好了,這樣很帥的吧?」book18.org

  背後的魅魔少女伸出手,揉了揉楚嵐的臉。book18.org

  楚嵐往鏡子裡看,覺得她沒把他脖子上的遮瑕膏抹好。色差比較明顯。book18.org

  「就這樣吧,挺可以的了。」book18.org

  他撫了一下略略沒被遮住的眉毛,有點想站起身來。book18.org

  因為今天巫秋意要他陪著她一塊回高中一趟,所以一大早起來就把他按在了況靈君女士相當簡樸的梳妝檯前。book18.org

  巫秋意把楚嵐的頭髮也梳成新模樣,在她的親自操刀、況靈君的偶爾建議下,楚嵐那些偶爾能遮住眼睛的劉海整個都背了過去,露出整片還算白凈平闊的額頭。book18.org

  年輕的魅魔把細涼的手指插進他的頭髮里,又繼續往髮絲上噴了些定型用的橙子味泡沫髮膠。她顯然很滿意出現在鏡子裡的那個男青年:「這下精神多了!」book18.org

  兩邊太陽穴邊上的幾綹黑髮成了漏網之魚,軟趴趴地垂落下來,使主人逃離了大背頭的命運。book18.org

  況靈君眯起眼睛笑著,也說:「男孩子就要把額頭露出來嘛,時時刻刻地接受日月星辰的能量!」book18.org

  「感覺會露出額頭上的抬頭紋。」楚嵐試著睜大眼睛,果然。book18.org

  「那你就別皺眉,也別瞪眼,」巫秋意很用力地捏了捏他的肩膀,「好了,我們出發吧。」book18.org

  楚嵐和巫秋意走出門,往附近的地鐵站里走去。巫秋意本來也想把況靈君叫上,但小況老師說她要給他們一個完全的二人世界,就一個人留下來看家了。book18.org

  巫秋意是夜城第一中學的優秀畢業生,楚嵐也從那裡光榮肄業。算起來,巫秋意應該是他的學妹。只小上一兩屆的話,他們可能還同時待在校園裡過。book18.org

  想到這點的巫秋意問楚嵐對了一對時間,發現他們的確當過一段時間的同校同學。book18.org

  兩個人說著話擠進到了地鐵二十一號線開往長樂墳方向的車廂上,楚嵐把僅剩下的唯一一個座位讓給了巫秋意,自己站在她身邊抬手握住鋼護欄,本能地四處看看。book18.org

  巫秋意檢查了一下手提包的搭扣,然後又抬頭對楚嵐說話,繼續剛剛的閒聊:「居然做過同學……那我怎麼對你沒一點印象啊。」book18.org

  「學校里那麼多人,而且我們還不同級,為什麼一定可能有印象。」楚嵐低頭看著巫秋意,試圖躲開身邊一位斯拉夫裔大媽濃重的體味。book18.org

  「因為你長得很漂亮啊。陰柔嫵媚,身高而面白,小姑娘們最吃這一款了,」巫秋意對他擠眉毛,「我猜你肯定會是個風雲人物。」book18.org

  「病句一大堆。漢語文學得真差。」book18.org

  楚嵐把臉轉開,又撞上一股北方民族的體臭和中亞薰香混合後的氣味,一瞬間也失去了任何心思。book18.org

  他又把臉轉了回來。巫秋意這時候正從愛馬仕里掏出手機對著前置攝像頭咬嘴唇,梳理她自己蓬起來的髮絲和眼角的輕顏系妝造,楚嵐也可以難得清靜地去看看她。book18.org

  在榮歸故校的這天,已經是社會女性的巫秋意女士鬆鬆垮垮地裹了件頗有氣質的短款皮草外套,據她說,是狐狸毛做的。book18.org

  狐狸毛是黑色的嗎?楚嵐只在動物園裡見過狐狸。不過黑色的皮草確實能把巫秋意本就白凈無暇的皮膚襯托得更加雪亮。而女人外套里穿著一件無袖灰毛衣,玉膩的肩膀偶爾從黑皮草的保護下露出來,有些誘人。下半身則是一件十分緊身的鉛色低腰牛仔褲,緊身得又凸又翹,太過成熟。但是,這位貴少婦打扮的女孩腳上居然穿了一雙高幫帆布鞋,簡直是胡鬧。book18.org

  而楚嵐就被她打扮得太年輕了,顯然這也是出於她的計算。今天天氣不熱,他外面只穿了件短袖黑毛呢,而裡面竟然是一件白襯衫,不用說,這也是巫秋意的主義。book18.org

  他再抬頭。過了幾站後,車廂里已經有了不少的學生,並且許多都已經穿上了節禮日校服,領帶毛馬甲襯衣西裝西褲中長裙。少數還穿著便服或者運動服的學生估計是打算到了學校再換。book18.org

  算算日子,夜城一年一度的愉悅大慶典也快要到了。學校自然也要放十天的慶典假。而根據夜城第一中學的慣例,在放節假之前,學校內部還將自己舉行一個長達四五天的慶祝儀式,大概是一個結合了校運會、校園開放活動、公益募捐活動的產物,很符合夜城文化遠近中東西折衷的特色。book18.org

  原來是這樣。book18.org

  「前方到站,夜城第一中學。」book18.org

  地鐵門打開了,背或挎著書包的少男少女們打鬧著一股腦涌了出去,巫秋意牽起楚嵐的手,五指翻過來,緊緊扣住他的手掌。楚嵐夾著自己的包,和她一塊下了地鐵。book18.org

  坐落於中心區的夜城第一中學是夜城最優秀的中等學府,採取4+4學制,允許跳級,學生最短學習年限五年,最長學習年限十年,畢業之後基本就可以在夜城範圍內參加一半以上的工作種屬。當然,根據就業去向不同,畢業生多半還要在單位進行一到兩年的專業培訓。很奇怪的學業制度。book18.org

  一切的一切,都可以說夜城自有國情在此,因地制宜改動後的終身擇業制、工作與社會身份進而與社會福利賑濟的高度捆綁、中產以上的社會保障制度對消費潛力的瘋狂預支、愈演愈烈的生產過剩、弱政府……這些當然也同樣是夜城遠近中東西折衷的特色。book18.org

  不是什麼有意思的事情。楚嵐跟著巫秋意重新踏上地面的時候,校園與青春的生命那分外新鮮的氣息,已經隔著一整條街道向他撲面而來。book18.org

  地鐵站口離校門還有一段斷頭道路,這段道路的產權實質私屬於夜城第一中學,它當然有資格嚴令要求所有來訪者必須步行前往校園。並不窄小的道路上此刻正擺滿了各種學生社團支起來的宣傳小攤,學生們已經開始向拜訪者們宣傳他們所屬社團的特色活動。book18.org

  巫秋意扭著腰,挽住楚嵐的胳膊一路走了過去。楚嵐看見攤位上擺放著學生們製作的各種小禮物,大概是畫了一幅畫的明信片、紙或金屬質的書籤、奇奇怪怪可可愛愛的泥偶這樣的小東西。楚嵐被一個帶著小紅帽的棕皮膚阿拉伯裔女孩塞了幾張傳單進懷裡,巫秋意這樣打扮得盛氣凌人的大美女反倒是沒有人敢去打擾。book18.org

  楚嵐從腋下扯出剛剛被他隨意夾住的一小卷傳單,發現上面印的是本校弓道部的特色活動宣傳。上面的文字翻譯成了好幾種語言,說的是在他們弓道部的特色活動過程中不僅可以被知名日本弓大師親身指導,而且參與一半以上的課程後還可以領取一份製作精美的弓箭模型,真真可以用幾根手指扒住弓拉開弦射出箭的那種。book18.org

  「哦,你想玩這個嗎?」巫秋意的腦袋往他臉邊湊,襲過來的馨香氣使人本能地感到自慚。book18.org

  楚嵐的手指在傳單紙上打了打:「還可以吧,看樣子還不錯。說不定會挺好玩的。」book18.org

  「我還是第一次見你說這種話。真稀罕。」book18.org

  「休閒時就要調整出休閒的心態,這樣才能事半功倍。」book18.org

  「哇……好功利!不許這樣!」巫秋意浮誇地抱了一下自己的頭,用肢體語言表達自己的不滿。book18.org

  楚嵐說:「不如先在校園內逛一逛吧,好久沒來過了。」book18.org

  「好啊好啊!」book18.org

  這所中學的占地面積相對於普通的中學來說是挺大的,整個校園依據興建時的先後順序分成了古、中、新三個大區域,其中安置了不同的功能,供不同人員、學部、年級使用。三處分區之間相對獨立,每個區域都安排了獨立的出入口和食宿設施。book18.org

  他們現在在中校區,這裡大多是初中部的教學樓和運動場。校園裡不算明亮,也不算太暗,路邊豎著前後相望的路燈,還有許多花花綠綠的告示牌立在路兩邊,上面的東西也五花八門。一些基礎的道德標語或者勵志故事、學校定期學業考核的表彰情況、文藝類社團的社員們撰寫的短篇小說甚至社論、繪畫雕塑比賽的優秀獲獎作品……滿目琳琅。book18.org

  也有一些掏了大價錢的企業所投放的廣告。不過為了不影響孩子們的心理健康,內容當然也要儘量真善美一些。book18.org

  他們走的是偏僻的外圈大路,人並不多,巫秋意和楚嵐在路燈投下的光和因光而生的陰影之間走著,逛逛停停,聊些無聊的事。book18.org

  楚嵐從談話中知道,巫秋意的年齡的確是她的真實年齡,魅魔這種幻想種也算不上標準的長生種。她的造物主,或者說「母親」,只有一百二十多來歲,而卻已經是夜城整個魅魔族群之中最年長的了。book18.org

  可能因為如此,魅魔族群中的社會關係形態和特徵也處在了短周期種族和長生種之間,既不像精靈吸血鬼這樣的長生種相當熱衷於附庸風雅和重視族裔個體,也不像人類那樣惜時如金和酷愛鬥爭。巫秋意從沒有像一個普通人類一樣擁有或參與過家庭,也對此沒什麼感知。book18.org

  於是楚嵐問她會不會感到缺憾,巫秋意說根本沒能覺到自己缺了什麼。book18.org

  「人類之中也有很多孤兒嘛,沒什麼大不了的」巫秋意說,「不過人類的基因和心理結構決定了孤兒或單親兒童的性格發展肯定是和擁有完全家庭的其他孩子們有所不同的。倒是和我們這種天生就不存在這種心理的生物不一樣。」book18.org

  「很有道理。」楚嵐點點頭,說。book18.org

  「沒有在暗示你和靈君啦,你不要傷心。」巫秋意可能是這個時候才想起來楚嵐和況靈君也都是孤兒。book18.org

  楚嵐當然沒有傷心,不過他也沒什麼想表達的,再一次點點頭就算結束了這個話題。book18.org

  他們離人群的主流越來越遠,繞過一個彎,他們才發現自己來到了中校區最荒涼的邊緣,這兒有一棟老樓孤零零地立在苔蘚叢和假山石之中,它是初高中兩個學部少數共用的建築,夜城第一中學的老文藝樓。book18.org

  說是文藝樓,但設置在裡面的文藝社團和器材室並不多,這裡太偏了。像文學社、舞蹈社、樂與樂隊社、話劇社等最受歡迎的大社團們明顯都有更好的去處。比如樂與樂隊社、話劇社和合唱社就都坐落在新校區里的社團中心裡,那裡的各種聲樂設施都要比這座老樓齊全先進太多。舞蹈社有專門的一棟樓,而文學社則乾脆和校報團一樣進駐到了教師們的集體辦公區,可以說是直達天聽。book18.org

  而面前的老文藝樓里只有一些不受歡迎的社團或者未通過社團聯合審批的非法愛好組織,後者顯然是因為這棟大樓的監管實在不嚴。楚嵐抬頭望望它。book18.org

  這是棟興建於世紀之交時期的現代主義建築,模樣長得很低劣,由有明確形態的抽象幾何體生硬地穿插在一起構成了基本形狀。主體是粗胖的圓柱,頭頂像拜占庭圓頂立著十字架一樣立著三個純裝飾用的混凝土等邊三角形,柱身則被幾根筷子樣的長方體均勻對稱地穿過,筷子落地的地方就是這種老文藝樓的入口。文藝樓的外牆上間替地貼著米白色和天藍色的正方形瓷磚,在窗戶處則換成了絳紅色的瓷磚用以勾出窗洞輪廓,窗玻璃是幽深壓抑的紫藍色,整體的裝飾風格酷似中國內地的千禧風。book18.org

  可能它是被一個中國建築師在特定的歷史時期下設計的。楚嵐心想。book18.org

  「你以前來過這兒嗎?」巫秋意問他。book18.org

  楚嵐點頭:「只有一兩次。」book18.org

  巫秋意挽起包來,把手背著,仰一仰臉,望著這棟丑、低俗而衰老的樓說:「我之前倒經常來著。」book18.org

  「社團活動麼?」book18.org

  「算是吧。不過沒有活動的時候我也愛來。」book18.org

  「你那時候參加了什麼社團?」book18.org

  「好像還挺多的吧。不過很多都是掛名,我壓根不去的。」book18.org

  楚嵐點頭,因為學校有強制要求,他也是掛名參加了好幾個社團,不過基本沒去過。book18.org

  但巫秋意明顯和他不一樣,她肯定還是真正並樂於參與過社團活動的。這份幽然而乾淨的情緒,楚嵐可以從巫秋意望向這棟老樓的眼神中感覺到。於是他當然緊接著猜想,她可能在這裡度過了一多半的青春。book18.org

  「這裡有什麼社團?」book18.org

  「我想想,繪畫社、雕塑社、星象塔羅社……好像還有建築社?呃……當時確實沒想過,中學校園裡怎麼會有建築社團這種東西?我當時是在繪畫社和雕塑社裡。」book18.org

  「不錯啊。」book18.org

  「當然不錯啊。我一路升官,最後畢業時都做到了雕塑社團的社長哩。陪我進去逛逛吧。」book18.org

  「今天你是主人,你說了算。」楚嵐沒有意見。book18.org

  巫秋意繃緊了嘴唇,卻把嘴角往兩邊扯,似乎是在作出笑的表情。她攬著楚嵐的脖子,把他的臉拉下來,在青年的嘴唇上親了一下。book18.org

  他們從某根「筷子」垂落大地的尾端那推開鐵門鑽了進去,從一路的藍玻璃里走進老樓里。book18.org

  文藝樓的大廳很大,但一個人也沒有,反而更顯得十分冷清寂寞。正對著大門口的是一面充當屏風的木框大鏡子,楚嵐和巫秋意一走進來就看見了他們於灰塵中的倒映。book18.org

  在大廳里,鏡子屏風周圍,擺放著很多木架子,上面用五顏六色的圖釘釘著一幅幅畫。楚嵐稍微看了看,美學水平並不很高,甚至技術也良莠不齊,應該是中學學生們的作品。這些木架子的擺放方式略微有些詭異,圍繞著那面大鏡子排列成一排排的圓圈,有一種古希臘古羅馬露天下沉歌劇院演講台角斗場的感覺,而這些木架子和它們身上釘著的畫就是一個個自由人游氓觀眾,翹首以盼地望著鏡子中走來的每一個人,每一位鬥士和犧牲者。book18.org

  走近了一些,楚嵐發現掛著的畫有些年頭了。紙張邊緣發黃變脆,也有灰塵駐留。book18.org

  「你的畫在裡面嗎?」楚嵐問。book18.org

  「沒必要這麼看不起我吧。」book18.org

  「……」楚嵐不明白是什麼意思,用眼神表示不解。book18.org

  「嗯,這些,」巫秋意試著組織語言,「這些都是不太成器的作品。」book18.org

  「其實還不錯了。」book18.org

  「也許吧。小愛喜歡整理社團庫藏,然後對著素不相識的學長學姐們的作品大肆打分,分個三六九等出來,然後按照次序擺放在大廳里。最好的才能放在社團活動室里。」book18.org

  「小愛是……?」book18.org

  「我的學妹,繪畫社的後輩,京田愛。一個大和裔姑娘。」book18.org

  「哦。」book18.org

  「抬頭,」巫秋意突然伸手摸著楚嵐的脖子,溫柔地讓他昂起頭,望向天上的某個方向,「看見了嗎?」book18.org

  大廳是通高的,不過楚嵐這時候才發現在大約五六層的位置扎著一塊鉛灰色的大幕布,足足有好幾十平方米。幕布的幾個角系在六層護欄的角柱上,肚皮則因為重力而鬆鬆垮垮地耷拉在與五層護欄齊平的高度。book18.org

  楚嵐看見了。book18.org

  鉛灰色的大幕布上畫著巨幅的浮世繪。身黑頭白的山、身藍頭白的海洋、均一的柏林藍、朦朧的橙光、人和船……不是單一張的景物畫,而是幾十幅綿延在一起卻又能夠相互獨立的畫作。book18.org

  雖然從那幾幅分外經典的畫景上能看出這一組浮世繪臨摹自葛飾北齋的《かながわおきなみうら》,但也能看出畫家的技術明顯足夠到位。而從不同畫景之間的獨創性連接來看,畫家本人也一定有相當程度的藝術認知和明確的審美傾向。book18.org

  「哇……」楚嵐適時張開嘴巴,小聲表示驚訝和讚嘆,「真漂亮。」book18.org

  「那就是小愛花了半年多時間畫的。」book18.org

  這時候,樓里不知道哪裡的窗戶開著,有一絲風闖進大廳,吹拂起那片幕布來。book18.org

  近百平方米的幕布像倒置的帆,借著艾薩克·牛頓爵士的理論向大地悠揚地鼓動著。在那上面,海浪從天上撲面而來。book18.org

  不錯的裝置藝術。book18.org

  天上也響起腳步聲。book18.org

  楚嵐和巫秋意收回視線,向聲音的來處看去。book18.org

  大廳側處有一座紅木造的旋梯,從幕布意圖遮蔽天花板卻力有未逮的邊緣穿過,盡頭消失在高處的樓層。旋梯上正緩慢地走下來一個人,隔著絳紅色的望柱和勾闌,只能夠看見一抹白色的幻影。book18.org

  直到她走下幕布的高度來,楚嵐才看見那是一個穿著白裙子、童話公主般的小姑娘。她穿的裙子似乎是紗制的,手上戴著同樣純白的蕾絲長手套,頭上也有一朵朦朧的白花。社會經驗使人當然地覺得,這是一個正穿著婚紗的女人。但是又當然會立即懷疑起自己,為什麼這個僻靜孤寂、布滿了灰塵的地方會有這樣一個人呢?book18.org

  女孩下了一段路,又停在樓梯上,高高地朝他們垂下看不真切的目光。楚嵐看見她梳著齊劉海。book18.org

  巫秋意向高處揮揮手:「小愛!我來看你了!」book18.org

  「學姐。你來了啊。」book18.org

  看來婚紗女孩就是京田愛了。京田愛的視力似乎不很好,看他們的時候一直眯著眼睛。京田愛扶著扶手,比之前稍稍快地走下來。book18.org

  噠噠噠。嗒嗒嗒。在空寂的建築體內,女孩的腳步在敲擊著外殼,聲音有一些好聽。book18.org

  可是,等到她再近一些,能夠看清她的臉的時候,楚嵐卻不由自主地愣住了。book18.org

  京田愛的皮膚不白,有少許日曬後的棕感。臉很小,留了端莊而封閉的齊劉海後就顯得更加窄小,估計不及一個男人攤開的手掌。擠在臉上的五官自然也很小,灰濛濛的眼睛沒有什麼亮麗的神采,鼻子小而不高,上嘴唇薄得出奇。book18.org

  女孩的腳落地了,細方根撞在大廳的水洗紋大瓷磚上,地上蒙著一片片淺灰,沒出什麼聲音。她為她的婚紗搭配著一雙高跟鞋,一雙露趾高跟鞋,鞋面是乳白色的,綴著很多亮晶晶的碎石頭。可能是玻璃,或者水晶。像一個公主。book18.org

  楚嵐一直望著女孩的臉,時間長得有些失禮。那張臉和他童年時的一個朋友太像了。那個朋友叫作利婭,一個女孩子,後來死了。一模一樣。book18.org

  「學姐。」京田愛來到他們跟前,對巫秋意說。她走過來的路上一直用雙手提著婚紗裙,但她個子不高,裙子可能也太大,拖在地上的雪白紗網依舊迅速地髒了。book18.org

  楚嵐把眼睛從京田愛的臉上移開。但京田愛卻沒有也移開眼睛。從下到了地上開始,她就一直在看著他,目不轉睛,甚至於說話時都只向巫秋意投了幾處旁光而已。京田愛的小臉上似乎因為肌肉太少太不發達而做不出什麼豐富的神情,所以像是個商店櫥窗里賣的木偶,穿著閃閃發亮的衣服。book18.org

  可是,巫秋意和楚嵐的個體感,卻在飛速地因為她所攜帶的某種情緒或者智慧奪走了,像是舞台劇上的配角被主角奪走了天上的聚光燈。巫秋意向他們雙方介紹彼此:「小愛,這是我的朋友,楚嵐;這是京田愛,我的學妹。」book18.org

  京田愛和楚嵐一時間都沒說話,楚嵐是因為正在被大腦里紛至沓來的疑慮衝擊,而對於京田愛,我們只知道她是在仰著臉,從顫動的蕾絲頭花下去以一個畫家的角度去觀察楚嵐的眼睛。book18.org

  巫秋意無形之中有點尷尬。book18.org

  或許是女人更敏感,最後還是京田愛先說了話:「你是誰?」book18.org

  「我不知道。」楚嵐這麼說,去看見京田愛的眼睛。那雙眼睛是灰色的,顯出幾分高雅的出塵。應該是帶了美瞳,不然怎麼會遇上這麼稀少的顏色。他能感覺到,京田愛是個普通人,不是超凡者。book18.org

  但是那個女孩的眼睛也是灰色的。book18.org

  「我是個藝術家。」京田愛回答楚嵐。book18.org

  突然,有一道濕濕熱熱的氣流傳進耳朵里來。巫秋意附在他的耳邊講話:「小愛有一點點神經質,也有些恃才傲物啦……」book18.org

  「巫學姐,你在和他說什麼?」book18.org

  「沒說什麼,說一些你的愛好。話說你今天怎麼穿著這種……婚紗嗎?某個活動?」book18.org

  京田愛搖搖頭,認真地說:「不需要向他介紹我,他一定懂我的。」book18.org

  「哈?」book18.org

  「我在年節時讓先知之牆的子智能體給我做了占星,她說我在這個月的這一天會碰上我的「本命ほんめい」。我也試著借了隔壁社團葉子同學的水晶球,算出來也是這樣。這個大哥哥叫什麼?我忘記了。總之他應該就是我的「本命」了吧。所以我今天從家裡帶了婚紗過來穿,做準備。因為可能會被求婚。」book18.org

  「小愛,你……在說些什麼啊。」book18.org

  畢竟已經畢業了好幾個月,巫秋意對於這位年輕藝術家的適應力已經大幅下降,完全接受不了京田愛此刻所說的話。book18.org

  和之前一樣,京田愛沒再理她,而是重新對上已經痛苦不堪的楚嵐:book18.org

  「我等了你好幾個月了,大哥哥,你今天是直接來向我求婚的嗎?有帶了戒指嗎?是什麼風格的?自然主義、不對稱還是幾何風?如果沒有帶戒指的話,我這就上樓去拿。你能不能先跪在這裡?地上雖然髒,但好在你也沒穿西裝來。」book18.org

  楚嵐是在她開始仰起臉來看他繼而也讓他能夠越發看清她的臉和眼睛的那個時候才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喘不上氣的,失血或者充血著發暈,腦袋和眼睛。眼前和身後的一切東西都在瘋狂地發生透視變形,大廳里粗細不同柱子、有門扉的房間或者洞開得黑洞洞的房間、旋轉樓梯、無數個畫架和它們吊著的練習畫作……旋轉著,縮小著,變形著,像是被一個看不見的漩渦通通吞沒,消失在單點透視的那唯一一個的滅點裡。book18.org

  明明這個聰慧的女孩絕對能夠看出面前的楚嵐已經想要閉上眼睛轉身逃走,但說話的語氣卻仍然分外平靜,充斥著一絲對他人痛苦的麻木不仁,那麼可恨,卻讓人恨不起來。book18.org

  巫秋意的本能使得她能夠感覺著這兩個人類於頃刻之間形成了一種極度強烈的感情氛圍,卻不是通過語言或者肢體語言什麼的,或者說是那不僅僅通過它們。最詭譎的是,這份濃烈的、夾雜著悲傷的感情沒有絲毫的交互,仿佛是全出自一個人,巫秋意不知道是誰。book18.org

  「你要現在求婚嗎?」她緊追不捨,甚至重重地用漢語普通話重說了一遍。她居然會說漢語。book18.org

  「不。」楚嵐說,巫秋意已經擔心地扶住了他。book18.org

  「哦,那就改天。不過我很忙的,要先告訴我才可以……」book18.org

  「你忙什麼……你能忙什麼?」book18.org

  「我還在讀書,大哥哥。嗯……你好像很難受?」book18.org

  京田愛歪了歪頭,女孩的皮膚有如巧克力一般細膩,在葛飾北齋狂暴的相模灣下晦澀地滾過一抹暗沉的光。被少年藝術家布置在天上的鉛灰色幕布正在風中靜謐地鼓譟涌動。book18.org

  楚嵐眼睛血紅,幾乎和白倪一樣:「沒事。」book18.org

  「哦,那就好,」京田愛這時候卻又似乎完全沒察覺到楚嵐的真實情況,神經大條地放過了他,「你叫什麼?我們之前是認識嗎?」book18.org

  「我不認得你。只是有過一個朋友和你長得很像。」book18.org

  「哦,那她肯定漂亮極了。」京田愛笑,他今天第一次看見她笑,但又仿佛無數次看見過這張臉笑。book18.org

  「你是誰?」book18.org

  「我叫京田愛,剛剛過了十六歲生日沒有多久,是獨生女,但沒有養老負擔,有供兩個人不工作也能中等消費地活一輩子的遺產積蓄,如果你沒有不良癖好的話,能夠養得起你。而且,我已經公開辦過好幾次個人展了,很受私人收藏家和畫廊歡迎。至於這具女性的肉體的話,身高有152cm,三圍是85、60、83,處女,沒有交過男朋友,初吻也還在。你對我的情況還滿意嗎?我不希望做醫美,但是如果你有需求的話,也可以。」京田愛一板一眼地說,比相親還要直接。book18.org

  楚嵐不知道該怎麼回復她,只是眼睛裡的血色慢慢沉下去。book18.org

  京田愛又說:「大哥哥是叫做chulan吧?需要我的聯繫方式嗎?」book18.org

  「……我可以回頭問秋意要。」book18.org

  楚嵐俯抱住巫秋意,女人豐滿溫暖的身體支撐住他。book18.org

  「哦,你要走了嗎?謝謝你欣賞我的作品。今天不求婚的話我就去把婚紗脫掉了。」book18.org

  京田愛的行動力那麼地強,說完這句話就立刻就轉身往樓梯那裡走。楚嵐無力地說了一句:「不會立刻走……」book18.org

  「我會答應你的求婚的,你不要擔心,我們的結合是命中注定的。」book18.org

  已經上了十五六級台階的京田愛在旋轉樓梯上轉過身來,依然神秘而篤定地說。book18.org

  隨後,這名穿著婚紗的古怪少女又踢踏踢踏地重新跑上樓,消失得非常快。留給楚嵐和巫秋意一片寂寥的空蕩。book18.org

  「楚嵐,你……怎麼了?」book18.org

  巫秋意能夠看出楚嵐在短時間內遭遇了巨大的自我消耗,立刻擔憂地貼上他的臉問。book18.org

  楚嵐的眼睛看向巫秋意,巫秋意在今天這一刻才能知道人類簡單的眼睛裡能在一瞬間表達出那麼多層次的光與情緒。一股人類稱之為「幽玄」的美,震懾到了這個最美麗不過的魅魔。book18.org

  「我們去天台上透透氣吧。」book18.org

  楚嵐把眼睛低了下去。book18.org

  「嗯,好。」book18.org

  巫秋意仍還不大放心地揪住他的胳膊,帶著楚嵐坐電梯上了天台。的確沒想到,裝修陳設和建築風格都如此老舊的文藝樓內居然還有一部狀況尚可的電梯。book18.org

  天台上有些輕風,楚嵐從昏沉暗藍色調的文藝樓走廊里逃出來,感覺清醒了一些。book18.org

  「別再想小愛了,她們這種年紀輕輕就想著搞藝術的都有點神經質。陪我聊會天,換換心情吧。」巫秋意在天台上的水箱邊上挑了個位置坐著,拉著楚嵐也坐下來,並且從包里翻出一張濕巾給他。book18.org

  楚嵐撕開包裝,慢慢地用濕巾擦眼窩。巫秋意奪走他手中的垃圾,塞進了自己牛仔褲口袋裡。book18.org

  濕巾上有一股綠茶的香味,楚嵐覺得還挺好聞。book18.org

  「聊些什麼呢?」楚嵐也覺得該聊聊天。book18.org

  「嗯嗯……聊聊輕鬆的。學生時代?你有什麼愛好麼?」book18.org

  「我擅長的才藝還挺多的,廚藝、足球、拉丁舞、形體素描、小提琴和小號……」book18.org

  「停停停,怎麼這麼多啊,」巫秋意不可思議地轉頭,「完全不像啊。」book18.org

  楚嵐聳肩膀:「有學過。」book18.org

  「差點被你繞走了。我問的是愛好,不是才藝。你喜歡什麼?出乎於技能之外的。」book18.org

  「……」楚嵐稍稍沉默。book18.org

  「呃。」book18.org

  「我都喜歡。」book18.org

  「LIKE WOMEN?」巫秋意想到了俏皮話,於是歪歪頭,專門用英語問,一眨一眨的紫黑色眼睛像兩顆晶瑩剔透的琉璃葡萄。book18.org

  「AH......JA.」楚嵐被她問住了。book18.org

  巫秋意咧開嘴笑,把胳膊伸過來,像男孩子們那樣摟住他的肩膀:「身為一個魅魔,我很能理解你。」book18.org

  雖然有些無語,但被她這麼一說,心情確實輕鬆了許多。楚嵐是個知恩圖報的好男孩,當然知道她是為他好。book18.org

  「秋意的學生時代是什麼樣的?」book18.org

  「也不怎麼樣,和其他人類女孩子差不多?」book18.org

  「女孩子也分很多種,有受歡迎的,也有不受歡迎的,你是哪種?」book18.org

  「那當然是不受歡迎的那種。要說的話,我就是班級里那種陰角吧。」book18.org

  楚嵐搖頭:「完全沒想到。」book18.org

  「因為覺得我這麼漂亮?」book18.org

  「倒也不只是這個,你絕對有選擇其他種角色的能力吧。」book18.org

  「嗯哼~你肯定想不到,大美女巫秋意在學生時代是那種會在天台水箱邊上吃午飯、並且不愛喝水因為不想去廁所的小女孩。」book18.org

  楚嵐笑了一下。book18.org

  「那你呢?小帥哥楚嵐同學?」book18.org

  「嗯,大概是那種會需要定期清理學籍郵箱裡的表白信的花美男吧。」book18.org

  「誒——?真的哦?」book18.org

  「是吧。粉色的香信紙都要把成績單淹掉了。」book18.org

  「不對呀,那我怎麼可能之前沒有聽說過有這樣一個大名鼎鼎的『楚嵐學長』。」book18.org

  「那時候還沒有用『楚嵐』這個名字。還用老名字,以賽亞。」book18.org

  「哦……總之……真受歡迎啊。」book18.org

  「是吧。」book18.org

  「好得意啊。」book18.org

  「這個沒有吧。」book18.org

  「不過現在還不是落我手裡了?」巫秋意突然張牙舞爪地撲過來,把楚嵐推倒在水箱邊上的水泥板上,兩隻手去解他襯衫的紐扣。book18.org

  楚嵐的手無處安放,只好摟了摟巫秋意的腰:「會有人來的。」book18.org

  「不會。我最熟悉這兒了。」魅魔少女那一張漂亮得驚艷出塵的臉壓了下來,咬他的嘴唇。book18.org

  已經太熟悉了,楚嵐和巫秋意沒半分鐘就以異性之間最親密的活動形式結合在了一起。巫秋意面朝著他跨坐在他的腰上,低腰緊身牛仔褲的小細棕皮帶被人稀稀鬆開,整個褪到小腿彎處,露出肚臍以下包括女性私處部位的大片白膩膩軟綿綿的肌膚。楚嵐靠著水箱坐直了,任由巫秋意的雙手扳著他的肩膀,把面龐貼近了嬌聲喘息。book18.org

  年輕魅魔無可挑剔的肉體緊密熱切地容納、吞噬著他,兩條長而白的腿間將會濕潤黏糊的滑美肉膣,掀開的無袖毛衣下沉甸甸的宏偉胸脯,在男人大腿上一挺一挺聳動著的挺翹臀部……book18.org

  她還沒脫鞋,帆布鞋的鞋帶還鬆鬆垮垮掛著,磨平了許多的鞋底隨著主人套弄男人性器的動作而一擺一擺地蹭在天台水泥地上,造出細碎的沙沙聲。夜下的風還在吹,巫秋意的無袖毛衣下擺已經往上翻,露出腰側一小塊因為牛仔褲久勒而壓出的紅印子,有種另類的性感。book18.org

  被熏燙了的耳邊,巫秋意的唇瓣如凍干後失血的玫瑰,不間斷地發出誘惑的吐息。楚嵐把想要閉上享受歡愉的雙眼努力睜開,看見天上的黑暗仿佛亘古不變,又聽見城市疏離的噪音。book18.org

  巫秋意低頭,用她美得具有魔性的臉遮住他的天空。魅魔少女甜絲絲地咬住楚嵐的下唇,不過不是那種輕柔的啄吻,她的動作帶著一點不該有的急切,牙齒甚至都磕到了兩個人的嘴唇。她顯然很希望讓他的心中暫時完全被她占據。book18.org

  楚嵐嘗到一點鐵鏽味,覺得可能是這個魔族幻想種的尖牙利齒刺穿了他這個人類的嘴唇黏膜。巫秋意和他的鼻息都有些重,楚嵐能感覺到她呼出的熱氣直往他臉上撲,裡面混著一股薄荷糖味和一點點雌性的體騷味,不能說是香氣,但讓人有親切的性慾。book18.org

  巫秋意的手撐在他胸口,指甲掐進皮膚,但完完全全不能說是用少許疼痛帶來情趣,而只是因為她自己繃得有些緊,指節都發白了。她第一次往下坐的時候也都沒那麼順暢——插進去的角度不大對,肉棒頂到小穴里的一邊去了。秋意皺了下眉,低哼著罵了一句髒話,然後她自己調整了姿勢,翹得讓人極度想拍的臀部抬高後再落下,才真正用肉穴把陰莖正常地、順溜地吞進去。book18.org

  明明是個魅魔,居然會因為對男人的關心而在性愛中有所失誤,無論是原因還是結果都是相當的不可接受。book18.org

  剛插進來的時候,魅魔女孩的內壁的確熱得發燙,卻沒以往那麼柔糯滑膩。龜頭蹭過屄肉時,居然有一種乾澀的摩擦感,不可思議。或許因為剛才在天台吹了會兒風,插科打諢後即刻準備插入,美肉洞穴里的愛液沒來得及分泌夠。book18.org

  楚嵐不吭聲,輕輕用手指隔著毛衣和文胸撓了撓她的乳頭,可能是想讓她的身體更快進入狀態。巫秋意自己當然能夠感覺到這一切,對他的不信任感到很不滿。她停頓了兩秒,額頭抵著楚嵐的肩膀,低下聲音嘀咕一句:「……等下,別動,我先潤一下。」book18.org

  女孩的鼻息很重,騷蹄子魅魔的熱氣全噴吐在楚嵐的頸窩之間。楚嵐當然不會催她,他把手掌貼在她的後腰,輕輕摩挲那一塊因為緊張而繃緊的肌肉。巫秋意深吸一口氣,慢慢前後搖晃臀部,像在找舒服的角度。楚嵐握住她的手,來自兩個人的手指共同揉向女體陰唇之間的敏感點。book18.org

  楚嵐感到身後的水箱正在倒映遠處城市高樓的燈光,而校園裡卻還並不吵鬧,但已經使他擺脫了巨大城市裡的那種空洞的安靜。他的思緒自然而然地落在這片他們相愛著的秘地。巫秋意在這片天台上待過很長很長時間。book18.org

  為什麼?他不知道。他不知道的事情還有很多。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選擇,無關緊要的選擇,沒有正確選擇的選擇。即便肌膚相親、肉體交媾,也沒能夠占據一切。占據過去,占據時間,占據思維。book18.org

  風吹過來,巫秋意的長髮已經悄然地亂糟糟糊在臉兒邊,幾綹黏在汗濕的額頭和嘴角。她居然流汗了。楚嵐心想。他們已經做了這麼長時間了嗎?book18.org

  巫秋意伸手去撥頭髮,無力的手背蹭到了自己的鼻子。楚嵐心懷慚愧地抬手,幫她把頭髮撩到耳後,指尖揉揉她發燙的耳廓,巫秋意抖了一下,像被毛衣摩擦出的靜電給電到了。book18.org

  「妝會掉嗎?」book18.org

  「哈……估計……估計會掉了。臉快花了……嗯啊……你別看。」book18.org

  他歪著臉,錯開兩個人的鼻樑去親巫秋意的臉。巫秋意有點想躲,帶著鼻音哼唧出來:「咿……眼線…哈啊…都……都要給我……蹭歪了啊……」楚嵐沒有被她的欲拒還迎勸退。book18.org

  可能是為了反擊他的霸道,巫秋意一邊喘著,一邊用力地往下狠坐了一次,這次陰莖和肉穴撞得實在有些猛,巫秋意自己也都先咬了牙,但緊接著她的嫩屄兩壁就突然一抽緊,絞得楚嵐的性器一陣蝕骨般的酥軟。book18.org

  「哈……」楚嵐喘了一聲,太舒服了。不愧是魅魔。book18.org

  「都說了你今天算是落在我手心裡了。」book18.org

  「完全沒能力從你上下的幾顆心裡逃走啊。」楚嵐往後仰了仰身子,給她撩頭髮。book18.org

  她咬著嘴唇笑。開始加快節奏,臀部起落得越來越快,撞擊聲「啪啪啪」連成一片,混著她自己控制不住的喘息和抽氣。汗水順著她的太陽穴往下淌,滴在楚嵐鎖骨上,涼涼的。天台上的風更大了,她頭髮被風吹得亂飛,有些噼里啪啦地拍打在兩人的臉上。book18.org

  楚嵐也不太能忍住了,用雙手扣住她的腰,幫她控制起兩具肉體交媾的節奏。他往上頂的時候,她往下坐,兩人撞在一起,發出更重的悶響。她被頂得往前一栽,雙手死死抓住他的肩膀,指甲掐進肉里,留下幾道紅痕。book18.org

  「……楚嵐……」她聲音帶哭腔,「要……要到了……」book18.org

  她沒再說話,只是埋頭在他頸窩裡,身體劇烈顫抖。肉穴的內壁開始有節奏地痙攣,一下一下夾緊,像嬰兒在貪婪地吮吸母乳。楚嵐被夾得脊椎發麻,腰身猛地往上頂,整根沒入最深處,滾燙的精液一股股噴射而出,連大腦都暫時空洞起來,仿佛要把一切不安的情緒和負面能量都射進她溫暖的體內。book18.org

  巫秋意被這個男飼主熟悉的精液燙得渾身一顫,銷魂窟般的淫穴正死死收縮,像要把陷沒在穴肉包圍中的那根肉棒里最後一滴精液都給榨取出來。魅魔沒發出高亢的叫聲,只是喉嚨里發出一連串破碎的嗚咽,尾音被風吹散,繼續散成細碎的喘息。他們誰也沒動,就這麼在天台上喘著氣,衣服亂七八糟,頭髮黏成一團,膝蓋在還寒冷的風中磨紅,不恰當的做愛姿勢使得他們腰酸腿軟。book18.org

  巫秋意從他身上站起來,從體內拔出的肉棒水淋淋紅艷艷的,滿是淫水和精液。魅魔撩起散開的頭髮,一隻手把它們握成馬尾抓在腦後,然後俯身,用雙唇把楚嵐剛剛大戰過一場的陽具扶正吞含進小嘴裡。book18.org

  楚嵐接過她的頭髮,讓巫秋意可以雙手齊用來給他做清潔口交。魅魔的嘴穴里溫暖黏稠,雞雞被吸進去的時候相當舒服,幾乎和一般雌性人類的陰道等同。楚嵐溫柔地撫摸著她沉下在男人胯下之間的腦袋,女孩白凈的後頸綿軟地起伏著。book18.org

  片刻之後,巫秋意帶著一嘴粘膩的稠光直起身來,紫眼睛有點迷濛,問他要水:book18.org

  「水。」book18.org

  他從包里翻出瓶裝水,用巫術引出水流喂給她。book18.org

  「我是想要你用嘴喂我嘛。」book18.org

  「好吧。」於是楚嵐親自喝了一口水,含在嘴裡,正準備親巫秋意時,她卻連連擺手。book18.org

  巫秋意捂住嘴:「只是在撒嬌嘛……畢竟剛剛含了你的那個東西,不好親你嘴的。」book18.org

  楚嵐把水咽下去,慢慢地搖頭:「我不介意這種事的。」book18.org

  「你就是這點好啊。」巫秋意說。楚嵐覺得她在開某個玩笑。book18.org

  休息了一會後,楚嵐幫著她系好鬆散開的鞋帶和歪挎的皮腰帶,又重新描了淡妝。兩個人這才又下了天台,去文藝樓里的教室逛逛。book18.org

  他們先去的當然還是繪畫社,繪畫社的活動場地主要集中在整個五層,多是一些大小不一的畫室,裡面的裝修風格、明暗採光也都不一樣。book18.org

  在這一層樓最邊緣也是最大的畫室里,稀稀落落地坐著十幾個年輕學生,正往畫板上貼著紙膠帶準備畫些什麼。在這些頭髮染得明艷的學生中,似乎有好幾對情侶,異性同性都有,在工作之餘親密地咬著耳朵。京田愛不在裡面。book18.org

  楚嵐和巫秋意站在門外看了一會,沒有進畫室里去。book18.org

  巫秋意接著領著楚嵐去了一趟繪畫社的藏品室,裡面有她曾經的畫。楚嵐站在許久沒被人擦過的玻璃櫥窗前,隔著灰塵看巫秋意的顏色、結構與線條。book18.org

  她的色彩在卷了邊的紙張上暈染,用了頗奇怪的畫法,意圖上明顯追慕的是莫奈的印象風,呈現卻試圖用中國國畫的技法。楚嵐彎下腰來,眼睛閃爍著穿透塵霾,微觀下的筆觸轉動得有點粗糙,不幹凈,但洋溢著難以言喻的熱情,一點也不克勞德莫奈。book18.org

  「很不錯的作品,」在觀察完一整套以海景和日出為主題的畫作後,楚嵐誠心實意地誇讚巫秋意,「畫的是哪裡?你去過海邊嗎?很漂亮的景色,畫得也美。」book18.org

  「我倒是被母親帶著去過一趟希臘。不過並不是在畫愛琴海。畫的是夢。」book18.org

  「誰的夢?」book18.org

  「我自己的。」巫秋意看了楚嵐一眼。book18.org

  「真奇妙。」楚嵐說。book18.org

  巫秋意笑:「是啊,我也會做夢。」book18.org

  「總之,很漂亮。」book18.org

  「哼哼。」巫秋意扁扁嘴。book18.org

  兩個人在藏室里轉了一會,又往更下一層的觀星室里走了一趟,裡邊有一個年輕人正在讀書,應該是占星社的社員。他抬頭見到有外人前來後就給他們倒了一杯水,不過連起身都不願意,權且算是社團例行的招待。如此慵懶而拒人千里之外的態度,明顯也不認得巫秋意這位學姐。book18.org

  接下來,楚嵐被巫秋意領著去了一處空間相當大的房間,裡面有好幾架各種各樣的移動升降平台。book18.org

  「這是什麼?」book18.org

  「你猜猜。」book18.org

  「看樣子像是大比例雕塑專用的放樣間。」book18.org

  「這不是能猜得出來嘛。」book18.org

  只不過,從旁邊張貼的告示來看,雕塑社已經閉社了。book18.org

  巫秋意應該是它的最後一任社長和最後一個社員。或許雕塑社也不是閉社了,只是沒人會再來了。楚嵐並不知道學校的社團管理制度有沒有強制閉社一說。book18.org

  放樣間有幾百多平米大,高也有十米以上,地上有一些亂七八糟的線和白色的粉塵與石膏碎塊。面朝著南方的那面牆上裝了許多乳白色的塑料板。塑料板不厚,可以透出之後的燈光。有時候,這面發光的牆會讓人在恍惚覺得它之後是一面大窗戶,窗戶外有一輪懸掛在天上的太陽。book18.org

  巫秋意把包甩給楚嵐,自己跑到牆邊彎腰搗鼓去了,幾秒鐘後,那面牆亮了起來。book18.org

  「居然沒有給我們斷電啊。」巫秋意嘟嘟囔囔地說,她打開了電閘,然後直起腰來,站在光射來的方向中回望楚嵐。楚嵐感覺她在光映襯出的的影子有些孤單。巫秋意也在看著他。book18.org

  楚嵐向前走了兩步,到可以聽得清她說話的距離。book18.org

  他回頭看了眼放樣間的大門,門是那種醫院手術室模樣的雙開厚木門,這時候已經自己合上了。他再轉回頭來,突然問:「你將來想做什麼?」book18.org

  「我已經在工作了啊。」巫秋意挑了挑耳邊的頭髮,楚嵐看見她手指的黑影在臉側撫動。book18.org

  「第七要素是做什麼的?」book18.org

  巫秋意明顯愣了一下,楚嵐看見她身體的黑影少了一分自然的顫動。book18.org

  「我以為你知道呢?」book18.org

  楚嵐搖搖頭,走到她跟前的位置,讓兩個人的眼睛能夠彼此明晰地對視:「我只知道你們是對抗……對應白夜公司的。」book18.org

  「對應……第七要素的大家恐怕會喜歡這個詞的,」巫秋意露出牙齒笑了,「你說得沒錯,大概有光的地方就會有影子吧。你也知道,白夜公司都是做什麼的。」book18.org

  「統治階層的一切手段,剝削者的一切技倆,包庇犯罪,策動政變……」book18.org

  巫秋意向前走了一步:「說得太好聽了些。」book18.org

  「你應該對著白倪說。」楚嵐抿嘴唇笑。巫秋意擺手,吐舌頭做鬼臉:「我怎麼敢?」book18.org

  楚嵐斂了笑意:「有點危險。」book18.org

  巫秋意把臉湊到他的面前,只不過由於她背著光,所以楚嵐還是不大能看清她的臉。但女孩熟悉的溫度與濕潤重新吻了上來:「如果白夜公司的人都和你一樣,那就都不危險了。」book18.org

  聽到這話,楚嵐扯嘴角也笑出來。book18.org

  「如果有那麼一天的話,我們歡迎你。」巫秋意離他很近地笑著說。book18.org

  「為一幫人賣命就夠糟糕了,有機會退休的情況下非要再找個新主家也太煎熬了。」book18.org

  巫秋意鬆開他,舔舔嘴唇。book18.org

  「我才不捨得辛苦你呢。」book18.org

  就在楚嵐還想說些什麼的時候,放樣間的大門被人推開了。推門的人似乎不很有力量,所以厚重的門開啟得很緩慢,也給了楚嵐和巫秋意齊齊望向門的方向的時間。book18.org

  從門外走進來的是那個繪畫社的藝術家女孩,京田愛。京田愛已經脫下婚紗,換上了一身節禮日校服,暗藍色的女士西裝外套里是一件米白色的襯衣,領口繫著粉藍間雜的蝴蝶結。西服下緣露出黑色的短百褶裙,裙下的雙腿穿著保暖用的乳白色高D絲襪。book18.org

  京田愛走進來。這個小個子女孩需要分兩次才能完全推開兩扇門,中間抬頭看見他們,也只是稍稍意外一下,就又重新退出去,把停在走廊里的小推車拉了進來。小推車上有一個比例放大了的半身石膏雕塑,根據斷面的隆起弧度大致能看出雕的是一個女人。book18.org

  衣冠整齊的巫秋意和楚嵐不約而同地沉默起來,或許正是因為外人的侵入才讓這份本應早先到來的沉默終於到來。book18.org

  他們沉默地看著京田愛抱起明顯不輕的半身雕塑,走向一具放在放樣間中央的可移動平台。女孩半拖半抱地帶著石膏雕塑上到了平台的最高層,大約有七八米,然後一撒手把那具半身像扔了下去。book18.org

  「砰—灑——」book18.org

  精美的雕塑高高地墜下,然後突然又不突然地摔在地上,成了一堆庸俗的石膏碎塊。京田愛又從平台上跑下來,把別在裙子裡的工作錘掏了出來,蹲下來開始對著那一堆石膏碎塊敲打。女孩的手法很熟練,鐵錘頭碾碎了石膏,之間居然也響起金屬相撞的那種叮叮噹噹聲。book18.org

  聲音有節奏地響起,也有些像巷道里的梆子聲。book18.org

  看著她的動作,楚嵐突然想起天葬前的儀式。他在危地區一家零件公司的纖維晶體車間當臨時工的時候,交友過幾個蒙古種高原人。他們之中有一個人得了肺病死了,因為同行人都不知道他的家鄉究竟在哪,所以乾脆就在夜城給他辦了天葬,還叫上了楚嵐一起幫忙。book18.org

  沒有停屍,或者只停了一天,第二天他們就背著屍體出了城,他們輪流背著屍體,路上不能回頭。因為是外人,所以楚嵐只背了一小段路。楚嵐和他們一起給死的人守夜,然後在天應該蒙蒙亮的時候(時間,而非天色)把死屍從羊絨卷里抱了出來。在撲騰著的篝火邊,由同行人中最年長的人把屍體切分開成幾個大塊,肉拿刀子剔下來,骨頭則然後用骨錘敲軟敲碎敲成糊,還要撒麵粉攪和,楚嵐不大樂意親眼去看他工作的形狀,就連聽聲音都覺得沉悶。朋友們說,需要把死者的形骸敲碎,好讓他回歸自然的懷抱。天上沒有鳥,楚嵐不知道誰會吃掉他的死亡。book18.org

  而面前的京田愛是個日本女孩,可能還有日本國國籍,總之並不可能有這種習俗。book18.org

  楚嵐不知不覺地走到了她的身邊,蹲下來和她同一個高度,細緻地看著她把碎塊飛速地敲成粉末,最後她從西裝內側口袋裡取出一團大塑料袋,又找到笤帚和簸箕。book18.org

  「幫我撐一下袋子吧。」京田愛這時候對他說了這次見面的第一句話。book18.org

  沒有說話,楚嵐照做了,拿起塑料袋撐開,等著小愛把石膏粉掃進簸箕,隨後倒進塑料袋子裡。book18.org

  京田愛對著他的眼睛凝視了好一會,最後對他道了一句謝,說她會一直記住他的,直到他們之中有一個人先死掉,但她接著還說就算他先死了也沒關係,她會為他畫很多肖像畫,雕很多塑像,半身的、全身的、木的、石膏的、鐵的、大理石的,並為他每年開一個布滿了藝術裝置的私人展,永永遠遠地記住他,記住未曾親近的命中注定。她真認真,真漂亮,楚嵐突然感到頭有點疼。book18.org

  然後京田愛轉身,毫不留戀地提著一大袋不知道要做什麼的、骨灰一樣的石膏粉末走了。book18.org

  已經沒有再待著這裡的必要了,楚嵐和巫秋意離開了文藝樓,向新校區走去。book18.org

  走在路上的時候,巫秋意接到了個電話。是尹鐺打過來的,她問他們來了沒有。book18.org

  於是他們決定去新校區的體育場找尹鐺。book18.org

  新校區的操場上扎了許多白蓬包,裡面是各種社團活動的臨時場地,種類紛呈,幾乎有點像正兒八經的營業場所了。book18.org

  巫秋意一直牽著楚嵐的手,到了操場大門那才鬆開。兩個人一進操場,就很快發現了尹鐺。尹鐺今天並沒穿節禮日校服,楚嵐心裡感到有些可惜。book18.org

  女孩穿著一身灰黑色運動衣,相當修身,也顯得她更加高挑出眾。她正在操場跑道邊少有的空地上跳繩,步伐輕盈靈快。book18.org

  「你們來啦?」book18.org

  尹鐺停下來,擦了擦額角的汗。book18.org

  巫秋意正想說話,身邊一向寡言的楚嵐卻先開了口:「我以為你們會在訓練?」book18.org

  於是巫秋意沒有說話,微微側目看向楚嵐,心中突然升起一種微妙的想像,隨後默然莞爾。book18.org

  尹鐺把運動外套的帽子放下來,露出一頭烏黑油亮的長長秀髮來,巫秋意看見她對著走近的楚嵐露出笑容。book18.org

  「啊……今天集訓過了。你來啦。」尹鐺把跳繩收起來,藏在身後。book18.org

  楚嵐點點頭,沒有在她的小動作上留意,直視起尹鐺的眼睛:「秋意之前問我能不能來學校一趟,說要給你加油。」book18.org

  尹鐺有一雙相當清澈透亮的黑眼睛,但和楚嵐對視了一會,忽然之間感到一陣難言的扭捏。女孩慢吞吞地低下頭,拽著跳繩一節節地擺弄:「我還以為你們是為了校園活動來的呢。」book18.org

  「是為你來的啦,」巫秋意接話了,「不然這傢伙這麼忙,哪裡有空陪我?」book18.org

  楚嵐轉臉看了巫秋意一眼,魅魔女孩分外妖媚的眼角毫不露怯地朝他傾斜過來。楚嵐終究無言以對。book18.org

  尹鐺覺得學姐的話里有種莫名其妙的味道,但在大腦完全體會她的意思之前,臉頰就已經感到有些發癢。book18.org

  「啊啊,我帶你們逛逛吧。」尹鐺揚起白凈得近乎發光的小臂,輕撓了一下粉紅的臉頰。book18.org

  他們開始在這座相當大的體育場上逛起來。book18.org

  巫秋意對參加各種活動很感興趣,尹鐺不知道為什麼也十分樂意,不厭其煩地陪她走馬觀花,楚嵐沒什麼想法,也不趕時間,就跟著她們瞎逛。book18.org

  他明天有節巫術課要上,是白倪自作主張給他請的私教,權限是她的,花的是他的貢獻點和薪水。課是相當高級的課,一周兩節,一次要上起碼四個小時。那位家庭教師也算是白家的人,不過更多的是一名「外戚」,年輕時曾在瑞士和義大利北部遊歷,是一名享譽北部共和城邦聯體的知名巫師。如果不是白倪這個家族繼承人的面子,恐怕請不來那位老先生吧。book18.org

  楚嵐胡思亂想了一會,直到他們轉到了弓道社的大營帳,碰到了正在裡面坐鎮的壬生九十九。book18.org

  壬生九十九端莊而威武地坐在那,看起來像個舉足輕重的大人物,因為人長得太日系太漂亮,所以穿上弓道服後也簡直像真的從日本ANIME里走出來的一樣,粉妝玉琢,無比的靜美之中又帶著些許符合想像的日本的哀意,因此吸引了很多人來這裡。book18.org

  楚嵐站在外頭,不想進去。book18.org

  然而巫秋意和尹鐺都注意到了他的明顯退避,雖然不清楚緣由也要強行把他拽進來。那位「高坐天中」的武士少女果然一下子就看見了他,在看見了他身邊又有兩個不同的漂亮女孩後睜大了黑而深邃的眼睛。book18.org

  壬生九十九那張暗藏狂狷的涼薄俏臉上不知道為什麼地露出了相當不屑的神情。book18.org

  楚嵐朝她若無其事地點了點頭,權當同事之間的招呼。然後他積極參與了弓道社組織的活動,被一位穿著紅白弓道服小姐姐熱心而主動地指導了全程,最後射一籠箭,中靶計分的成績相當不錯,領了最高級的小獎品。雖然很快就被巫秋意和尹鐺哄搶走了。book18.org

  一番折騰下來,也該準備去吃午飯了。人流都正朝著校園食堂和附近的商業街涌去,三個人也在其中。book18.org

  尹鐺帶著他們這兩個已經畢業、肄業的傢伙來了她最愛吃的一家麵館,不過因為他們耽擱了時間來得太晚,飯點時候店內已經沒有座位。他們排了好一會隊才在店外擺的桌子邊坐下。book18.org

  尹鐺不怎麼愛吃蔬菜,或者只是不喜歡吃上海青,在巫秋意的攛掇下,她把拉麵碗里的上海白菜全部夾給了楚嵐。book18.org

  楚嵐也不愛吃這種菜,不過他只能來者不拒。大大咧咧的尹鐺一向吃飯很快,但因為今天對面坐的是楚嵐,所以這頓飯的速度幾乎要比平時慢上了百分之五十。book18.org

  巫秋意把楚嵐碗里不多的肉都夾跑了,但居然也沒自己吃,而是一大半都丟給了尹鐺。用這位魅魔的話說,尹鐺這個年紀的女孩正需要長身子,而且除了一般的學業還要參加足球隊的集訓,更應該多補一補。book18.org

  楚嵐吃完了一碗面後,就安靜地看著面前的尹鐺。尹鐺吃面吃得慢條斯理,動作也相當淑女,並且還用沒捉筷子的右手虛護著領口,明顯是怕油星濺在上面。女高中生時不時抬起眼睛偷偷看一眼楚嵐,結果往往和他的眼神撞上,連忙低下去。book18.org

  楚嵐也意識到了這樣的注視會給人壓力,於是仰臉去看遠處的城景。在茂密如林的城市中,這片校園和它的周邊的確可以算是矮淺的稀樹草原了。難得的安靜。book18.org

  只有遠處時不時響起的雷鳴。book18.org

  可能哪個除了中心區之外的城區正在下雨。夜城很大,不是所有人都應該在同一時刻躲雨。book18.org

  高空飛過了一些浮空車,有微弱的風在身後吹起來了。楚嵐感覺到。book18.org

  起初是輕柔的風,帶著些許舒適的涼意,吹散了些許小吃街道上的氣味。book18.org

  然後風更大了些,楚嵐看見尹鐺低下去的頭上,有一些沒束進馬尾的細髮絲在無序顫動。book18.org

  最後,狂風驟然地轟鳴而來。兩個女孩的黑髮不約而同地在順著同一個方向起舞。與此同時,洶湧的風幾乎聚成了高密度的實體,讓街上的人難以呼吸。book18.org

  巫秋意抬頭,望向楚嵐背後、風吹來的方向,紫眼睛裡映出十足的訝異和震怖。book18.org

  楚嵐回頭。book18.org

  在夜城冰冷恢宏的市中心,就在那座瑪雅金字塔型的、象徵強權與統治的巨構建築白夜公司的總部——「白夜之星」腳旁,一棟比舊杜拜塔還要巍峨高聳的摩天大廈,陷入了駭人的境地。大樓的上三分之一都沐浴在濃烈的黑煙之中,連它身上正燃燒著的橙黃火焰都幾乎被埋沒,無數個解體的建築碎片開始墜向大地,像悽厲凝重的雨。book18.org

  那些「雷鳴」的來源,也被真正看見。無數個黑色的細點,從四面八方的光污染夜空中浮現出來,甚至包括他們頭頂的地方。那些不明正身的黑點身上閃著一些冷峻的霓虹系光,急遽而猛烈地加速著,在瞬間突破了夜城的交通管制,成千上百地,像蝗蟲一樣涌集,拖著流線,飛蛾撲火般地衝撞向那座沐浴在劫火之中的大樓,刺入它斷流淌火的傷痕,並且消失在翻滾的黑濃煙其中。book18.org

  這時候,尖嘯的爆音才終於灌進了每一個人的耳廓中,蓋過了他們已經顯得無聲的尖叫。book18.org

  現在是夜城時間正午十二點五十三分。book18.org

  文職員工矢吹小春把手從手包里取出來,握著一把塑料盒子樣的戰術手槍,心想。book18.org

  天空已經看不見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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