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子下山:從清冷大師姐到萬人騎的破鞋】(13)book18.org
作者:閒人一個book18.org
第十三章 異樣book18.org
回宗後的頭幾天,蕭曦月幾乎沒出明月居。小青每天變著法子給她燉湯,說是山下吃苦了得補回來,從靈植園裡摘了當歸黃芪枸杞,又從膳堂要了只老母雞,小火慢燉整整一下午,燉得湯色乳白油花閃閃。蕭曦月坐在琴室里喝湯,聽著小青在旁邊嘰嘰喳喳說這三個月宗門裡的事——誰跟誰切磋輸了不服氣又約了架,誰閉關突破失敗被打回原形,誰偷偷給外門某個師妹塞了情詩被拒了在宿舍哭了三天。蕭曦月聽著,偶爾點頭,偶爾嗯一聲,手邊的琴譜翻了一頁又一頁。小青說到興頭上忽然問小姐在山下有沒有遇到什麼有趣的人,蕭曦月翻琴譜的手指頓了一下,說沒有。小青沒有追問,但目光在小姐微腫的下唇上停了片刻才移開。book18.org
小藍每天照常幫她梳頭更衣。她的手還是那麼輕那麼柔,梳子穿過髮絲時幾乎感覺不到拉扯,但她的目光比以前更仔細了——不是審視,是觀察。她注意到小姐的腰在站立時會不自覺地微微前傾,那是骨盆傾斜角度改變後重心自動調整的結果;她注意到小姐坐下時雙腿不再像以前那樣併攏得嚴絲合縫,而是微微分開一小道縫,那是髖臼外旋後股骨自然外展的結果;她注意到小姐穿衣服時開始對著銅鏡照,以前小姐從不照鏡子,衣服穿上就走,現在她會站在銅鏡前多看幾眼,用指尖輕輕調整衣襟的位置,把領口往下拉一點,把腰側的衣褶扯平一點,讓胸前的弧度和腰肢的線條更明顯。這些變化小藍都看在眼裡,但一個字都沒說過。只是在小姐調整衣襟時,她會默默走過去幫小姐把衣帶系好,系的手法比以前更細緻,帶尾留的長度比以前更勻稱。book18.org
這天早上,蕭曦月站在銅鏡前,手裡捏著兩支簪子。一支是她下山前一直戴的白玉簪,素凈無紋,溫潤如脂;另一支是她從山下帶回來的,鎏金嵌紅寶,簪頭是一朵小小的山茶花,花瓣是用紅瑪瑙磨薄了嵌在金托上的,花蕊是一粒小米大的珍珠。她在青石鎮的雜貨鋪里看到這支簪子時,那個胖乎乎的老闆娘說這簪子賣了好幾年沒人要,因為鎮上沒人敢戴這麼艷的東西——太扎眼了,一看就不是正經人家的姑娘戴的。蕭曦月當時站在櫃檯前看了很久,最後用趙鐵柱塞給她的碎銀把它買了下來。老闆娘包簪子時用油紙裹了三層,邊包邊說姑娘你真有眼光這簪子配你肯定好看。蕭曦月接過油紙包時,手指在油紙邊緣輕輕捏了捏,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在宗門裡她從不戴首飾,連耳洞都沒穿過,南宮婉送過她一對玉鐲子,她收在盒子裡從來沒戴過。但現在她站在銅鏡前,手裡捏著這支紅艷艷的山茶花簪子,覺得它確實很好看。book18.org
她把白玉簪擱在妝檯上,把紅寶簪插進髮髻里。簪子入發時鎏金簪身擦過髮絲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簪頭的山茶花正好斜斜地靠在髮髻右側,花瓣在晨光里閃著暗紅色的光澤,和她素白的衣裙形成觸目驚心的反差。她對著銅鏡轉了轉頭,看著那朵山茶花在鏡中一明一暗地閃,然後站起來走出琴室。book18.org
小青正在花園裡澆花,看到小姐出來,手裡的水瓢差點掉進靈泉池裡。她盯著小姐頭上那支紅寶簪子看了好幾息,嘴巴張了張又合上,合上又張開,最後只擠出一句小姐你今天真好看。小藍端著茶盤從迴廊那頭走過來,看到小姐頭上的簪子,腳步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走,把茶盤擱在涼亭石桌上,倒好茶,等小姐在石凳上坐下喝茶時,她忽然輕聲說了句紅寶很襯小姐的膚色。蕭曦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說是在山下買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茶不錯。book18.org
那天下午蕭曦月去了一趟藏經閣。她沿著浮橋走過兩座山峰,素白衣裙在山風中輕輕飄動,髮髻上那支紅寶簪子在陽光下忽明忽暗地閃著光。路過講法堂門口時,幾個正在切磋劍法的男弟子不約而同地停下來,目光追著她的背影——不是以前那種仰慕的、敬畏的、可望不可即的目光,而是一種更直接的、落在她腰臀上的目光。她走過去以後,一個男弟子小聲說了句大師姐今天好像不太一樣,另一個接了句她頭上那簪子好艷,第三個沒說話,但一直盯著她遠去的背影直到拐過浮橋盡頭。女弟子們也在看她,但看的是她的衣裳——袖口和衣襟處各多了一道極細的淡紫色滾邊,不是整件換了,只是在原本素白的衣裙上鑲了道若有若無的彩色細邊。這淡紫色滾邊極細極淡,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但一旦注意到了就會覺得整個人都不一樣了——以前的大師姐是一整塊無瑕的白玉,現在這塊白玉上被人用淡紫色的筆輕輕描了一道邊。book18.org
藏經閣的守閣長老正坐在櫃檯後面打瞌睡,聽到腳步聲抬起頭,老花鏡片後面的眼珠子在蕭曦月頭上那支紅寶簪上停了一瞬,然後笑著說曦月啊今日怎麼有空來藏經閣。蕭曦月說想借幾本琴譜,守閣長老捋著鬍鬚說你的琴藝已是宗門第一,還用看琴譜。蕭曦月微微一笑沒有接話,自己走進書架之間,手指在琴譜的脊背上輕輕划過,指尖在幾本破舊泛黃的老琴譜上停了一下,最後卻抽了一本壓在最底下的。守閣長老接過琴譜準備登記時,看到書名愣了一下——那是一本凡俗樂譜,不是仙家琴譜,是凡間的曲譜,裡面收錄的全是山歌俚曲,什麼《十八摸》《五更調》《想郎歌》,和仙雲宗藏經閣里那些清雅高古的仙家琴譜完全是兩個世界的產物。這本凡俗樂譜什麼時候混進來的沒人知道,大概是幾百年前某個弟子下山遊歷時隨手塞進書架里的,幾百年沒人碰過,書脊上的標籤早已脫落,封面積了厚厚一層灰。book18.org
守閣長老看了看樂譜封面,又看了看蕭曦月,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不解,但還是什麼也沒問,用毛筆在借閱登記冊上寫了幾筆,把樂譜遞給她,只說了句別忘了還。蕭曦月接過樂譜走出藏經閣,沿著山道往回走時翻開第一頁,上面用工尺譜記著一首凡間小調,節奏輕快俚俗,和她在宗門裡彈了十年的仙家雅樂完全不同。她一邊走一邊看譜,手指在書頁上輕輕打著節拍,嘴唇微微翕動默念著工尺字。經過靈植園時迎面碰上李仙仙,李仙仙正蹲在路邊摘野莓,手指被莓汁染得紫紅,抬頭看到蕭曦月手裡那本樂譜的封面,咦了一聲說師姐怎麼看這種凡俗樂譜。蕭曦月合上樂譜說隨便看看,李仙仙站起來把手裡幾顆野莓塞進嘴裡,嚼得嘴角溢出一小股紫紅色的汁液,用袖子擦了擦嘴,看著師姐的背影漸漸走遠,總覺得師姐回山後好像更愛漂亮了。她注意到師姐今天戴了支紅寶簪子,衣襟上還鑲了道以前從沒見過的淡紫色滾邊。book18.org
接下來的幾天,宗門裡的女弟子開始頻繁地討論大師姐。起因是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小師妹在講法堂門口攔住蕭曦月,怯生生地問大師姐用的什麼胭脂顏色真好看。蕭曦月愣了一下,低頭看著這個小師妹——她大概十五六歲,剛築基不久,臉上還帶著沒完全褪去的嬰兒肥,正仰著臉眼巴巴地看著自己。她想了想說是在山下青石鎮買的,牌子不記得了,只記得是個白瓷小罐裝的。小師妹得到答案心滿意足地跑了,跑出幾步又折回來,又問大師姐衣裳上的滾邊是在哪家成衣鋪鑲的。蕭曦月說是自己縫的,淡紫色絲線是鎮口雜貨鋪買的。小師妹哦了一聲,跑回一群女弟子中間,幾個人嘰嘰喳喳地討論開了——有的說大師姐居然學會自己買胭脂了,有的說大師姐以前從來不化妝的,有的說她氣色那麼好肯定是用了什麼靈藥,還有的注意到那支紅寶簪子,說大師姐從沒戴過這麼艷的首飾,該不會是在山下被什麼男人送的吧。這個猜測引來一片鬨笑和否認——誰有資格送大師姐東西?可她們笑完之後心裡都隱隱覺得大師姐和下山前確實有些不同,但誰也說不清到底是哪裡不同。book18.org
膳堂事件發生在第六天中午。那天膳堂里人特別多,因為丹房剛出爐了一批新丹藥,弟子們排隊領丹藥順便在膳堂吃午飯,人擠得像廟會。蕭曦月端著一碗靈米粥和一碟青菜找了個角落坐下,正低頭喝粥,旁邊一個端著熱湯經過的師妹被後面擠過來的人撞了一下,手裡的湯碗一歪,大半碗滾燙的冬瓜排骨湯全潑在蕭曦月袖子上。那師妹嚇得臉都白了,手忙腳亂地從袖子裡掏手帕想給蕭曦月擦袖子,一邊擦一邊連連道歉——大師姐對不起對不起燙著沒有我不是故意的後面有人撞我。蕭曦月放下筷子,低頭看了看自己被熱湯潑濕的袖口,湯里的油漬已經在素白衣料上洇開一片不規則的淺褐色印子,邊緣還在不斷往外擴散。袖口還在往下滴湯,熱湯透過布料燙在手腕內側,那一小片皮膚被燙得微微發紅。她皺起眉,嘴角不自覺地往下撇了一下,嘴裡蹦出一個字。book18.org
「操。」book18.org
這個字清清楚楚地落在安靜的膳堂里。那師妹擦袖子的手停住了,手帕懸在半空中。旁邊桌几個正在夾菜的弟子筷子停在菜碟上忘了收回來,湯汁從筷子尖滴在桌上。灶台後正在洗碗的雜役手裡的碗滑進水槽,濺起一片水花。角落裡正在啃饅頭的外門弟子饅頭從手裡掉在桌上彈了一下滾到地上。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停止了說話、吃飯、夾菜、洗碗、啃饅頭,整個膳堂鴉雀無聲,好像被人同時掐住了喉嚨。所有人都在盯著蕭曦月,那個師妹站在原地手還保持著擦袖子的姿勢,臉上的表情從慌亂變成了震驚,從震驚變成了不敢相信。她離蕭曦月最近,聽得最清楚——她親耳聽到了從大師姐嘴裡蹦出來的那個字,不是在講法堂上課時引用的什麼經典里的「操守」,不是彈琴時說的「操琴」,就是那個字,單蹦出來的,後面還拖了半拍氣聲,和她在山下趕集時聽到的粗漢罵娘一模一樣。book18.org
蕭曦月愣了片刻。她說「操」的時候完全是下意識的反應——在劉老三客棧里被操得最爽時喊「操死我」,在賭場後院被馬五體訓時喊「操死我這個騷逼」,在趙鐵柱窩棚里被操到高潮時喊「操死我大雞巴」。這個詞已經成了她身體記憶的一部分,她的舌頭在遇到突如其來的刺激時會自動把它彈出來,不需要經過大腦,不需要任何思考。但在膳堂里,在一百多個弟子和雜役面前,作為仙雲宗的大師姐,她蹦出了這個字。她的腦子在這一刻飛速運轉——得補救,得馬上補救,隨便說什麼都行。她面不改色地站起來,用那隻沒被燙的手把袖口擰乾,把上面還在往下滴的湯水擰進桌上的空碗里,動作從容不迫,好像剛才那個字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語氣詞。book18.org
「……操勞了數日,有些乏。」她把袖子擰完,用那師妹手裡懸著的手帕擦了擦手,把手帕還給她,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今天的天氣,「你先回去吃你的,這衣裳我自己處理。」book18.org
然後她放下筷子,端起粥碗和菜碟把它們放到灶台邊的回收架上,動作端端正正,和平時一模一樣。然後她從側門走出膳堂,背影還是那麼從容,腳步還是那麼不緊不慢,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走出膳堂側門是個小花園,石板路兩側種著幾叢矮竹,竹葉在午後的陽光下投下碎影。她走到這裡才停住腳步,抬頭看著竹葉間漏下來的光斑,嘴角極細微地抽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哭,是她自己都不知道該做什麼表情時臉部肌肉的自然痙攣。她低頭看了看袖口那片被熱湯潑濕的油漬——現在已經涼了,布料濕漉漉地貼在手腕上,被燙紅的那小片皮膚還在隱隱發燙。她伸手摸了摸那片紅印,指尖觸到微微發燙的皮膚時,忽然想起趙鐵柱每次操完她都會用那雙粗糙的手輕輕揉她被草蓆磨紅的後背,一邊揉一邊說疼不疼。她趕緊把手從袖口上移開,繼續往前走。book18.org
膳堂里,等蕭曦月走遠以後,徹底炸開了鍋。那個潑湯的師妹還站在過道中間,手裡攥著被蕭曦月用過的手帕,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茫然。旁邊桌几個男弟子已經湊到一起,壓低聲音——她剛才說的是「操」吧?我親耳聽到的。另一個說不可能是大師姐怎麼可能說那種話。但她確實說了啊,不是操勞,是操——後面那個字她根本沒說完,頓了一下才接上的。有個年輕女弟子試圖打圓場,說大師姐肯定是話沒說完,她想說的是「操心」——操心你被燙著了。她話還沒說完就被旁邊幾個人同時瞪了一眼。另一個坐在角落裡的外門弟子小聲說了一句大師姐是不是在山下學壞了,說完就縮起了脖子,好像怕這話被誰聽見。他旁邊的同伴把手裡的饅頭掰成兩半,一半塞進自己嘴裡,另一半塞進他嘴裡,堵住了他後面的話。但所有人都知道——剛才那一刻,整個膳堂的人都聽到了,不是幻聽,不是誤會,那個字確確實實是從大師姐嘴裡蹦出來的。book18.org
那天下午,明月居的琴聲停了。book18.org
以前蕭曦月每天清晨和傍晚都會彈琴,雷打不動。回宗這幾天她也每天都彈,雖然只彈了幾天,但至少恢復了這個習慣。但今天傍晚,從膳堂回來後,琴室里一直安安靜靜的,沒有傳出一絲琴聲。小青端著茶盤在琴室門外站了好一陣,側耳聽了又聽,裡面連呼吸聲都聽不到。她猶豫再三,輕輕推開門縫往裡看了一眼——小姐坐在琴台前,但沒彈琴,只是低頭看著自己那隻被熱湯燙紅的手腕,手指在紅印上輕輕摩挲,好像在摸一塊不屬於自己的皮膚。小青無聲地關上門,回到廚房把小藍拉到灶台邊,壓低聲音說小姐今天在膳堂說了句髒話被人聽到了。小藍正在切菜,手裡的菜刀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切,刀刃在砧板上發出均勻的篤篤聲,說小姐在山下肯定經歷了什麼。小青急得跺腳說那怎麼辦要不要去問問夫人,小藍放下菜刀,用圍裙擦了擦手,說小姐不想說的事你問也問不出來。book18.org
小青說那怎麼辦就這麼看著小姐被人議論,小藍沉默了片刻,端起切好的菜倒進鍋里,熱油滋啦一聲響,說了句我們好好照顧小姐就是了。book18.org
又過了兩天,流言從膳堂擴散到了整個宗門。最初只是在膳堂吃飯的那一百多人知道,但八卦這種東西在仙雲宗這種封閉環境里傳播的速度比瘟疫還快——一個弟子在練功房休息時跟同伴說了,同伴回宿舍時又跟室友說了,室友在澡堂洗澡時又跟隔壁淋浴間的說了。不出三天,整個宗門上上下下,從外門雜役到內門真傳,從膳堂掌勺到藏經閣守閣長老,全知道了大師姐在膳堂里當眾說了句髒話。但沒人敢當面問她,也沒人敢在公開場合大聲討論——蕭曦月是大師姐,是道韻境初期的長老級人物,是掌門夫人唯一的親傳弟子,是仙雲宗幾百年來最驚艷的天才。誰敢當面質疑她?於是所有流言都在私下流傳,在宿舍熄燈後,在澡堂角落裡,在膳堂排隊時互相咬耳朵。book18.org
男弟子們分成了兩派。一派認為大師姐肯定是在山下被什麼壞人欺負了,沾染了些不好的習氣,應該趕緊請掌門夫人幫她調理——這派以金文韻為首,他在宿舍里慷慨激昂地說了大半個時辰,說大師姐何等聖潔之人怎麼可能會說髒話,定是被山下的濁氣污染了道心,在座所有人都應該同心協力幫大師姐渡過難關。另一派則認為這不是什麼大事——下山三個月,學幾句凡俗粗口很正常,哪個弟子第一次下山回來不是滿嘴土話,大師姐也是人又不是真神仙,你們別把她供得太高了,以後下不來台的是你們自己。這派大多是經常下山的老弟子,見多識廣,對這種事見怪不怪,反而覺得說髒話的蕭曦月比以前那個清冷得不像活人的大師姐更真實更有意思。有個膽大的老弟子私下說大師姐以前美是美但太冷了讓人覺得夠不著,現在這模樣反而更讓人心痒痒。他這話剛說完就被旁邊的人拿筷子敲了頭,但他揉著頭嘿嘿笑了兩聲。book18.org
女弟子們的反應更複雜。有人失望——大師姐怎麼能說那種粗鄙的詞,她不是我們的榜樣嗎,榜樣都這樣了我們以後怎麼辦。有人好奇——在山下到底發生了什麼才會讓一個從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學會說髒話。有人擔憂——大師姐是不是在山下被人欺負了才變得反常,要不要暗中調查一下。也有人理解——大師姐也是女人,女人都會有情緒,被湯燙了說句髒話很正常,你們用得著這麼大驚小怪嗎。那個被潑湯的師妹這幾天被無數人拉著問細節——大師姐說那個字時的語氣是什麼樣的,是憤怒還是隨口一說,她當時的表情是什麼,有沒有臉紅。師妹反覆回憶反覆描述,每複述一次就多加一個細節,說到後來她自己也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自己腦補的了。book18.org
又過了幾天,蕭曦月出關後第一次去講法堂上課。她穿著那件袖口鑲了淡紫色滾邊的素白衣裙,髮髻上插的是白玉簪,不是那支紅寶簪——她只在明月居里戴紅寶簪,出門時還是換回了白玉的。從明月居到講法堂要經過浮橋、廣場和一條兩側種滿靈杉的石板路,正是早課時間,這條路上來來往往的弟子比平時多了幾倍。她從浮橋走下來時,廣場上正在練劍的幾個男弟子動作同時慢了半拍——劍招全亂了,有一個忘了收劍差點劈到旁邊的人。她經過靈杉石板路時,幾個正抱著琴譜匆匆趕去上課的女弟子同時轉頭看她,其中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小師妹用胳膊肘輕輕捅了捅同伴,壓低聲音說你看大師姐今天穿了什麼——她的衣襟上多了一道極細的淡紫色滾邊,和前幾天那件鑲了袖口的不同,這件是鑲在衣襟上的,從領口一直延伸到腰側,把白衣分割出更明顯的胸腰分界。這身打扮放在山下任何一個小鎮上都不算張揚,但在仙雲宗——一個所有人都穿青灰藍白這些素淡顏色、女弟子連耳洞都不准穿的地方——簡直是肉眼可見的變化。book18.org
一個女弟子忍不住上前行了個禮,問大師姐這衣裳上的滾邊是在哪家成衣鋪鑲的。蕭曦月說是自己縫的,線是鎮口雜貨鋪買的。那女弟子哦了一聲,退回同伴中間時小聲說了句大師姐居然學會自己縫衣裳了。另一個女弟子嘆了口氣,說我連針都穿不好,大師姐真是做什麼都厲害。book18.org
蕭曦月走進講法堂時,坐在第一排的幾位長老正在低聲交談,看到她進來同時抬起頭。執事堂的周長老撫須點頭算是打招呼,目光在她衣襟上的淡紫色滾邊停了一瞬。刑罰堂的大長老正在整理講義,抬頭掃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繼續整理講義,什麼也沒說。外事堂的韋長老也在,他是蕭曦月的掛名師父——雖然蕭曦月實際上是南宮婉的親傳弟子,但在宗門編制上她是掛在外事堂名下的。韋長老捋著鬍子微微點頭,眼神里有一閃而過的複雜——蕭曦月回宗後修為從魂明中期跳到道韻初期,三個月的凡俗歷練抵得過旁人百年苦修,這本該是值得大肆慶賀的事。但他也聽到了膳堂那件事,心裡總有種隱約的不安,說不清是擔心還是別的什麼。book18.org
弟子們陸續走進來,在蒲團上坐好。蕭曦月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攤開一本琴譜,但她的手指一直沒翻頁。窗外透進來的晨光正落在她那隻被熱湯燙過的手腕上,燙傷已經完全好了,但那一小片皮膚的顏色比周圍略深,是燙傷癒合後的新皮色素沉著,還需要些日子才能完全消退。她低頭看著那片新皮,指尖輕輕撫過——新皮的觸感比老皮更滑更嫩,神經末梢還沒完全長好,摸上去有細微的麻木感。陽光照在上面,能看清皮膚底下淡青色的血管。book18.org
旁邊一個剛入門的師妹偷偷打量她,看她低頭看手腕的樣子,覺得大師姐這次回來以後比以前更安靜了,以前是清冷的安靜,現在是一種她說不清是什麼的安靜——好像心裡壓著什麼事。book18.org
課間休息時,幾個女弟子圍著蕭曦月討教琴藝。以前這種場合蕭曦月會很認真地回答每一個問題,語氣平和但神情專注,雖然話不多但每個字都說到點子上。但今天她在說話時走神了好幾次——眼睛看著面前的師妹,視線卻越過對方的肩膀飄向了窗外,好像窗外那片被晨光照成金色的雲海里有她想要的東西,而師妹的提問她全回答完了,但她自己大概也不知道剛才說了什麼。被走神的師妹倒沒有不滿,只覺得大師姐這次回來以後好像比以前更柔和了——以前的柔和是禮貌性的,是出於修養;現在的柔和里摻雜著一種以前沒有的東西,她說不清那是什麼。book18.org
更讓人意外的是中間有個膽子大的師妹問了句大師姐在山下有沒有遇到喜歡的人。這話問得極冒昧,周圍的幾個女弟子同時倒吸一口涼氣,有人用胳膊肘捅了那個提問的師妹一下,有人用眼神示意她趕緊收回這個問題。但蕭曦月只是頓了一下,然後嘴角極細微地彎了彎——不是笑,是某種說不清是自嘲還是釋然的微表情,和她在廣場上回答南宮婉時嘴角的弧度一樣。她說沒有。然後站起來說去喝口水,把琴譜合上擱在蒲團上,起身走出了講法堂。那幾個女弟子面面相覷,那個提問的師妹小聲說大師姐剛才是不是笑了,另一個說不是笑是別的什麼,第三個說她以前從來不笑,第四個說你們有沒有發現大師姐站起來時她的腰晃了一下。book18.org
蕭曦月走到講法堂外的靈泉井邊,井口用青石砌成八角形,井水清冽見底,水面映著她的倒影,倒影里她的臉被井水盪出的波紋切成碎片又拼回來。她低頭看著井水中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女人頭上戴著白玉簪,衣襟上鑲著淡紫色滾邊,嘴唇微腫,眼睛裡有種下山前從未有過的暗涌。她忽然想起剛下山時在青石鎮胭脂鋪里,那個胖乎乎的老闆娘一邊給她試胭脂一邊說姑娘你這臉不化妝太可惜了,你眼睛這麼漂亮,嘴唇這麼好看,稍微塗一點胭脂就傾國傾城,以後你相公看了肯定捨不得下床。她當時覺得這老闆娘說話太粗俗,塗胭脂又不是為了取悅男人。現在她站在井邊,想起那些男人,忽然覺得老闆娘說得對——塗胭脂不是取悅男人,是讓自己看著更漂亮,但讓自己更漂亮的最終目的,在凡俗里還是為了讓男人捨不得下床。book18.org
她用井水洗了把手,把手上沾的琴譜灰塵洗掉,指尖在水面上輕輕攪動,倒影在波紋中扭曲變形。然後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轉身往回走。回去的路上,經過講法堂側面的那條走廊時,她的腰肢在走路時不自覺地輕輕晃動著。一個從走廊對面走來的男弟子看到她,下意識低下頭讓到一旁,但他的目光在她走過去之後不由自主地追著她的背影看了很久。他看到大師姐的背影和下山前不一樣了——不是胖了瘦了,不是高了矮了,是一種他無法用語言描述的微妙變化。下山前大師姐的背影是清瘦的、筆直的、走路時裙擺只輕輕晃動;現在大師姐的背影還是筆直的,但走路時裙擺的晃動幅度比之前大了些,晃動的起點不是腳踝,是更上面——是髖骨和臀線的位置。那個位置恰好是女人身體最具吸引力的部位,他不是刻意去看,是他的眼睛被那個晃動的弧線自動吸引過去了。他趕緊低下頭,在心裡罵了自己好幾句。book18.org
他的反應不是唯一的。這幾天已有不止一個男弟子注意到大師姐的腰臀比以前更引人注目了。他們私下交換過意見,得出的結論是大師姐肯定是練了什麼新的身法或舞蹈,不然不可能三個月就讓髖骨和臀線變化這麼明顯。沒有人往那方面想——在仙雲宗,大師姐的形象太完美了,完美到讓人不會把她和性聯繫起來,就像你不會想像月亮上有妓院一樣。但他們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往她腰臀上落——她的髖骨比以前更寬,臀線比以前更高更翹,加上走路時腰肢自然擺動,整個人的背影曲線變得極為引人注目。book18.org
蕭曦月走在浮橋上,山風吹起她的裙擺和發梢。浮橋下是翻湧的雲海,雲海里偶爾露出一小片山腳的麥田,金黃色的,被陽光照得發亮。她低頭看著那片麥田,想起趙鐵柱,想起那幾天在他窩棚里——他每天傍晚從地里回來,光著膀子蹲在門口啃玉米面餅子,她坐在乾草堆上看著他吃,偶爾他會抬起頭,嘴角還沾著餅子碎屑,沖她嘿嘿笑一下。那笑容還是那麼憨,但眼裡的東西多了——不是慾望,不是算計,是一種小心翼翼的、不敢說出來卻又怎麼都藏不住的滿足感。她對他沒有感情,但她對他的窩棚、乾草、玉米面餅子和井水有一種奇怪的留戀。book18.org
那幾天她過得不像個仙子,但也從沒覺得不舒服。她是個凡人,被另一個凡人操著,操完了一起啃餅子,啃完再被操,操累了就睡,醒來發現他胳膊搭在自己腰間,手掌鬆鬆地罩在小腹上,打鼾的節奏和他在田裡鋤地的頻率差不多。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忽然想起這些。也許是因為山腳下那片麥田太像他窩棚外那片玉米地了。她抬頭不再往下看,加快腳步走過浮橋。book18.org
琴聲在第十一天傍晚重新響起。那天傍晚蕭曦月坐在琴室里,彩鳳琴橫在膝前,她翻開從藏經閣借來的那本凡俗樂譜,翻到其中一頁,標題是《想郎歌》——一首凡間的情歌小調,歌詞反覆唱著「想郎想得睡不著,半夜起來望月亮,月亮在天上,郎在哪一方」。譜子極簡單,全曲只用了五個音,節奏輕快俚俗,和她彈了十年的仙家雅樂完全不同。她看著工尺譜,手指在琴弦上試了幾個音,琴聲輕飄飄地從琴室里飄出去。book18.org
小青正蹲在花園裡除草,聽到這首和以前完全不同的小調時手裡的鏟子停在土裡。小姐彈的這是什麼曲子,她從沒聽過——不是仙家雅樂,不是宗門裡常用的任何一首琴曲,而是一種她從沒聽過的、輕快的、帶著些說不清是甜蜜還是憂傷的小調。book18.org
這調子輕飄飄的像山歌又像情歌,每個音都像在問一個問題,但每個問題都沒有答案。她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泥土,靠在涼亭柱子上聽了很久,直到琴聲停了才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剛才聽的時候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好像被那調子感染了。她心想這曲子真好聽,雖然比不上小姐以前彈的那些仙樂清雅高古,但比那些仙樂更讓人想聽。她正要蹲下繼續除草,忽然注意到琴室門口的石階上站著一隻水靈兔——不是尋常那幾隻,是一隻耳朵上有撮灰毛的,她認得它,它平時最膽小,連喂食都要等其他兔子吃完了才敢湊過來。但此刻它就蹲在琴室門口,兩隻耳朵豎得筆直,鼻翼輕輕翕動,好像在聽小姐彈琴。小青輕輕走過去想摸摸它,它竟然沒跑。book18.org
李仙仙在明月居山門外也聽到了。她是來給蕭曦月送從山下帶回來的新茶的。走到山門口正要敲門環,忽然聽到裡面飄出來的琴聲。她站住了,手懸在門環上沒落下去。那琴聲和她記憶中的師姐彈的完全不同——以前師姐彈琴,琴聲清越悠遠,像月光從天上灑下來,聽著聽著整個人都靜下來。現在師姐彈的這首小調,輕飄飄的,軟綿綿的,每個音都像在哼一個小秘密。她站在門外聽完一整曲才敲了門環。小青來開門時,她把手裡的茶葉遞過去,然後往琴室方向看了一眼,壓低聲音問小青:「師姐最近在彈什麼曲子?」小青搖了搖頭,說不知道,只說是從藏經閣借回來的樂譜。book18.org
李仙仙跟著小青走進花園,正好看到蕭曦月把琴案上的凡俗樂譜合上。她走過去,在蕭曦月對面坐下,從茶罐里取出一小撮新茶放進壺裡,用滾水沖泡,把第一杯茶推到蕭曦月面前。她一邊倒茶一邊隨意地問:「師姐這曲子真好聽,叫什麼名字?」book18.org
蕭曦月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說了句「隨便彈的」。她說這三個字時語氣很自然,但李仙仙注意到她合上樂譜時手指壓在封面上,剛好擋住了樂譜的名字。李仙仙沒有追問,也給自己倒了杯茶,喝完茶又聊了些宗門裡的瑣事——誰跟誰切磋贏了,誰的新丹藥練成了,雜役房又鬧老鼠了。聊完她起身告辭時,回頭看了一眼琴室里那張琴台上合著的樂譜,封面積了厚厚一層灰,顯然在藏經閣里被壓了很久很久。她走出明月居山門時,回頭看了一眼,耳朵里還迴旋著剛才那首小調的旋律,心想師姐這次回來以後真的和以前不一樣了。book18.org
小青也在想同樣的事。晚上她幫小姐鋪床時,動作比平時慢了好幾拍——被角掖了又掖,枕頭拍了又拍,明顯是心裡有事。小姐正坐在銅鏡前梳頭,梳子穿過髮絲,動作和下山前一模一樣,但在小青看來,那動作里多了種什麼東西。她說小姐在山下這三個月,一定經歷了很多。蕭曦月嗯了一聲,沒說經歷了什麼。小青又說小姐您剛才彈的那首曲子真好聽,我從沒聽過這樣的調子。蕭曦月說是嗎,那明天再彈給你聽。小青愣了一下——小姐以前從不這樣說話,以前她說小姐彈得真好聽,小姐只會微微點頭,不會說「再彈給你聽」。book18.org
她把枕頭拍好,站起來看著小姐的背影,覺得小姐這次回來以後確實和以前不一樣了,但她說不上來這是好還是不好。她只知道小姐彈的那首新曲子很好聽,比那些仙樂更好聽,但那調子裡藏著什麼東西,讓她聽著聽著就想哭。她走出琴室時回頭看了一眼小姐——小姐正把白玉簪從髮髻里抽出來,青絲散落在肩後。那隻白玉簪被她輕輕擱在妝檯上,旁邊是那支紅寶簪。她把白玉簪拿起來又放下,最後選了紅寶簪插回髮髻里,對著銅鏡轉了轉頭。紅寶簪上的山茶花在燈光下閃著暗紅色的光澤。book18.org
小青無聲地帶上門。門縫裡最後一絲光被掐滅,蕭曦月獨自坐在銅鏡前,看著鏡中那個戴著紅寶簪的女人。那個女人在鏡中對她也笑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她伸手摸了摸鏡中自己的臉,指尖觸到冰涼的銅鏡表面,鏡面上凝著一層極薄的霧氣,是她呼吸時噴上去的水汽。她用手指在霧氣上畫了一道弧線,弧線從鏡中女人嘴角的位置彎上去,讓倒影看起來像是真的笑了一下。然後她擦了擦鏡子,站起來走到床邊躺下。book18.org
窗外山風呼嘯,吹得花園裡靈泉水嘩嘩作響,吹得涼亭下那套粗陶茶具輕輕碰撞發出細微的叮噹聲。她閉上眼,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凡俗樂譜上的那些小調,是用工尺譜記的,工尺譜沒有仙家琴譜那樣複雜的指法標記,簡單直接,和凡俗男人操她時的節奏一樣簡單直接。她翻了個身把這個念頭壓在枕頭底下。明天還要去膳堂吃飯,還要去講法堂上課,還要面對那些弟子們小心翼翼又藏著疑問的目光。她得繼續扮演那個清冷的大師姐,繼續用幻術遮住身上那些不可見人的痕跡,繼續把那些開襠褻褲和銀質跳珠壓在木箱最深處。 book18.org